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口信
雪夜里被打开的那本古书
1643年的冬天,冰岛北部的一座农庄。地窖角落里堆着几本老旧的羊皮手抄本,主人一家几代人都不曾打开过。一位名为布扬约尔·索尔莱弗松(Brynjólfur Þorleifsson)的冰岛主教在偶然到访时拿起了其中一本,慢慢掀开厚重的牛皮封面。
第一页没有写到圣徒的名字,没有写到教会的法令,也没有《圣经》经文。烛光下,他看见的是一行行韵律起伏的诗。第一首诗这样开头:
> 我请求所有的听众, > 高的和低的, > 你们的赐福之子们。 > 我将讲述瓦尔基里的女儿, > 不为别的,只是为她本人。
这位老迈的、介于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女预言者,在向听者讲述世界如何诞生,又将如何在火焰中终结。
这位主教后来把这本手稿辗转送进了丹麦王宫。手稿因此得名"Codex Regius",意思是"国王之书"。今天它回到了冰岛,收藏在雷克雅未克的阿尔宁·马格努松中心。整部抄本大约在1270年代定型,是中世纪不知名的抄写者用一支羽毛笔在羊皮上写下的。
那个寒夜距今已经三个多世纪。从那以后,这本无名诗集成为西方神话学最重要的源头之一。托尔金的精灵、漫威电影里雷神托尔的锤子、《战神》系列游戏里的北欧世界,都从这几页古诗中汲取了灵感。
但是,就象主教最初翻开它时遇到的困惑一样,今天当你第一次听说"《埃达》"三个字时,会碰到几个具体的疑问:
《埃达》究竟是一个书名,还是一类书的统称?
为什么北欧有两本《埃达》?
它们的内容相同,可是形态却几乎不像一个谱系。
要回答这些问题,先要从北欧社会的几个独特事实讲起。
公元1000年前后,冰岛正式基督教化。在那之前的几百年里,北欧社会的"文学"主要由两种人承担:职业吟游诗人(skáld),以及萨满性质的预言者(völva)。他们的知识通过口头传承——在贵族长屋里、在节庆宴会上、在葬礼过后的夜谈中一代代传下去。
这种社会的特点是:神话和诗歌不属于具体作者,而属于整个社群。一个吟唱者可能在某次宴会上把某首诗改了一个版本;另一个地方的吟唱者又保留了另一个版本。诗歌就这样不断演化。
当文字到来时,这个过程被"冻结"了。基督教带来拉丁字母,修道士、教区官员、地方贵族开始记录古老的诗。但此时这些诗已经在不同地域、不同人手中间传了至少两百年。今天我们读到的《埃达》文本,是这种"冻结"的最终结果,也是几个世纪口头演化的快照。
两本《埃达》就在这段时间定型。一本是《诗歌埃达》(Poetic Edda),主要来自Codex Regius这本抄本,1643年主教发现的就是它。它是几百年间多位匿名诗人反复锤炼的诗的总集。另一本是《散文埃达》(Prose Edda),是十三世纪冰岛学者斯诺里·斯托吕松(Snorri Sturluson)的作品,写成于约1220年。它有署名、有结构、有明确的目的——教年轻诗人写诗。
两本书讲的是同一批神:奥丁、托尔、洛基、世界树、英灵殿、末日。但形态完全不同:前者是诗的无序集,后者是散文叙事加学术讲义。
弄清这个关系之后,对北欧神话的理解会跨过"北欧版的希腊神话"这个简单阶段。北欧神话不仅内容与希腊神话不同,它生存、演变、进入文本的方式也走了一条独立的路。
接下来四节,我们把这两本书分清楚,也理解为什么这一组文本在今天会被反复搬上屏幕。
《诗歌埃达》:无名诗人的宝藏
先把"《诗歌埃达》"这个文本的物理身份理顺。
你今天能看到的"《诗歌埃达》",主要来源是一本叫Codex Regius的中世纪手稿(上一节已经出现过)。这份手稿大约成书于1270年前后,是一卷用牛皮纸和牛皮缝成的册子,原本保存在冰岛。17世纪被发现后辗转进入丹麦王室图书馆;1971年丹麦把它交还冰岛。
这本手稿里大约收录了38首不同长度、不同主题的诗,加上几段散文小引。这些诗都没有作者署名,没有标题。"Poetic Edda"这个名字也是后来的学者给加上去的——具体说,是17世纪后期瑞典语言学家约翰·戈特舍德(Johannes Göransson)与冰岛学者马格努斯·奥拉夫逊(Magnús Ólafsson)在整理Codex Regius时给的。
这些诗按手抄顺序排列,大致可分为四个群组:神话诗、英雄诗、训诫诗、咒语诗。
但写下来的时间不等于"被创造"的时间。抄本"凝固"在13世纪70年代,内容却可能跨了几个世纪。学界目前通常认为:最古老的诗篇可能追溯到公元9到10世纪口头形式的雏形;10到12世纪之间,这些诗在冰岛被反复传唱,并被改写以适应冰岛新皈依的基督教社会(部分异教细节被洗去或改写);13世纪后期,某个或某几个抄写者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版本搜集起来,写成一本抄本。
Codex Regius是其中保存最完整的一份,并不是唯一的一份。还有另一份叫Codex Wormianus的手稿,包含几首同样古老但未见于Codex Regius的诗(《雷金之歌》(Rígsþula)、《女占卜者》(Hyndluljóð)等)。这两份手稿大约同一时期,但保存情况不同。
读到这里一个疑问自然浮出:既然有口头传统,为什么这些诗能"成型"到能被抄下来?
一个答案是冰岛的"文学传统"。冰岛人有个特点:他们认真记述自己中间流传的好诗。930年到1030年的所谓"萨迦时代",冰岛的故事讲述者和吟唱诗人享受很高社会地位,他们的作品会被世袭贵族或富商出资记录下来。一个叫比约恩·西格蒙松(Björn Jónsson)的岛民曾在自己遗嘱中留了一笔费用给"吟唱诗社",专门给书面记录古老诗篇——这种事在 17 世纪之前的冰岛是常见的。
所以《诗歌埃达》并不是某一夜、某位诗人写出来的。它是几代冰岛人(在更早时期还有挪威人)的诗歌积累的总集。
《诗歌埃达》里都在讲什么
读《诗歌埃达》有点像翻一本老相册,每一页的标签都不是手抄者写的,而是研究者后来加的。但读久了会发现,诗的内容大致集中在四个领域。
第一组是神话诗。这一类诗扮演着北欧神话"系统"的角色。最重要的一首是《女预言者的视觉》(Völuspá),它被排在Codex Regius的第一位,是整部《诗歌埃达》的"开篇之作"。这首诗以一位女预言者之口讲完了北欧神话的全套故事:世界如何从混沌中诞生、第一位人、第一位神、巨人、神族之战、人类诞生、最后末日(Ragnarök)。换言之,《女预言者的视觉》几乎是北欧神话的"创世记+启示录"的合体。其他神话诗还有《瓦夫特鲁尼尔之歌》(Völuspá 的姊妹篇)、《高人之歌》(Hávamál)中关于智慧获得的长篇独白、《沃松德之歌》(Völundarkviða)等。
第二组是英雄诗。这一类诗讲传说中的人间英雄,不是神。最大一组围绕英雄齐格弗里德(Sigurð)展开,他屠龙、得宝、为爱人复仇,最后死在阴谋中。《齐格弗里德之歌》(Sigurðarkviða)、《齐格鲁德之短歌》(Brott af Sigurði)、《古德伦之歌》(Guðrúnarkviða)等都属于这一组。另一组涉及日德兰半岛与莱茵河流域的传说,比如《海尔吉之歌》(Helreið Brynhildar)、《弗里德之歌》(Frá dauða Sinfjötla)等。
第三组是训诫诗。这一类诗更像格言集。代表是《高人之歌》(Hávamál),它是一个长篇独白,由至高神奥丁向人类传授智慧、社交原则、命运观和自保法则。这一首又分长歌与短歌两段,前半接近"奥丁作为礼俗神"的法则集,后半接近"奥丁作为知识探险者"的叙事。
第四组是咒语与仪式诗。这一类诗被认为曾用于各种实际仪式或魔法目的。比如《女占卜者》据说可以用来召唤命运,《太阳之歌》(Sólarljóð)涉及梦境与死后世界的征兆解读。
这些诗到底长什么样
试一段《女预言者的视觉》的典型段落(中译转述):
> 我记得那个老者,他睡在长冬, > 他降生的时候,巨人族相继哭嚎, > 九个世界就从此沿江而至。 > 一棵白蜡生出,旧时承在神与尸骸, > 露水清凉作江,命运从中升起。
这段诗把创世神话浓缩成几个意象:冬日(混沌的象征)、老者的诞生、九个世界的诞生、世界树(Yggdrasill)从神话开始就存在。读者不需要记住抽象规则,靠意象就能进入画面。
再试一段《高人之歌》的"奥丁挂在世界树上"片段(中译转述):
> 我知道我挂在风口,吹了一整晚, > 在那棵摇动的树上, > 数过夜晚,并不赐予面包。 > 用矛刺入胸膛; > 雕像四条,身上有不少红肿的刺, > 我投向世界,向下俯拾取符文, > 高声喊叫,先接的蛋即将破。
这是北欧神话最有名的"自我牺牲式启蒙"场景之一:奥丁在世界树上挂九天九夜、自伤其身、为取得符文(北欧文字的源头)。这个意象后来成为西方奇幻文本中"倒吊人"母题的母本之一——例如塔罗牌的"Hanged Man",又例如托尔金的精灵命运与受难叙事,都能看到这个模板的回声。
把这些段落摆在一起,你会感到一种与希腊史诗完全不同的气质。希腊史诗讲究清晰的英雄主义、命运与意志的冲突。北欧诗篇更倾向于在宇宙级的悲剧尺度上展开,用"觉醒者的语言"说话——一个女预言者描述世界从起源到毁灭的全貌——这是其中最有力量的一种展示。
它的局限也因此清晰:内容零散、诗与诗之间没有连续叙事、需要读者自己拼合。不存在"北欧神话=一首一以贯之的长诗"。《诗歌埃达》更像一堆"神与英雄的纪念碑"——每首诗是一座,但不彼此相连。
但这恰恰是它的好处:留下大量留白,让后世研究者、改编者、读者自己填空。
《散文埃达》:为冰岛诗人编写的神话百科
如果说《诗歌埃达》是多人多代的诗的总集,那么《散文埃达》就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教育背景、有政治身份的人写的。它和《诗歌埃达》以同一个内容世界为对象,但开窗的方式完全不同。
它的作者是冰岛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斯诺里·斯托吕松(Snorri Sturluson,约1179-1241)。他不是埋头读书的书斋学者。他是冰岛"自由邦"解体前后几代最有势力的贵族之一,父亲是富裕的农场主,母亲家系可以追溯到萨迦时代的神话英雄。他受过良好的古典教育,能读拉丁文,懂一些古典知识;自己也是一位斯卡尔德(宫廷诗人),写过许多优秀的颂扬诗篇。
但他写《散文埃达》的目的不是写神话学论文。他写它是为了教年轻诗人写好诗。
具体点说,他要保存一种已经出现失传迹象的传统。冰岛和挪威的"斯卡尔德传统"(Skaldic tradition)是一种技术性极高的诗歌传统:每一行诗都要遵守严格的音步规则,每一行里都要嵌入复杂的人名隐喻(kenningar,类似"骨中之轮""伤口之溜冰"。中意是"船")。要正确使用这些隐喻,诗人必须熟悉神话背景:提到"奥丁之子"、"山巨人"、"希尔丁(Hildr)"时,使用什么修饰效果是有讲究的。
而这些神话背景,在13世纪初冰岛已经模糊。一方面是基督教带来的压力,异教神话在公开场合越来越难被严肃地讨论;另一方面是世事变迁,老一辈诗人凋零,年轻诗人找不到老师。
斯诺里于是写了一本"诗人学入门"。前面用神话故事作为底色,后面讲解隐喻规则。
《散文埃达》长什么样
这部通常被分为四卷,每一卷都有自己的小标题。
第一卷"序曲"(Prologue)。一段从基督教神学出发的简短开场。斯诺里告诉读者"我们讲诸神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我们相信他们是神,而是因为他们曾经被古代的人相信"。这个口吻既尊重异教传统,又保留基督徒的判断距离,是斯诺里写整部作品的基本立场。
第二卷"欺骗之歌"(Gylfaginning)。这是最有名的一段,戏剧化地呈现北欧神话。一个哲学意味的"国王对话",被称为"对国王 Gylfi 的欺骗"。内容主要关于:世界如何起源(混沌 → 巨人 → 奥丁为首的诸神与米德加德人类);主要神祇介绍(奥丁、托尔、弗雷、芙蕾雅、海姆达尔、洛基、提尔等);神话故事(托尔的钓鱼之旅、洛基偷苹果等);末日预言(诸神黄昏 Ragnarök 的详细版本)。
第三卷"吟唱艺术"(Skáldskaparmál)。从神话故事转入诗歌技巧。这一卷一开始讲"诗歌语言如何工作",提供大量关于隐喻的"例子"。它告诉我们:当你提到"海马(Hafskjald)"时,你指的是"海盗的马是海盗的船",所以这是一个"海盗—船"的代称规则。又例如"巨人之子"如何成为"巨人之战场"的代称,是因为传统中巨人之子被称为"勇敢"。这些例证不是装饰,它们是让斯卡尔德传统具体可查的材料。
第四卷"韵律诗式"(Háttatal)。这是斯诺里自己写的一首共90节左右的"颂扬诗",每一节介绍一种新的诗体格律。这一卷相当于"格律样式目录",展示如何写"双行体"、"七拍体"、"长诗体重叠"等等。这是一本写给愿意下苦功的学诗者的进阶手册。
整体上,《散文埃达》的特征是:前后两次用神话做内容,中间两卷用神话做样本展示技巧。它的目的是明确的,培养诗人。
为什么《散文埃达》有研究价值
即使在21世纪,《散文埃达》仍是研究北欧神话的主要入门文本。原因有三。
第一,它提供一些独立的、独特的神话故事版本。比如《诗歌埃达》的《高人之歌》只叙述了奥丁获得"口之记忆"和"智慧诗"的来源;《散文埃达》则详细描述了奥丁以自伤于世界树的方式获得"符文诗"的场景。这个版本后来成为西方奇幻文本里"倒吊人"意象的母本。
第二,它提供系统的"家谱与职业介绍"。它告诉我们主神们的孩子们是谁、谁是战神、谁是复仇之神、谁是诗歌之神,《诗歌埃达》没有系统地做这件事。
第三,它保存一份"伪装的神话",即对异教神祇名字的"伪装解读"。例如《欺骗之歌》中,托尔被解释为"是战士",奥丁被解释为"是法兰克人和撒克逊人认为的胜利之神"。这反映了13世纪欧洲学者在用异教资料时的一种谨慎立场,把异教神祇解读为错认的圣徒或历史人物,使基督教徒能够引用他们。
两本《埃达》的对照
把两本《埃达》对照起来看一遍:
| 维度 | 《诗歌埃达》 | 《散文埃达》 | |------|------------|------------| | 抄本年代 | 约1270年 | 约1220年 | | 内容年代 | 9-13世纪口传诗 | 13世纪成书 | | 作者 | 匿名,集体 | 斯诺里·斯托吕松 | | 形态 | 诗的无序集 | 散文+神话+教程 | | 目的 | 可能是为了记述和保存 | 明确是为了教年轻诗人写诗 |
二者互为补充。《诗歌埃达》保存大量被歌唱出来的神话细节;《散文埃达》则用学者的眼光把它们组织起来,提供叙事脉络。今天要"读懂北欧神话",两本书最好对照着读:先读《散文埃达》建立概念框架,再去《诗歌埃达》里找具体的诗行印证。
斯诺里在写《散文埃达》时显然非常熟悉《诗歌埃达》中的诗。在《散文埃达》中他引用了几十段古老的诗行作为佐证。今天的研究者常常反过来用《散文埃达》来帮助理解《诗歌埃达》中晦涩的段落。这是个有趣的反向过程:诗人最初用《散文埃达》证明诗,现在我们用《散文埃达》证明诗。
有意思的是,斯诺里本人也是后来卷入权力斗争死于雷克雅未克自己家中的人物之一。他的死是一桩贵族谋杀案的尾声。死后,这本他用来"救传统"的小书几乎无人注意;直到17世纪与《诗歌埃达》一起被重新发现,它才重见天日。而且,《诗歌埃达》被重新发现时甚至就是因为他的一位同乡、一位主教顺手送出的礼物。
古代史诗为何常常没有名字
之前几节已经提到,《诗歌埃达》并不是一个孤本。在世界史诗谱系中,没有"作者署名"的作品占绝大多数。
让我们跨出北欧,看一看其他文化里的同类现象。
希腊
希腊最伟大的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被传统地归于一位名叫"荷马"的诗人。但"荷马"可能根本不是一位具体作者,更可能是几位有名有姓的吟游诗人的合成形象。他们有时统称为"荷玛伊多(Homēridei)",意思是"荷马的伙伴"。现代学者基本同意:这两部史诗是希腊口头传统经过几百年演化、最终被定型为文本的产物,署名只是后世的附会。
英格兰
古代英语史诗《贝奥武甫》同样是一部匿名史诗。文本保存于10世纪后期的唯一一份手稿中。诗中所叙的故事(英雄屠龙、为家族复仇)可能在8-9世纪的英伦已经非常流行,但没有一个诗人的面孔可以从诗行中浮现出来。
芬兰
芬兰民族史诗《卡勒瓦拉》(Kalevala)是另一类情况:原型的"波利拉"(Polelee)是被反复唱诵的多支"歌"。19世纪,芬兰语言学者艾利阿斯·伦罗特(Elias Lönnrot)把这些散落的歌搜集整理,1835年编辑出版成《卡勒瓦拉》。伦罗特既是采编者也是重构者。这一过程比"署名作者"复杂得多:今天读《卡勒瓦拉》,知道它是民俗的"文献化",而不仅是某一首诗人的创作。
爱尔兰
同一谱系还可举出爱尔兰的"芬尼亚"(Fenian)故事系列,以及威尔士的"玛宾吉昂"(Mabinogion)散文叙事。它们都是口头传统的合成物。
日本
日本《古事记》(712年成书)和《日本书纪》(720年成书)虽然有编订者署名,但其中的诗歌部分也常是无名歌手的成果。
把这些例子摆在一起会发现,"匿名史诗"并不是某些文化的特殊现象,而是有口令传统的远古社会的共同特征。
为什么古代史诗常常没有"作者栏"?
这背后有几个互相联系的原因。
第一,创作的形态是口头的。一个诗人/歌手在节日或宴会上即兴表演一边说出来的。没有"现在请对着稿子朗读"的概念。在一些土著文化里甚至有"匿名化"的道德,把歌曲归于某具体人被认为是狂妄自大,因为歌曲原本属于集体记忆。
第二,文字是后来的事。当一个社会开始使用文字,他们通常先抄录具有"功能性"或"权威性"的内容(法律、教会文献、土地契约)。娱乐性的诗歌、口传神话往往在抄录时间上较晚,等抄录时,内容已经在民间被反复改编。
第三,传承中作品在变。每一代歌手用自己时代的语言、典故、节奏来重新说一遍。在文字普及之前的漫长时期,社会的语言是复数的,说出来的东西也属于"公众"。
第四,神话承担的是社群记忆。它用来记录英雄事迹、保留部落起源记忆、教育年轻人、辅助仪式。它在"个体艺术家"这一概念之外运作,为整个族群服务。
从这里引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既然如此,我们今天的"知识产权"、"署名"、"作者是谁"的逻辑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回答是,"作者"概念大致在以下三件事之后才清晰起来:文字成为主流传播手段;书籍可批量复制;贵族/公民开始资助作家。在欧洲传统里,"诗人+赞助人"模式是几百年后才确立的。中世纪欧洲宫廷中的诗人(比如托斯卡纳诗人、吟游诗人)依然常常匿名出现。署名当家的时代要到14-15世纪才到来。从这个角度看,《伊利亚特》到《埃达》的这段历史,处于"作者身份学上"的传统差异阶段,我们现在使用的"作者"概念是一种较晚的产品。
匿名对传承的真实影响
"匿名"对古代史诗传承产生了什么影响?一种观点是负面的,没有作者意味着责任分散,没有"主创人"守护作品,作品容易流走失真;另一种观点是正面的,作品不属于谁,就属于所有人。
现实是后者被证明更强大。《埃达》、荷马史诗、《贝奥武甫》这些无名作品在世界文学里保存得最好、流传得最广。一个有趣的对比:许多有名有姓、有创作日期的中世纪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