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之必要
《枕草子》在日本古典学中是被反复阅读次数最多的文本之一。自明治三十年(1897)前后实证研究起步以来,丸山千歌、清水文子、加藤周一等人已在这个领域积累了近一个世纪的成果。问题在于,这种积累本身是否已经饱和?是否存在一种方法,能够在前人未能触及的接合处打开新的提问空间?这是本章要正面回答的核心问题。
三次范式转换与未竟之处
日本《枕草子》研究的现代学术史,可以梳理出三次具有标志意义的范式转换。每一次转换都重新划定了文本可被提问的边界,同时也把某些区域留在边界之外。
最早可以追溯到江户后期至明治初期的"国学"范式向文献学范式的过渡。本居宣长在《玉胜间》《石上私淑言》中虽然主要施力于《源氏物语》,但其方法论——以"物哀"为枢纽、以"知晓物之心"为前提的解读路径——同样塑造了后世对《枕草子》的基本想象。宣长一脉将清少纳言纳入"王朝女流文学"的系谱,确立了她作为"知物之心者"的形象。这一路径的局限在于:它依赖作者人格的连续性假说,认为文本意义可以从作者的情与意直接读出。明治以后,这种解读路径受到实证文献学的清洗。契沖以来的字词训诂传统被推向极致,《枕草子》的校勘工作——尤其是前田家本、的三条西家本、能因本、類聚本的比较——成为研究的基础设施。池田亀鑑的《枕草子考》(1933)、新村出《典拠叢書》中的相关条目,以及战后陆续推出的多种新校本,将文本从"心"还原为"文",解决了大量传承上的真伪与异文问题。但代价是明显的:文本的美学维度被搁置,《枕草子》被处理为一堆需要"正确"读取的语料,而不是一个意义生成的场所。
第二波是昭和初年的"美学"范式。这一波最具标志性的代表是折口信夫(释迢空)。折口在《散文芸術》(1927)中提出,《枕草子》不应被简单归类为日记或感想录,而应被视为一种散文艺术——一种有意图的、形式自觉的写作。这一判断将研究从"作者说了什么"转向了"作者如何说",开启了形式分析的传统。与折口同时代的昭和文论(小林秀雄、龟井胜一郎等)在更广的范围内推动了这一转向。折口之后,丸山千歌《枕草子の研究》(1972前后)、清水文子《枕草子入門》等进一步深化了形式层面的讨论——类聚段的构造、季节段的句法、定子赞颂段的功能——逐步将《枕草子》从一个"语料"提升为一个"自律的审美对象"。
第三波是1960年代以后的"性别诗学"范式。与謝野晶子早在1912年的《新訳枕草子》中就以女性译者身份重新解读清少纳言,但真正意义上的性别诗学范式要到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在日本扎根之后才能成型。西垣勤、伊藤比吕美、渡边千惠子等学者从女性主体、性别政治、宫廷空间中的女性位置等角度重读《枕草子》。这一波研究将清少纳言从"作者"还原为"性别化的主体",揭示了文本中此前被遮蔽的权力维度——对中宫定子的依附、女性之间的竞争、对男性凝视的反向运用等。
三次范式在累加的意义上扩展了《枕草子》研究的视野,但也留下了一个未被技术化的接合裂缝:美学范式擅长处理形式(节奏、修辞、结构),却不擅长解释这些形式为何在特定位置被选择;性别诗学擅长揭示文本的政治无意识,却往往将文本的美学成就处理为"服务于性别建构的工具",从而低估了形式本身的内在逻辑。两种范式各有所长,但它们之间的对话并不充分。本书的工作,正是要在这条裂缝上打入楔子。
"随笔"概念的边界危机
《枕草子》在日本文学史上的分类,本身就是一段争议史。江户时代,它在书目中常被归入"日记部"或"女流文学部";明治以后,"随笔文学"作为一个独立的文学类别被建构起来,《枕草子》与《徒然草》《方丈记》并列为"三大随笔"。这一说法至今仍见于中学与高中的文学教科书。
但"随笔"这个概念本身并不稳定。在中国,"随笔"指涉一种相对松散的杂文或小品文;在日本,这一术语由明治时期的文学研究者借用汉字来对译英文 essay 与 miscellany,其内涵在移植过程中已被深度改造。与謝野晶子在翻译《枕草子》时之所以用"随笔"二字,正是要把清少纳言的作品从"日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日记意味着私人记录,需要严格的考据;随笔则允许主观的、片段的、不连贯的表达。这是一重解放,但也是一重遮蔽:它把《枕草子》中大量具有结构性、序列性的段落——类聚段、定子赞颂段、四季段、宫廷制度段——统统视为"片段",从而错失了它们在文本内部的内在关联。
"《枕草子》是一本文集还是一部作品?"这一问题在昭和后期被多个学者正面提出。萩谷朴在《枕草子の研究》(1968)中倾向于将其视为一部具有内在编辑意图的作品;但丸山千歌、丸谷晃一、清水文子等学者在1980-1990年代更强调其片段性,认为它是"随想的集合",编辑过程可能是非线性的、甚至由后人完成。这一争议至今未完全平息,北村季绪、佐佐木瑞一等中世写本研究者的加入,使问题更加复杂。
本书的立场是:"作品/文集"的二分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超越的伪二分。更精确的问题应当是——清少纳言在书写时,是否在进行一项有目的、有策略、有步骤的工程?这个工程是否留下了可被追溯的设计痕迹?如果有,那么这些痕迹的形态为何?——这一立场将《枕草子》从"是不是一部作品"的本体论争论中拉出,转向"它是如何被建造"的过程性研究。
这种转向还有另一个动机。"随笔"这一范畴的近代生成,与明治后期至大正时期的"美文"崇拜、与昭和前期对"小品"价值的推崇深度关联。在这个范畴内部,《枕草子》被默认为一种"轻巧的、不需要严肃考据的"文学。丸山千歌在1980年代已经指出,这种范畴预设会引导读者把《枕草子》当作"可随手翻阅的休闲读物",从而阻断了对其内在结构的深度提问。本书主张从这一范畴预设中退出,把《枕草子》重新放回到"工程场地"的位置。
"书写工程"作为一种过程性方法论
"书写工程"在本书中被赋予一种特殊的含义:它指的是把《枕草子》视为一个有起点、有阶段、有可识别策略的文本构造活动,而非一种即兴的、自发的、碎片化的表达。这一术语的方法论来源包括三个层面。
第一层来自叙述学传统。热奈特在《叙事话语》(1972)中区分了"故事""叙事""叙述"三个层次,将文本视为"被建构的对象"而非"现成的事实"。这一思路应用在日本古典文本上,意味着需要追问的不是"清少纳言想了什么",而是"她为什么把这件事放在这个位置、用这种方式说出来"。这是一种"工程意识"的来源。它要求我们把每一段都视为一个"被安置"的物件,而非"自然生长"的枝叶。
第二层来自社会语言学传统。苏珊·菲利普斯对法庭话语、课堂话语的研究表明,任何看似"即兴发言"的言说其实都遵循着被习得的程序与惯例。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中所做的事,虽然表面上是"想到便写",但其背后有一套宫廷女性书写传统——日记、消息、咏歌、应答、和歌讲论——作为支撑。这些传统提供了"何时可以写""如何开头""何时应当结束""何种话题被允许"等默认设置。识别这些设置,就是识别工程的施工规范。比如,"春はあけぼの"作为开篇句,就不是清少纳言的私人首创,而是源自和歌传统中"以季节景起兴"的预设。
第三层来自东亚写本学传统。日本中世写本研究——高山寺本、东洋文库本、金刚寺本——已经证明,看似简单的文本在中世经历了复杂的抄写、改写、补写、删节过程。《枕草子》现存多种版本(前田本、的三条本、能因本、類聚本等),各本之间的段序差异、收段差异、异文差异,本身就是清少纳言(或她委托的编辑)与中世读者共同留下的工程证据。丸山千歌与清水文子在1970-1980年代对各类聚段在各本中的不同收段情况做过细致排比,这些排比至今仍是工程视角最直接的素材。
三层方法论传统共同支撑了"书写工程"这一视角。它的具体操作方式包括以下几项:
(a)将《枕草子》视为一个施工过程而非成品,关注其在不同时段被书写的可能性。具体而言,要追问:哪一段最可能是最早写下的?哪一段可能是定子逝世之后补写的?哪一段可能在流传过程中被插入?
(b)识别文本内部的工序——哪些段是基础段(框架),哪些段是装饰段(增补),哪些段是修订段(替换)。比如,类聚段的"事典"功能使其相对独立,容易在流传中被打散重组;而定子赞颂段则具有强烈的语境依附性,其位置与文本整体的叙事节奏密切相关。
(c)分析工序之间的逻辑关联——某一段的存在,是否依赖另一段的预设。比如,段三十七"中宮の御使い"中描述的定子派遣使者来访,与段四十三左右定子亲自探访清少纳言的场景,在叙事逻辑上存在"前呼后应"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否是有意构造的?
(d)考察工序背后的社会条件——宫廷生活的何种事件、何种需求触发了特定段落的生产。定子逝世的1004年是《枕草子》研究中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它是否导致了文本叙事的某种断裂?后半部分是否带有追忆的色彩?
这一方法论的目标,是将《枕草子》从"美学对象"和"性别政治的载体"两个范畴中暂时拉出,放置到一个新的位置:一个有作者在场的、被建造的、有目的的工程场地。这并不意味着否认美学成就或性别维度,而是要求它们从"分析的终点"变成"分析的中间站"——通过工程视角重新组织这些成就与维度,使它们能够被更精确地定位。
段一的两种读法:折口与与謝野
要展示美学范式与性别诗学范式各自的成就与局限,最有效的办法是回到文本本身,看两位代表性读者如何处理同一段——即《枕草子》的开篇第一段。
原文(据新編日本古典文学全集本,以新字体标点):"春はあけぼの。やうやう白くなりゆく山ぎは、少しあかりて、紫だちたる雲の細くたなびきたる。"
与謝野晶子在《新訳枕草子》(1912)中,将这段译为白话文时写道:"春天,以黎明为最美。渐次泛白的天际山棱,微微地明亮着,泛紫的云纤细地飘动。"她的译笔注重再现原作的感官细节,尤其是色彩——白、紫——与光的渐变。在与謝野的序文中,她明确表达了对清少纳言作为歌人的同情式理解,认为这段的精髓在于其女性特有的对瞬间之美的捕捉能力。与謝野的解读因此带有浓厚的"女性感性"色彩,她把清少纳言塑造为一个"具有细腻感受力的诗人",而段一就是这种感受力的标本。这种解读在当时的语境中具有重要的解放意义——它把清少纳言从一个被规范化的"贤媛"提升为一个具有主体性的"诗的作者"。
折口信夫在《散文芸術》(1927)中的分析路径完全不同。折口关注的不是清少纳言"感受了什么",而是"她如何安排这段感受"。他指出,这一段在句法上呈现出"主语省略+视觉描写递进"的结构:"春はあけぼの"作为总命题,"やうやう白くなりゆく山ぎは"为第一层视觉(山棱),"紫だちたる雲の細くたなびきたる"为第二层视觉(云)。两层视觉之间存在一种"由静至动""由远及近"的运动。折口认为,正是这种句法上的双层视觉构造,使得这段不依赖任何叙事事件,也能产生散文独有的节奏感。换言之,折口将段一从"感受的记录"转化为"形式的成就"。在折口看来,清少纳言不是"在感受",而是"在构造散文"。
两种解读的差异,不应被简化为对错。它们各自揭示了文本的不同维度:与謝野的读法揭示了清少纳言作为性别化主体的感性特质;折口的读法揭示了她作为散文艺术家的形式自觉。但两种读法也各自有其盲区。与謝野的读法倾向于将形式视为"感受的自然流露",从而抹去了形式本身的人工性——仿佛这种双层视觉构造是天成的,而非被构造的;折口的读法则倾向于将感受视为"形式的附产品",从而低估了《枕草子》中"政治性感受"——比如对定子的赞颂——的功能,把文本降格为一种纯技艺的练习。
"书写工程"的方法论,要求我们同时承认这两种成就,并在此基础上追问:清少纳言为何选择"春はあけぼの"作为开篇?这是一个工程问题,也是一个策略问题。如果《枕草子》是一部"作品",那么它的开篇句就不是偶然的,而是需要被解释的设计决定。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春与曙这一组合,在和歌传统中具有强烈的"开始"语义。曙(あけぼの)是和歌中被反复咏唱的对象——《古今和歌集》春上收录多首曙歌,例如蝉丸的"あけぬれば暮るるものとは知らねども夕のこぞめにいまはありあはむ"——它象征着"新的开始""无邪的清明""诗的时机"。清少纳言以"春はあけぼの"开篇,实际上是在召唤一种"诗的开端"传统——她在告诉读者(也可能是告诉她自己),这是一个诗的工程,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回忆工程。
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开篇句与中宫定子赞颂段之间存在呼应。定子在《枕草子》中被反复描述为"娴静""明艳""品位高贵"——这些品质与曙的品质(明、静、初)在语义上相通。如果这种呼应是有意识的,那么段一就不只是一个独立的春景描写,而是整部作品"以定子为中心"的隐喻系统的起点。在这种解读中,"春"不只指季节,更暗示"清少纳言在定子身边的这段时光是她的春天";曙不只指一天的开始,更暗示"清少纳言与定子相遇是某种诗意的觉醒"。
这两种解释都不是标准答案,但它们展示了一种工程意识:一旦我们把《枕草子》视为工程,文本内部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有意义的施工决定,而不是自然流出的情感记录。这并不否认情感——情感在《枕草子》中至关重要——但情感本身也需要被建造,以特定的形式被安置在特定的位置。
细读问题清单:后续研究的工作底稿
要将"书写工程"的方法论从抽象的立场转化为可操作的研究工具,需要一份具体的、可被反复使用的细读问题清单。本书附录将提供完整的清单(共三百零五段,每段一个问题),此处说明其设计逻辑,并给出若干代表性示例。
清单设计的原则有五条:
(a)每段一个核心问题,但允许附带一至两个次级问题; (b)问题应指向工程痕迹——即可识别的设计意图、施工策略、与其他段的关联; (c)问题应避免预设答案,以免在细读之前就封闭文本的可能性; (d)问题应以中文提出,以服务于中文研究者的具体工作场景; (e)问题清单本身应在后续研究中不断修订,不是终极版。
下面给出十二个示例,涉及《枕草子》不同类型的段落:
(1)段一"春はあけぼの":清少纳言选择以"春+曙"作为开篇,这一选择与和歌传统中的"诗的开端"语义有何关联?它是否同时承担了"以定子为中心的隐喻系统"的起点功能?
(2)段三"夏は夜":在"春はあけぼの"之后,为何以"夏+夜"承接?四季段(春曙、夏夜、秋夕、冬晨)的组合逻辑是固定的吗?如果不是,清少纳言选择这一特定组合的工程理由为何?
(3)段七"うとうとの所":此处描写"假寐"的笔法,是否呼应了日本文学传统中的"まどろみ"主题(如《古今和歌集》中的假寐歌)?如果清少纳言有意调用这一传统,那么她希望读者期待何种解读?
(4)段三十七"中宮の御使い":此段描述定子派遣使者来访的场景,具有何种仪式功能?此段在《枕草子》的整体叙事中扮演何种事件节点?它是否与定子亲自来访的段落形成"前呼后应"的工程结构?
(5)段一百九十四"木の花は":此段以花为题,采用类聚式列举。类聚段(从"木の花は""鳥は""虫は"到"ありがたきもの"等)是否构成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展示?这一展示如何服务于清少纳言的自我呈现——即她作为"知物之心者"的形象建构?
(6)段二百二十二"ありがたきもの":此段以"ありがたきもの"开头,采用否定式列举(列出"凡俗之物"以反衬"难得之物"),其修辞策略为何?它与其他类聚段在结构上有何共性与差异?
(7)段二百三十"大納言の殿":此段对大纳言(藤原行成)的描写,是否承担了某种"对照人物"的功能?即通过行成凸显定子的某些特质?这种对照是文学惯例,还是清少纳言的具体设计?
(8)段二百四十五"祭の遊び":此段描述宫廷祭祀活动,其叙事密度明显高于许多其他段落。这是否意味着此段承担了"事件记载"的功能——即作为后世了解宫廷仪式的史料?如果是,这一功能与清少纳言作为散文艺术家的主体性是否冲突?
(9)段二百八十一"雪のいと高う降り":此段的视觉描写与段一的"曙"描写在结构上是否同构?如果是,是否暗示一种"反复深化"的工程策略——即文本在前段与后段之间建立形式上的呼应?
(10)段三百"あだし野の露":此段以和歌形式收束,其与前文散文部分的关系为何?这一收束是否承担"全书终结"的工程功能?它在中世流传过程中是否曾被用作"文本暂时结束"的标记?
(11)类聚段总论:全部类聚段(从段一百九十四左右到段二百一十一左右)是否构成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展示?类聚段在《枕草子》中的位置(中段偏后)是否经过设计?各类聚段内部的小类排列逻辑为何?
(12)定子赞颂段:全部定子赞颂段(约三十段左右,散布在卷一至卷五)是否构成一个"赞颂系统"?这一系统的内部是否有等级——高潮段、深化段、变奏段?定子逝世后,赞颂段的处理方式有无变化?
这十二个示例展示了问题清单的两种基本方向:一类指向段落内部的设计(段一的开篇策略、段七的主题调用、段二百二十二的修辞策略);另一类指向段落之间的关联(段三的承接逻辑、段二百三十的对照功能、段三百的收束功能、定子系统的内部结构)。
工程视角要求我们同时关注这两种方向。本书后续章节将分别处理这两类问题:第二章考辨文本的发生过程,关注段落内部的生成机制;第三章分析文本的结构性关联,关注段落之间的逻辑网络。问题清单将作为这两章持续使用的"工作底稿",并在每一章结尾得到一次修订。
需要强调的是,这份问题清单不是答案的预设,而是提问的工作底稿。它的价值不在于一次性给出全部答案,而在于使后续每一次重读都有一个具体的、可被检验的起点。一份好的问题清单,应当能引导读者从"读懂这句话"走向"读懂这句话被放置的位置"。
本章小结
本章的方法论主张可以归纳为一句话:在已有的百年研究格局中,《枕草子》仍然有未被技术化的盲区,而这些盲区恰恰位于美学与性别诗学两种范式的接合处。"书写工程"作为一种过程性方法论,正是为填补这一接合处而提出的工作立场。
具体而言,本章的工作包括四个层面:其一,梳理了从国学范式到文献学范式再到性别诗学范式的三次转换,指出它们的成就与盲区;其二,检讨了"随笔"概念在日本的不稳定性,主张超越"作品/文集"的伪二分;其三,提出"书写工程"作为一种方法论定位,其来源包括叙述学、社会语言学、东亚写本学;其四,以段一为案例,展示了折口信夫与与謝野晶子两种解读范式的差异,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工程意识"的解读方向——即追问清少纳言为何在特定位置作出特定选择。
"重读《枕草子》"的合法性,不来自对前人研究的否定,而来自一种新的提问能力——这种提问能力建立在对前人范式的充分继承与自觉超越之上。本章末尾给出的细读问题清单是这种提问能力的一份具体化产物,它将在本书后续章节中被持续使用与修订。
下一章将进入"文本发生过程的考辨"。我们将从类聚段的排序逻辑、抄本的传承链条、清少纳言所处的宫廷事件序列三个维度,重建《枕草子》在十世纪末至十一世纪初被"书写"的实际过程。这一过程的具体形态,是工程视角的核心证据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