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是谁
海德格尔是谁
1889年,在德国南部黑森林深处一个叫梅斯基尔希的小镇上,一个叫马丁·海德格尔的男孩出生了。谁能想到,这个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农家孩子,日后会成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他的思想至今仍在叩问着每一个认真思考的人:当我们谈论“存在”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海德格尔之所以特别,不是因为他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因为他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提问方式。传统哲学家追问“什么”,海德格尔追问“如何”——不是问“什么是时间”,而是问“时间如何发生”;不是问“什么是真理”,而是问“真理如何显现”。这个看似微小的转向,实际上撬动了西方哲学两千年的地基。本章将追溯这位独特思想家的生平与思想发展,揭示他为何以及如何开启了哲学史上的一次根本性转折。
生平与时代背景:德国乡间少年到争议性哲学家
理解一个哲学家的思想,从来不能离开他所处的时代和生平经历。海德格尔1889年10月26日出生于德国西南部巴登-符腾堡州一个名叫梅斯基尔希的天主教小镇。他的父亲弗里德里希·海德格尔是本地天主教堂的司事,母亲约翰娜·肯普夫·海德格尔出身于手工艺人家庭。严格来说,这是一个处于社会边缘的乡间家庭,与当时德国大学里那些出身名门的学者截然不同。
然而,正是这种出身塑造了海德格尔日后思想的某种底色。乡间生活、虔诚信仰、对自然与土地的亲近,这些元素在他后来的著作中反复出现。他从小在黑森林的密林中漫步,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林中小路,成为他后来描述思想探索的核心意象——这一点我们后面还会详细讨论。
1909年,海德格尔进入弗莱堡大学学习神学,两年后转学哲学。当时的弗莱堡大学哲学系并不算出众,但命运为他安排了一个关键的相遇。1914年,海德格尔以关于“心理判断论”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1915年,他完成了教职资格论文《邓·司各脱的范畴意义学说》,开始在大学任教。正是在这期间,他第一次接触到了埃德蒙德·胡塞尔的现象学。
如果说要为海德格尔的学术生涯找一个转折点,1919年无疑是最重要的候选之一。这一年,他在弗莱堡大学做了后来被称为“战时紧急状态”讲座的演讲。这场演讲的正式题目是《哲学的观念与世界观问题》,但其副标题“知识论视野下的世界大战”已经暗示了它的特殊性质。这场讲座在欧洲知识界引发了巨大震动,不仅因为它的内容,更因为它提出了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哲学研究方式。
海德格尔在讲座中宣布:现象学不是一种哲学流派,而是一种研究方法——一种“面向实事本身”的方法。这听起来像是老生常谈,但关键在于他对“实事”的独特理解。在他看来,传统哲学总是用抽象的概念体系去套现实,而忘记了哲学要追问的应该是具体的、活生生的“实事”本身。这一立场为他后来彻底改造胡塞尔的现象学埋下了伏笔。
1923年,海德格尔成为马堡大学的副教授。在这期间,他开始系统地发展自己的存在论思想。1927年,《存在与时间》正式出版,这是二十世纪哲学史上最令人震撼的著作之一。这本书至今仍在被全球的大学课堂反复研读,尽管它从未完成——按照海德格尔的计划,这只是他宏大蓝图的“上半部”,下半部将讨论“存在本身”的问题,但这个承诺从未兑现。
1933年,纳粹在德国上台,海德格尔加入了纳粹党,并担任弗莱堡大学校长。这一选择成为他一生中最具争议的事件,持续至今仍被激烈讨论。他后来承认这是一个“错误”,但他从未详细解释自己当时的真实想法。这一时期的经历提醒我们,哲学家的思想与生活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关系,一个伟大的头脑在政治判断上可能犯下严重的错误。
二战结束后,海德格尔被盟军禁止授课,直到1951年才恢复教职。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他继续写作和演讲,但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1976年5月26日,海德格尔在弗莱堡去世,享年86岁。他的遗体被安葬在梅斯基尔希,这个他出生的地方。
从“存在者”到“存在本身”:哲学追问方向的转变
要理解海德格尔究竟做了什么根本性的改变,我们需要先弄清楚西方哲学两千年来一直在问什么问题。
从柏拉图开始,西方哲学家们就热衷于追问“什么是X”。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什么是知识?什么是存在?他们相信,每一个事物都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本质,只要找到这个本质,就算理解了这个事物。这种追问方式深刻影响了西方文明的走向。科学追问“什么是物质的本质”,于是发展出研究物质结构的方法;法学追问“什么是正义”,于是发展出解释法条的技术;神学追问“什么是上帝”,于是发展出论证神性的逻辑。整个西方知识体系都是建立在“追问本质”这个地基上的。
海德格尔认为这个方向从根本上走错了。他的核心洞见是:当我们追问“什么是X”时,我们其实是在追问某个存在者的本质,但我们忽略了一个更原初的问题——存在本身是什么意思?
这个区分听起来像玩文字游戏,但实际上意义深远。假设你问“什么是桌子”,你会回答说桌子是供人伏案写作或用餐的家具。这个回答描述的是桌子的用途、材质、形状——这些都是桌子作为“存在者”的属性。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是:为什么这张桌子能够存在?它的“存在”是什么意思?当我们说这张桌子“存在”时,这个“存在”与我们说一个梦“存在”有什么不同?
海德格尔指出,自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以来,西方哲学就混淆了“存在者”与“存在”这两个层次。柏拉图发明了著名的“理念论”,认为具体的桌子只是一个不完美的“影子”,真正的桌子是那个永恒不变的“理念”。这个想法统治了西方哲学两千年。但海德格尔认为,这种想法恰恰让我们遗忘了真正的问题:我们不是要追问桌子背后的“理念”,而是要追问“存在”本身的意义。
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此重要?因为对“存在”的遗忘导致了一系列现代性问题。海德格尔在后期特别关注技术问题,他认为现代技术的本质是一种“座架”,它把一切都变成可供利用的“资源”,人本身也被纳入这个“资源化”的过程中。这不是偶然的,而是两千年来追问方式走偏的必然后果。
为了澄清这个根本区别,海德格尔引入了一个新的术语来指称人这种特殊的存在者——此在(Dasein)。这个词在德语中就是“存在”的意思,但海德格尔用它专指人这种能够追问自身存在的存在者。“此在”意味着“这里存在着”,意味着人总是已经处于存在之中,总是已经在与存在打交道。但关键在于,这种“打交道”不是像认识一个对象那样去认识存在,而是更原初地“存在”着。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的核心问题可以表述为:此在如何在世界中展开自身?存在如何在这个展开过程中显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某个现成的结论,而是一个不断展开的过程。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哲学永远不可能是一个封闭的体系。
海德格尔与胡塞尔现象学:继承与超越
海德格尔的哲学起点是胡塞尔的现象学。要理解他后来的一切工作,必须先理解现象学到底是什么,以及海德格尔在什么意义上“超越”了它。
埃德蒙德·胡塞尔(1859-1938)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他创立的现象学运动深刻影响了整个欧洲哲学。胡塞尔的核心口号是“面向实事本身”,这句话在德语原文是“Zu den Sachen selbst”。这听起来很简单,但背后的含义极其深刻。
传统哲学,无论是经验论还是理性论,都预设了一个主客二分的框架:主体(认识者)与客体(被认识者)分离,哲学的任务是解释主体如何能够认识客体。经验论说知识来自感觉经验,理性论说知识来自先天概念,两派争论不休。胡塞尔认为这些都是假问题,因为它们已经预先接受了主客分离的框架。
胡塞尔的解决方案是“悬搁”(epoché)——暂时搁置关于外部世界是否存在的日常假设和哲学理论,转而专注于意识本身的现象。什么是意识的现象?当我看一张桌子时,意识中呈现的是“桌子的样子”——不是抽象的“桌子概念”,而是具体的、此时此地的、带有特定视角和光影的“桌子的显现”。胡塞尔认为,哲学应该研究的正是这种“显现”本身,而不是去争论桌子在“显现”背后是否真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看,现象学是一种“描述”工作:描述意识如何构造对象,描述各种“显现”的结构。胡塞尔发展出一套精密的方法来从事这种描述,这就是“现象学还原”和“本质直观”等技术。
海德格尔在弗莱堡大学期间参加了胡塞尔的讲座,很快成为他最热心的学生之一。1920年代初期,海德格尔多次到胡塞尔家中拜访,两人关系密切。胡塞尔的女儿朱丽叶后来回忆说,那段时间海德格尔是父亲家的常客,两人经常彻夜长谈哲学。
然而,就在这种密切交往中,年轻的海德格尔已经开始了对老师的隐秘批评。关键的分歧在于:胡塞尔始终关注的是意识的结构,而海德格尔关心的则是存在的结构。在海德格尔看来,胡塞尔虽然提出了“面向实事本身”的口号,但他最终关心的“实事”仍然是意识中的“意向性结构”——一组可以与具体历史情境无关地描述的先天规律。这种描述诚然精确,但它忽略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种意识本身的存在方式是什么?
海德格尔在1927年的讲座《现象学的基本问题》中首次系统阐述了自己的立场。他宣称:现象学的真正任务不是研究意识的结构,而是研究此在——人这种特殊存在者的存在方式。此在不是意识,而是一种生存活动——此在总是在世界之中存在,总是已经在与事物打交道。认识不是发生在意识中的某种心理事件,而是此在展开自身存在的一种方式。
这个转向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胡塞尔的现象学仍然在传统哲学的框架内工作——追问“意识如何构造对象”;海德格尔则把问题彻底重新定位——追问“人如何能够在世界中存在”。前者仍然预设了主体与客体的区分,只是把“客体”改成“意向相关项”;后者则试图彻底超越主客二分的框架,描述一种更原初的存在状态。
当然,海德格尔始终承认自己从胡塞尔那里学到了重要的方法。他多次强调,“现象学”的基本精神——面向实事本身——是必须坚持的。分歧只在于什么是“实事”。对胡塞尔来说,意识是实事;对海德格尔来说,此在的生存才是实事。这种分歧在1929年公开化。那一年,海德格尔出版了《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公开批评胡塞尔的现象学缺乏对存在论维度的关注。师徒关系此后逐渐疏远。
“林中路”意象:非体系化的思想探索
1935年,海德格尔在一次演讲中使用了“林中路”(Holzwege)这个意象,后来成为他最著名的著作标题之一。这个意象准确地捕捉了他的思想风格:哲学不是一条笔直的通向真理的大道,而是穿越密林的多条岔路。
在德语中,“Holzweg”指的是森林中那些通向死胡同的小路。这些路看起来像是正常的道路,但走进去之后,你会发现它们没有出口,只会在林中迷失。然而海德格尔认为,这种迷路并非全然消极——在迷路的过程中,你可能会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看到那些在“大道”上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事物。
这个意象揭示了海德格尔对哲学写作的根本态度。他不追求建立体系。在西方哲学传统中,许多哲学家都以建立体系为荣——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哲学家的最高成就是一部“大全”,一个包罗万象的概念体系。哲学变成了一座由概念堆砌的大厦,每个概念都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整体必须逻辑自洽。
海德格尔认为这种想法是现代哲学最大的误区之一。他明确拒绝把自己的工作称为“体系”或“学说”。在他看来,哲学不是关于存在的知识——不存在一种叫“海德格尔主义”的现成理论供人学习。哲学是一种活动,是一种追问。追问的意义不在于获得答案,而在于保持追问本身。
这种态度在他的写作风格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存在与时间》以极其艰涩著称,充满了长句和生造的术语。但这不是故作高深,而是思想本身的需要。海德格尔试图描述的那些现象——焦虑、死亡、时间性、此在的展开——恰恰是日常语言难以捕捉的东西。日常语言是“常人”的语言,“常人”指的是我们平时随波逐流、丧失本真状态的存在方式。当海德格尔试图表达本真状态时,他必须发明新的词汇,甚至不得不“撕裂”语言。
更重要的是,海德格尔对诗歌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在他看来,诗人和思想家从事的是同一种工作。荷尔德林、里尔克、乔治·特拉克尔等诗人的作品在他后期的讲座中反复出现。他甚至认为,整个西方哲学史的真正成就在于几个关键的词语——希腊文的“logos”(话语)、“physis”(自然涌现)、德语的“Dichtung”(诗),这些词语蕴含着后来被遗忘的存在的原初经验。
这种对诗歌的重视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基于一个深刻的判断:存在无法被概念化,只能被“召唤”。海德格尔区分了两种语言功能:日常语言用于“命名”和“使用”事物,把事物变成可支配的对象;诗性语言则“命名”存在本身,让存在显现。这种区分与他对现代技术的批判密切相关——技术的本质是把一切都变成可计算、可利用的对象,而真正的思想需要抵制这种对象化。
《存在与时间》的问题意识:此在、存在与时间
1927年出版的《存在与时间》标志着海德格尔哲学的成熟。这部未完成的巨著提出了一个宏大而精密的问题框架:此在、存在、时间三者之间的关系。
“此在”是海德格尔用来指称人的特殊术语。德语词"Dasein"由"Da"(这里、此时)和"Sein"(存在)组成,字面意思就是“在这里存在”。这个命名本身就暗示了海德格尔的核心洞见:人不是先存在,然后“拥有”一个世界;人从一开始就是“存在于世界之中”的。这个“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是海德格尔对此在的基本描述。
那么,此在如何在世界中展开自身?海德格尔的分析从最日常的经验开始。他注意到,我们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状态是“不假思索”地与事物打交道。我们使用锤子时,不会先“感知”锤子,然后“判断”它可以用来敲钉子,然后“决定”使用它——我们只是直接“上手”操作。在这个过程中,锤子不是一个孤立的“对象”,而是整个“因缘整体”的一部分:为了钉钉子,需要锤子;为了固定木板,需要钉钉子;为了建造房子……整个情境已经“显现”为一个整体。
海德格尔把这种原初的打交道方式称为“操劳”(Besorgen),而把与他人共同在世的方式称为“操持”(Fürsorge)。这是此在展开自身的两种基本模式。
但这种日常状态有一个问题:它是一种“沉沦”(Verfall)。在日常状态中,此在总是“消散”于事物之中,遵循“常人”的规范,逃避自身最本己的可能性。最典型的逃避就是面对死亡时的逃避。我们总是说“别人会死”“人总有一死”,但从不认真对待自己必然死去这件事。死亡作为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被我们遮蔽了。
海德格尔把这种日常状态的逃避称为“常人”对死亡的“闲谈”“好奇”“两可”。这不是道德批评,而是现象学描述:它揭示了此在的一种基本结构——此在倾向于逃避本真状态,倾向于消失在“大家”之中。
然而,正是死亡这个现象把此在从日常沉沦中唤醒。如果我能够“向死而生”,真正面对自身的必死性,那么日常的忧虑和恐惧就失去了根基。此在会发现自己是一个“被抛入世界”的存在者——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但必须承担起自己的存在。在这种“被抛状态”(Geworfenheit)中,此在获得了“先行到死”的决心。
这就是《存在与时间》提出的“此在的时间性”。时间不是一条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流,而是此在“绽出”(ekstasis)自身的三种方式:此在从“将来”回到自身,从“曾在”中承担自身,从“当前”中照面事物。这三种绽出不是分离的,而是统一于一个整体——“操心”(Sorge)结构。时间性是操心得以统一的基础。
通过这个分析,海德格尔试图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存在的意义是时间。更准确地说,是此在的时间性。存在不是某种永恒不变的实体,而是通过此在的生存活动而显现的东西。存在的意义不是某种现成的答案等待我们去发现,而是此在不断展开自身的过程。
然而,《存在与时间》只完成了计划的“上半部”。按照海德格尔的构想,下半部应该从对“此在的时间性”分析过渡到“存在本身的时间性”分析。但这个过渡从未完成。关于为什么会中断,海德格尔本人的解释多次变化。有人认为是因为他发现语言无法承载这个任务,有人认为是因为他对“存在”与“存在者”的区分本身产生了怀疑。无论如何,《存在与时间》成为一部未完成的杰作——它提出的问题比它回答的问题多得多,而这些未回答的问题继续指引着后来的哲学探索。
本章小结
本章从海德格尔的生平出发,逐步深入他的核心思想。我们看到,海德格尔之所以成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不是因为他提供了一个新理论,而是因为他彻底改变了哲学提问的方式。
传统西方哲学追问“什么”——什么是存在、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正义——海德格尔则追问“如何”——存在如何显现、真理如何发生、正义如何实践。这种转向的深远意义在于:它把我们从对抽象本质的迷恋中解放出来,让我们重新关注具体的、活生生的生存经验。
通过继承并超越胡塞尔的现象学,海德格尔建立了一种全新的哲学视角。他把哲学的任务从描述意识结构转变为分析此在的生存方式,把人的存在理解为“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原初状态。在这个基础上,他进一步发展出关于时间性、死亡、沉沦与本真的一系列分析,这些分析至今仍是理解人的存在最深刻的尝试之一。
海德格尔用“林中路”的意象描述自己的哲学工作:不是通向确定结论的大道,而是穿越密林的多条岔路。这种非体系化的思想风格提醒我们,哲学不是知识的堆积,而是永恒的追问。
带着这个理解,我们现在可以进入本书的核心问题了:海德格尔晚年为什么宣称“语言是存在之家”?这个惊人之语与他的整个哲学事业有什么关系?下一章将详细考察海德格尔的语言哲学,揭示语言、存在与思想之间的深层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