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房子
一个多世纪半过去,《呼啸山庄》依然在书架上占据一个无法被绕过的位置。这并非因为它是一部"经典",更不是因为学校规定要背诵它的开头几句;恰恰相反,这部小说的存在感来自一种持久的陌生感:每个时代重新拿起它的人,都会在前几页遭遇一种无法立刻消化的东西。
为什么我们需要继续读《呼啸山庄》?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的入口。一部作品如果只能被当作历史标本去"致敬",它在 150 年后早就该被扫进故纸堆。但《呼啸山庄》拒绝被归类,它既不是维多利亚时代常见的家庭伦理小说,也不是后来心理学意义上的人物研究,更不是简单的爱情悲剧。这部小说之所以持续地逼迫一代又一代读者重新面对自己,是因为它处理的是人类情感中最深、最原始的层面:爱如何变形为恨,依恋如何燃烧为毁灭,一个人如何成为另一个人灵魂中无法切割的伤口。
要把这部小说读懂,我们必须先理解它是从怎样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
一个牧师的女儿与一片荒原
艾米莉·简·勃朗特 1818 年 7 月 30 日出生于约克郡的哈沃斯,在同一年 12 月被洗礼。这两个时间坐标几乎预示了她一生的轮廓:出生与死亡都被那片荒原所包围,荒原从未离开她,而她也从未真正离开荒原。
哈沃斯牧师住宅坐落在荒原边缘的一道陡坡上,出门几十步就是风化了的石楠与泥炭。屋外没有村庄的邻居,只有风、雨、雾,以及远处羊群的叫声。母亲玛丽亚在艾米莉两岁时因癌症去世,留下一群年幼的孩子由姨母伊丽莎白抚养。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是爱尔兰裔牧师,孤独、严厉、有些阴沉,他把大量精力投入在自己的副业上,写作和出版他的诗集与小册子,却几乎没有能力给予孩子们情感上的抚慰。
勃朗特六兄妹中的四个最终活到了成年:夏洛特、艾米莉、安妮,以及她们那个有才华但被酗酒和鸦片拖垮的兄弟布兰韦尔。1824 年,四姐妹中最年长的两个被送入位于考恩桥的牧师女儿学校,这所学校后来在夏洛特的《简·爱》中以"洛伍德"之名出现。条件恶劣、食物短缺、疾病流行,两个大姐姐先后染上肺结核并死去,夏洛特和艾米莉被家人匆忙接回家。
艾米莉此后再也没有长期离开过哈沃斯。她短暂地做过家庭教师,在哈利法克斯附近的劳希尔学校教过一段短时间的学生,在布鲁塞尔与夏洛特一起学习过几个月法语和德语。1842 年之后,她几乎完全生活在牧师住宅里,直到 1848 年 12 月 19 日因肺结核去世。她只活了 30 岁。
这短短的三十年里,艾米莉很少见到荒原以外的世界。但就在这片被风雨反复侵蚀的荒原边缘,她创作了约 200 首诗、一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片段,以及一部让整个维多利亚时代读者无所适从的小说。
要把荒原与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说之间的关系讲清楚,我们必须先理解这片地理空间的特殊性。约克郡的荒原不是英格兰南部那种起伏柔和的田园。它是一片抬升的高原,主要由泥炭、石楠、岩石和稀疏草丛构成,气候湿冷,常年大雾,冬季几乎不见天日。19 世纪的旅行手册把它描述为"英格兰最荒凉、最不宜居住的地区之一"。对游客而言,这是需要穿越的障碍;对当地居民而言,这是生计的来源,他们饲养绵羊,采集石楠编织扫帚,冬天几乎没有取暖燃料。
对艾米莉而言,荒原不是背景,而是内在体验的外延。当她在小说中写到呼啸山庄屋顶的旗子在北风中整夜撕扯时,她写的不是一处房产的天气,而是情感状态本身的可视化。荒原的语法在她的写作中已经内化为一种思维结构:地势起伏无规律,气候瞬息万变,没有清晰的道路和地标,这正是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之间那种无法被社会秩序整合的激情的对应物。
艾米莉与这片土地的关系,也塑造了她对民间传说的吸收方式。约克郡地处英格兰北部,历史上受到凯尔特传统、北欧维京文化、罗马不列颠的多重影响。地方民俗中保留了大量关于鬼魂、游荡者、边界跨越者的故事。艾米莉在世时,勃朗特家的孩子们创作了一个完整的想象世界,先是安格利亚(Angria),后来是贡达尔(Gondal)。这是一个带有北欧与海岛混合色彩的虚构王国,里面有战争、背叛、复仇、死亡与诗歌。这些儿童游戏不是纯粹的玩耍,而是一种深度的文学训练场:艾米莉在十一二岁时就开始用贡达尔世界创作诗歌,后来流传下来的诗作中,至少有三分之二属于这个虚构的史诗体系。
贡达尔体系对《呼啸山庄》的影响是双向的。一方面,它提供了人物塑造的模板:被放逐的英雄、追寻复归的流浪者、跨越死亡的恋人;另一方面,它提供了一种语言感觉,对崇高与恐怖的混合感受,对命运与劫数的话语惯性。从贡达尔的诗句到《呼啸山庄》的散文,跨越了几十年,但那种"在极端中寻找真理"的语调几乎没有改变。
理解艾米莉·勃朗特的生平,关键不在于记住她哪一年出生、哪一年死去,而在于看清一种被地理所塑造的存在方式:一个被荒原围困的女子,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社交圈,没有城市经验,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乡。在这种条件下,她却写出了一部关于极端激情的作品,这本身就是对"文学源自生活经验"这一常识的反讽。艾米莉·勃朗特的写作经验不是"她去过哪里"或"她遇见了谁",而是她如何在一片空旷之地,凭借内心的强度,建构起一个完整的宇宙。
1847 年冬天的撕裂:一部令人作呕的书
1847 年 12 月,《呼啸山庄》由伦敦的托马斯·卡特赖特新公众书屋出版社出版。这是艾米莉·勃朗特在世时出版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小说,距离她去世只有 11 个月。
书的出版时机极其不利。此时的英国文学市场正由三股力量共同塑造:以狄更斯为代表的批判现实主义传统,以萨克雷为代表的风俗喜剧传统,以及迅速崛起的"家庭情节剧"传统。后者尤其强调道德训诫、情感克制与体面结局。当时的读者期待的是这样的小说:一个有点缺陷但本质善良的女主角,经过若干误会,最终嫁给一位可敬的绅士;或者一个被社会误解的天才,通过诚实劳动重新获得尊严。
《呼啸山庄》彻底违反了这些期待。
小说开始时,洛克伍德先生,一个来自城市的租客,来到呼啸山庄暂住,被一场暴风雪困在屋里。女仆迪安·恩肖在他的请求下开始讲述这座房子与画眉山庄两个家族跨越两代人的故事。这段叙事跨越三十多年,涉及诱拐、虐待、近乎乱伦的激情、复仇、死亡,以及死后仍然不肯安息的灵魂。故事的核心人物希斯克利夫是一个被老恩肖从利物浦街头捡回来的弃儿,他与恩肖家的女儿凯瑟琳之间形成了一种被仇恨与依恋同时点燃的关系。
这本书的第一版印数很少,几个月后被低价处理给一家批发书商。它的销量惨淡,评论界的反应则几乎是普遍的敌意或困惑。
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在这本书里看到了什么?一个出身不明的流浪儿长大后回来对两个家族进行系统性的折磨;一个中产阶级女性为了"感觉到自己"而背叛自己的阶级与爱人;一个丈夫明知妻子心里装着别人却依然容忍。一个评论家称之为"令人作呕",另一个说它"粗鄙到不堪卒读",还有人在主流期刊上发问:作者是不是把粗俗误认为力量?
夏洛特·勃朗特后来在 1850 年为再版所写的序言里提到了这些反应。她承认这本书"粗糙",但坚持认为其中的情感是真实的,不是因为它模仿了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情感中更深的层面。她在序言中写道(转述大意):姐姐"看到的不是人,是激情"。
夏洛特的辩护在当时并没有得到广泛的接受。整个 19 世纪后半期,《呼啸山庄》被视为勃朗特姐妹中最不可读、最不可教的那一本。夏洛特的小说被改编成戏剧、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被收入各种文选;艾米莉的小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被当作一个警示式的注脚。
要把 1847 年的读者反应放到正确的历史框架里,我们必须看清一件事:当时占主导地位的阅读期待,本质上是 19 世纪英国中产阶级自我确认的仪式。读者去小说里寻找的不是挑战。他们希望看到自己的道德假设被印证,希望通过主人公的"正确选择"来确认自己的生活方式是对的。小说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道德自助手册。《呼啸山庄》拒绝提供这种服务。它的人物不知道什么叫"正确选择",他们只是被自己内在的火焰所吞噬。
这就是为什么这部小说在出版后几十年里一直处于被冷落的境地:它不是被批评,而是被时代整体地拒绝。
荒原的两种语法:自然之力与心理投射
理解《呼啸山庄》最关键的一点,是把握"荒原"在这部小说中的双重身份。
第一种身份是物质性的:约克郡荒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理空间,有气候、植物、动物、住民。小说中多次描写了荒原的具体细节:石楠的紫色、暴雨中扭曲的树木、潮湿的泥炭地上踩出的脚步声、冬天被雪覆盖的辽阔视野。这些描写是 19 世纪英国小说中常见的自然书写,表面上与其他小说并无不同。
但这些表层描写的下方,存在第二种身份。在这部小说里,荒原从来不只是环境,它是情感状态的对应物。当凯瑟琳告诉迪安·恩肖"我就是希斯克利夫"时,她正站在荒原上的某个位置;当希斯克利夫在暴风雨中从画眉山庄走回呼啸山庄时,他穿过的就是这片空旷的地带;当洛克伍德在小说开篇被风雪围困时,荒原以近乎敌意的方式宣告了这部小说的语调。
这是《呼啸山庄》最被低估的文学技术之一:艾米莉·勃朗特发展出了一种"心理外化"的写作手法。她没有像后来的现代主义作家那样直接进入人物的意识内部,而是把情感状态投射到外部空间上,让自然本身承担内心的强度。读者通过感知荒原的状态来感知人物的内心,反过来,人物的极端情感也重新塑造了他们对荒原的感知。这种双向运动使得这部小说具有一种独特的密度,它从不像普通维多利亚小说那样松散,因为它不允许自然描写只是装饰。
这种"心理外化"手法在当时并不是艾米莉的独创。浪漫主义诗歌,尤其是雪莱与济慈的作品,已经大量使用自然作为情感的对应物。但艾米莉把这种手法推到了一种激进的程度。在她笔下,荒原不是温柔的母亲或宁静的庇护所,它是冷漠的、不可理解的、甚至是敌对的。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死去时,我们并不感到悲伤,而是感到一种命运般的必然,仿佛他是回到了他本来就属于的元素之中。
这种自然观与启蒙以来的英国文学主流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从华兹华斯到阿诺德,英国文学中的自然通常是精神修养的对象、自然神学的证据、人与上帝之间的中介。但艾米莉笔下的荒原不接受这种温情脉脉的解读。它不会安慰希斯克利夫,也不会惩罚他;它只是在那里,无动于衷地看着人类的激情自生自灭。这种冷漠本身就是一种对维多利亚时代宗教情感的挑战,荒原不是上帝的造物,而是自然本身,而自然不会回应人类的呼喊。
把"荒原"理解为双重符号系统,是进入这部小说的关键钥匙。它既是一部地方志意义上的约克郡地理,又是一部情感宇宙论意义上的内在空间。两者不是分离的,而是相互生成:正是因为这片真实的荒原具有某种特殊的质感,艾米莉才能在那里投射她的心理强度;反过来,正是因为她在小说中如此强烈地写出了这种心理强度,我们今天读到的荒原才成为了一种文学原型。
两份文献的对峙:维多利亚时代误读的范式
要把维多利亚时代读者如何误读《呼啸山庄》这一判断坐实,最有效的方式是把两份具体的文献放在一起对照阅读。一份是 1847 年底出版后在主流报纸上发表的书评,它体现了当时一般受过教育的读者的反应;另一份是夏洛特·勃朗特 1850 年再版序言,它代表了与作者最亲近的人的辩护。把这两份文献放在一起,能让我们看清楚维多利亚时代阅读视野的具体边界。
先看 1847 年底到 1848 年初的那些匿名书评。当时几家有影响力的报刊都刊登了关于《呼啸山庄》的评论,态度出奇地一致:承认某种力量,但随即指出这种力量"不受控"。评论者列举了几处让他们感到"粗俗"或"令人不快"的描写,例如希斯克利夫对伊莎贝拉的残暴、凯瑟琳临终前的呓语、整部小说弥漫的复仇气氛。这些评论者承认自己读完之后"放不下",但这是一种"不舒服的"放不下。他们最终的判断是:这部小说的作者显然有才华,但缺乏教养;如果她愿意接受指导,愿意学习"得体"地处理素材,她也许能写出值得阅读的东西。
这种评论代表了当时典型的"高品位读者"立场。它的核心假设是:文学的首要功能是道德教育。一个小说如果不能让读者变得更善良、更有同情心、更懂规矩,它就失败了,不管它在语言或情感上多么有力量。
再看夏洛特 1850 年的序言。这份文献同样承认姐姐的写作"粗糙",但夏洛特指出这种粗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她写道(转述大意):艾米莉看到的不是人,而是激情;她不知道什么叫"中产阶级的体面",但她知道什么叫"心灵深处真实的燃烧"。夏洛特还透露了艾米莉的写作习惯:她极少修改,写下即定,不愿意为了迁就读者而磨平棱角。
夏洛特的序言在当时并没有改变多少人对这部小说的看法。事实上,整个 19 世纪后半期,《呼啸山庄》都活在姐姐的阴影里。直到 20 世纪现代主义兴起,这种误读模式才被打破。
这种误读的核心在于: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甚至包括夏洛特本人)都把小说当成是对现实的"模仿",把人物当成是"某种类型的人"。他们追问"希斯克利夫代表什么社会阶层?"、"凯瑟琳是不是女性主义的先驱?"这些问题对于艾米莉来说根本不成立。艾米莉写的不是人,是人的情感的逻辑。她的人物不是现实的复制品,而是情感本身的载体。
把这两份文献并置阅读,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范例:一个时代的"高品位读者"如何系统性地错过一部杰作,因为它违反了这个时代的核心阅读期待。我们今天重读《呼啸山庄》,第一步就是要意识到:这部小说的写作对象不是当时英国的中产阶级读者,也不是今天的文学研究者,而是所有愿意让自己的情感被极大力量所挑战的人。
为了把这一章的论述凝固成一个可记忆的图景,让我们看下面这张时间线对照图,它把艾米莉·勃朗特的一生、小说的出版史、读者接受史这三条线放在一起,方便读者在头脑中建立完整的坐标:
```mermaid flowchart LR subgraph life [艾米莉勃朗特生平] A[1818 出生于哈沃斯] --> B[1821 母亲去世] B --> C[1824 考恩桥学校] C --> D[1835 劳希尔教书] D --> E[1842 布鲁塞尔] E --> F[1848 12月因肺结核去世] end
subgraph publish [出版传播史] G[1847 12月首版 印数极少] --> H[1850 再版 含夏洛特序言] H --> I[1880年代 学术重新评价起步] I --> J[1920年代 现代主义大师推崇] J --> K[20世纪中叶 心理学解读流行] K --> L[21世纪 全球经典地位确立] end
subgraph reception [读者接受史] M[1847-48 普遍敌意与困惑] --> N[1850 夏洛特辩护] N --> O[19世纪下半叶 被冷落] O --> P[20世纪初 缓慢复活] P --> Q[20世纪后半叶 进入大学课堂] end ```
对照这三条线,我们会看到一个有趣的结构性现象:艾米莉·勃朗特个人的写作高峰(贡达尔体系下的诗歌创作、《呼啸山庄》的写作)发生在 1845 到 1846 年之间,正值她人生的最后阶段;而《呼啸山庄》在出版界的命运则呈现出完全相反的曲线,出版即受挫,缓慢复活,最终走向经典。这种"作者生前不被理解,死后才被世界追认"的模式在文学史上并不罕见,但它在《呼啸山庄》这里表现得尤为剧烈。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篇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半世纪之后,《呼啸山庄》依然是必读之作?
答案不在于它是一部"经典",也不在于它被列入学校的阅读清单。答案在于:这部小说处理的是人类情感中的原型层,也就是爱、恨、依恋、毁灭这些构成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在可能性的情感。艾米莉·勃朗特没有试图"再现"某个具体的现实,也没有试图"代表"某个社会阶层;她试图做的是更艰难也更危险的事:让读者直接面对激情本身的逻辑。
要做到这一点,她借用了她最熟悉的资源:约克郡的荒原。她把荒原从一个地理名词转化为一种心理结构,让自然成为情感的对应物,让情感反过来塑造自然的呈现方式。这种双重运动,即心理外化与自然心理化,构成了《呼啸山庄》独特的文学技术。
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错过了这部小说,是因为他们把小说当成道德教育。20 世纪的现代主义者重新发现了它,是因为他们把小说当成心理学的研究。21 世纪的读者需要做的,是超越这两种解读,把《呼啸山庄》当成一部关于人类激情原型的诗学论著来读。
进入这部作品的钥匙,是承认它写的是情感的原型,而非个体的现实主义记录。这一判断将贯穿我们后续每一章的阅读。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小说本身。我们将从希斯克利夫这个人物开始,探讨一个被遗弃者如何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里成为无法被归类的怪物,以及艾米莉·勃朗特如何通过这个人物重新定义了"反英雄"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