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佗的时代
塔西佗的时代
理解一位古代作家的思想,最可靠的起点不是其文本本身,而是他写作时所站立的时代地基。塔西佗的著作之所以在中国学界长期被当作纯粹的文学典范或修辞范本加以引用,往往是因为我们在接触原文之前,缺乏对其创作语境的系统认知。一个直接的后果是:我们能够分析他的句子结构,却难以把握他为何在特定时刻选择特定的叙述策略;我们赞叹他笔下暴君的深刻,却很少追问这种深刻与公元一世纪末罗马政治生态之间的内在关联。
本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塔西佗的写作是在怎样的历史语境下展开的?时代如何塑造了他的问题意识和叙事策略?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能仅仅依赖“专制压迫激起批判精神”这种笼统的逻辑。必须具体考察从弗拉维王朝向安敦尼王朝过渡的半个世纪中,罗马帝国经历了怎样的政治转型,帝国精英阶层的生存策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如何为史学写作提供了新的动力与约束。只有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才可能真正理解《阿古利可拉传》序言中那段著名独白的深意——那句“写作是对自由的歌颂”的背后,其实站着整整一代罗马知识分子在图密善淫威下学会的沉默术,以及在这位皇帝死后集体释放的表达冲动。
弗拉维王朝至安敦尼王朝的皇权更迭与政治转型
公元69年,罗马帝国经历了历史上最动荡的一年。这一年,四位皇帝相继登位或被杀:伽尔巴、奥托、维特里乌斯相继倒台,最终由弗拉维王朝的创立者韦斯帕芗稳定局势。这一年的意义不仅是军事胜负,更是帝国政治逻辑的一次剧烈暴露:当皇位的继承不再是制度化的程序,而完全取决于军团的刀锋时,整个精英阶层都被卷入了一场没有规则的博弈。塔西佗在《历史》开篇对此有精准的概括:“在元首制的名义下,实际上是君主制,而关于皇帝的一切,在一位皇帝死去之前都是不确定的。”这句话的冷静背后,藏着整整一代人亲眼目睹的荒诞。
韦斯帕芗及其子提图斯和图密善的统治,构成了弗拉维王朝的二十七年(公元69-96年)。这段统治在罗马史上常常被当作从混乱走向稳定的过渡期,但若仔细审视精英阶层的实际处境,稳定二字需要加上引号。韦斯帕芗本人出身低微,没有显赫的贵族血统,他的合法性完全建立在军事胜利和财政整顿的实绩上。这种合法性基础的脆弱性,决定了弗拉维王朝的统治者必须比那些出身贵族共和传统的皇帝更加依赖对精英阶层——尤其是元老院——的严密控制。
提图斯在位仅两年(79-81年),其间处置了两件大事:维苏威火山爆发摧毁庞贝城,以及罗马大火。他本人因与贵族阶层保持着还算体面的关系,死后并未引发太大动荡。真正使弗拉维王朝走向终结的,是图密善。在塔西佗的笔下,图密善是暴君的原型;但在现代史学的审视下,图密善的统治包含着远比“暴政”更复杂的面向。
图密善(公元81-96年在位)的统治可以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第一个阶段(约81-89年),他以能干的管理者形象著称,推行了一系列行政改革,强化了帝国东部的防御,主持了罗马许多公共建筑的建造。在这一阶段,图密善与元老院的关系虽然并不亲密,但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然而,公元89年发生了两件事,彻底改变了这一关系的性质:莱茵河军团司令萨图尔尼努斯发动的未遂叛乱,以及图密善自己的猜忌。这两件事共同指向一个结论:皇帝不再信任任何可能拥有军事权力的元老。
从公元89年起,图密善的统治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一个在历史上被称为“元首制最黑暗时期”的阶段。他开始系统性地清洗被视为威胁的元老和骑士,处决、没收财产、流放成为日常手段。更具深远影响的是他对知识分子的管控:据苏维托尼乌斯记载,图密善禁止修辞学校讲授某些话题,对敢于批评的作家实施惩罚。这种管控不是偶发的镇压,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恐怖统治——通过制造普遍的不安全感和不可预测性,使精英阶层陷入相互监视和自我审查的困境。
公元96年,图密善被自己宫廷的成员刺杀。元老院随即宣布他为“公敌”,抹去他的记忆,这一程序性的谴责在罗马史上被称为“damnatio memoriae”。尼禄死后元老院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但尼禄的“暴政”持续了十三年,而图密善的统治满打满算只有十五年。讽刺的是,图密善的“暴政”之所以被精英阶层记忆得如此深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塔西佗等史家的书写——而这些书写本身,正是图密善死后政治气候发生巨变的产物。
图密善死后,罗马皇帝的位置由涅尔瓦接任,由此开启了安敦尼王朝(96-192年)的统治。涅尔瓦本人是元老院出身的皇帝,他的继任者图拉真、哈德良、安敦尼·庇护、马可·奥勒留依次统治了一个多世纪,构成罗马史家心目中“元首制的黄金时代”。这一称呼的核心含义是:在这些皇帝的统治下,元首制与元老院之间维持了一种相对稳定的合作关系,帝国政治不再回到图密善式的恐怖状态。
但“黄金时代”这个标签容易造成误解,以为那是某种民主化的黄金期。实际上,安敦尼王朝的皇帝们并不比弗拉维王朝更愿意放弃权力,他们的“温和”更多体现为一种治理技术的改进——懂得用恩惠和象征性尊重来维系精英阶层的忠诚,而不是用赤裸裸的恐怖。图拉真在达契亚战争中获得的军事荣耀,哈德良对帝国边界的战略性收缩,安敦尼·庇护对帝国财政的精细管理,这些成就都需要一个稳定的精英阶层来执行。因此,对知识分子而言,安敦尼王朝的确提供了一个比图密善时代远为宽松的言论环境,但这种宽松是一种恩赐,而非权利。
塔西佗的写作生涯恰好横跨这一转变。他的早期仕途主要在图密善时代完成,而他的主要著作则在图密善死后开始撰写。换言之,他是在恐惧中学会了沉默,然后在恐惧消失后选择了书写。这种时间上的巧合不是偶然的——正是图密善的恐怖为塔西佗提供了观察和思考的素材,而安敦尼王朝的相对宽松为他提供了将这些观察诉诸文字的可能。
图密善时期的文化压制与尼禄死后史学复兴的关联
讨论图密善时代的文化压制,有必要先厘清一个常见的误解。图密善并非罗马史上第一位压制言论的皇帝,也不是压制程度最严重的一位。奥古斯都时代的舆论管控通过法律手段实现得更系统,提比略对元老院的监控同样细致入微,甚至尼禄在位后期也以残酷著称。但图密善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压制手段的不可预测性。奥古斯都的法律虽然限制言论,但至少边界是清晰的;图密善的恐怖则像一个随机触发的陷阱——没有人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写的哪封信会成为获罪的理由。
这种不可预测性产生了深刻的心理效果。公元89年之前,已经有一些迹象显示图密善对元老院的不信任;但正是89年萨图尔尼努斯叛乱的爆发,才真正开启了大规模清洗的阶段。许多在叛乱前与萨图尔尼努斯并无关联的元老,仅仅因为曾与他有过书信往来或社交关系,便遭到牵连。图密善没有建立一个像后世那样系统化的情报机构,而是依赖于宫廷内的互相告发。在这种体制下,每一个人都既是潜在的告密者,也是潜在的被告密者。
对知识分子的影响尤为显著。图密善对修辞学校的干预,在苏维托尼乌斯的《十二凯撒传》中有明确记载:皇帝禁止在公开演讲中讨论某些“过度自由”的主题,对敢于批评的教师实施体罚。这些措施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效果——它的目的是让所有人都明白,即使在私人领域的知识传授中,也存在着不可逾越的红线。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对图密善时代文化压制的描述,在相当程度上来自塔西佗本人的书写。换言之,图密善的“暴政”形象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幸存者的记忆和书写建构起来的。公元96年之后,那些曾在图密善时代遭受恐惧的人有了发声的机会,他们的证言塑造了后人对这个时代的认知。这种建构并不一定是歪曲,但确实需要警惕:当我们阅读塔西佗笔下的图密善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图密善本人,也是图密善死后整个精英阶层集体书写的一段“受难史”。
与图密善时代的压制形成对照的,是尼禄死后一度出现的史学写作高潮。公元68年尼禄自杀后,罗马史学界出现了短暂的复兴——一批作家开始撰写当代史,记录从提比略到尼禄时代的政治事件。这一现象值得深入分析,因为它揭示了帝国史学写作的一个基本模式:当政治高压出现松动时,知识分子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记录和书写。
这一复兴的代表人物包括斯维托尼乌斯的《十二凯撒传》早期材料来源,以及若干现已失传的当代史著作。塔西佗对这段时期的史学写作有明确的评价,他在《编年史》序言中提到,在他之前的史家有的因恐惧而沉默,有的因谄媚而歪曲,都没有写出堪受信史的著作。这段话暗示了他对前辈史家的不满,也暗示了他本人写作的雄心——他要写出超越恐惧与谄媚的史学。
但这里存在一个需要澄清的问题:如果尼禄死后的短暂宽松已经催生了一批史家,为何塔西佗对这段时期持批评态度?原因可能在于,这一时期的写作虽然摆脱了尼禄的直接压制,却陷入了另一种困境——对韦斯帕芗和提图斯的歌功颂德。作为新政权的受益者,许多史家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了弗拉维王朝的辩护士。真正的批判性史学,需要等待另一个更彻底的政治转折点——图密善的死。
图密善的死与尼禄的死,产生了不同的史学效果。尼禄的死结束了一个皇帝的暴政,但迎来的是另一个同样需要维护的皇帝;图密善的死则不仅结束了一位暴君的统治,还因为其被宣布为“公敌”而获得了某种合法性——批评图密善不仅不是危险的行为,反而是政治正确。在这种政治气候下,塔西佗等作家获得了空前的话语空间:他们可以批评图密善,可以反思弗拉维王朝的统治,甚至可以以含蓄的方式暗示对现实政治的不满——只要这种不满不以直接攻击当朝皇帝的形式出现。
这种空间的边界是微妙的。公元100年前后,图拉真已经登基,罗马正处于达契亚战争的关键阶段。在这个时候撰写的《阿古利可拉传》,必须在歌颂一位死于图密善时代的人物(阿古利可拉)与不得罪当朝权贵之间找到平衡。塔西佗的策略是以阿古利可拉为载体,书写一段“被暴政压制的美德”,同时通过对图密善的批判来表达对现实皇帝的隐晦赞许。这种策略本身就说明了“黄金时代”的有限自由:你可以批评已死的前任皇帝,但最好不要对在位的皇帝有任何不敬。
元首制下罗马精英阶层的政治参与方式与局限
理解塔西佗的历史意识,不能离开对元首制下精英阶层政治生态的整体把握。自屋大维在公元前27年接受“奥古斯都”称号以来,罗马实际上已经从一个共和制国家转变为君主制国家,但这种转变从未在法律形式上得到正式承认。元首(princeps,即“第一公民”)不是国王,不是独裁官,而是共和传统的继承者和守护者。这种合法性叙事决定了帝国政治的基本游戏规则:皇帝需要假装尊重共和的外壳,而精英阶层则需要假装相信这种尊重是真诚的。
这种互相心照不宣的游戏,在提比略时代开始出现裂痕,在卡里古拉和尼禄时代进一步恶化,到图密善时代则完全破裂。图密善拒绝与元老院维持那种虚伪的和谐,他公开宣称自己是元老院的主人而非仆人。这种公开的傲慢在罗马政治传统中是前所未闻的——即使是那些实际上掌控一切的皇帝,通常也会在形式上给元老院留面子。图密善的失败在于他破坏了这个游戏的基本规则,却没有能力建立一个替代性的合法性来源。他的恐怖统治依赖于恐惧,而恐惧不能产生忠诚。
在这样的政治生态下,罗马精英阶层的政治参与呈现出一种高度扭曲的形态。元老院依然是帝国最高的咨询机构,形式上负责通过法律和监督行省治理,但实际上,它的决策能力完全取决于皇帝是否愿意尊重其意见。图拉真时代的元老院比尼禄时代的元老院更有影响力,不是因为制度发生了改变,而是因为图拉真选择更多地借助元老院来治理帝国。这种影响力的本质是恩赐,而非权利——一旦皇帝决定收回这种恩赐,元老院立刻就只剩下鼓掌机器的功能。
骑士阶层的处境更加复杂。他们构成了帝国官僚体系的主体,在财务、司法、军事管理等领域承担着大量实际工作。骑士没有元老的政治地位,但他们拥有的实务权力往往比元老更大。阿古利可拉(塔西佗的岳父)就是骑士出身,他通过在不列颠的行省治理获得了巨大的声誉,却始终没有获得元老身份。这种身份的限制意味着,像阿古利可拉这样的骑士精英,其政治影响力完全取决于皇帝的认可——他们没有元老那样可以依仗的家族传统和政治网络,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
塔西佗本人是元老出身,他的政治生涯轨迹典型地反映了元老精英在这个游戏中的生存策略。塔西佗的早期仕途在图密善时代完成——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图密善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的事业。他担任过财务官(公元81或82年)、裁判官(约公元88年)、执政官(公元97年)等职务。在图密善时代担任公职,本身就是一种政治选择:留在体制内意味着服从现实,放弃某些道德坚持;退出公共生活则意味着放弃影响力,甚至面临更大的风险。
公元93年,阿古利可拉去世,这成为塔西佗人生的转折点。据《阿古利可拉传》的记述,阿古利可拉死前一直保持着对图密善的忠诚姿态,甚至被允许(或者说被要求)出席皇帝举办的宴会。但塔西佗暗示,阿古利可拉的死因并非自然衰老,而是某种形式的“被死亡”——也许是毒杀,也许是心理压力的结果。阿古利可拉之死迫使塔西佗面对一个问题:在这样一个时代,忠诚和美德如何共存?
阿古利可拉选择的是一种低调的顺从——他在不列颠的卓越治理是真实的,但他从不公开挑战图密善的权威,他的忠诚姿态也是一种保护色。塔西佗对岳父的评价是复杂的:既敬佩他的成就,又隐约批评他的顺从。在《阿古利可拉传》中,塔西佗写下了那段著名的悖论:“在图密善最血腥的时代,那些通过文学寻求慰藉的人发现,阿古利可拉的品格和行为比他的著作更能带来希望。”这句话的意思是,当公开的政治行动已经不可能时,人们只能从一个人的私德中去寻找美德的证明。但这种私德能挽救公共领域的颓败吗?塔西佗似乎对此持怀疑态度。
公元96年图密善死后,塔西佗的政治生涯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他在涅尔瓦统治时期担任执政官(约公元97年或98年),在图拉真时代继续担任高级职务。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黄金时代”,塔西佗也从未担任过像阿古利可拉在不列颠那样的地方总督——他的政治生涯主要在罗马城内的司法和行政岗位度过。这种选择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塔西佗的自我定位:他是一个书写者,而不是一个行动者。他在《阿古利可拉传》序言中写道,在图密善死后,他唯一剩下的自由就是“沉默和遗忘”——但他选择了书写而不是沉默。
这一选择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在元首制下,最精英的知识分子之所以转向史学写作,部分原因是其他形式的公共参与已经变得不可能或无意义。当元老院沦为橡皮图章,当地方行省的总督不过是皇帝意志的执行者,书写——尤其是对过去的书写——成为了一种替代性的政治行动。通过书写当代史,知识分子可以间接地表达对现实政治的看法;通过对暴君的批判,他们可以为潜在的善政提供道德标准;通过对美德的记录,他们可以保存一种即使在现实中无法实现、至少在想象中仍然有效的价值体系。
塔西佗的仕途轨迹与其历史书写的关系
塔西佗现存最早的作品是《阿古利可拉传》,约写于公元98年。但他的写作生涯远不止于此:他随后撰写了《日耳曼志》(约公元98年),然后是鸿篇巨制《编年史》(写于约公元109-115年间,涵盖从提比略到尼禄的帝国早期)和《历史》(写于约公元109-120年间,涵盖从公元69年到图密善死亡的帝国中期)。此外,他还有一篇关于《论演说家的对话》的论文,写作时间有争议,但大致在公元80-90年代之间。
如果将这些著作的写作时间与塔西佗的仕途轨迹对照,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相关性:塔西佗最富批判性的作品——尤其是《阿古利可拉传》——写于他政治生涯的关键节点。公元97年他担任执政官,这标志着他已进入帝国最高权力圈子;公元98年他开始撰写《阿古利可拉传》,而此时图拉真刚刚登基,尼禄和图密善时代的记忆仍然鲜活。换言之,塔西佗开始历史书写的时间点,正好是他从“官僚”转变为“既是官僚又是作家”的时刻。
这一转变的意义需要仔细分析。在罗马精英文化中,写作——尤其是历史写作——从来不是一项独立的职业,而是一种政治人的业余活动。元老阶层的基本分工是:行动由在世者完成,历史由后代书写。当一位在世的元老开始书写当代史或近期史时,他实际上是在模糊这一分工。这种模糊有其风险:书写当代史可能得罪仍然在世的当事人,也可能被视为对公共事务不够关心的表现。但这种模糊也有其收益:通过书写,作家可以在死后继续“存活”在公共记忆中,而且可以通过对事件的诠释来塑造后世对自己的评价。
塔西佗显然充分意识到了这些风险和收益。他在《阿古利可拉传》序言中花了不少篇幅为自己从事写作辩护——他承认写作可能被视为对公共事务的逃避,但他认为,在当前的政治条件下,书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动。这种自我辩护的必要性说明,塔西佗时代的读者会认为在职官员从事写作是一件值得质疑的事情。而他选择以阿古利可拉——一个已经去世的人——作为第一本书的主题,本身就是一种安全的策略:评论已故者不会让在世者感到威胁,而通过评论已故者所身处的时代,作家可以间接地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
《日耳曼志》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视角。这部著作表面上是关于日耳曼诸部族的民族志描述,但其写作动机和深层意图至今仍是学者争论的焦点。一种解释认为,塔西佗写作此书是为了提醒罗马读者帝国北疆的安全威胁;另一种解释则认为,这本书是对罗马文明的一种隐含批判——通过描写日耳曼人的“高贵野蛮”形象,暗示罗马社会已经失去了某些朴素的美德。后一种解释与塔西佗在其他著作中流露的历史退化论倾向相吻合,尽管他从未在任何地方直接表达过这种批判。
无论哪种解释更接近真相,《日耳曼志》都说明了塔西佗知识兴趣的广度。他不仅仅关心罗马的政治斗争,还关心帝国的外部世界和罗马文明的整体走向。这种兴趣不是纯粹学术性的——它服务于塔西佗对罗马帝国命运的深层关切。作为一个在不列颠和罗马都有实际行政经验的官员,塔西佗深知帝国治理的困难;他作为一个书写者,则试图在文本中反思这些困难的意义。
《编年史》和《历史》则代表了塔西佗历史书写的最高成就。这两部巨著覆盖了从奥古斯都去世(公元14年)到图密善去世(公元96年)的帝国历史,横跨八十余年。在写作这两部作品时,塔西佗已经不再是初入仕途的青年,而是一位拥有丰富行政经验的老年官员。他的执政官任期在公元97年已经结束,而这两部作品的写作时间据推测在公元109年之后——换言之,当他动笔撰写帝国史时,他已经从政治生涯的巅峰期逐渐退出。
这一时间安排值得注意。公元109年之后,图拉真正在外征战,安敦尼·庇护尚未继位,帝国正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塔西佗在这个时期选择撰写从提比略到图密善的帝国史,说明他有意与自己的时代保持距离。他不是在书写当代史,而是在书写“近期史”——这些事件的主角大多已经死去,事件的亲历者可能仍在世,但已不再是权力的核心人物。这种距离感给塔西佗的书写带来了两方面的便利:一方面,他可以从容地组织材料、构建叙事,不必担心写作过程中的政治风险;另一方面,他可以以一种更超脱的视角来审视这些事件,不必为在世者的利益负责。
但“近期史”也有其陷阱。事件的亲历者仍在世,他们可能对同一事件有不同的记忆和诠释。塔西佗在《历史》开篇承认,他撰写的是“距今不远、但仍留有当事人记忆”的时代。这种承认既是一种诚实,也是一种免责声明——他暗示,如果有人对同一事件有不同的看法,那是因为记忆本身是不可靠的。这种修辞策略在古代史家中并不罕见,但它揭示了“近期史”写作的一个核心困难:作家无法像撰写“远古史”那样依赖单一的权威来源,而必须在相互矛盾的记忆和叙述中做出选择。
塔西佗的叙事策略在这些选择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以图密善的塑造为例,在《阿古利可拉传》中,图密善被描绘为一个几乎纯粹的暴君;但在《历史》中,塔西佗对图密善的描写要复杂得多——他承认图密善早期统治的相对温和,承认某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