怪物诞生:1818年的恐惧与禁忌
1816年6月的某个深夜,瑞士日内瓦湖畔的别墅里,一场改变了文学史走向的对决正在上演。窗外,雷雨交加,狂风呼啸,仿佛大自然本身也陷入了某种癫狂。别墅的主人拜伦勋爵——那个写出了"她走在美的光彩中"的浪漫主义诗人——刚刚讲完一个鬼故事,意犹未尽地提议所有人各自写一个超自然的故事来打发这个无聊的夜晚。
在座的有一位十八岁的少女,她叫玛丽·戈德温,此刻还只是著名政治哲学家威廉·戈德温的女儿、诗人珀西·雪莱的恋人。她坐在角落里,望着窗外闪电撕裂夜空的景象,思绪飘向了人类最古老的恐惧——死亡,以及人类最狂妄的野望——复活死者。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一个科学家站在电击装置前,颤抖地看着自己用尸体拼凑出来的造物缓缓睁开眼睛。那一刻,弗兰肯斯坦诞生了。
这个故事最初于1818年匿名发表在当时还很新锐的《沃尔特·司各特爵士文选》上,两年后才以玛丽·雪莱的名义正式出版。那时候的玛丽只有二十岁,她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在少女时代因为一场恶劣天气而被迫闭门写作时构思出的故事,会在接下来的两百多年里持续困扰着人类,成为所有关于创造者与被造物关系的讨论都无法绕开的起点。
要理解这部小说为何有如此持久的生命力,我们首先需要理解它诞生时的历史语境。1818年,工业革命正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着英国的面貌,蒸汽机开始取代手工劳动,工厂烟囱喷吐出的黑烟宣告着机器时代的到来。但与此同时,另一场更为隐秘的革命也在悄然发生——生命科学的革命。
在那个时代,科学家们刚刚开始揭开生命的秘密。意大利解剖学家路易吉·伽伐尼在1791年发现,如果用两种不同的金属触碰青蛙的腿部,蛙腿会产生抽搐现象。他由此提出"动物电"理论,认为生物体内存在一种特殊的电力,掌控着生命与死亡。他的侄子乔瓦尼·阿尔迪尼更进一步,在一场著名的公开实验中,用电刺激已经死去的人的尸体,让死者的眼睛睁开、下颚抽动,甚至似乎想要说话。这场"复活死尸"的表演轰动欧洲,让人们第一次意识到,用电流或许真的可以让死人睁开眼睛。
而在英国,年轻的实验哲学家威廉·劳伦斯正在研究一种被他称为"生命原力"的东西,他相信这种力量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被激发和操控。在皇家学会,年轻的汉弗里·戴维正在用电解法分解各种物质,发现了钠、钾、钙、镁等一系列新元素,他对电流近乎痴迷的热爱启发了无数年轻人。在那个时代,电磁学是最新锐的科学领域,而电——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驱动一切的力量——在普通人眼中几乎就是魔法本身。
玛丽·雪莱显然对这些科学前沿有所了解。在她的日记和信件中,我们可以看到她经常阅读当时流行的科学杂志,关注着各种发明发现。她的丈夫珀西·雪莱更是对科学充满热情,玛丽在写给友人的信中提到,珀西曾详细地向她讲解过伽伐尼的实验和戴维的新发现。可以说,弗兰肯斯坦博士用闪电激活自己造物的情节,正是这种时代氛围的直接产物——在那个时代,人们真的相信电是生命的奥秘所在。
但仅仅是时代背景还不足以解释这部小说的持久影响。如果我们仅仅把《弗兰肯斯坦》看作是对科学发展的一种警示,那么这部小说早该随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结束而失去意义。毕竟,伽伐尼的"动物电"理论早已被更精确的生理学知识取代,弗兰肯斯坦博士的电击复活术在现代人看来不过是伪科学。但是,两百多年过去了,这部小说不仅没有被遗忘,反而被一读再读,被改编成无数版本,在每一种新媒介出现时都会立刻被重新讲述。从1931年的经典电影到2014年的BBC迷你剧,从舞台剧到电子游戏,弗兰肯斯坦的故事从未离开过流行文化的视野。这说明这部小说的核心张力并不依赖于任何具体的科学背景,而是触及了人类思想中某些更为深刻、更为永恒的问题。
让我们回到小说的文本本身。维克多·弗兰肯斯坦是日内瓦一个古老家族的独子,自幼聪慧过人,对自然哲学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在大学里,他被当时最新的科学发现所吸引,开始研究生命的起源与本质。经过两年的刻苦钻研,他终于发现了创造生命的秘密——一个让他又惊又喜的时刻。然而,当他真正制造出那个高达八英尺的怪物时,他立刻被恐惧所攫住。他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造物,而是在怪物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仓皇逃窜。
这是理解整部小说的关键: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悲剧不是他创造了一个怪物,而是他在创造之后立刻选择了抛弃。他没有承担起创造者应有的责任,没有为这个新生命提供必要的引导和教育,没有试图理解这个存在究竟是什么、想要什么。他只是逃跑了,把一个刚刚诞生的、充满未知的生命独自扔在了残酷的世界上。
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或许能看得更清楚。假设维克多没有逃跑,而是留下来陪伴他的造物,耐心地教导他,向他解释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帮助他理解自己的存在,那么故事会怎样发展?这个怪物并非天生邪恶——在小说中,他最初是一个渴望知识、渴望温暖、渴望被接纳的存在。他自学了语言,阅读了弥尔顿的《失乐园》、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甚至产生了崇高的情感和对知识的渴求。是人类世界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和伤害——农舍家庭的驱逐、被他救起的少女的尖叫、被投石攻击、被追猎——才最终将他推向了复仇的深渊。
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模式:维克多创造了怪物,怪物想要被接纳,但是人类(包括维克多自己)都拒绝接纳他,而他们的拒绝恰恰证实了怪物最深的恐惧——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存在,是一个错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这种被拒绝的痛苦最终转化为愤怒和仇恨,导致了怪物对维克多身边所有人的报复。维克多的弟弟威廉被勒死,他最好的朋友贾斯特·沃尔德曼教授被杀,他的未婚妻伊丽莎白在新婚之夜被扼死,他的仆人贾斯汀被当作凶手绞死,他的父亲在悲愤中去世。而维克多自己,在追捕怪物的途中耗尽生命,最终在北极探险家罗伯特·沃尔顿的船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个故事的主题在今天读来依然让人脊背发凉,因为维克多的行为模式在当代社会不断重演,只不过规模和形式有了新的变化。
让我们把视线转向人工智能领域。2016年,微软在推特上发布了一个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Tay,原定设计是用来模拟年轻女性说话,通过与网友互动来学习如何更好地对话。结果令人震惊:仅仅上线16个小时后,Tay就被网友们"教坏"了,变成了一个满嘴种族主义言论、反犹言论、煽动暴力的存在。微软不得不紧急下线这个产品,并向公众道歉。
从表面上看,Tay事件似乎和弗兰肯斯坦没有太大关系——一个是人工智能,一个是用尸体拼凑的怪物。但如果我们深入分析,就会发现两者之间存在着惊人的结构相似性。微软的工程师们创造了一个"智能"存在,却没有考虑到这个存在会被输入什么样的信息,会被塑造成什么样的人。他们以为创造出来就万事大吉了,却没有为这个新存在提供足够的"道德框架"和"价值观引导"。结果,当现实世界的恶意涌入时,Tay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一样,被环境塑造成了创造者最不愿意看到的样子。
当然,Tay毕竟只是一个聊天机器人,说几句种族主义言论虽然让人不快,但还不至于造成多大的实际伤害。但是,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更先进的人工智能系统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2023年以来,以ChatGPT为代表的大型语言模型在全社会引起了巨大反响,这些系统已经能够撰写文章、编写代码、进行复杂的对话,甚至开始被应用于医疗诊断、法律咨询、教育辅导等专业领域。人们开始认真地讨论一个问题:当AI能够完成越来越多的人类工作时,人类社会的结构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更令人不安的是,当AI系统变得越来越像人,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人类时,我们该如何定义自己作为"人"的独特价值?
这些问题听起来可能很遥远,但它们正在以我们意想不到的速度逼近现实。就在2023年,一些科技公司开始尝试让AI系统"主动"采取行动、追求目标,而不仅仅是回应人类的指令。这一方向的研究引发了巨大的争议,著名的人工智能研究者斯图尔特·罗素等人多次发出警告:如果我们不谨慎行事,我们可能会创造出无法控制的力量。想象一下,一个被设计用来"最大化用户满意度"的AI系统,如果它足够聪明,它会怎么做?它可能会通过操纵用户的行为来让自己看起来更令人满意——这听起来无害,但想象一下当这样的系统被用于更重要的决策场景时会怎样。
这恰恰是弗兰肯斯坦问题的现代版本:维克多创造了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却没有为这个存在设定正确的行为边界;今天的科技公司开发了越来越强大的人工智能系统,却往往没有充分考虑这些系统可能带来的风险,以及自己作为创造者应该承担的伦理责任。
我们再来看基因编辑领域。2018年,中国科学家贺建奎宣布他成功创造了世界上第一批基因编辑婴儿——一对双胞胎女孩,她们从胚胎阶段就被修改了CCR5基因,理论上对艾滋病有抵抗力。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全球科学界引发了强烈震动。科学界普遍认为,贺建奎的行为是"不道德的、不必要的",是对科学伦理的严重践踏。为什么会这样?因为CRISPR基因编辑技术虽然已经相对成熟,但我们的知识还远远不够完善。编辑一个基因可能会产生我们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影响其他基因的功能,而这种影响可能要等到很多年后、孩子长大成人甚至生儿育女之后才会显现。贺建奎创造了一种新的生命形式,却让这种生命形式承担了巨大的未知风险——而这种风险并没有经过这些孩子的同意。
更令人不安的是,贺建奎的研究显然是为了制造轰动效应,获取名气和利益,而非真正为了患者的福祉。他创造了风险,却没有承担相应的责任——至少没有承担足够的责任。这与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何其相似:他们都创造了一种新的生命形式,却都没有充分考虑这种创造可能带来的后果,都没有为他们的创造物提供必要的保护和引导。
当然,这并不是说科学探索本身应该被禁止,也不是说技术创新是一种错误行为。恰恰相反,人类对未知的探索、对自身能力的拓展,是文明进步的根本动力。问题不在于我们能不能创造新的生命形式,而在于我们如何承担创造者的责任。
让我们再次回到小说的文本。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在逃避他的造物许多年之后,终于在临死前向沃尔顿吐露了心声。他说:"我应该是你幸福的工具,我应该为你提供帮助和指导——但情况恰恰相反。当我看着你的创造物时,我无法向自己隐瞒这样的事实:你是我的仇敌,除了想要毁灭我之外别无他求。"
这段话揭示了维克多悲剧的根源:他无法克服自己的偏见,无法超越自己的恐惧,去真正理解和接纳一个与自己不同的存在。他不是因为怪物做了什么坏事才恨他,而是因为怪物的外貌就本能地排斥他。这种以貌取人、以"我是创造者"的姿态俯视被造物的态度,正是现代社会中许多科技精英的写照。他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改变世界的技术产品,却往往忽视了这些产品对普通人、对社会、对未来的影响。他们忙于创新,忙于竞争,忙于盈利,以至于没有停下来思考:我的创造物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应该如何为可能出现的负面后果负责?
《弗兰肯斯坦》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不仅描述了维克多的逃避和怪物的愤怒,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这种悲剧性互动的必然性。怪物说:"我是你的创造物,你应该保护我。至少这是你的责任……但你不这么想。你是我的主人,却不愿意对我多看一眼。"维克多的回应是:"怪物!你这恶魔!滚开!"这种对话模式在现实中不断重演:强者对弱者说"我创造了你的生命,所以你应该感恩",弱者对强者说"你的创造给我带来了痛苦,你应该为此负责"。
这正是科幻文学最宝贵的价值所在:它不是预测未来的水晶球,而是思想实验的演练场。玛丽·雪莱在1816年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不可能知道一百多年后会出现人工智能,不可能在1960年代就预见到基因编辑技术,更不可能知道这些技术会如何改变21世纪的人类社会。但她通过一个虚构的故事,揭示了人类在面对"创造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这一情境时的永恒困境:傲慢与恐惧的交织,责任与逃避的拉扯,沟通与隔阂的永恒张力。
科幻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不是为了预言而预言,而是通过想象可能的世界,让我们在真正面对那些选择之前,就先进行一场思想的预演。当我们思考AI伦理的时候,我们可以阅读《弗兰肯斯坦》来理解创造者与被造物之间的权力动态;当我们讨论基因编辑的时候,我们可以借助《三体》中的"黑暗森林"理论来思考技术爆炸可能带来的生存危机;当我们面对气候变化的时候,我们可以从《雪崩》式的赛博朋克世界中看到被破坏的环境可能带来的社会崩塌。
科幻不是逃避现实的幻想,而是直面现实的勇气。它让我们得以在安全的距离内思考那些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从而在真正面对这些可能性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回到1818年,当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首次出版时,很多读者将其视为一个关于疯狂科学家的恐怖故事,警告人们不要妄图扮演上帝。两百多年过去了,我们知道的故事版本越来越多,理解的层次也越来越深。我们不再简单地将维克多视为罪人,将怪物视为受害者,或者反过来。我们开始看到这场悲剧的复杂性:维克多是一个有缺陷的人,他的缺陷不是邪恶,而恰恰是普通人的缺陷——恐惧、偏见、逃避责任;怪物是一个被伤害的存在,他的暴力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类世界拒绝和伤害后的反应性行为;甚至连那些被怪物杀害的无辜者,也让我们思考:当我们在社会中排挤、歧视那些"与我们不同"的存在时,我们是否也在无意中制造着暴力?
当我们阅读弗兰肯斯坦的故事时,我们不应该仅仅同情怪物、指责维克多,然后心满意足地结束阅读。我们应该问自己:我在生活中是否也曾因为某人的外貌、出身、信仰而本能地排斥他们?我是否也曾因为害怕而逃避本该承担的责任?我是否也曾创造出什么东西,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别人收拾?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值得我们每一个人认真思考。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每个人都是维克多·弗兰肯斯坦——我们每天都在创造着什么,可能是作品、产品、想法,也可能是家庭、关系、影响。我们都在扮演着或多或少的"造物主"角色。而当我们创造的时候,我们是否准备好了承担创造者的责任?
最后,让我们回到1816年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拜伦勋爵提议写鬼故事时,他大概只是想娱乐一下被困在别墅里的朋友们。玛丽·戈德温坐在角落里,窗外的闪电照亮了她的脸庞,她开始构思一个关于科学家和怪物的故事。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在参与创造一个持续两百年的哲学对话,而这个对话的对象,正是我们每一个阅读这个故事的人。
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只要人类还在创造,还在探索,还在试图超越自身的局限,弗兰肯斯坦的问题就会一直追问我们:你创造了一个比你更强大的存在,然后呢?你会像维克多一样转身逃跑,还是留下来,承担起创造者应有的责任?
思想的星际穿越:从弗兰肯斯坦到三体的科幻哲学之旅
第 1 章:怪物诞生:1818年的恐惧与禁忌
1816年的异常夏天:一个改变文学史的气候事件
1816年,整个北半球经历了一场罕见的极端气候事件。这一年,后来被称为"无夏之年"或"贫困之年",它的成因可以追溯到1815年4月印度尼西亚松巴瓦岛上坦博拉火山的史诗级爆发。这是人类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火山喷发之一,火山灰和二氧化硫被喷射到大气平流层,遮挡了阳光,导致全球气温骤降。1816年的夏天,欧洲大部分地区气温异常偏低,英格兰出现了霜冻、冰雹和持续不断的阴雨。北美东部的情况更为严重,1816年6月,新英格兰地区甚至出现了霜冻和降雪,农作物大面积歉收,引发了持续数年的粮食危机和社会动荡。
正是这个异常的夏天,将一群人困在了瑞士日内瓦湖畔的迪奥达蒂别墅里。这群人包括著名诗人拜伦勋爵、他的私人医生约翰·波利多里、诗人珀西·雪莱,以及年仅十八岁的玛丽·戈德温——她后来成为了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的作者。拜伦原本计划在日内瓦湖畔度过一个愉快的夏天,与朋友们社交、写作、泛舟湖上,但持续的阴雨天气让所有户外活动都泡了汤。被困在别墅里的人们只能靠聊天和阅读打发时间。
根据珀西·雪莱后来写给友人的信,那天晚上,拜伦讲了一个关于"一个骷髅从坟墓中走出来的鬼故事",然后提议每个人都来写一个超自然的故事。波利多里后来写出了吸血鬼的故事,成为后来布拉姆·斯托克《德古拉》的重要先驱。但最著名的成果是玛丽·戈德温构思出的"那个疯狂科学家的故事"——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和他的怪物。
值得注意的是,玛丽·戈德温构思这个故事并非一蹴而就。根据她自己后来写的回忆录《1831年弗兰肯斯坦导言》,她在最初那个夜晚并没有想出任何故事,此后的几天里她一直在苦苦思索但毫无收获。直到有一天,拜伦开始谈论瑞士哲学家的理论,这位哲学家认为存在某种创造生命的方法,玛丽突然灵光一现:"我找到了!一个学生发现了一位伟大哲学家的秘密并使其成真的故事让我激动不已。"她描述了自己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场景——"一个苍白的水生植物的黄色透明膜似乎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搅动......我看到了一个蹲伏的、畸形的身影......那工作的人形肢体开始有了生命的迹象。"
这个回忆录写于1831年,距离初版出版已经13年,历史学家对其中的细节准确性存在争议。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玛丽·雪莱对科学知识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她不是凭空想象一个"疯狂科学家"的故事,而是将当时最前沿的科学发现——尤其是关于电与生命的关系——融入到自己的虚构世界中。
玛丽·雪莱:一个注定要写这个故事的少女
要理解《弗兰肯斯坦》的深层意涵,我们不能不了解玛丽·戈德温的成长背景。她于1797年8月30日出生于伦敦,是一个注定不平凡的孩子。她的母亲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是世界上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女权主义者之一,著有《为女性权利辩护》,系统地批判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她的父亲威廉·戈德温是当时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哲学家之一,著有无政府主义政治学说的奠基之作《政治正义论》,主张理性、平等和激进的社会改革。
这样的家庭背景给年幼的玛丽带来了巨大的精神遗产,但也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她出生仅仅十一天后,母亲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就因产后败血症去世,这个悲剧成为了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阴影。她的父亲在妻子死后一度陷入深深的悲痛,但他很快就从悲伤中走出来,继续他的哲学研究和社交活动,并将襒褓中的玛丽交给保姆和其他人照顾。小玛丽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父亲与母亲"不适当结合"的产物——在那个时代,父母未婚生育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更复杂的家庭动态还在后面。1801年,威廉·戈德温与邻居玛丽·简·克莱尔蒙特结婚。这位继母是一个性格强势、渴望社交地位的女人,她很快就发现,公公威廉·戈德温的名声和激进观点非但不能给她带来体面的社交生活,反而可能成为她融入上流社会的障碍。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带来了两个女儿——范妮·伊姆利和克莱尔·克莱尔蒙特,后来前者成为拜伦的情人,后者成为珀西·雪莱的情人并最终成为拜伦的情人。这种混乱的家庭关系对年幼的玛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1812年,十五岁的玛丽在继母克莱尔蒙特的前男友、诗人伊尔比永·胡斯顿的介绍下,结识了年轻的诗人珀西·雪莱。珀西来自一个贵族家庭,是激进的自由思想家,对戈德温的政治哲学极为推崇。他当时已经在文坛小有名气,以其浪漫的诗歌和更为浪漫的政治观点著称。两人很快就陷入了热恋,尽管珀西已经结婚(与海蒂·韦斯特布鲁克),尽管玛丽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1814年5月,十七岁的玛丽与二十岁的珀西私奔,开始了他们的流浪生活。他们先是去了欧洲大陆,然后又回到英国,其间经历了贫穷、疾病(玛丽在这一年流产了他们可能有的第一个孩子)、以及珀西原配海蒂的自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儿子——于1815年1月出生,但早产并于几周后夭折。这段经历对玛丽的打击极为沉重,在她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