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之书
何谓"边缘之书"
要把《琉球见闻录》放进今天的阅读里,先要回答一个听起来并不体面的问题。一本在十八世纪琉球写成、作者是当时并不著名的本地知识分子、内容上既不挑战主流史观、也不直接卷入权力中心的杂著,要成为一部严肃著作的核心对象,乍看之下理由并不充分。中心史观对它的第一反应很可能是"不重要",而这种反应本身就是分析的对象。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把"边缘"从一个价值判断,转成一种认识位置。
当我们说某个文本处在"边缘",通常带两层暗示。一是地理意义上的边缘,远离主流文化生产中心;二是解释意义上的边缘,没能进入后世经典化过程。但地理与意义这两层边缘,并不必然意味着其观察能力的薄弱。恰恰相反,《琉球见闻录》这二百多年的命运,示范了"边缘"是怎样一种特殊的认知地形:远离中心的观察点,反而获得了中心反而失去的清晰度。
中心视角有一份天然惯性:它必须把所有现象收编进自己已有的范畴才能说话。中国使臣的《使琉球录》要把琉球装进"声教讫于四海"的朝贡框架;萨摩藩的密探报告要把琉球装进"外样藩或贸易对象"的实务框架;西方近代民族志则要把琉球装进"未开化或半开化"的进化序列。这些框架各有其内在逻辑,但都共享一个结构性偏见:观察者本人的社会被默认为观察的合理尺度。一旦文本呈现的图景不符合这一尺度,便被当作"异闻""奇观"或"待解释的现象"处理,而不会反过去质问尺度本身。
喜舍场朝贤的位置不同。他写的是自己的社会,读者也是琉球本国读书人,比如晚年的蔡温、年轻时的蔡廷兰这样一些在本土传统里受过严格训练的同代人。他用的语言是汉文古典,但描述的细节指向一种汉文古典原本并不专门覆盖的对象,包括久米村的双层身份、首里王府接伴册封使的礼数、那霸港口对唐贸易的现金流向、女性在丧礼中某些不太被人留意的礼位,这些词汇模板当初设计的时候都不是为琉球本国的内部细节准备的。这种不匹配造成一种奇特的语义张力:古老的修辞容器被用来装新的、具体而微的本土内容,结果是文本既显得"熟"(用的是读者熟悉的汉语典故与范畴),又显得"怪"(被描述的细节无法完全归入既有模板)。正是这种张力,使《琉球见闻录》既不能被简单当成"中国化"的琉球产物,也不能被当成"日本化"的萨摩附庸史料——它有自己的、尚未被任何现成框架完整消化的声音。
在一般的日本史著作里,琉球的章节常被压缩成"明治初年的一个边角地方",《中山世谱》《历代宝案》被当成琉球史的主轴,杂著类材料只在脚注里偶尔出现。在一般的中国史著作里,琉球往往被压缩成一章"海外朝贡国",其余事务从属使臣记录。在西方学术脉络里,琉球多半是民族志、地理学或太平洋军事史中一个被掠过的岛屿。要让《琉球见闻录》这种文本被严肃对待,需要的不是再补一个章节,而是要动一动这几种脉络里"什么文本值得读"的根本假定。
这个位置带来的具体优势是双重的。一方面,喜舍场朝贤能够进入许多外部观察者无法进入的细节层——久米村内部的具体派别格局、首里王府礼制中那些未被册封使记录下来的微妙变体、那霸港口某些商号家族与特定王府官职之间的默契,这些细节在外来记录中或者被略去,或者被以某种标准化了的模式呈现,只有身处其内才可能辨认它们的形状。另一方面,喜舍场朝贤不必为外部观察者修正他的概念结构。例如他在描述王府接伴礼中的某个步骤时,不必先向读者解释"为什么我们这里这样做、不那样做",他可以使用一个本地读书人都心照不宣的术语,让细节本身承担意义。这种"不必解释自己"的写作姿态,是外部观察者难以做到的。这两重优势的代价也很清楚:文本的流通半径被天然限制住。它对琉球本国读书人有效、对琉球本国实务有用,但当它落入外方读者之手,必须经过翻译、注释或重述,原本的细节常常在这一过程中被磨平。这也是为什么《琉球见闻录》在过去二百多年里被一再纳入不同脉络,每纳入一次,其原本的边缘观察力都受到部分损失。本章后面的小节,就是要说明这些损失是怎样累积的、又是怎样被掩盖的。
三种脉络里的不同命运
任何文本的命运都不是文本自身决定的,而是由读它的人在什么框架下读它决定的。《琉球见闻录》这二百多年里,至少被纳入过三个互不相同的学术脉络,每一次的纳入都改变了它的"问题身份"。
第一种脉络,可以泛称为江户中后期的日本汉学脉络。这一脉络里的琉球研究,多数与萨摩藩的实际事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毕竟一六〇九年萨摩藩入侵琉球之后,对琉球的实际管辖权一直在萨摩手里。江户时代整理的《華夷変態》、新井白石《采覧異言》及其周边注记中,都有零星涉及琉球的材料。这类材料在十八世纪后期到十九世纪初期日本知识界承担的实际功能,是为实务提供服务——琉球能产什么、价值几许,与清帝国的朝贡关系如何运作,何种场合下会有政治风险。它很少被作为琉球本国的"内部声音"被阅读,是被当成"琉报"中的有用条目在使用。喜舍场朝贤的著作在这个语境下,大概率是被当成"琉报"中的一种被调用,而非作为某种独立立场的呈现。江户时代的日本汉学脉络给《琉球见闻录》安排了一个位置,但这个位置是以消解其"琉球自我叙述"为代价换来的。
第二种脉络,可以用"京都"来指代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前期形成的日本近代学术脉络。明治后期开始,京都的日本史、东洋史、法制史等领域逐渐把琉球当成"日本南端史"的一部分处理。喜舍场朝贤的文本由于涉及汉文书写、王府礼仪和官制架构,被顺利并入萨摩→冲绳这条行政史的脉络;但同样因为它出自琉球人之手、用汉文写出,又面临一个尴尬的两难:纳入"日本史",需要处理汉文来源的纯度问题;纳入"中国史",又显然与琉球本国的实际经验不匹配。结果是它常常被放在两个学科都不完全答理的暧昧之处,作为"参考史料"出现,而非作为分析中心。这一脉络里,《琉球见闻录》最常被援引之处是久米村、明代闽人三十六姓迁入传闻、首里王府册封受封流程等少数话题,其它大量与日常生活、自然观察、贸易实务相关的部分都被略过。
第三种脉络,是一八七九年琉球处分之后逐渐形成的冲绳学本土脉络。伊波普猷、东恩纳宽惇、比嘉春潮、宫城荣昌这一连串冲绳本土出身的学者,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建立起一个独立于日本本土中国史、又与日本国史保持距离的琉球研究传统。在这个传统里,《琉球见闻录》的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倒转:它不再被当成外部观察者使用的"琉报",而是琉球本国读书人写给琉球本国读书人的"自我意识文本"。伊波普猷在多篇文章中强调,像喜舍场朝贤这类人"用所受到的汉文教育去组织本国的具体经验"这件事本身,就是琉球历史的核心证据,而不只是琉球历史的边缘脚注。东恩纳宽惇则在《琉球史》及其续作中多次以《琉球见闻录》作为起点,比勘《中山世谱》《历代宝案》《使琉球录》三类不同脉络的文本。
这三种脉络的更替,并不是单向的进步。伊波普猷那一代学者所关心的是国家认同与民族史的危机,他们对文本的使用也带着那个时代的紧张感——有时把喜舍场朝贤抬高为"琉球国学"的旗手,有时又因为他在礼制部分采用了一些汉文经典表述,而被同时期的东京学者批为"未能脱出中华影响"。我们在今天重读《琉球见闻录》,不能简单站回第三种脉络里就能解决一切。前人三种解读的工作都需要继承,又都需要被重新审视。这正是本书的工作起点。
现代读者容易带入的偏见
重读一部古代杂著,另一组障碍不在文本之外,而在读者自身。历史专业的训练给了我们一双观察的眼睛,却也常常夹带几个不容易察觉的现成预设。
最常被带入的一项预设是把"正史"当作体、把"杂著"当作用。中国史学传统向来有正史、杂史、笔记、方志的等级划分。这一划分背后有个隐含假定:越接近政权核心写出来的文字(实录、正史)越接近"事实",而边缘写出来的文字(笔记、杂录)越接近"小说家言"或"奇闻碎片"。把《琉球见闻录》直接套进这个等级,会立刻因为它的"杂著"身份而遭到低估,但许多琉球本身的细节恰恰是这种"杂著"才保留下来。《中山世谱》《历代宝案》这一类官修文本固然重要,它们以保存朝贡关系和王统连续为优先,本国日常生活的细部反倒常常被精简。把杂著一律降格为佐证,会让琉球史中很大一部分不可复原的内容彻底流失。
另一项容易被带入的预设,是把作者的文字当作他全部立场的可靠代表。现代读者见到一段就推论作者三观,见到矛盾就归因为"前后不一"或"手民误植"。古典杂著的写作逻辑并非如此。喜舍场朝贤的《琉球见闻录》收录的材料来自他自己观察、家中长辈口述、册封使从唐土带回的文献片段、同代久米村师友间的讨论,并彼此交叉印证或相互补充。它的内部是一种多声部结构。文本中某些段落与另一些段落看似矛盾,往往不是因为作者的精神分裂,而是因为叙述对象本身在不同场合、不同视角下确实呈现不同的面相。例如他对王府接伴礼中女性角色的描述,就有"庄严以待"与"近于游戏"两种并存的笔触,反映的是王府礼制在不同人物身份下呈现的不同弹性。如果用现代个人叙述同一性的标准衡量这些段落,会把它们读成一个"不严谨"的文本,错过本来该被听见的多声部。
还有一项预设与概念本身有关:假定语义稳定、概念可译。现代读者倾向以为,一个古代作者写到"礼"或"道"或"义"的时候,与今天我们读到这些汉字时,所指大体一致。这个假定在处理汉字文化圈文本时尤其危险。同样的"礼"字,喜舍场朝贤笔下指的是首里王府具体的接伴仪式与册封使觐见的礼位排列,中国士人笔下常常指的是《仪礼》《礼记》中提取出来的抽象结构。本地具体仪式与抽象礼制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后者只是前者在特定语境中的一种提炼,二者无法互相替代。把这个差异忽略,直接用"中华礼制"的概念去对应琉球的实际操作,就会得到一个看似整齐、其实被概念压平的图像。
避开的办法不是把这三项预设一次性清除,那不可能,而是养成一种反射:在做具体判断之前先问一句"我这里是在用文本自己的概念说话,还是借了一个我更熟悉的概念说话?"带着这一反射进入本书各章的具体工作,《琉球见闻录》才有可能被读出不止一种框架下的形貌。
"夜光木"的多种读法
理论框架的解释力要在具体例子里才能被读者亲身感受到。下面用《琉球见闻录》中一段关于山林自然现象的描写——"夜光木"——展示同一段文字怎样在不同语境下被读成不同对象。
喜舍场朝贤在书中记述琉球山林的"夜光木",即树身死后某些标本入夜会发出淡青色微光,雨后尤甚。当地人有时采集作房中幽物或佛前供养,但本地人对这种发光并不表现出惊异,初来访客则常以"异事"相述。他特意标注了几个细节:老树死后较为常见,幼木极少;气候湿热时节尤为显著;本地人与外方人对它的反应存在差异。这些区分看似平常,但在后面的多种转录中几乎全部磨平。
在清代中国册封使的《使琉球录》中,喜舍场朝贤的描写被纳入"土产""异产"两类目录。齐鲲、费锡章等人于嘉庆年间奉使琉球,他们的记录中照例收录琉球的物产清单。"夜光木"被归入"土产·木部"项下,与那霸港出产的漆器、绢织物、黑糖并列。原本观察到的"本地人习以为常、外方人初见惊讶"那层被删除,原文被简化、改写为"国中枯木入夜有光,若萤然"。这一改写背后的逻辑,是中国风土志传统,一种提供远方世界之物的清单的体裁。它关注的单位是"物",不是"人对物的反应",更不是"物的文化含义"。
进入萨摩藩方面的实务记录时,处理方式又有不同。一七九〇年前后,萨摩藩的几份实务报告均提到琉球山林产出之物,"夜光木"被特别标出。萨摩注重的不是"物"本身的风姿,而是这种物是否具有贸易或贡纳价值。结论是:夜光木实用价值有限,难以在大坂、江户市场上流通,仅可作萨摩藩主向江户幕府进献时的"奇玩"。换句话说,萨摩把夜光木归入"经营评价"的对象,按物对藩财政的潜在贡献排序。
十九世纪中后期英国与法国船员的太平洋航行记录中,夜光木又被转译了一次。这些文字通常以 "natural phenomena observed at Loo-Choo" 这一类子目出现。夜光木被转化为一种自然历史标本,归入"luminescence in decaying timber"这一观察类目,与东南亚和加勒比海的类似记录并列。解读单位是"自然现象",与人类社会无关,仅作为科学好奇心的对象存在。在这些记录里,本地人如何对待它、外方人初见如何反应,几乎都不被记录。
演化论思维塑造了西方学术框架后,夜光木开始被赋予另一种意义:它是琉球人尚未进入"自然解释"阶段的一个证据。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一些人类学札记中,可以找到"相信夜光木显示琉球人尚残原始灵物崇拜"这一类论断。本地人的"不太惊讶"被读作"原始心智未脱敏感",而原本喜舍场朝贤用来说明"本地人与外方人反应差异"的关键证据,反过来变成了负面标记。
这四种解读,没有一种完全是错的,但也没有一种完整还原了喜舍场朝贤那段文字最初的语义。它们各自从自己的问题出发剪裁文本,把同一段记述变成了四种对象:风土志清单、藩财政预算项目、自然历史标本、原始信仰遗存。喜舍场朝贤在原文中所做的几个关键区分(本地人与外方人、湿热季节与干燥季节、老树与幼木),在四种转化里都被不同程度地磨平。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四种解读产生的时间是叠加的,不是说第一种消失后才出现第二种,而是一七九〇年前后萨摩商人写报告的一刻起,中国使臣的版本就在琉球中山王府的仓库里被继续调用。在叠加的意义上,重读《琉球见闻录》就是要尝试把被层层剪裁过的原始文本重新打开,让被压平的那些区分再次立起来。后续章节在涉及具体段落时,会不断重复这个动作:找到一段记述,跟踪它在多种脉络中的多次转译,并在每一次转译里识别被磨平的原始区分。
作为自我描写的杂著
这一步是确立本书的阅读姿态,也是后续工作的起点。
把杂著当作自我描写来读,最关键的是两种位移。
把作者视为有立场的叙述者,而不是被外部观察的对象,是第一种位移。喜舍场朝贤写下那些记述时,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的读者"我们这里的世界是什么样、我们如何看待它"。他选择保留哪些、删去哪些、用哪种礼制词汇去框定它们,这些选择里承载着特定位置的人对本国生活的判断。把这些判断视为"尚未被外部框架完整收编的琉球意识",而不是"等待外部权威验证的二手材料",是阅读姿态的根本转换。文本的"杂"不是它的弱点,而是它的证据:多种礼制记录、多种自然观察、多种贸易描述、多种丧礼札记并置,恰好表明这是一个人面对一个复杂社会时的真实姿态,而非简化后的政治表态。
把文本内部的不同声部视为需要被听见的声音,而不是需要被统一的自相矛盾,是另一种位移。一个琉球读书人对宫廷礼制的描述、对山林自然现象的描述、对那霸港口贸易形态的描述、对女性丧礼角色的描述,每一个描述都从某个具体视角切入本国生活。把这些视角视为彼此互补、不必被统一为单一立场的多声部呈现,更接近这部杂著的本来面目。读《琉球见闻录》不是去发现"作者真正想说的是哪一个",而是去发现"在几个可能的描述中,哪些描述针对哪些场合、哪些场合被略过、略过方式本身透露了什么"。
这种姿态与上一节讨论的三种现代读者偏见恰成对照。把杂著降格为佐证的偏见、把作者抬高为统一主体的偏见、把概念默认为稳定符号的偏见,三者合起来会塑造出一个"以正史概念为范本、以作者单一立场为叙述中枢、以稳定概念为解读钥匙"的虚幻图像。把杂著当作自我描写来读,正是要打破这个图像,看见一个尚未被完全消化的琉球。
在具体操作上,这种阅读姿态会带来几样小型的方法要求。例如,遇到喜舍场朝贤写到的某个礼制词,第一件事不是立刻去查它在中国礼制传统中的对应解释,而是回到本书列出前后文相关的其它段落。同一术语在几处出现时,喜舍场朝贤分别写了什么?它在不同场合下是否保持同一含义?在不同人物口中说出来时,是否保持了同一含义?这些细节常常是文本自身就有的追问入口。又例如,遇到他一笔带过的话题(如某地物产、某种贸易形式),第一件事同样不是立刻去对照外部记录判断它的真伪,而是注意它在文本中的位置。它被放在哪个类目下、紧邻哪些其它话题、前后是否有作者加上的评注?这些位置线索远比它的真伪问题更接近文本本身的结构。
这种阅读姿态不局限于琉球史,而是面对古代杂著类文献普遍有效的姿势。读者由此获得的方法,可以迁移到《山海经》《诸蕃志》《岛夷志略》《东西洋考》以及大量被归入"边缘叙事"的杂录之上。方法的关键,是把"不完整的、被边缘化的、被多次剪裁过的古代杂著"看作一类尚未耗尽的解释资源,而不是供主流史观取用的边角余料。后面每一章涉及具体文本时,都会回到这个方法上来。
本章小结
回到一开始那个问题。一本在十八世纪琉球写成、作者并不著名、内容既不惊天也不动地的杂著,值得整本书来重读的理由并不单一。本章给出的也不是单一答案,而是几条相互支撑的理由,它们共同指向一个阅读姿态的转换。
其中一个理由,来自边缘观察的认识价值。一个不处在权力中心、也不处在主流文化生产中心的琉球读书人,用他从汉文古典传统借来的工具去描述本国生活的具体细节,这种张力本身就构成了理解琉球历史不可或缺的位置。如果只能从中国使臣记录、萨摩藩报告或西方民族志中读琉球,许多维度将永远无法被复原。
另一个理由,来自文本与读法之间的相互塑成关系。同一段《琉球见闻录》中的"夜光木"记述,在不同脉络里被读成了风土志条目、藩财政预算项目、自然历史标本、原始信仰遗存四种对象。重读这部杂著,就是尝试把被层层剪裁过的原始文本重新打开,让那些被磨平的区分——本地人与外方人、湿热季节与干燥季节、老树与幼木——重新立起来。
还有一个理由,与读者自身的训练直接相关。重读古代杂著需要警觉三类现代读者偏见:以正史为体、杂著为用的等级观,以作者单一主体为叙述中枢的统一观,以概念稳定可译为前提的语义观。它们无法被一次性清除,但每一次具体解读之前都必须被自觉地追问。
把杂著当作自我描写来读,是与这几条理由配套的阅读姿态。它不局限于琉球史,也适用于《山海经》《诸蕃志》《岛夷志略》《东西洋考》等多种边缘叙事,并将贯穿本书的全部章节。
下一章,我们就试着直接走到喜舍场朝贤本人面前。想知道他作为具体的人生活在怎样的家庭、师从哪一派学者、为何在中年时突然开始书写这样一部杂著、又为何取"见闻录"这样一个名称。其中不少答案并不是靠史料补足就能得到的,它们至今仍是琉球史研究者内部持续争论的开放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