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在哪里
心灵在哪里
一、米娅的奇怪早晨
米娅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的手先动了起来,像两只小雷达,慢慢摸向枕头的另一边,又慢慢拍向自己的脑袋。头发软软的,皮肤暖暖的,脑袋硬硬的,骨头隔着薄薄一层肉也能感觉到。什么都没丢,她和昨晚睡着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可她刚才明明在飞。
梦里,她从自家阳台跳出去,城市在脚下变小,风灌进耳朵里,裙摆像一面旗子。她飞过糖果店,飞过邮局的绿屋顶,一直飞到云朵的背面,看见一只橘色的猫坐在云朵上打哈欠。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张开双臂的那个瞬间,那种又轻又稳的感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稳稳托住。
现在,那种感觉不见了。
她把双手摊开在被子上面,翻过来,看掌心,又翻过去,看手背。十根手指头都在,关节弯曲的时候还能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它们刚才还在云朵里划过空气,现在却安安静静躺在棉花被子上,哪里也没去。
米娅皱起眉头想:飞行的"想法"明明刚刚还在脑子里闪动,为什么现在完全找不到了呢?想法不像水,水可以装进杯子;想法不像沙子,沙子可以堆成小山。想法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到底住在脑袋里的什么地方?
她跑去问妈妈。妈妈正在厨房煎鸡蛋,头也没回地说,想法当然住在脑袋里啊,不然住在哪儿,难不成住在脚趾头里?
米娅觉得妈妈这个回答不太对劲。脑袋是硬硬的一个球,能摸到,能称重,能在桌子上磕出响声。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硬球,怎么能装下飘来飘去的想法呢?一个苹果可以装进篮子,一颗糖可以装进口袋,可是"想飞"这个念头,到底要怎么装进颅骨里面?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一个早上。
吃早饭的时候,她盯着碗里白白的米饭粒发呆。米饭是看得见的,能用筷子夹起来,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她现在心里那种"想飞"的感觉呢?夹不起来,看不见,温度也量不到。可是这两种东西,又明明都住在同一个米娅的身体里。
米娅今年八岁,她还不知道,自己刚刚问出了一个困扰了人类好几千年的问题。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因为世界上最聪明的那批人,也为它吵过无数次。
二、两个口袋的比喻
为了回答米娅的困惑,我们可以从一个简单的比喻开始。这个比喻在很久以前就有人发明了,它的名字叫"两个口袋"。
想象一下,你面前放着两个透明的袋子。左边的袋子里装着心脏、骨骼、大脑,还有皮肤和肌肉,这些都是能摸到、能称重、能切开来看一看的东西。右边那个袋子则装着完全不同的东西:悲伤、快乐、梦想、想念、害怕、爱。所有这些"心里的感觉",都被放进了右边的袋子里。
左边的袋子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身体。右边的袋子也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心灵。
这个比喻听起来很简单对不对?可是它其实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麻烦。
麻烦在哪里呢?两个袋子之间,必须有一条看不见的桥。因为你伤心的时候,心真的会跟着疼;你害怕的时候,手心真的会出汗;你开心的时候,嘴角真的会往上翘。如果左边的身体和右边的心灵完全分开,老死不相往来,那它们怎么能互相影响呢?
所以哲学家们说,身体和心灵之间,一定有某种神秘的连接。这种连接非常奇怪,它不是一根绳子,不是一条管道,也不像电线那样能导电。它是某种我们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作用的东西。
这个"两个口袋"的比喻,有一个专门的学名,叫做身心二元论。"二元"的意思是"两个","论"的意思是"理论"。身心二元论就是说,世界由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组成,一种是物质的身体,一种是精神的心灵。它们是两个口袋,住着两类完全不同的居民。
可是,这个理论有一个让人头疼的漏洞。
你想过没有,如果心灵真的和身体完全不一样,它不是物质,没有重量,没有形状,那它怎么会住在身体里面呢?一个没有重量的东西,能放在一个有重量的容器里吗?反过来问也一样,如果心灵可以推动身体,让我们开心地笑、难过地哭,那它一定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可它如果不是物质,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哲学家们反复讨论了两千多年,谁也没能给出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米娅的问题,看起来像小孩子随口一问,其实她问到了人类知识地图上最深的一道裂缝。
三、历史上最聪明的几种回答
为了让米娅看到这道裂缝有多深,我们得先去拜访几位老前辈。他们都生活在很久很久以前,却都在认真思考同一个问题。
第一位出场的是法国的笛卡尔先生。他生活在三百多年前,是一个非常喜欢思考的人。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很独特:他先把所有"可能是错的"东西统统拿掉,看看最后还剩下什么。
笛卡尔说,咱们假设一下吧,所有东西都是假的,所有东西都是骗人的。眼睛看到的是骗人的,耳朵听到的是骗人的,连数学也可能是某个坏精灵造出来的幻觉。等到所有假货都被扔掉之后,最后还能剩下什么呢?
笛卡尔说,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件事:我正在怀疑这件事本身,是真的。
这个发现让他非常激动。他想,"我"一定是真的,不然谁在怀疑呢?可是这个"我",到底是什么?笛卡尔接着说,这个"我"不是手,不是脚,不是眼睛,也不是脑袋,因为这些都可能被骗。可是"我"还是"我"。所以,"我"是一种和身体不一样的东西,它在心里。
笛卡尔觉得,他已经解开了米娅那个问题。心灵和身体确实就是两个口袋,它们之间有一个特殊的连接点,这个连接点在人脑的某个地方,具体在哪里笛卡尔也不太清楚,他觉得大概是脑子的正中间,一个叫松果体的小东西。心灵通过松果体控制身体,就像船长坐在船舱里,通过舵控制整艘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有道理对不对?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开始发现这个比喻也有问题。如果心灵像船长,身体像船,那船要是坏了,船长还在不在呢?比如一个人得了脑部的疾病,他突然变得不认识自己的家人了,心灵还在吗?还有,动物也有身体,动物有没有心灵呢?如果动物没有心灵,那它们饿了、渴了、害怕了,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二位出场的是德国的莱布尼茨先生。他比笛卡尔晚出生一些,是一位数学家,发明过一种很厉害的计算方法。
莱布尼茨觉得笛卡尔的回答太复杂了。他提了一个新的比喻,叫"磨坊比喻"。
想象一座建在河边的磨坊。水流推动磨坊的轮子,轮子带动磨盘,磨盘把麦子磨成面粉。莱布尼茨说,心灵和身体之间的关系就像这样:它们像两座完全独立的钟表,挂在同一面墙上,两座钟走得很准,秒针几乎同时到达同一格。可是它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绳子连接,它们之所以看起来同步,是因为上帝事先把它们调好了。
这个比喻解决了笛卡尔的一些麻烦,可是又带来了新问题。两座同步的钟怎么解释"我主动伸手拿杯子"这件事呢?我决定伸手的时候,胳膊确实跟着动了,这看起来明明是一台机器,不是两台同步的机器。
人类想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服气的答案?
米娅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妈妈已经洗完碗了。她把米娅叫到客厅,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奶。米娅捧着杯子,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她问妈妈:牛奶是热的,这我能感觉到。可是"感觉到"是怎么回事呢?是皮肤先知道了温度,然后大脑告诉"心灵",还是心灵先知道了,然后让皮肤做出反应?
妈妈说不上来。她想了想,说:反正你也说不清楚对吧,科学家也没完全搞清楚呢。
米娅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搞不清楚,连科学家也没完全搞清楚。这让她更想知道答案了。
四、罗素的魔术口袋
就在米娅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位新人物登场了。他不是医生,不是科学家,而是一位哲学家。他的名字叫罗素,是英国人。和笛卡尔、莱布尼茨相比,他出生得晚很多,离现在只有一百多年。
罗素先生有个特点,他特别不喜欢绕弯子。他读到笛卡尔和莱布尼茨的回答之后,皱着眉头说: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搞错了什么?
罗素说,你们一开始就被一个错误的假设给困住了。什么假设呢?就是"世界一定是由两种东西组成的"这个假设。笛卡尔说有身体和心灵两种东西,莱布尼茨说有物质和精神两种东西,听起来不一样,其实都默认了"世界是两份"。这个"两份"的假设就是问题的根源。
米娅如果听到罗素这句话,可能会激动地拍手。因为她一开始就觉得"两个口袋"听起来怪怪的。两个口袋要桥,要桥的比喻又要桥要怎么工作的解释,解释完了又要回答另一个问题,这样下去永远没完没了。
罗素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他说,咱们先把"两个口袋"的比喻扔掉,看看会发生什么。
扔掉之后,问题变成了什么?
罗素说,问题变成了:"发生了一件事"。
举个例子。米娅在梦里飞了。这是一件事。米娅醒过来摸脑袋,这也是一件事。米娅问妈妈"想法在哪里",这还是一件事。米娅喝牛奶觉得温暖,这又是一件事。
罗素说,我们真正能研究的是这些"事件",不是"心灵"或者"身体"这两个大口袋里的东西。事件是可以观察的,可以描述的,可以比较的。比如"米娅感觉到杯子是热的"这件事,里面其实包含了好几样东西:皮肤碰到了杯壁,神经把信号传到了大脑,大脑让米娅知道温度。她在意识里做出了"温热"的判断。这整个过程是一个完整的事件,不需要假设有两个口袋在打交道。
这个思路叫事件视角。它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要先急着问"心灵在哪里""身体在哪里"这种大问题,而是先认认真真地研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米娅觉得很神奇。她一直以为,要回答"想法住在哪里"这个问题,就必须先确定心灵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罗素说,不一定。你可以不去管心灵存不存在,你只要看清楚"想飞"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就行了。
罗素打了个比方,他管这个比喻叫"魔术师的口袋"。
一个魔术师走上舞台,他的手里有一个口袋。他让观众看清楚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把手伸进去,再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白兔。观众惊呼:白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种解释是:口袋里其实藏着一只真兔子,只是被布挡住了。这种解释就是"两个口袋"的思路,它假设兔子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见。
另一种解释是:我们不需要关心"兔子是不是一直藏在口袋里"这个哲学问题。我们只需要研究"魔术师做了什么动作,最后手里多了一只兔子"这件事。这件事包括:手伸进口袋、做出某些手势、手抽出来、出现白兔。这就是事件视角。
罗素说,"想法住在脑子里"这个老问题,就像"白兔藏在哪里"一样,是一个被误导的问题。我们真正要研究的,是想法是怎么发生的,而不是想法住在哪里。
米娅的妈妈听到这里,可能会说:可是我们明明有"我"这个感觉啊!我知道我在思考,我知道我在高兴,这种"知道"的感觉是真实的呀。
罗素会同意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可是他会说,"知道自己在思考"也是一件事件,它和大脑里发生的物理过程有关联。研究这两个事件怎么关联,比争论"心灵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实体"更有意义。
这种想法在当时是非常大胆的,因为大多数人都相信心灵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罗素说,请等一下,我们先不要假设它是"东西"。我们先看看会发生什么。
米娅一边听一边点头。她觉得罗素的这个魔术口袋比笛卡尔的两个口袋聪明多了。两个口袋越解释越复杂,魔术口袋越解释越简单。
五、画一张"身心关系猜测图"
读到这里,米娅心里一定积累了不少困惑。她可以做一个练习,把自己的想法画下来。这个练习不需要任何绘画天赋,只需要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请米娅拿出纸,先在纸的中间画一条竖线,把纸分成左右两边。
左边写上"今天身体的感觉"。下面列出三件今天身体告诉你的事情。比如:
- 早上起来肚子有点饿(身体的感觉)
- 跑步的时候腿有点酸(身体的感觉)
- 喝牛奶的时候嘴里暖暖的(身体的感觉)
右边写上"今天心里的感觉"。下面也列出三件今天心灵告诉你的事情。比如:
- 上数学课的时候有一点点紧张(心里的感觉)
- 看见好朋友的时候特别开心(心里的感觉)
- 想起去世的小猫时有点难过(心里的感觉)
列完之后,请米娅做一件有趣的事: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左右两边画一些箭头,看看左右两边的事情是不是经常连在一起。
比如"看见好朋友"是右边的事,"身体跟着笑出来"是左边的事。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根箭头连接。再比如"想起小猫"是右边的事,"眼眶发热想哭"是左边的事,这两件事之间也有箭头连接。
画完之后,米娅会发现,几乎每一件右边的"心里的事",都会让左边的"身体的事"发生变化。反过来,左边的身体状态也会影响右边的心里状态。比如没睡好觉(身体)会让心情变差(心里),听到好消息(心里的事)会让身体放松下来。
这些箭头,就是身心二元论所说的"那座看不见的桥"。可是米娅现在知道了,这座桥不是一座真正的桥,它是一连串的事件。比如"看到好朋友"这个事件,会引发大脑释放某种化学物质,这些物质会让面部肌肉收缩,于是笑容出现。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每个环节都可以观察、描述、研究。
``` flowchart LR A[左口袋 身体] --> A1[心脏 骨骼 大脑 肌肉] B[右口袋 心灵] --> B1[悲伤 快乐 梦想 想念] A1 <-->|看不见的桥?| C[身心关系之谜] B1 <-->|看不见的桥?| C C --> D[笛卡尔 船长与船] C --> E[莱布尼茨 两座同步钟] C --> F[罗素的新思路 放下口袋 研究事件] D --> G[难题 船长是谁 船坏了船长呢] E --> G F --> H[魔术口袋 看清发生了什么] ```
这张图看上去有点复杂,米娅不用完全弄懂,只需要看明白一件事:传统的"两个口袋"思路走到终点,会撞上一面写着"难题"的墙。罗素建议换一条路,沿着"事件"的线索重新走一遍。
画完图之后,米娅可以试着用自己的话,把今天学到的东西讲给爸爸妈妈听。请她记住这几个要点:第一,身体和心灵是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东西。第三,历史上最聪明的人提出了好几种解释,可是每一种都遇到了麻烦。第三,罗素建议我们换个思路,不要急着回答"心灵住在哪里"这种问题,而是先认真研究"想法是怎么发生的"这件事。
如果米娅讲着讲着说不下去了,那也没关系。说不下去的地方,就是她接下来要思考的地方。思考不明白的问题是正常的,明白得清清楚楚反倒奇怪。
本章小结
这一章里,米娅从一个关于飞行的梦开始,问出了一个古老的问题:看得见摸得着的大脑,为什么能装下飘忽无踪的想法?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借用了"两个口袋"的比喻,把世界分成了身体和心灵两块。这个比喻叫身心二元论,是笛卡尔先生提出来的,可是它遇到了"两个口袋之间怎么连接"这个大麻烦。莱布尼茨用两座同步钟的比喻试着回答,可是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后来,罗素先生登场了,他建议我们把"两个口袋"暂时放下,先去认真研究"事件"本身。他举了一个魔术师口袋的例子,说明白兔不是藏在口袋里变出来的,研究"白兔是怎么变出来的"比争论"白兔藏在哪里"更有意义。米娅画了一张身心关系猜测图,把今天身体和心里的感觉都列了出来,她看到了左右两边的事情之间有非常多的箭头连接。她现在知道了,这些箭头不是神秘的桥,而是一连串可以观察的事件。
下一章,我们要走进罗素本人的故事,去看看这位不喜欢绕弯子的哲学家,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他为什么会提出这么大胆的想法,他年轻的时候又遇到过哪些奇怪的事情。
六、修补一位老朋友
讲到这里,米娅脑子里已经装下了不少东西。她知道了笛卡尔的两口袋比喻,知道了莱布尼茨的两座钟比喻,知道了罗素的魔术口袋比喻。可是她隐隐觉得,自己还没完全听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呢?
就是笛卡尔那个比喻里那座"看不见的桥"。笛卡尔说,两个口袋之间有一个连接点,这个点在松果体,心灵通过松果体控制身体。米娅听到这里其实一直想问:松果体是什么东西?它真的在工作吗?为什么笛卡尔先生那么肯定心灵和身体在松果体这个地方握手?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米娅不知道,她已经问出了笛卡尔那个比喻里最薄的一个环节。
笛卡尔选择松果体,不是随便选的。他研究过人的大脑,发现大多数大脑结构都是成对出现的:左脑一个,右脑一个;左眼一个,右眼一个。可是松果体偏偏是单独的,长在脑袋正中央。笛卡尔想,既然心灵只有一个(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有两个"我"),那么控制心灵的开关也应该只有一个。所以松果体是最合适的候选人。
可是后来,科学家们仔细研究了松果体,发现它其实是一个小小的内分泌器官,主要工作是分泌一种叫褪黑素的化学物质,帮助我们睡觉。它确实很重要,可是它的工作和"思想"没有直接关系。一个松果体受损的人,依然可以思考、感受、做决定。
这说明笛卡尔的"桥"比喻有问题。桥的一头(松果体)确实存在,可是桥的另一头(心灵通过它控制身体)就很难证实了。
米娅可以这样理解:笛卡尔先生画了一张很漂亮的地图,地图上标出了两个口袋和一座桥。可是后来探险家们去找那座桥,发现桥头在那儿,桥尾却找不到。
这个发现让米娅明白了一个道理:聪明的回答不一定是对的。一个理论听起来再完美,只要其中有一个环节对不上事实,整个理论就要打个问号。
七、修补另一位老朋友
莱布尼茨的两座钟比喻也有它薄弱的地方。
米娅可以想想这个实验:拿两座一模一样的钟表,把它们调成完全同步。然后把它们分别放在两个房间里,房间之间没有电线,没有任何连接。一小时后你去看,两座钟依然走得一样准。
莱布尼茨会说,这就是心灵和身体的关系。
可是这个比喻有个大问题:钟表是被动的,它没有"我决定伸手"这种主动行为。而人是有主动性的。我决定举手,手就举起来;我决定想飞,脑海里就出现飞的画面。这种"决定—执行"的关系,看起来不像是两座钟在那里各自走,更像是一台机器里的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
米娅可以试一个更聪明的比喻。
想象你坐在一辆自行车上。你的脚踩踏板,踏板带动链条,链条带动后轮,后轮推动车子前进。这三个部件(脚、链条、轮子)是一台机器里的不同部分,它们咬合在一起工作。莱布尼茨说心灵和身体像两座独立的钟,这个比喻太松了;笛卡尔说心灵像船长控制船,这个比喻又太紧了。自行车这个比喻可能更接近事实:心灵和身体是一个整体里的不同部分,它们紧密配合,一起工作。
这种思路在哲学里叫身心一体论。它的意思是:心灵不是住在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心灵就是身体的一种工作方式。就像"跑"不是"腿"里装着的另一个东西,"跑"是腿、肌肉、大脑、空气、心脏一起工作的样子。
米娅听到这里可能会有点晕。她会问:如果心灵就是身体的一种工作方式,那为什么我们心里感觉到的"我"那么真实,那么独立?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哲学家们为这个问题吵了几百年。米娅现在不用急着回答,她只需要把这个困惑存起来,存到她长大一点,再回来看看。
八、修补罗素的比喻
罗素的魔术口袋比喻是这一章最重要的工具,可是它也有需要修补的地方。
米娅可以这样想:魔术师从口袋里变出白兔,观众看到的是白兔。可是观众没看到的是,魔术师在很多年里练习手法,练习怎么把兔子藏起来,怎么在观众不注意的时候把它拿出来。魔术口袋之所以能变出白兔,背后有无数个事件。
"心灵"也一样。当我们说"我想飞"的时候,背后有无数个事件在发生:眼睛看见了天空,大脑里某个区域被激活,神经元释放化学物质,意识里出现了"飞"这个字。这些事件错综复杂,远比一个魔术口袋复杂得多。
罗素说,不要管"心灵是不是真实存在"这种大问题,先去研究"想飞"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这不是说"心灵不存在",而是说,在没搞清楚"心灵是什么"之前,先别急着给它下定义。
米娅可以这样总结今天学到的三个修补原则:
第一,比喻只是地图,不是领土。笛卡尔的两口袋、莱布尼茨的两座钟、罗素的魔术口袋,都是为了让人容易理解而发明的比喻。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