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诞生
城堡的诞生
《城堡》是一部怎样的作品?它为何以残缺的面貌流传?理解这部小说,第一道门槛不是它的象征意义,不是土地测量员K的身份焦虑,而是它的物理形态:一部未竟之作,一份被他人之手整理过的手稿。任何严肃的阅读都必须从这份手稿的历史开始。
一、致密伦娜的信与一段创作的起点
1920年4月,卡夫卡在朋友马克斯·布罗德家中结识了捷克女记者密伦娜·耶森斯卡。两人之间随之展开了一段激烈的通信,密伦娜后来成为卡夫卡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这段关系在1921年底趋于破裂,但密伦娜作为译者和对话者的角色并未立即消失。1922年1月,正当卡夫卡在塔伦的疗养院休养肺病时,他给密伦娜写了一封信,信中首次提到一部新作品的开端。
这封信的原文在卡夫卡研究中具有奠基性意义。卡夫卡写道,他正在尝试一件新的事情,一件与《审判》和《变形记》截然不同的事情。他没有用"长篇小说"这个词,而是用了一种近乎随性的说法,仿佛在向朋友报告一项新实验的进展。这部新作的题目尚未确定,工作笔记中只简略标作"城堡"(Das Schloss),即后来流传于世的那个名字。
1922年是卡夫卡创作生涯中极为密集的一年。从1月起,他几乎同时推进两部作品:《城堡》和《审判》。《城堡》的写作延续了卡夫卡此前的两个文本惯例:一是手稿以八开本(Oktavheft)装订的本子为载体,二是人物以字母命名。土地测量员K这个名字在第一页就已确立,全书均以"K"作为主角,没有给过他一个完整的姓名。这种匿名化处理后来成为卡夫卡笔下最被人熟知的特征之一,但《城堡》中的K与《审判》中的约瑟夫·K有功能上的区别:K的"无姓"不仅是抽象的处境,也呼应着城堡当局不承认他身份的具体情节。
从1922年1月到同年秋天,卡夫卡在布拉格和塔伦两地之间反复迁徙。夏天短暂停留于塔伦,秋初回到布拉格。身体状况的不稳定,经济的窘迫,与父亲的持续冲突,对职业前景的绝望,所有这些都在背景中影响着写作的速度。卡夫卡并不是一个匀速产出的作家。他常在写满一个本子之后停顿数周,然后忽然又以接近狂热的速度推进。在他给密伦娜的信中,他抱怨自己无法完成这部作品;"无法完成"(Nicht zu Ende bringen)这几个字后来被许多研究者当作理解整部作品的钥匙。
二、一个深夜的口述:1923年9月米里茨的结尾
1923年7月,卡夫卡在波罗的海边的米里茨(Müritz)小镇遇见了朵拉·迪阿芒特,一位从柏林来的年轻犹太女性,她后来成为他最后一个伴侣。两人的相识在卡夫卡的传记中具有决定性意义:在他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朵拉几乎是唯一与他朝夕相处的人。
同年9月的一个深夜,卡夫卡在米里茨的旅馆房间里,向朵拉口述了《城堡》的结尾。这段口述的德语原文在卡夫卡研究中是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文本。其中一句最常被引用的台词是:
> "Wie gut, dass Du wenigstens das Schloss hörst..."
翻译成中文大致是:"你至少还听得见城堡,这有多好。"这是一段对话中的语句,语调温柔,意味复杂。它终结了土地测量员抵达村庄、与城堡之间层层阻隔的故事,又像是在给整部作品点上最后一句台词。
口述结尾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值得分析的。卡夫卡没有用笔写下这个结尾,而是口述给另一个人。这一选择至少意味着两层意思。写作的物理动作由此发生了位移。卡夫卡在病中已经难以握笔,他的喉结核在1922至1923年间反复发作,使他常常连连续写字的力气都没有。口述是他能继续"写"的少数方式之一。这本身就是卡夫卡晚期写作的物质性限制的缩影,作品在诞生之初就受制于作者的身体。
同时,结尾被交付给了一个他人。朵拉是听者,是记录者,是那个把卡夫卡的声音转写成文字的人。朵拉后来确实把她记下的那部分手稿保存了下来。然而,1933年纳粹在柏林搜查了她的住所,这份手稿被盖世太保没收,从此再未归还。今天我们所能看到的朵拉记录的那部分结尾,仅能通过布罗德当年的抄本进行复原,这意味着《城堡》的最后几页已经经历了两次转写,先是口述转写为笔录,再是笔录被抄入布罗德的整理稿。
口述结束之后,卡夫卡告诉朵拉,这部作品他不会再继续了。9月18日这个日期是研究者根据朵拉后来的回忆推断的,具体日期在不同资料中存在出入,但事件本身的轮廓是清楚的。《城堡》就此在其作者笔下停住了。
三、布罗德的整理:一份残稿的诞生
1924年6月3日,卡夫卡在维也纳附近的基尔温疗养院去世,享年40岁。死前不久,他立下了一份口头遗嘱,将所有手稿的处置权交给马克斯·布罗德。遗嘱的细节后来众说纷纭,但核心内容是清晰的:卡夫卡希望布罗德在他死后"尽可能"将手稿"读后焚毁"。这一表述意味着卡夫卡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流传于世。
布罗德没有执行这一遗嘱。他在随后的几年里,将卡夫卡留下的三部主要长篇逐一整理出版:1925年的《审判》、1926年的《城堡》、1927年的《美国》。其中《城堡》的整理工作尤其困难。卡夫卡留下的《城堡》手稿并不是一份结构完整的手稿。它包括一些装订好的八开本,零散的活页纸,单独的章节草稿,以及一些片段。手稿上没有完整的目录,没有分章的标记,许多页面之间的连接顺序也是模糊的。布罗德面对的任务是把这一堆纸变成一本可读的书。
布罗德的处理方式有几个特点。他将手稿划为25章。这一划分并不完全依据卡夫卡本人在手稿中留下的线索。卡夫卡写作时虽然在不同段落之间留下过一些空白或"∗∗∗"这样的标记,但并没有为整部作品标出明确的章序。布罗德的25章划分,部分来自对手稿自然段落的切分,部分则带有整理者本人的结构设想。
章节的小标题同样是布罗德所拟。读者在读《城堡》时翻到的那些章节标题,如"抵达"、"巴纳巴斯"、"在村长家里"等,都不是卡夫卡本人写下的,而是布罗德从章节内容中提炼出来的人造标签。卡夫卡的原稿中没有这些标题。今天我们顺手翻到的"第五章 巴纳巴斯",其实是在布罗德的结构编辑下才呈现为独立的一章。
布罗德还对个别文字进行了微调。他对一些句子作了语法上的规整,对几个段落的顺序作了调整,对手稿上明显的涂改之处作了甄别。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调整是温和的,研究者后来在原始手稿中追溯了这些改动,但读者手里拿到的《城堡》已经是经过布罗德过滤的文本。
布罗德的这些编辑决定在他的时代被认为是合理的。在1920年代,文学编辑对作品手稿的介入程度远比今天宽泛,对一位去世友人的遗稿进行"可读化"处理在当时是惯例而非例外。问题在于,布罗德的整理是我们在多数情况下唯一能拿到的《城堡》文本。直到1970至1980年代,德语学界才开始系统地出版卡夫卡的"批判性全集"(Kritische Ausgabe),那时的编辑者对布罗德的章节划分和小标题进行了清理,试图还原卡夫卡原稿的实际状态。今天学者在做学术研究时多以批判性全集为准,但大众读者接触到的几乎所有《城堡》译本,仍是基于布罗德1926年版本的衍生品。
四、残稿的张力:与《审判》《美国》的并置
要理解《城堡》的"未竟"状态,把它放进卡夫卡三大长篇的谱系中加以比较是必要的。卡夫卡留世的三大长篇《美国》、《审判》、《城堡》都未由作者本人完成,但它们的"未竟程度"并不相同。
《美国》是三部中完成度最低的一部。卡夫卡在1912至1914年间写下了它的大部分内容,但到1914年下半年,他显然已经放弃了这部作品。手稿停在主人公卡尔·罗斯曼接到一笔遗产、前往布法罗的路上。结尾处有一行手稿上明显未完成的话语,最后一句没有句号。布罗德在1927年出版《美国》时,给它加了一个结束段落,让小说有一个"自然"的收束。这个后加的结尾被后来的研究者识别为布罗德的整理痕迹,并非卡夫卡原文。
《审判》的情况稍好一些。卡夫卡在1914至1915年间集中写下了这部作品的大部分手稿,并在1919年前后作了修订。手稿以约瑟夫·K被处决结束。最后一句之前是那句著名的"Hätte er nur den ersten Stock erreicht!"("要是他能再上一级台阶就好了!")这句话的悲剧力量使它在《审判》的接受史中获得了终结句的地位。布罗德在1925年出版《审判》时,把这份手稿划为10章,并加上了章节小标题。
《城堡》在三部中完成度居中。卡夫卡在1922年几乎持续地写下了它的主要部分,但到1923年9月口述结尾时,显然已经无法再继续。手稿的最后部分并不是字面上的"写到一半",而是有明确的结尾,只是这个结尾是口述的、写在朵拉笔记本上的、今天已经遗失的。因此,《城堡》的"未竟"既不是《美国》式的"戛然而止",也不是《审判》式的"作者以自己的句号结束",而是介乎其间的一种特殊状态:作品在内容上有一个明确的截止点,但这个截止点的物质形态已经部分消失。
这种状态对阅读意味着什么?至少意味着两件事。
作品的"开放性"是结构性的。卡夫卡在写作《城堡》时显然没有为它安排一条传统的叙事弧线,没有主人公的成长,没有冲突的解决,没有终局的揭示。城堡本身始终在远处,K始终无法抵达。即使卡夫卡写完了全稿,这部作品也很可能仍然以"未解决"的面貌呈现给读者。从这个意义上说,"未竟"并不仅仅是历史的偶然,也是作品内在特质的反映。
文本的"开放"与编辑者的"封闭"形成张力。卡夫卡没有完成作品,这给予了解释者广阔的空间。布罗德通过他的章节划分和小标题,把作品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结构清晰、有头有尾的整体。读者很容易在阅读中忘记自己读到的是一份残稿,是经过他人之手的整理。辨认这种"整理的痕迹",成为残稿文学阅读中最关键的训练。
五、辨认痕迹:残稿的阅读伦理
面对一份经过他人整理的残稿,读者应采取怎样的态度?这里不存在简单的答案,但有几条原则可以作为出发点。
永远把"完整"当作"完整的形式"而非"完整的作品"来理解。当我们拿到一本印成册的《城堡》时,我们倾向于把它当作一个整体。这并不错,但需要补充:布罗德版的《城堡》在物质形态上是一本完整的书,在文本上却是一份经过编辑的残稿。完整性与未竟性可以共存于同一本书里。
章节小标题是编辑者的语言,不是作者的声音。读者在翻阅"巴纳巴斯"这一章时,应当意识到,这个标题是布罗德赋予的。卡夫卡原稿中,这一段只是某本八开本中的一段连续文字。章节小标题的作用是引导读者的注意力,但它也会制造一种"已经被人理解过"的感觉。读者应当有意识地放下这种引导,回到连续的文字本身。
尊重手稿的不连续。手稿的不同部分写于不同的时间,有些段落的写作顺序与最终的叙事顺序并不一致。手稿中有一些重复的段落,相似场景的两次改写,以及一些被作者自己划掉的句子。布罗德往往选择其中之一,把另一些放入了附录或忽略。读者在遇到似乎"不通顺"或"重复"的段落时,应当意识到,这可能是手稿状态的反映。
把这些原则归纳起来,残稿的阅读伦理可以这样表述:在不否认作品价值的前提下,正视它的开放性;在尊重编辑者劳动的同时,警惕过度填补所造成的诠释偏差;既不为残稿的不完整而焦虑,也不为编辑者的"完整化"而满足。
下面是《城堡》从手稿到出版的简化流程:
```mermaid flowchart TD A[1922年1月: 致密伦娜信中提及新作] --> B[1922年1-9月: 主要创作期] B --> C[1923年9月: 米里茨口述结尾给朵拉] C --> D[残稿存世: 手稿由八开本与零散活页组成] D --> E[1924年6月3日: 卡夫卡逝世] E --> F[布罗德获赠手稿] F --> G[1926年: 布罗德版《城堡》首版] G --> H[1933年: 朵拉笔记本被盖世太保没收] G --> I[1980年代: 德语批判性全集出版] I --> J[当代各语种研究版与译本] ```
本章小结
《城堡》是一部以未竟状态流传的作品。它的主要创作期集中在1922年,最后的口述结尾发生在1923年9月的米里茨。1924年卡夫卡去世后,布罗德在违背作者遗愿的情况下将残稿整理出版,划分为25章并自拟章节标题。卡夫卡的三大长篇《美国》《审判》《城堡》均未由作者完成,但完成度各不相同:《城堡》处于"有明确结尾但结尾的物质形态部分消失"的位置。
理解《城堡》的基础工作,是承认它是一部经过编辑的残稿。读者在翻阅这本印成册的小说时,需要辨认布罗德的章节划分与章节小标题的整理痕迹,需要在阅读中保留一份对原稿状态的距离感。这份距离感不是疏离,而是对作品本身负责。
下一章将进入卡夫卡的生平。理解《城堡》的诞生,需要把它放回作者的人生轨迹中:父亲、家庭、布拉格、犹太身份,以及一再发生的放弃与重启。
二、续篇:朵拉笔记本之失与口述现场的还原
前一节提到的那次米里茨口述,其物质形态远比一般读者想象的复杂。朵拉把卡夫卡口述的内容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但她并非专业的文学秘书。她当时二十出头,尚未进入稳定的写作生涯,笔记的字迹潦草,标点不全,行距也常常溢出横线。布罗德在1926年出版《城堡》之前,确实见过朵拉的那本笔记本,并据此抄录了《城堡》结尾的若干段落。布罗德的1926年版本中,最后一章(含K倒地、神秘人物出现、城堡开始清晰地浮现在背景中)有相当一部分正是从朵拉的笔记转写而来的。这意味着布罗德的抄本是这一段文字的二次转写:先是口述转写为笔录,再由笔录转写为出版稿。
1933年,朵拉在柏林的住所被盖世太保搜查,笔记本被没收,从此下落不明。今天的研究者无法直接面对朵拉的原始记录,而只能通过布罗德的转写以及朵拉晚年(在流亡中)口述给友人的回忆来重建那个结尾的样貌。这是《城堡》文本史中最脆弱的一环。一个作品的结尾处,本应凝聚着作者最末一次的语言意志,却在传递链条上被截断、被复制、被遗失。读者读到的最后几页,实质上是一份经过他人转述的转述。
更值得注意的是口述之夜的具体场景。朵拉后来在多次访谈中回忆过那个深夜。她描述卡夫卡当时身体极弱,语速缓慢,语调低而平稳,他在黑暗中说话(或者在微弱的台灯下说话),并不断停下来询问朵拉是否记下了。朵拉记完后,卡夫卡在某个点上忽然停止,说:"这就是结尾,作品到这里就结束了。"——这句话同样流传在卡夫卡研究的口述史料中,但它的措辞在不同访谈里略有差异,研究者至今无法确定哪一版更接近原话。
这一场景对理解《城堡》有几点提示。
第一,作者本人意识到作品已经结束。"作品到这里就结束了"不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承认,而是一个创作判断。卡夫卡在许多场合抱怨自己"写不完",但那个晚上他并没有说"我写不下去了",而是说"作品到这里就结束了"。这意味着《城堡》的未竟不仅是体力或意志的崩溃,也是叙事自身在某一点上达到了一个自然的停歇。从结构上看,K已经精疲力竭,城堡已经不再向他发出清晰的召唤,村庄里可以再上演的冲突已经用尽。如果继续,K要么被吸纳进城堡体制(这显然不是卡夫卡想要的方向),要么被驱逐出村庄(这只是再一次重复抵达时的失败),要么死亡(这又把作品推向一个过于决定性的终局)。在所有这些可能之外,K倒在雪地上、城堡在远处重新变得可闻,似乎是唯一不背叛整部作品气质的结尾。从这个意义上说,《城堡》虽然"未完成",但它的结尾并不显得草率。
第二,口述行为本身改变了结尾的语调。卡夫卡是一个写作时极度克制的作家,他的笔下极少出现温情语句。然而"你至少还听得见城堡,这有多好"这句话的语调,与他平时冷静、疏离的叙事声音之间存在着微妙的温差。研究者普遍认为,这句台词与其说是K的台词,不如说是作者本人对听者(朵拉)的赠言。K在小说中始终没有名字、始终无法进入任何体制,他被剥夺了一切身份;然而"你至少还能听见"这一句,又把某种温暖的承认放回到话语里。这正是《城堡》结尾的独特之处:作品以一种近乎私人的口吻向一位在场者致意,然后终止。这种致意在卡夫卡其他作品中几乎找不到对应。
第三,结尾的物质损失提醒我们,《城堡》不是一份在安静的书房里被作者最终封笔的作品。它的最后一口气是由病中的作者交给另一位在场者的。在某种意义上,《城堡》是一件合作产物:作者口述,朵拉记录,布罗德整理,三方之手共同造就了我们今天读到的形态。这并不削弱卡夫卡的署名权威,因为整部作品的构思、语言、人物、世界观毫无疑问出自他一人;但它确实让作品的"作者性"变得比一般小说复杂。
三、布罗德编辑工作的若干具体例证
前一节已经勾勒了布罗德在章节划分和小标题上的整体策略。本节通过若干具体例子,进一步落实那些看似温和的编辑决定如何改变了文本面貌。这些例子在德语学界已被反复讨论,但中文学界尚少系统介绍。
例一:第八章与第九章之间的衔接。 在卡夫卡的手稿中,第八章的末尾和第九章的开头之间存在一段明显的过渡性文字,描写K从村长家中离开后走过雪地。这一段文字的语气与前后两章都有所不同,语调较为直白,似乎是卡夫卡在修订时插入的过渡。布罗德在1926年版中保留了这段文字,但删去了其中一句带有卡夫卡典型自反结构的长句,使前后衔接看起来更"自然"。德语批判性全集在比较中显示,被删去的那句话包含"仿佛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一切"这样的插入语,这正是卡夫卡常用的对叙述本身的怀疑姿态。布罗德的删除在出版史上无足轻重,但它确实让《城堡》的叙事声音比卡夫卡本人预期的更连贯、更少自我拆解。
例二:第十五章巴纳巴斯的信件。 《城堡》中巴纳巴斯给K带来的那些信件,在手稿中至少有过两个版本。一个版本较为简短,只包含公务性的措辞;另一个版本更长,包含一些显然属于卡夫卡早期构思阶段的、带有抒情意味的语句。布罗德在出版时基本采用了长版本,但在几处地方作了删节,让信件看起来更像"公文"。这种处理符合布罗德对小说整体结构的理解:他想强调《城堡》的体制性、官僚性特征,因此把巴纳巴斯的信件处理成村庄体制的延伸,而弱化了它们可能带有的私人色彩。批判性全集后来恢复了被删节的部分,让读者看到卡夫卡原本设想过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私人与公务色彩的巴纳巴斯形象。
例三:第二十二章的章节切分位置。 手稿中的第二十二章并不是从某一段独立的内容开始的,而是从前一章的中后段直接延续下来。卡夫卡在手稿中用"∗∗∗"标记过几处停顿,但这些停顿的位置与布罗德最终划定的章节边界并不完全一致。布罗德把章末的"∗∗∗"作为章节分割的标志之一,但他在几处地方自己另起分章。这种编辑自主权在今天看来是相当大的,但在1920年代的整理实践中并不罕见。批判性全集中的编者在重新审视这些位置时,发现至少有三处章节切分应当调整,使K在某些场景中的移动不被强行切断。
例四:最后一章中"你至少还听得见城堡"之前的对话。 这一段来自朵拉的笔记。布罗德的抄本与朵拉后来口述的回忆在个别措辞上存在差异。例如德语中"hörst"(听见)和"hörtest"(听见过)之间可能存在一个时态差,这种语法细节在转写中极易丢失。批判性全集中的编者比较了布罗德的抄本、朵拉口述给不同友人的多个版本,最终在脚注中列出几种可能的形式。读者在研究版中看到的是一个多版本并列的结尾,而不是布罗德当年给出的单一版本。
通过这四个例子可以发现,布罗德的编辑决定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错"——他不是一个篡改者,而是一个取向明确的整理者。他想要呈现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