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论 在有学识的无知中开启哲学
在尼采写下"上帝已死"将近一个半世纪之后,重新阅读十五世纪一位枢机主教关于上帝不可知的著作,这一举动本身似乎已经不合时宜。这种不合时宜恰恰是它的切入点:当现代思想已经把绝对者从认识论的合法领地上驱逐出去,库萨的尼古拉以"有学识的无知"为名展开的方案,究竟还有没有哲学上的剩余价值。这一问题不能用一句话打发掉,因为它牵连到认识论、形而上学、神学与思想史的多个层面;它也不是学院内部的自娱自乐,因为库萨在历史上正是一个不断被重新激活的作者,他在康德、黑格尔、海德格尔乃至当代否定神学的思想进程中反复出现,每一次激活都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塑造了他。本章的目标是为此后全书奠定阅读的坐标:先把《论有学识的无知》的成书背景与文本结构梳理清楚,再以praecisio(精确)一词为切口展示其方法论意涵,继而辨析"有学识的无知"区别于古典怀疑论的核心所在,最后通过康德与黑格尔的接受史确立本书的解读位置。
一、文本的政治:一四四〇年的成书语境与三卷结构
库萨的尼古拉(Nikolaus von Kues, 1401–1464)于1440年完成《论有学识的无知》(De Docta Ignorantia)时,距离他在帕多瓦大学获得教会法博士学位刚刚过去十七年,距离他作为巴塞尔公会议代表前往君士坦丁堡参与东西方教会合一谈判不过两年。这一时间点的意义不止于传记层面的注脚。一四三〇年代至一四四〇年代是西欧教会内部最深刻的危机之一:大公会议主义(conciliarism)与教皇绝对主义之间的冲突尚未平息,巴塞尔—费拉拉—佛罗伦萨大公会议(1431–1449)试图通过公会议高于教皇的原则来改革教会的治理结构。库萨本人早年的《论天主教的和谐》(De Concordantia Catholica, 1433)正是为大公会议主义进行辩护的作品,他后来转向支持教皇尤金四世,这一立场转变本身就反映了当时教会政治的高度复杂。在这一背景下,《论有学识的无知》呈现了一种独立的理论姿态:它既不直接介入大公会议争论,也不参与托马斯主义与司各脱主义之间的学院辩论,而是试图在更高的层次上重构"上帝可被认识到什么程度"这一根本问题。
库萨写作《论有学识的无知》时,正处于对拜占庭思想资源的深度吸收期。他在君士坦丁堡接触到了普罗克鲁斯(Proclus)注疏本的希腊文原本,并经由普莱松(G. P. Plethon)的影响,把新柏拉图主义传统中的否定辩证法纳入自己的哲学建构。同时,他对伪狄奥尼修斯(Pseudo-Dionysius)的拉丁译本进行了长期研究,伪狄奥尼修斯的否定神学传统为库萨的"对立面的重合"提供了关键的语汇资源。库萨并不是这两大传统的简单综合者。他在《论有学识的无知》第一卷即已声明自己的工作不是要复述前人,而是要使在他人著作中只是被隐约猜测到的东西变得清晰。这一自我定位既表现出他对自己原创性的意识,也揭示出他处理思想传统的内在方式:传统的资源在他那里不是被叠加的,而是被重新结构的。
文本的内部结构由三个卷本构成。第一卷处理上帝(De Deo Absoluto),共二十六章,是全书的方法论奠基;第二卷处理宇宙(De Universo),共十三章,把第一卷的方法应用于自然哲学;第三卷处理基督(De Christo),共十二章,将同一方法应用于基督论。这一安排具有内在的论证递进逻辑。上帝作为绝对最大值(maximum absolutum),其本性是无限、不可定义、超出一切谓词所能把握的范围;因此关于上帝的知识必然以"无知"的形式完成,这种"无知"因而是"有学识的",它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第二卷进入宇宙时,库萨把上帝作为绝对最大值的概念展开为宇宙作为被展开的最大值(maximum contractum):宇宙不是独立于上帝的另一实体,而是上帝的explicatio(展开),是绝对最大值在多样性中的自我显示。第三卷则把方法论推到顶点:基督被规定为"精确的最大值"(maximum precisum),是绝对最大值与一切被造物之间的唯一中介,是无限者以特定方式成为有限者而又不丧失其无限性的那一独特的"点"。三卷之间构成了从方法到应用到判定的完整弧线。
```mermaid flowchart TD A[卷一: 上帝作为绝对最大值] -->|确立方法| B[卷二: 宇宙作为展开的最大值] B -->|应用方法| C[卷三: 基督作为精确的最大值] ```
第三卷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基督论附录,而是前两卷论证链条的必然终点——这一点常常被读者忽视。如果宇宙是绝对最大值的展开,那么在宇宙中是否存在一个"点",使得无限者与有限者在此精确重合?这是库萨从认识论过渡到基督论的内在动机。基督作为"精确的最大值"既是形而上学的也是救赎论的概念:唯有在基督之中,绝对者才以可被指认、可被思考、可被传讲的方式成为可及的;库萨同时坚持,这种可及并不取消基督的神性,也不把基督降为受造物。基督论由此成为整套方法论能否成立的检验场。库萨在第三卷中明确写道,唯有在基督之中,上帝与受造物的结合达到了独一无二的程度。这一表述背后的逻辑是:如果上帝能够以某种方式进入可被认识的范围,那么这个"进入"必须有一个独特的、不可重复的承载者;否则上帝与受造物之间的桥梁就是不可设想的。
理解这一三卷布局还需要注意库萨与同时代经院哲学的关系。一四四〇年前后的经院哲学内部,托马斯主义与司各脱主义关于上帝可知性的争论主要集中在属性的类比使用与单义使用上。托马斯·阿奎那主张,类比(analogia)是关于上帝谓词的合法形式,因为上帝的属性与受造物的同名属性之间既不是完全相同的,也不是完全不同的,而是某种按比例的相似。司各脱则主张,为了保证关于上帝的形而上学知识确实是在谈论上帝而非受造物,必须使用单义(univocatio)概念。库萨不接受这种讨论框架。他既不通过类比也不通过单义来谈论上帝,而是诉诸"超越"(transcendentia):上帝超越一切可以被言说的属性,因此所有属性在上帝之中以对立面的重合方式同时存在。库萨在第一卷中给出的著名例子包括:在上帝之中,最大与最小重合,因为无限大于一切,又小于一切,因为它是无限。库萨的这种方法与托马斯主义既保持了距离,也为后来的否定神学传统开辟了空间,并预示了海德格尔在《形而上学导论》中关于"无"的讨论方式。
二、"精确"作为方法论切口:praecisio一词的深度解析
库萨的方法论意涵最容易在《论有学识的无知》第一卷第二章对praecisio一词的使用中获得清晰的展示。这一章是全书的核心钥匙,也是后续十四章全部讨论的方法论预备。
在日常拉丁语中,praecisio意指"截断"、"切割"或"严格限定",经院哲学中通常作为praedicatio praecisa(严格谓述)的简称出现,指一种排除一切限定条件的、纯粹的、不带附加修饰的谓述方式。库萨对这一术语的使用作了根本性的改造。他在第一卷第二章中提出,所有数学家都已确立这样的预设:他们所研究的符号(如"线"代表线、"角"代表角、"数"代表数)乃是精确真理的符号(symbola veritatis praecisae)。数学之所以能达到精确性,是因为数学对象本身是被抽象出来的、剥离了一切物质性的纯粹形式;我们可以精确地定义线、点、三角形,因为我们构造这些对象时所依据的规则是确定无疑的。
这一关于数学的论断并非纯哲学性的附带说明。库萨本人是一位重要的数学家,他在后期写作的《论数学的完善》(De Mathematica Perfectione)与《论几何变换》(De Transmutationibus Geometricis)中详细讨论了数学概念的精确性问题,并以独立的方式尝试解决化圆为方的问题。他意识到数学的精确性建立在某种"通过构造而达到的对象"之上:数学对象不是被发现,而是被构造;正是这种构造性使得关于数学对象的知识具有不可修正的精确性。但库萨没有停留于此。他立即把这一分析翻转过来用于神学:当论域从数学对象转向上帝时,praecisio立即显示出其不可能的一面。
库萨明确指出:"既然无限者与有限者之间不存在精确的相等(因为它们彼此无限地远离),那么很显然,我们通过任何与感性世界的比较,都无法达到关于上帝的精确真理。"这一陈述是全书方法论的转折点。它的具体含义是:所有我们用来描述上帝的谓词(善的、全知的、永恒的、无限的)都是从受造物的经验中抽取得来的,它们在指称受造物时可以是精确的,但一旦被用来指称上帝,立即就显示出某种"不精确",因为上帝不是受造物的任何一种放大,而是绝对地超越于一切受造物之上的存在者。库萨的论证看似简单,其后果却极为深远:神学语言的精确性是不可获得的,神学所能达到的最高状态是conjectura(猜测、推断),即一种结构性的、有规则的、能够自我意识到其有限性的"非精确真理"。
库萨随后在第一卷第三章至第十章展开的,正是这一"猜测"的体系性建构。他不是像怀疑论者那样宣称我们对上帝一无所知,而是主张:我们能够以猜测的方式言说上帝,并且这种猜测可以具有内在的合理性,因为它遵循的是一种可被陈述的规则,即对立面的重合与"无限大于一切"。因此conjectura不是随意的揣度,而是一种被方法论引导的、承认自身不精确却仍然可传递的言说方式。库萨在第一卷中给出了一个具有示范性的例子:当我们说"上帝是善的"时,这个陈述既不能被理解为受造物的善的扩大(因为无限不是任何有限的扩大),也不能被理解为完全与受造物的善无关(因为我们使用的毕竟还是"善"这个词)。正确的理解方式是:上帝的善与受造物的善之间的关系,是"无限大于"的关系:上帝的善是无限的善,受造物的善是有限的善,而无限大于任何有限。这种"大于"不是数量上的比较,而是结构性的差异,它允许我们使用同一谓词又不预设其精确相等。
把praecisio作为案例来阅读,其意义不仅是文本内部的,更牵连到思想史与本书自身的解读策略。文本内部,库萨对praecisio一词的双重使用(数学中的精确与神学中的不精确)把整个方法论的边界清晰地划定出来。精确性是有领域的,不是普遍的;这一边界不是通过外部的权威(如教会的禁制或圣经的限定)来设置的,而是通过认识论的内在分析得出的。思想史层面,库萨对精确性的限制性使用,预演了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关于"限制概念"(Grenzbegriff)的某些结构性洞见:某些概念在经验领域内具有合法的运用,却不能被无限制地推广到超验领域。本书自身的层面,praecisio的分析为读者提供了库萨后续讨论的基本语法,亦即他在每一个具体论题上如何处理"可说的"与"不可说的"之间的张力。这一分析同时也是后续章节处理上帝的可知性、宇宙的结构、基督的中介性等问题的共同入口。
三、有学识的无知不是怀疑论:docta ignorantia的双重含义辨析
库萨的docta ignorantia("有学识的无知")一词,在哲学史的传播过程中经常被误读。最常见的两种误读路径分别把它同苏格拉底的"承认无知"和蒙田的"怀疑一切"等同起来。这两种等同都丢失了库萨的核心意涵,必须在解读一开始就予以辨析。
苏格拉底的"承认无知"出现在《柏拉图对话录》的多个场景中,其主要功能是伦理的:它指一种对自己的知识状态保持清醒态度的德性,一个人只有承认自己不知道重要的东西,才能开始真正的哲学探索。苏格拉底在《苏格拉底的辩护》中明确宣称"我知道我一无所知",这一陈述的颠覆性在于它把知识从"占有某些命题"转移到"知道自己的界限"之上。苏格拉底式的无知是一种开端姿态,是从意见上升到知识的过渡环节;它本身不是知识,而是通往知识的前置条件。一旦苏格拉底通过对话抵达了对某个论题的清晰把握,"承认无知"的任务就完成了。库萨的docta ignorantia则完全不同。它不是在知识之外的开端,而是在知识之内的完成。一个无知者仅仅承认自己不知道上帝的本性,那他还停留在苏格拉底式的开端;一个有学识的无知者,则在精确地知道上帝不可被认识这一边界的同时,掌握了关于上帝之不可知的具体结构:知道上帝超越于何种谓词、为何超越、以何种方式不可被把握。这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的知识,是真正的知识之一种,而不是通向知识的前置阶段。
蒙田式的怀疑主义则把docta ignorantia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蒙田在《随笔集》第二卷第十二章"雷蒙·塞邦的辩护"中,把人类的认识能力贬抑为一种无法自我确证的力量,认为我们所有的判断都受制于习惯、激情与偶然。蒙田的怀疑是方法论上的悬置,是一种把所有立场暂时悬置起来、承认任何立场都可能被反诘的姿态。蒙田并不提供一种实质性的形而上学,他提供的更多是一种对一切形而上学的温和拒绝。库萨与这种怀疑主义的距离同样明显。库萨不是要把所有立场悬置起来,而是要建构一种关于上帝、宇宙与基督的实质性学说。他的conjectura体系是一套有内容的、可被检验的论述,而不是一种对所有论述的中止。他的docta ignorantia并不取消形而上学,而是为形而上学重新奠基——以"不可精确认识"为前提的形而上学,与以"能够精确认识绝对者"为前提的形而上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形而上学方案。
docta ignorantia一词的内部结构应当被理解为一种双层的复合词。"有学识"(docta)修饰"无知"(ignorantia),并不是说无知具有了学识的装饰,而是说这种无知本身是经由学识活动而被达到的。无知是结果,但这个结果不是空无,而是被学识所充满、所结构化、所限制的。库萨在第一卷的论证中反复回到这一立场:所有关于上帝的肯定性言说与否定性言说都预设了某种对上帝的限定,而上帝的无限性恰恰超出了一切限定。这一立场既不是纯粹的肯定,也不是纯粹的否定,而是某种对立面的重合在认识论上的体现:肯定与否定在上帝这一论域中同时失效,但也正因此失效而显示出它们共同的边界。
这一双重含义为本书的解读提供了一条不可绕过的线索。在任何具体的论题上,我们都需要追问两层问题:库萨所说的"无知"具体是指何种无知?这一无知又是经由何种"学识"活动而被构造出来的?仅仅停留在第一层,会把库萨误读为某种神秘主义者或否定神学家;仅仅停留在第二层,会把库萨误读为某种概念论者或方法论家。docta ignorantia要求两层同时被理解。库萨的工作之所以具有持久的哲学魅力,正在于他不是以神秘主义的方式回避概念,也不是以概念论的方式取消神秘。他在两者之间建立了一种具有内在张力的、能够自我反思的方法论。
库萨的docta ignorantia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它与中世纪德意志神秘主义传统的关系。迈斯特·爱克哈特(Meister Eckhart)曾在德语布道中提出"无知的无知"(unwissenheit des unwissens)的说法,主张灵魂在最高的境界中连对自己知道上帝这件事都不知道,因为知道与被知道的对象在神秘合一中都已消失。库萨与爱克哈特的关系是复杂的:他读过爱克哈特的著作,但他也明确批评了爱克哈特在《巴黎第一答辩》中的某些命题。库萨在他后期的《论上帝的隐匿》(De Absconditia Dei)中专门处理了爱克哈特的争议,他对爱克哈特既有所继承又有所拒斥。库萨的docta ignorantia与爱克哈特的Gelassenheit(放下)有结构性相似,但库萨的方案更注重学识的构造性维度:他不停留于单纯的放下,而是通过有规则的不精确认识而达到对无限的把握。
四、在康德与黑格尔之间:库萨的哲学史定位
任何严肃的库萨研究都必须面对他的两位最重要的后继读者:康德与黑格尔。这两位哲学家对库萨的接受方式虽然完全不同,却共同构成了现代哲学史理解库萨的两条主要路径。本书的解读坐标,正是在这两条路径的张力中确定的。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并未直接大量引用库萨,但他在多处涉及理性理念的功能时使用了一种与库萨的praecisio分析高度结构性相似的论证方式。康德提出的Grenzbegriff(限制概念)指的是:理性为了思考经验整体,必须设想某些无法在经验中实现的概念(如"无条件的绝对整体"),这些概念本身没有构成性运用(konstitutiver Gebrauch),只有范导性运用(regulativer Gebrauch),它们的功能是为知性的合法运用划出边界,标明经验知识的可能范围。一个Grenzbegriff本身不是知识对象,而是关于知识边界的概念;它不是空的,因为它的"为空"恰恰构成了经验知识得以自我理解的必要条件。康德在A642/B670及其后的"先验辩证论"附录中详细讨论了这种结构,他还指出,理性理念虽然不能被认识为对象,却可以作为"焦点"(focus imaginarius)把知性的运用导向最大的统一。
康德与库萨的结构性相似是显著的。两者都坚持:关于绝对者的某些概念不能以构成性的方式被认识;两者都坚持:这种不可认识不是认识的偶然失败,而是认识的内在结构;两者都坚持:这种结构本身可以被反思、被陈述、被建构为一种积极的哲学洞见。两者也有显著的差异。康德把这种边界的根据置于经验的形式条件(直观形式与范畴),库萨把这种边界的根据置于上帝的绝对无限性。康德的方案最终以"先验观念论"完成,库萨的方案最终以对立面的重合完成。康德对上帝存在的批判与库萨对上帝可知性的重构属于不同的哲学任务,但两者都把"我们能知道什么"与"我们不能知道什么"作为一个统一的认识论问题来处理。这种同与异之间的张力,是本书后续章节讨论库萨与现代性关系时的重要参照系。
黑格尔对库萨的接受则采取了一种更为戏剧化的形式。在《哲学史讲演录》第三卷关于文艺复兴哲学的部分,黑格尔对库萨作了详细的解读,并且赋予了他极高的评价。黑格尔认为,库萨是近代哲学的开端之一,因为他把对立面的统一这一原则明确地引入了哲学。库萨主张在上帝之中所有对立面(包括最大与最小、肯定与否定、有限与无限)都重合为一,这一原则在黑格尔看来正是辩证法的核心命题。黑格尔在多处把库萨视为经院哲学向近代哲学过渡的关键人物,认为他"以哲学的方式理解上帝"。
黑格尔的接受并不是无保留的赞扬。他同时批评库萨说:库萨虽然直觉到了对立面的统一,但他未能把这种直觉发展为概念。库萨停留于神秘的或思辨的表达方式,没有把辩证法从一种直接的洞见转化为一种逻辑的、自觉的、可被系统重建的方法。在黑格尔看来,库萨的对立面的重合还只是一种天才式的洞察,而不是严格的哲学概念;真正的对立面的统一只能通过概念的自我运动展现出来,这一任务要等到黑格尔自己的《逻辑学》才完成。黑格尔的批评由此引入了一个关键区分:直觉性的统一与概念性的统一,前者是哲学的预备,后者才是哲学的完成。
从本书的解读立场看,黑格尔的接受既包含重要的洞见也包含重要的简化。重要的洞见是:他正确地看到库萨的方法具有超越经院传统的现代性倾向,对立面的统一确实是库萨体系的核心结构;重要的简化是:他把自己的辩证法作为衡量所有前人哲学的标准,因而低估了库萨自身的方法论独立性。库萨的conjectura体系并不是黑格尔意义上的逻辑学,但它也不是黑格尔所批评的那种"直觉式的神秘主义";它是一种有自身规则的、以内在反思为驱动的认识论方案,本书的任务之一就是把这一方案的独立性重新揭示出来。
库萨在二十世纪哲学史中还经历了若干重要的重新激活。恩斯特·卡西勒(Ernst 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