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丝的作者
第一章 苔丝的作者
多塞特郡的野百合每年六月开放,花瓣薄得能透光,开在没人打理的荒地边缘。1840 年 6 月 2 日,托马斯·哈代出生在这片荒原边缘的一间石屋里。他后来把这种花写进了《德伯家的苔丝》的最后几页,作为苔丝走向刑场时路边的最后景致。这种花一开就是几百年,不挑土壤,不挑天气,只在被人遗忘的地方安静地盛开。
要读懂《苔丝》,必须先认识写出它的人。不是简历上的生卒年月,而是要看见他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恨过的时代,以及他在五十六岁那年冬天决定不再写小说的那个清晨。这是一段从画图纸开始的人生,最终通向一部让整个维多利亚时代都无法接受的悲剧小说。
一个画图纸的少年:哈代的另一条人生
1856 年的冬天很冷。十四岁的哈代跟着父亲走了一英里多的雪路,去多切斯特镇的希克斯建筑师事务所。父亲是当地一个石匠兼小包工头,自己干不动了,想让儿子学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希克斯先生打量了这个瘦弱的男孩,答应收他当学徒,月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主要工作是擦洗画图工具、递三角尺、在工地上搬砖石。
那一年,英国正在庆祝克里米亚战争的胜利,伦敦到处挂着彩旗,《泰晤士报》连篇累牍地讨论大英帝国的荣耀。但多塞特郡的村庄离这一切很远。哈代每天看到的是塌了半边的老教堂、修补过无数次的石桥、收割后空荡荡的麦田,以及不断离开村庄去城市打工的年轻人。
学徒生活枯燥而严格。哈代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后才能休息,中间跟着师傅跑工地、对图纸、算材料。他在希克斯的事务所里第一次见到了一栋建筑是如何"被想出来"的——它不是随便堆砌的石头,而是一张张有着严格逻辑的图纸。立面图告诉你这栋楼从外面看是什么样子,剖面图告诉你它的内部结构,平面图告诉你每个房间的位置和大小的关系。每一根线条、每一道弧线都不是随手画的,它们背后是数学、是力学、是对地球引力的计算。
哈代后来回忆,他在那几年里学到了一种结构感。任何建筑都必须有承重墙、有支撑柱、有平衡点,否则它就会塌掉,不仅是物理上的塌,还有逻辑上的塌。一栋好房子和一首好诗、一本好小说一样,需要内部的张力、节奏和最终归于平衡的解决方式。
这种结构感,后来变成了他写小说的方法。他说过一句话,被文学研究者反复引用:小说在他手里,不是按时间顺序流水账式地讲故事,而是"用小说的形式写诗"。换句话说,他在每一本小说正式动笔之前,都要先在心里画出它的"图纸",要安排好人物的位置、章节的承重、主题的走向,以及它最终要归于什么样的平衡或崩塌。
1859 年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1857 年到 1858 年维多利亚女王经历了漫长的丧夫之痛,整个英国社会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虑。旧的信仰正在被新的科学动摇,旧的乡村正在被新的工业吞噬,旧的道德规范还在勉强维持,但年轻人已经不再完全相信。哈代在多切斯特的建筑工地上抬石头、递水泥,看着这一切在他身边发生。他没有立刻拿起笔,他还要再等十几年才真正动手写小说。但那些年里看到的裂缝、失衡、塌陷,都一点一点沉淀在他心里。
1862 年,哈代二十二岁,获得了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的一枚奖章。这在当时是一个不小的认可,意味着他可能成为伦敦某个体面事务所的合伙人,走上一条体面而稳定的职业道路。他后来确实去了伦敦,在阿瑟·布洛姆菲尔德的事务所工作。但那几年的伦敦生活让他看清了一件事:他真正想做的,不是画房子,而是写人。
1867 年前后,他开始认真写诗,但写诗在当时不挣钱,也很难发表。他转向了小说。1871 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计出无奈》出版,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他没有被这次失败击退,紧接着的《绿荫下》(1872)让他开始有了一点点读者。然后是 1874 年的《远离尘嚣》,这本书突然就成了畅销书,他终于可以靠写作养活自己了。
但让他真正成为"哈代"的,是接下来的几部,尤其是《还乡》(1878)、《卡斯特桥市长》(1886)、《德伯家的苔丝》(1891)和《无名的裘德》(1895)。这四部小说,把维多利亚晚期英国乡村的所有矛盾、疼痛和压抑,全部剖开展示在读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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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的双面帝国:荣光与裂缝
要理解哈代为什么写《苔丝》,必须先看清他身处的那个时代。这是理解一切作品最关键的一把钥匙,任何伟大的作品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们都长在自己的土壤里。
维多利亚女王在位的时间是 1837 年到 1901 年,横跨六十四年。整个大英帝国在这段时间里扩张到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规模:领土覆盖了全球四分之一的陆地面积,海军支配着每一片大洋,伦敦是世界的金融中心、贸易中心和制造业中心。1862 年伦敦举办万国工业博览会,展示了帝国从印度运来的象牙、从非洲运来的黄金、从中国运来的丝绸和茶叶。水晶宫里灯火通明,到处是维多利亚式的玻璃柜、蒸汽机模型和镶金边的宣传册。表面上看,这是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之一。
但维多利亚时代还有另一张脸。
1840 年代到 1870 年代是英国乡村凋敝最快的几十年。圈地运动把公共牧场变成了私人产业,谷物法在 1846 年被废除之后,廉价的美国和俄国粮食涌入英国市场,本地农民根本无法竞争。农业机器开始替代人力,许多佃农被迫离开土地。一部又一部的议会法案授权修建铁路、铺设电报线、修建自来水管道,传统的乡村生活方式被一点点侵蚀。
哈代长大的多塞特郡是这场凋敝的典型代表。他在 1876 年的一篇文章里写道:"乡村的年轻一代正在离开,去城市,去殖民地,去任何能挣钱的地方。留下来的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以及一些无法离开的人。"他亲眼看着自己出生的村庄一点点变空,看着邻居家的年轻人一去不回,看着老教堂年久失修,看着本地的方言和民俗逐渐消失。
更深的裂缝在精神层面。达尔文 1859 年出版的《物种起源》像一颗炸弹丢进了维多利亚社会的客厅,它用冷静的科学语言告诉整个社会:人不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而是从更低级的生物一步步演化来的。教会感到恐慌,普通人感到困惑,信仰和理性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缝。1857 年到 1858 年,著名评论家马修·阿诺德写下了《多佛海滩》,诗里弥漫着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信仰的海洋曾经多么温暖,如今只剩下"无垠赤裸的寂寞"。
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规范也在这几十年里变得越来越紧绷,尤其是关于性的部分。表面上,社会要求每一个体面的女性都必须"纯洁",结婚之前必须是处女,结婚之后必须忠于丈夫。一个"失贞"的女性,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会在社会意义上"死"掉。这种道德规范在小说里被反复强化,简·奥斯汀笔下的女主角必须贞洁,萨克雷笔下的"堕落女性"必须受到惩罚。到了 1870 年代和 1880 年代,这种规范几乎变成了一种集体的歇斯底里。
哈代一生都在和这种道德规范搏斗。他在《苔丝》里写了一个"失贞"的乡村女孩,被一个富家子弟诱奸,之后回家被家人嫌弃,最后因为反抗再次被诱而杀人。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希望这个女孩在结局里悔恨、自责、死去,以证明"失贞"必然带来报应。但哈代给他的苔丝安排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她在被捕前对牧师说"我准备好了",然后平静地走向绞刑架。哈代在小说的最后一段里直接质问读者:"'正义'这个词,到底是什么?"
这是维多利亚晚期的英国最真实的样子:一半是帝国荣光,一半是乡村废墟;一半是教堂的钟声,一半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一半是贞洁崇拜,一半是性压抑带来的无数家庭悲剧。哈代活在这两半的夹缝里,他的小说就是这条裂缝的声音。
威塞克斯:半真实的英格兰
1872 年,哈代在他出版的第一本成功小说《绿荫下》的副标题里,第一次用了"威塞克斯小说"(Wessex Novel)这个词。从此以后,他所有的长篇小说都被归入"威塞克斯"这个系列。1895 年,他在《卡斯特桥市长》的地图里正式画出了"威塞克斯"的全景,这片虚构的王国覆盖了英格兰西南部的多个郡,包括真实的多塞特郡、威尔特郡、萨默塞特郡、汉普郡的部分地区,以及得文郡的一角。
威塞克斯不是一个完全虚构的地方。它的大部分地名都来自真实的地名,但被哈代做了一些改造。多切斯特变成了"卡斯特桥",他出生的小村博克汉普顿被隐去名字,附近的小村斯特敏斯特变成了"梅尔斯托克",耶敏斯特变成了"伯德里伯里",普尔变成了"克瑞彻布洛克港"。哈代改造地名的逻辑不是随意发挥,而是有他心里的标准,他想恢复这些地方在盎格鲁-撒克逊时代原本的名字。"威塞克斯"本身就是公元七世纪到十一世纪存在于英格兰南部的一个盎格鲁-撒克逊王国的名字,意思是"西部撒克逊人的土地"。
为什么要这么做?哈代自己解释过:他想让读者一进入他的小说,就意识到自己正在进入一个"已经消失的英格兰"。他笔下的威塞克斯是工业化之前的英国,是铁路、电报、自来水管道铺满之前的英国,是古老的乡村节奏、方言、节庆和信仰还活着的英国。这种时间错位的处理方式,让他的小说具有了一种挽歌的气质,他在小说里写的,是正在失去的世界。
在《还乡》(1878)里,整个故事都发生在埃格敦荒原上。这片荒原就是哈代小时候走过的多塞特荒原。在《远离尘嚣》里,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威瑟伯利"的农场,这个名字来自哈代姑母家附近的真实农场。在《卡斯特桥市长》里,整个故事发生在卡斯特桥,而卡斯特桥就是哈代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多切斯特镇。哈代在多切斯特的住所一直保留到 1905 年,他在这里写完了大部分最重要的作品,多切斯特的街景、市集、教堂、酒馆、田野,全部进入了他虚构的威塞克斯。
这正是威塞克斯的特殊之处:它不是凭空创造的世界,而是真实世界经过作家眼睛的重新编码。哈代没有伪造一个地方,他只是把真实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叫出来。这种处理方式对今天我们读他的小说特别重要,我们必须意识到,威塞克斯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场雾,几乎都能在多塞特郡的真实地图上找到位置。
埃玛的日记:一桩婚姻如何成为《苔丝》的底色
现在可以聊一桩让《苔丝》这本书真正变得血肉丰满的私人事件:哈代和埃玛·吉福斯的婚姻。
1870 年 3 月,哈代三十二岁那年,在康沃尔郡的圣朱利教堂第一次见到埃玛。她是他妹妹请来陪伴自己的一位年长的女性朋友,已经三十岁,是当地一位律师的女儿。哈代对埃玛几乎一见钟情。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会弹钢琴,会写诗,喜欢徒步旅行,举止优雅,性格活泼。两人通信几个月后订婚,1874 年 9 月结婚。
婚后的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太顺利。哈代是个内向、专注、习惯独处的作家,工作时间不规律,经常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奔波。埃玛是个精力充沛、喜欢社交、对家庭生活有较多期待的女性。两人的性格差异在婚后越来越明显。哈代写小说的那些年,正是他们关系最紧张的时期,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沉浸在他虚构的威塞克斯世界里,而埃玛感到被冷落。
1891 年,哈代开始写《苔丝》。这部小说的女主人公形象,部分灵感来自埃玛。苔丝的天真、敏感、对男性的温柔信任,以及被辜负后仍然保有的纯洁尊严,都带着埃玛的影子。但同时,《苔丝》里也混合着哈代在多塞特郡听过的、读过的、想象过的所有乡村女孩的故事,有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有些是当地传说,有些是他自己虚构的合成。
《苔丝》出版后,评论界一片哗然。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无法接受一个"失贞"的乡村女孩作为悲剧主角,更无法接受哈代在最后一段对"正义"发出的质问。这本书在很长时间里被认为是"不道德"的,但销量却很大,因为它写得实在太好。
时间快进到 1912 年 11 月。埃玛在哈代的怀抱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这场婚姻的结束,对于已经七十二岁的哈代来说,本应只是悲伤,但他接下来做的事彻底改变了他晚年的写作方向。
埃玛去世后,哈代读了她多年来写的日记。那些日记长期被锁在一个小柜子里,是哈代从未见过的内容。日记里记录了埃玛在这场婚姻中的真实感受:她感到孤独,感到被忽视,感到哈代的世界里没有给她留下位置。她记下了无数个哈代埋头写作、自己独自入睡的夜晚,记下了她对婚姻的失望,对健康问题的焦虑,对哈代冷漠态度的伤心。
哈代读完这些日记后,写下了一生中最伟大的一组爱情诗,即 1912 年到 1913 年间创作的"1912—1913 年诗集"。这组诗共有 21 首,全部是面对埃玛的亡灵而作的,是哈代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脆弱和悔恨写进诗里。其中最有名的一首叫《声音》,写的是哈代在幻觉里听见埃玛的声音,于是冲出门去喊她的名字:
> 于是我冲出门去,跟随着那召唤声, > 跟着,沿着,风声吹过的地方; > 然后我脱离了草坡,滑下了沟渠, > 踏进了长满石楠的小路; > 再往前,进入了一片更黑的荆棘丛; > 又闯进了一个更深的谷底; > 我的目光在黑暗中徒劳地四处搜寻; > 接着,一声呼唤,一声轻柔的呼唤。
这组诗出版后,所有读过《苔丝》的读者都被震动了。他们突然意识到,原来《苔丝》里那种关于"被亏欠"和"被错过"的情绪,并不仅仅是小说家的虚构技巧,而是哈代自己真实经历过的感情。埃玛的日记是《苔丝》情感底色的真正源头。
哈代后来再也没有写出像《苔丝》这样的小说。但他在 1912 年之后写下的这组爱情诗,比他任何一部小说都更直接、更裸露地展示了他的内心。这一切都源于埃玛的日记,一个女人在孤独中写下的、死后才被打开的真实记录。
封笔:当小说装不下现代灵魂
1895 年,《无名的裘德》出版。这是哈代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在小说领域遭受最猛烈攻击的一部。
小说的主角裘德是一个乡村穷小子,靠自学成为学者,希望进入牛津大学深造,但被大学拒之门外。他和一个表妹自由恋爱、生了孩子,但因为世俗不容,两人的关系走向悲剧,孩子因为不堪生活的压力而上吊自杀。裘德最后在贫困和绝望中死去。
《无名的裘德》出版后,舆论界一片哗然。《泰晤士报》《星期六评论》等主要刊物上发表了大量评论,宣称这本书"宣传婚外性关系","攻击婚姻的神圣","把大学写得乌烟瘴气"。一位国会议员公开焚烧了这本书。一位主教说哈代是"英国最不道德的小说家"。哈代收到了一封充满恶意的信,里面说:"请不要再写这种书了,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哈代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写文章反驳,没有公开回应攻击。他写了一首诗作为回应,这首诗叫做《在写作之后》,诗的最后一节是:
> 如果一首诗必须赢得普通人的认可, > 那诗人将被逼到沉默; > 如果小说必须符合上等人的体面, > 那小说将不再是小说。
1895 年到 1896 年,哈代陆续做了几个决定:他不再写长篇小说。他把所有精力投入史诗性的诗剧《列王》,这部作品 1904 年到 1908 年间分三卷出版,讲述了拿破仑战争期间欧洲的命运。他还重新整理了早年的诗集,出版了《威塞克斯诗集》。从此以后,哈代以诗人身份闻名于世,直到 1928 年去世。
为什么他要停笔?表面的理由是公众和评论界的攻击,维多利亚晚期的道德规范已经僵化到无法容纳《无名的裘德》所写的内容。但更深的理由是哈代自己说的:小说这种形式已经装不下他想表达的东西了。
哈代在 1896 年写给朋友的信里说:"我越来越发现,小说是一种过于浅薄的容器,它装不下我对人生的看法、对命运的思考、对社会的复杂判断。"他觉得小说必须有一个完整的情节、鲜明的人物、可以理解的结局,但他在《无名的裘德》里感受到的那种悲剧,人生的悲剧、爱情的悲剧、命运的悲剧,是无法用任何结局来"解决"的。小说结尾只能给一个形式上的收束,但人生的悲剧是没有收束的,它就是那么走过去了,没有解释,没有弥补。
所以哈代转向了诗。诗的形式更自由,它可以容纳不确定、容纳沉默、容纳那些没有结局的感受。哈代后半生的诗创作,让他成为英国二十世纪上半叶最重要的诗人之一,被很多评论家称为"维多利亚时代最后一位小说家,但又是现代主义诗歌的先驱之一"。
哈代的封笔,是文学史上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件。它不是江郎才尽,而是作家主动拒绝了一种形式,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已经超出了这种形式的容量。
一百年后的苔丝:从纸页到银幕
《苔丝》的故事在 1911 年首次被拍成电影,那是一部无声的英国短片,演员表已经很难考证清楚。1924 年,德国导演用表现主义的手法把《苔丝》搬上了银幕,主演是当时德国最著名的女演员之一。
1979 年,波兰裔法国导演罗曼·波兰斯基拍摄了彩色版《苔丝》,女主角是当时只有十七岁的娜塔莎·金斯基。这部电影让《苔丝》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读者群。波兰斯基的镜头语言非常安静,他保留了小说里多塞特郡乡间的缓慢节奏,让观众跟着苔丝一步步走向毁灭。金斯基的苔丝让无数读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维多利亚晚期的小说,仍然能在二十世纪后期的电影院里让人流泪。
1998 年,英国广播公司 BBC 把《苔丝》拍成了电视连续剧,2008 年又拍了一版。这两版电视剧都强调了对哈代原著的忠实度,把多塞特郡的真实风景搬上了屏幕。
从 1911 年到 2008 年,《苔丝》至少被拍成了六部电影和电视剧。每一代导演、每一代演员、每一代观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读这部小说。哈代 1891 年写下的那个乡村女孩,在一百多年后仍然活着,仍然在银幕上继续挣扎和毁灭。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伟大的作品是有时间穿透力的。它们不只是某一代人的故事,而是关于人类经验的某种普遍真理。
为什么《苔丝》能穿越百年?答案藏在那个最简单也最深刻的问题里:一个女人在受到伤害之后,社会应该怎么对待她?哈代在 1891 年提出的这个问题,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没有被完全回答。
本章小结
托马斯·哈代(1840—1928)活了八十八年。在这八十八年里,他经历了维多利亚中期的工业繁荣、维多利亚晚期的乡村凋敝、爱德华时代的科技飞跃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浩劫。他本人从一个画图纸的建筑学徒变成了一个封笔的诗人,跨越了小说和诗歌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学形式。
他给我们留下的最大遗产,不只是几部小说,而是他对文学形式本身的思考。小说对他来说不是一种宣传工具,也不是一种道德训诫,小说是一种"用小说的形式写诗"的实验,是为了呈现人类经验的复杂、命运的无常和道德困境的真实。诗歌对他来说也不是一种浅薄的抒情,诗是当小说已经装不下、装不完时,作家的另一种必然选择。
哈代用他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作家和时代是不可分离的。要读懂一个作家的作品,必须先读懂他身处的时代,那个时代的帝国扩张、乡村凋敝、道德僵化、信仰动摇、科学突破。要读懂《苔丝》这部小说,我们必须先理解它背后的那个维多利亚晚期英国,理解那个时代的双重面孔。
下一章,我们将正式翻开《德伯家的苔丝》的第一页。我们会看到哈代如何在开篇就为苔丝的悲剧布下了天罗地网,从一封意外来信开始,到一个家族从辉煌走向没落,到一个乡村少女被卷入她无法掌控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