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学与时代
情学与时代
汤显祖为何要提出“情学”主张?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从万历年间的戏曲生态与文人场域中寻找,从汤显祖与沈璟那场著名的戏曲论争中辨别,从他在南京任闲职期间的思想转变中还原,也需要从他辞官归里后“因情成梦、因梦成戏”的创作实践中理解。本章将逐一考察这些关键线索,揭示“情学”主张产生的深层逻辑。
万历年间戏曲生态与文人场域
理解汤显祖的“情学”思想,必须首先回到他生活的时代。万历年间是中国戏曲史上的重要节点,戏曲艺术的繁荣为文人的戏曲创作提供了土壤,而文人的参与又推动了戏曲从民间娱乐向高雅艺术的跃升。
万历皇帝在位四十八年,前期由张居正主持朝政,后期长期怠政深居内宫。这种政治格局造成的后果之一,便是地方官员和京城闲曹有了相对充裕的自由时间。汤显祖进士及第后长期在南京担任闲职,恰恰是这一时代特征的缩影。
戏曲在万历年间的繁盛,首先体现在声腔的流变与竞争上。弋阳腔、昆山腔、余姚腔、海盐腔等声腔各据一方,相互竞争又相互吸收。昆山腔在魏良辅等人改革后,以婉转细腻的唱腔赢得了文人阶层的青睐,逐渐成为戏曲的主流声腔。汤显祖的《牡丹亭》最初就是为昆山腔写的,但他在音律上的态度与沈璟等人截然不同,这直接导致了后来的论争。
文人参与戏曲创作在万历年间蔚然成风。这股风气的形成,与科举制度有着微妙的关联。大量读书人通过科举进入仕途,但官位有限,多数人只能担任闲职或佐贰官。这些有着深厚文学素养却没有实际政务的文人,将才情投入到戏曲创作中,形成了独特的“文人戏曲”现象。他们不再将戏曲视为末技小道,而是以写诗作文的态度来创作戏曲,这从根本上提升了戏曲的文学品格。
汤显祖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开始接触戏曲的。他在南京太常寺博士任上,与当地文人交往密切。这些文人大多和他一样,在仕途上不甚得意,却有着共同的文学趣味。他们在一起品评戏曲、讨论音律、创作剧本,形成了一个以戏曲为纽带的文人圈。汤显祖的戏曲创作和理论思考,正是在这种氛围中逐渐成熟。
值得注意的是,万历年间的戏曲生态并非孤立存在。它与整个晚明思想界的变化密切相关。程朱理学的统治地位受到挑战,王阳明的心学兴起并传播开来,强调“致良知”和“知行合一”,重视个体的内心体验。这种思想氛围为戏曲创作中的情感表达提供了合法性依据,也为汤显祖的“情学”思想提供了哲学背景。
汤显祖与沈璟的戏曲论争
万历戏曲史上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是汤显祖与沈璟之间那场著名的戏曲论争。这场论争的核心分歧,表面上是音律的工拙问题,实质上却涉及戏曲的本质、功能的根本理解,最终演化为“情与法”的对立。
沈璟是吴江人,比汤显祖年长两岁,进士及第的时间却晚了十多年。他长期在地方任职,政务之余潜心研究戏曲音律,著有《南九宫十三调曲谱》,系统整理了南曲的宫调格律。沈璟的戏曲理论以音律为核心,主张戏曲创作必须严格遵循宫调格律,讲究字声配合,反对随意破律。他认为,没有音律规范的戏曲就像没有规矩的王国,不可想象。
沈璟的戏曲实践也贯彻了这一主张。他的剧作如《义侠记》《埋剑记》《红渠》等,在音律上精雕细琢,适合演唱。虽然文学性有所欠缺,但在当时的戏曲市场上极受欢迎,被认为是“当行之作”。沈璟的这种立场,代表了戏曲创作中强调规范、重视舞台效果的一派。
汤显祖则持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明确表达了对沈璟主张的异议。汤显祖认为,戏曲创作应该以情感的表达为首位,如果为了迁就音律而损害了情感的真实,那么这种音律的工整是没有意义的。他甚至说,有些人把戏曲的音律看得比情感还重要,这是“舍本逐末”的做法。
这封信的原文常被引用:“予意之所至,不知出于诗何也。彼乌知世自有不可磨灭之韵,而不以韵害意者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创作时只考虑情感的表达,不在乎是否符合音律的规范。他相信,真正好的作品有它自身不可磨灭的韵律,不会因为表面的音律问题而失去价值。
沈璟的追随者读到这些话后,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是“好意”的举动:他们把汤显祖的戏曲作品按照沈璟的音律规范进行了修改,添加了韵脚,调整了不协律的字句,使其更适合演唱。这个行动的结果适得其反。汤显祖得知后勃然大怒,认为这是对他创作意图的歪曲。他在给朋友的信中愤然表示,改动他的作品就像给西施洗脚一样荒谬。
这场冲突的性质需要仔细辨析。沈璟并非不懂情感的价值,他自己的戏曲创作也有动人之处。问题在于,沈璟更强调戏曲作为表演艺术的技术性维度,而汤显祖更看重戏曲作为文学形式的表达功能。这种分歧在当时的戏曲界是普遍存在的,沈璟代表的是戏曲的“场上”立场,汤显祖代表的是戏曲的“案头”立场。
“场上”与“案头”的对立,实质上是戏曲艺术双重属性之间的张力。戏曲既是文学文本,可以供人阅读品评;又是表演艺术,需要在舞台上呈现。优秀的戏曲作品当然应该兼顾两者,但在实践中很难做到完美。沈璟选择了偏向“场上”,汤显祖选择了偏向“案头”,他们的论争恰好暴露了这种两难。
从更深的层面看,“情与法”的对立反映了晚明思想界的一个普遍问题。法的背后是规范、秩序、理性,而情的背后是欲望、自由、感性。在宋明理学的语境中,“存天理、灭人欲”是主流主张,规范和秩序被赋予优先地位。汤显祖以情抗法,实质上是在为感性、个性和自由辩护。这个立场与王阳明的心学、李贽的童心说一脉相承,构成了晚明个性解放思潮的重要组成部分。
《清源师庙记》中的情学宣言
汤显祖的“情学”主张,并非仅仅停留在戏曲论争的层面。他在辞官归里后写成的《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系统阐述了他的“情学”哲学,可以视为他的“情学”宣言。
这篇文章写于万历二十九年,汤显祖已经辞官回到江西临川。他应宜黄县戏曲艺人之请,为当地供奉戏神清源师的庙宇撰写了碑记。这篇碑记的意义远超一般的应酬文字,它系统阐述了汤显祖对戏曲本质的理解,其中“人生而有情”一句,更是成为“情学”的核心命题。
文章开篇即提出:“人生而有情。”这个命题看似简单,实质上蕴含着深刻的本体论意涵。汤显祖认为,情不是后天习得的,而是人与生俱来的本性。这个观点直接呼应了孟子的“性善论”,但汤显祖强调的是情而非理,与宋明理学的主流主张形成了微妙的张力。
在汤显祖看来,情是人与生俱来的,这决定了情具有本体论的地位。情不是需要克制的私欲,而是人的本质规定性。理学家主张“存天理、灭人欲”,将情与理对立起来;汤显祖则主张情与理应该统一,情感的实现本身就是合乎天道的。这个立场从根本上颠覆了理学的道德形而上学。
《清源师庙记》接着论述了情的功能与作用。汤显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这句话后来成为《牡丹亭》的题词,但它首先出现在这篇戏曲论文中。情的作用是不可思议的,它能够超越生死的界限,创造奇迹。这种对情的力量的极度肯定,正是“情学”的核心主张。
汤显祖进一步论述了戏曲与情的关系。他说:“戏曲,生人治情之具也。”这句话明确指出,戏曲的根本功能是“治情”,即调理、疏导人的情感。人的情感需要适当的渠道来表达和疏导,如果情感郁结不通,就会产生各种社会问题。戏曲的作用就是提供一个情感疏导的渠道,让人通过观赏戏曲来调理自己的情感。
这个观点赋予了戏曲崇高的社会功能。在传统的文人士大夫眼中,戏曲不过是“雕虫小技”,登不了大雅之堂。汤显祖通过“情学”的论证,将戏曲提升到了“治情之具”的高度,认为戏曲对于社会和谐、人的精神健康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这种定位大大提升了戏曲的文化地位。
《清源师庙记》还论述了戏曲感动人心的机制。汤显祖说:“禀微志以动,生其道而形。”戏曲通过音乐、歌唱、表演等艺术手段,作用于观众的情感,产生感同身受的效果。观众在观赏戏曲的过程中,与剧中人物产生情感共鸣,从而得到情感的宣泄和净化。这个机制与亚里士多德论述悲剧的“卡塔西斯”功能有相似之处,但汤显祖的论述更加突出了“情”的核心地位。
《清源师庙记》是理解汤显祖“情学”思想的钥匙。文章虽然是为戏神庙宇写的碑记,但它系统阐述了汤显祖的本体论、认识论和社会思想,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情学”哲学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是“情”的本体论地位,其关键是戏曲作为“治情之具”的社会功能,其目标是建立以情为基础的新秩序。
汤显祖在文章结尾还回顾了自己创作戏曲的经历。他说自己“自幼即知此术之不可以已”,中年以后更是“专精殚思”,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戏曲创作中。这段自述表明,汤显祖并非仅仅把戏曲当作消遣,而是将其视为毕生的事业。这个认识正是“情学”思想在人生实践中的体现。
辞官与创作动因的关联
理解汤显祖的“情学”思想,还必须考察他从政生涯的终结与戏曲创作的勃发之间的关联。万历二十六年,汤显祖辞去浙江遂昌知县的官职,回到江西临川老家,从此专注于戏曲创作。辞官这件事,对于理解他的思想转变具有关键意义。
汤显祖的辞官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首先是政治上的失意。他中进士后的第一个选择,就遭到了当权者的排斥。当时的首辅张居正为了让自己儿子考中进士,需要拉拢有才华的举人作为陪衬,汤显祖正是合适的人选。但汤显祖拒绝了这种交易,宁愿接受外放也不愿趋炎附势。这个决定使他失去了留在京城的机会,被任命为南京太常寺博士,一个毫无实权的闲职。
此后十几年间,汤显祖的官职虽有升迁,但始终没有进入权力的核心。南京、北京的辗转,礼部、詹事府的冷衙门,让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在仕途上难有作为。这种郁郁不得志的处境,对于一个怀抱济世安民理想的士人来说,是巨大的精神折磨。
其次是思想上的转变。汤显祖在《论辅臣科臣疏》中,对张居正、申时行等首辅的专权腐败进行了尖锐的批评。这篇奏疏直接触怒了万历皇帝,汤显祖被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虽然后来他得以升任遂昌知县,但这次打击使他对官场彻底失望。遂昌任上的政绩虽然不错,但他始终无法融入那个尔虞我诈的权力场。
更根本的原因是,汤显祖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情学”哲学。南京闲居时期的大量阅读和思考,使他认识到“情”才是理解人性和世界的关键。他在《清源师庙记》中系统阐述的“情学”思想,在遂昌时期已经基本成熟。这种哲学立场与官场中的虚伪做作格格不入,成为他辞官的精神动因。
辞官归里后,汤显祖进入了创作的高峰期。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自己现在“以文为事”,专门从事戏曲创作。这封信写于万历二十七年,正是他辞官后的第一年。信中他还说了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因情成梦,因梦成戏。”
这句话是理解汤显祖创作动因的关键。“因情成梦”说的是情感的超越性。人的情感一旦产生,就会在意识中形成意象,这些意象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以梦的形式呈现。梦是情感的凝结和升华,它超越现实的束缚,展现了情感的真实力量。“因梦成戏”说的是戏曲的虚构性。戏曲就像梦一样,是情感创造的艺术世界,它不受现实逻辑的限制,可以展现情感所能达到的任何境界。
汤显祖通过“因情成梦,因梦成戏”这句话,揭示了戏曲创作的心理机制和艺术逻辑。戏曲不是现实的复制,而是情感的外化。剧作家将自己的情感注入作品,创造出一个超越现实的世界,让观众在这个世界中体验情感的深度和广度。这个过程与做梦的心理机制有着本质的相似性。
这个认识深刻影响了汤显祖的戏曲创作。《牡丹亭》正是这种创作理念的实践。杜丽娘因情而死、因情而生,生死之间的转换全靠“情”的力量推动。整部戏曲就像一场长长的梦,在梦中,现实的法则暂时失效,只有情感的力量在运作。汤显祖正是通过这种虚构的艺术世界,实践他的“情学”理想。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汤显祖的辞官与创作并非逃避现实的消极选择。他虽然离开了官场,但并没有放弃对社会的关注。他笔下的戏曲作品,关注的仍然是人的命运和情感,尤其是女性的情感诉求。《牡丹亭》中的杜丽娘、《紫钗记》中的霍小玉、《南柯记》中的淳于棼妻子,都是在封建礼教压迫下追求情感自由的角色。汤显祖通过这些人物,表达了他对个性解放的渴望。
他的“情学”思想在戏曲创作中得到了具体的实现。戏曲不只是他抒发情感的渠道,更是实践“情学”理想的载体。通过创作,他让“情”的力量在艺术世界中得到确证,进而影响现实世界中的观众。这种“以情化人”的实践,正是“情学”思想的最终指向。
“情学”与晚明个性解放思潮
汤显祖的“情学”思想并非凭空产生,它与晚明个性解放思潮有着深刻的关联。要理解“情学”的历史定位,必须将其置于这个更宏观的思想背景中考察。
晚明个性解放思潮的形成,与商品经济的发展和市民阶层的壮大密切相关。万历年间,江南地区的工商业空前繁荣,出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商人、手工业者、市井居民构成了新的社会力量,他们的思想观念与传统的士农工商秩序有着显著的不同。追求现世幸福、肯定人欲合理、重视个人价值,成为新兴市民阶层的基本诉求。
这股社会思潮在思想界的反映,就是对宋明理学的反叛。程朱理学主张“存天理、灭人欲”,将天理与人欲对立起来,强调道德规范对个人欲望的压制。这种思想在中世纪的稳定性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在商品经济繁荣、个人意识觉醒的晚明时代,开始显得过于僵化和虚伪。
王阳明的心学兴起,为个性解放提供了哲学武器。王阳明主张“致良知”,认为道德的根源不在外在的天理,而在每个人的内心。他又提出“知行合一”,强调认知与实践的统一。这种思想打破了理学的教条主义,赋予了个体内心以道德判断的权威。王阳明的后学——泰州学派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想,变得更加激进。
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李贽,提出了“童心说”,主张文学应该表达真实的内心情感,反对虚伪的道德说教。他说:“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这种思想直接影响了汤显祖的戏曲创作和理论。《牡丹亭》中杜丽娘对青春爱情的追求,正是这种“童心”的体现。
汤显祖的“情学”与上述思想资源有着明显的继承关系。他与李贽是同时代人,两人有过交往。李贽在南京讲学时,汤显祖曾去听讲。汤显祖的友人中也多有李贽的追随者。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多次提到李贽,对这位“异端”思想家表示敬意。这些事实表明,汤显祖的“情学”思想是在晚明个性解放思潮的滋养下成长的。
然而,汤显祖的“情学”又有其独特之处。他的独特贡献在于,将“情”提升到了本体论的高度。
晚明个性解放思潮中,情的肯定主要是在伦理或文学的层面进行的。泰州学派肯定情的自然合理性,是从道德哲学的角度;李贽的童心说肯定情的真实性,是从文学理论的角度。他们都没有像汤显祖那样,系统论证情作为宇宙本体的地位。
汤显祖在《清源师庙记》中明确提出“人生而有情”的本体论命题。这个命题的深层含义是,情不是人偶尔产生的心理现象,而是贯穿宇宙的根本力量。人的情感与天地之情是相通的,情感的实现就是与天地合其德。这种本体论的论证,使“情”获得了超越个人心理的普遍意义。
这种提升的意义不可小觑。当情只是被理解为人的自然欲望时,它始终处于与天理的对立之中,理学家可以轻易地将其贬抑为需要克制的“人欲”。但当情被赋予本体论的地位时,它就与天理不再是敌对关系,而是天道在人身上的体现。在这个意义上,“以情抗理”不再是悖逆天道,反而是合乎天道的表现。
汤显祖通过这种本体论的论证,为个性解放提供了更加坚实的哲学基础。他不仅在文学作品中表达了情感解放的诉求,更在哲学层面上确立了情的神圣不可侵犯。这个立场超越了晚明个性解放思潮中的其他声音,具有更加深远的理论意义。
还应该看到,汤显祖的“情学”思想是通过戏曲创作来实践的,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抽象的理论层面。这个特点使他的思想具有了更加广泛的社会影响。戏曲作为大众化的艺术形式,能够触达广泛的受众,不像纯粹的哲学著作那样只在小圈子里流传。通过《牡丹亭》等作品,汤显祖的“情学”思想深入民间,启蒙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和观众。
这种“情学”思想的影响延续到了清代乃至近代。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周作人等人提倡“人的文学”,强调文学应该表现真实的人性,这种思想与汤显祖的“情学”有着内在的呼应。当代学者论述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往往追溯到汤显祖这里。这些事实表明,汤显祖的“情学”思想已经超越了他所处的时代,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的重要遗产。
本章小结
本章考察了汤显祖“情学”主张产生的时代语境与内在逻辑,回答了“汤显祖为何提出情学主张”这一根本问题。
万历年间的戏曲生态为汤显祖提供了创作和思考的舞台。商品经济的繁荣带来了思想观念的变化,文人参戏曲创作蔚然成风,戏曲从民间娱乐向高雅艺术跃升。这个时代背景是理解“情学”思想的必要前提。
汤显祖与沈璟的戏曲论争,将戏曲创作中的分歧上升为“情与法”的对立。沈璟代表戏曲的“场上”立场,强调音律规范;汤显祖代表戏曲的“案头”立场,强调情感表达。这场论争促使汤显祖深入思考戏曲的本质,最终形成了以情抗法的理论立场。
南京任闲职期间是汤显祖思想转变的关键时期。郁郁不得志的处境激发了他对人生意义的追问,与友人论学论戏的过程推动了他思想的成熟。正是在这个时期,他完成了从理学家到戏曲家的身份转变。
《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是汤显祖的“情学”宣言。“人生而有情”这一本体论命题的确立,为“情学”思想奠定了哲学基础。戏曲作为“治情之具”的功能定位,提升了戏曲的文化地位,也明确了戏曲创作的方向。
辞官归里后,汤显祖将“因情成梦、因梦成戏”的创作理念付诸实践。《牡丹亭》等作品是“情学”思想的艺术实现,而非失意文人的消遣之作。他通过戏曲创作实践“以情化人”的理想,使“情学”思想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
汤显祖的“情学”与晚明个性解放思潮密切相关,但他的独特贡献在于将情提升至本体论高度。这个提升使“情学”思想具有了超越晚明时代的一般性价值,成为理解中国思想史的重要钥匙。
下一章将进一步深入《牡丹亭》的文本,分析“情”的主题如何在具体的戏曲叙事中展开,考察汤显祖如何通过杜丽娘这个人物形象来实践他的“情学”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