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枕草子
第 1 章 走进枕草子
清少纳言在《枕草子》开篇不久写下一段几乎所有日本文学爱好者都熟悉的话:「春は曙(あり)。」中文译本里常见「春,以破晓为佳」之类的表述。这句话之所以被反复引用,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发现,而是因为它示范了一种独特的写作姿态——把一个微小的、瞬间的感官印象凝定下来,作为某种美学的宣言。这种姿态既不是日记式的流水记录,也不是议论性的随笔,而是把观察、品味与判断熔于一炉的私人札记。
要理解《枕草子》,首先要承认一个让初学者常感困惑的事实:它不属于我们今天所说的任何一种体裁。
一、体裁之谜:随笔、私记,还是枕边札记
《枕草子》最常见的现代日语称呼是「随筆」(zuihitsu),而中文世界几乎一律称之为"随笔"。这个翻译并不错,但容易掩盖原作最根本的特征。随筆这个词在日语里字面意思是"随手写下的笔",最初并不专指某一体裁;它在江户时代以后才逐渐固定为散文体裁之名,用来描述那种没有严密结构、随感而发的文字。把《枕草子》整个归入"随笔"门类,意味着我们默认它的全部三百余段都共享同一种写法。这其实是一个现代读者的简化。
细读文本,你会发现《枕草子》至少混合了四种彼此不同的写作模式。
第一种是类聚段。日本学界通常称为「類聚的段」,即围绕一个主题列举相关事物。最著名的例子是开篇的「春曙」之后那一长串"四时的情趣",从"春天的破晓"一直写到"冬天的黄昏",每条只有一句。这种段落的写法近似于今天的清单体,但每条清单项本身都带有明确的审美判断,比如把"冬天的黄昏"列为四时之中"最有趣"的一刻。整段没有一个完整句子,只有主语和谓语的高度压缩。
第二种是随想段。这是通常意义上的"随笔",围绕一个主题展开联想与议论。比如讨论"品行不端的人"、讨论"让人不快的事"、讨论"高雅的东西"等,作者从一个概念出发,列举若干实例,最后收束在某种品味判断上。这种段落比类聚段更具论述色彩,但仍以列举为骨架。
第三种是回忆段。这一类在《枕草子》中分量最重,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以上,作者回忆自己在宫中侍奉的场景:中关白家的女儿、藤原行成家的贺宴、定子皇后与清少纳言之间的小事、与宫女们的小冲突等等。这些段落的写法已经接近日记或回忆录,但又不是严格的时间序列叙述,而是按"印象"组织,每当想起一件事,就独立写成一段。
第四种是日记段。主要集中在「日记の段」系列,记载日期(多以古历或节日名代替)、地点、事件,带有明确的时间刻度。这类段落最接近我们今天所说的日记,但即便如此,作者也常常在叙述中插入主观品评与场景描绘,削弱了纯记录性。
把《枕草子》称为"混合体",远比把它称为"随笔"更接近事实。这也正是这部作品最迷人的地方:它在千年之前就用一本书示范了"散文"可以多么自由。
需要补充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书名中的"枕"字,至今学界没有一致解释。一种意见认为这是"枕边读物"之意,指古时贵族女性寝前翻阅的小册子。另一种意见认为"枕"是比喻,指"可以放在枕边反复品味的东西"。第三种意见则从装订形态入手,认为原本的书写形态就是"枕"形,可以卷拢的薄册。无论哪一种解释,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特征:这是一部为私人阅读而非公众发表而写的作品,其私密性正是它的魅力来源之一。
二、版本谱系:一千年的重写史
如果说体裁的混合性是《枕草子》的内部特征,那么版本的多样性就是这部作品外部生命力的直接证据。今天我们手上能拿到的任何一种《枕草子》,都经过了至少一次重大改编。要真正"走进"这部作品,必须先看清它有几个"原貌"。
主要流传系统有以下几条线索。
三巻本系统(さんかんぼん)是流通最广的版本,目前市面上绝大多数日文译本、几乎所有中译本都以此为基础。所谓"三巻"指上、中、下三卷,共收录约三百段(一说 295 段,另一说 297 段,差异主要在于段落如何切分)。这个系统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平安末期至镰仓初期,约 12 至 13 世纪之间形成的定型本。它的特点是段落经过整理,按类聚段在前、随想段在中、回忆段在后的次序排列,并被分为三大块,这也是"三巻"名称的由来。
前田家本(まえだけぼん)严格说是三巻本系统中最受重视的一种抄本,由前田家(加贺藩主家)收藏,长期被视为定本的代表。明治以后日本学术界整理《枕草子》文本,多以前田家本为底本。目前常见的《新日本古典文学全集》本的《枕草子》,底本仍是前田家本。
能因本(のういんぼん)则是一个戏剧性得多的存在。它于 1921 年(大正十年)由国文学者池田亀鑑在京都随心院的能因法印遗品中发现,俗称「春曙抄」,因其开头第一句正是"春はあけぼの"。这本原本是三巻本系统的另一种抄写,但因发现较晚、未被后世改编所污染,在文本学上具有最高权威。今天学界若讨论"《枕草子》原稿最接近何种形态",能因本是首要证据。
定家本系统与上述三者都有关联。镰仓时代歌学大家藤原定家曾在手校本中反复抄录、批注《枕草子》某些段落,定家本人的《明月記》中也留下阅读记录。定家一门的传承对《枕草子》在五山文学与江户国学中的延续有直接影响。
把这几条线放在一起看,《枕草子》的版本史可以简化为下图:
```mermaid flowchart LR A[成书约1000年前后] --> B[原姿态散在宫中] B --> C[三巻本系统] B --> D[能因本系统] C --> E[前田家本] C --> F[其他室町期抄本] D --> G[春曙抄 1921年发现] E --> H[近现代通行定本] F --> H G --> H H --> I[今日中译本绝大多数] ```
这张图传达的不是枝节,而是一个根本性的判断:《枕草子》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权威原本"。它的"原本"在清少纳言写作之时就已经是一部散漫的私人札记。后世读者不断把它整编、抄写、注释、刊刻,每一次整编都在重塑它的形态。一千年来,《枕草子》是在这种不断重写中成为经典的。
对初学者而言,记住以下三点已足够。
第一,如果你手头是中文译本,九成以上基于三巻本系统(多为前田家本或与之相近的室町期抄本)。阅读时应清楚这是 12 至 13 世纪定型后的版本,而非清少纳言的原始形态。
第二,能因本目前已有现代日语校注本(如《枕草子 春曙抄 影印と研究》),若想深入了解这部作品的早期样貌,能因本是必经关卡。
第三,"哪个版本最好"是一个伪问题。更准确的说法是"哪个版本最适合你当下的阅读目的"。入门读三巻本,研究读能因本,二者并不冲突。
三、日本文学史坐标:从"女流文学"到"随筆の祖"
把《枕草子》放进日本文学史,最常被引用的两个头衔是"女流文学の双璧"之一,以及"随筆の祖"。
第一个头衔的另一半是《源氏物語》。两部作品在日本文学史中长期并置,构成"平安女流文学"的两座高峰。但二者完成时间与作者身份都不同:《枕草子》大致成书于 1000 年前后,作者是当时中关白道隆的女儿、嫁给橘则光、后入宫侍奉定子皇后的清少纳言;《源氏物語》大致在 1001 至 1008 年间完成,作者是与清少纳言几乎同时在宫中任职的紫式部。两人的宫中生活甚至有交集,清少纳言离开宫廷时(大约 1001 年定子难产后),紫式部才进入宫廷。这意味着《枕草子》的写作时间实际上早于《源氏物語》。
"女流文学"这一标签本身需要谨慎对待。它是江户时代以后形成的概念,用来指称平安时代主要由贵族女性创作的假名文学作品。它包含了一层"女性书写"的传统自觉,但也暗含了与"男性文学"(汉文、和歌传统)的对照。把《枕草子》简单归入"女流文学"会忽略它与同时代男性歌人的互动,清少纳言与歌人伊勢大輔、宮内侍、藤原行成等人的唱和记录就在书中。
第二个头衔"随筆の祖"则是更技术性的判断。在《枕草子》之前,日本散文文学以两种形态为主:一是汉文传统的日记(如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記》),二是假名传统的书信(如《土佐日記》)。这两种都不具备《枕草子》那种把类聚、随想、回忆、记录熔于一炉的自由度。《枕草子》之后,鸭長明『方丈記』(1212)、吉田兼好『徒然草』(1330—1331)才接续这一传统。三者并称日本三大随筆,但其内部形态差异很大:《枕草子》以美学的列举为骨,《方丈記》以无常的冥想为骨,《徒然草》则以格言式的议论为骨。把它们都叫做"随笔"会模糊各自的根本性格。
还需要指出一个常被初学者忽视的史实:《枕草子》中"四时的情趣"那一段,开创了一种在后来日本文学中反复出现的美学主题。樱花、新绿、红叶、雪、月、虫、鸟、节日,这种以季节为坐标的感性列举在《古今和歌集》以后的和歌传统中已经存在,但《枕草子》第一次在散文中以这种方式确立了"四季美学"。从 13 世纪的歌书《夫木和歌抄》到江户的俳句,再到现代的国民节日感,四季作为审美坐标的地位,几乎可以说由《枕草子》在散文领域确立了散文基础。
四、世界文学谱系中的《枕草子》
把《枕草子》放回世界文学史,会发现一个有趣的时差:清少纳言写下"春は曙"的时候,欧洲尚处于中世纪盛期。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的《随笔集》(*Essais*)第一卷出版于 1580 年,比《枕草子》晚了约 580 年;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Rêveries du promeneur solitaire*)写于 1776 至 1778 年间,比《枕草子》晚了约 780 年。
这意味着《枕草子》是世界文学史上最早的散文杰作之一,比蒙田早近六个世纪,比卢梭早近八个世纪。把这一点写出来不是要夸大其历史地位,而是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即"随笔"这种文体是蒙田开创的。这种说法在欧洲文学史中尚可成立,在世界文学史中则不准确。清少纳言在蒙田之前就已经示范了"无预设主题、随感而发、把私人经验与美学判断混写"的散文形式。
当然,三者之间也存在根本差异。蒙田的随笔带有浓厚的自我分析色彩,其著名格言"我知道什么?"(*Que sais-je ?*)把"认识自己"作为写作的最高任务。卢梭的《遐想》则带有强烈的内省与道德意味,作者以孤独散步为媒介,进行哲学性的自我清算。清少纳言则完全不走这条路。她的写作中没有"我是谁"的焦虑,没有道德的自我审判,也没有哲学的体系建构。她关注的是"事物有趣还是无趣",这是一种品味(taste)层面的判断,而非哲学层面的认识。
把三者并置并非要做文学价值的排序,而是要凸显《枕草子》形态的独特性。它在世界文学谱系中的位置应该被描述为:与蒙田《随笔集》、卢梭《遐想》并列的散文杰作,但属于另一支美学传统的源头,以感官印象与品味判断为核心的散文传统。
对中文读者而言,这一点具有特殊意义。因为《枕草子》进入中文世界的时间(20 世纪上半叶),与蒙田《随笔集》的中译几乎是同一时期。周作人、林语堂等人对"随笔"这一文体的认识,恰恰建立在对《枕草子》与蒙田的并行理解之上。今天我们读到的"中国现代随笔",在精神血缘上既承接晚明的小品文传统,也与《枕草子》、蒙田所代表的东方与西方传统相连接。
五、实践案例:能因本发现史,经典是如何被"重读"的
理论性的版本梳理容易让读者迷失在术语中。下面用一个具体的发现事件展示这种"经典重读"是如何发生的。
时间:1921 年(大正十年)。 发现者:池田亀鑑(1890—1951),京都帝国大学国文学科出身的青年学者,时年 31 岁。 地点:京都市山科区的随心院。 对象:能因法印(平安末期至镰仓初期的真宗僧侣)的书写箱。
池田亀鑑当时正在整理随心院所藏的真宗古文书,目的是研究能因法印这位在真宗史上不甚重要的小僧侣。书写箱中除了能因本人抄写的经文与书简之外,池田发现了几张带有独特文字风格的薄纸。他凭职业直觉判断这与《枕草子》有关:文字风格、行款、用词都与他熟悉的三巻本系统抄本不同,且开篇正是那句著名的"春は曙"。
接下来的步骤在日本国文学史上成为经典案例。池田亀鑑没有急于发表,而是用了数年时间把这几张纸与已知的所有《枕草子》抄本进行比对。他请了几位同事共同鉴定,最终在 1926 年(昭和元年)正式发表论文《枕草子新出の古写本に就いて》(关于新发现的《枕草子》古写本),把这一抄本定名为"春曙抄",后通称能因本。
这次发现对《枕草子》研究的冲击有以下三个层面。
第一,文本层面。能因本与三巻本在文本细节上有数百处差异,包括字句、段落顺序、误字等。学界由此意识到,三巻本虽然是通行版本,但它在长期传抄中累积的"误"远比想象的多。能因本因发现较晚、未被广泛传抄,被视为更接近原貌的版本。
第二,体裁层面。能因本的段落顺序与三巻本明显不同,三巻本那种"类聚、随想、回忆"的整齐结构在能因本中并不显著,反而呈现出更散漫、更原始的札记形态。这反过来证明了:清少纳言原本的写作就不是按今天所见的"三巻结构"组织的,所谓的"三巻结构"是后世整理者(可能是 12 至 13 世纪的某位读者)所加。
第三,文学史层面。能因本的发现重新点燃了对平安女流文学的研究热情。在它之前,《枕草子》研究相对冷清;在它之后,《枕草子》成为与《源氏物語》并列的必读经典。
这个案例对初学者的启示有三。
第一,"经典"不是静态的文本,而是不断被发现、被重读、被重新定义的过程。今天的《枕草子》通行本,本身就是这种"重读"累积的结果。
第二,版本学的判断需要专业训练。池田亀鑑之所以能识别出能因本的价值,靠的是对几百种古写本的熟悉度。初学者不需要这种训练,但应该意识到:阅读译本时,我们读到的不是"清少纳言本人",而是"经过千年层层过滤的清少纳言"。这层过滤本身就是文学史的一部分。
第三,重要发现的偶然性值得被尊重。能因本的发现并不来自某个宏大的研究计划,而是池田亀鑑在整理真宗文书时的副产物。这意味着对经典的"重读"并不必然发生在文学系科之内,考古、宗教史、艺术史乃至个人兴趣都可能贡献新的发现。读者对《枕草子》的每一次独立阅读,本质上也是这种"重读"的一部分。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提出的问题:《枕草子》是一部怎样的作品?
它是一部混合体裁的私人札记,由清少纳言在 1000 年前后的宫中生活中断断续续写就。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随笔,也不是日记,而是把类聚、随想、回忆与记录熔于一炉的自由散文。它在传抄过程中被多次整编,今天的三巻本(多为前田家本)是 12 至 13 世纪定型后的版本,而能因本(春曙抄)的发现让我们看到了更接近原初样貌的形态。在日本文学史上,它是女流文学的双壁之一、随笔文学的源头、四季美学的奠基文本;在世界文学史上,它比蒙田《随笔集》早近六个世纪,与卢梭《遐想》构成世界散文传统的两支典范。
这些判断不是抽象的文学史知识,而是直接关系到你接下来阅读《枕草子》时会"看到什么"。读三巻本,你会看到一部经过整理的、富有内在秩序的散文集;读能因本,你会看到一部更散漫、更原始、更贴近私人写作状态的札记。两种读法都成立,但它们通向不同的清少纳言。
下一章我们将离开文本,回到作者本人:清少纳言究竟是谁?她为何能在 1000 年前的宫廷中写下这样一部作品?她的家世、她的侍奉生涯、她与定子皇后的关系,以及她晚年如何被历史淡忘,都将决定我们理解《枕草子》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