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的茶摊
第 1 章 蒲松龄的茶摊
一碗茶的传说
关于《聊斋志异》的写作,流传最广的画面是那个茶摊。清人邹弢在《三借庐笔谈》里说,蒲松龄写此书时,每天清晨携一只大磁罂贮满苦茶,带一包烟,摆在大道旁,见行人过,必强拉住人家说话,搜奇说异,人家渴了就奉茶,乏了就奉烟,务必让人讲痛快了才放走,偶闻一事,归而粉饰之,如是者二十余寒暑。这个故事太有画面感了,以至于后来几乎所有介绍蒲松龄的文字都要复述一遍:一个和蔼的乡下老书生,用一碗茶换取一个鬼故事,集腋成裘,遂成一部奇书。
可惜它多半靠不住。蒲松龄从四十岁起长年坐馆于淄川西铺村毕家,一年到头住在东家家的绰然堂里,晨兴授徒,夜阑属文,哪有余裕天天到大道旁摆摊?更重要的是,《聊斋》中相当一部分故事有案可查,或袭自六朝志怪与唐人传奇,或本于明人笔记,或采自乡里见闻与友朋邮寄,并非路人甲乙随口讲来的段子。鲁迅作《中国小说史略》,论及蒲松龄处征引有据,于茶摊之说未着一字,态度已经很清楚。今人袁世硕、马瑞芳等考证蒲松龄事迹,也都把茶摊视为晚出的附会。邹弢是光绪年间人,距蒲松龄之死已一百六十多年,他记下的更像是一代代读书人对这部书成因的想象。
但这想象本身值得玩味。人们不肯相信这样一本书是孤独地写出来的,非要给它配上一只茶罂、一缕烟、一群过路的陌生人。这背后有一种朴素的书观:如此庞杂的众声,必得有一个聚拢众声的场所。茶摊是虚的,聚拢是真的。蒲松龄确实有一张自己的关系网,淄川的唐梦赉、高珩,济南的朱缃,湖边的王士祯,都曾为他提供素材、抄本与唱和。茶摊不在柳泉边,在他的书信与诗卷里。传说把一张文人网络压缩成了一个动人的剪影,这是民间的叙事智慧,也是对《聊斋》成书方式的一次歪打正着的致敬。
把茶摊传说再往深里追一层,会碰到中国人对采风的老记忆。上古有采诗之官,摇着木铎走在路上,观风俗,知得失;干宝作《搜神记》,序中自述材料来自访搜远近、萃集散逸。在古人的书观里,一个作者端坐书斋凭空虚构,反而不成体统;书必须从世上收来,从路上、从渡口、从陌生人的嘴里收来。蒲松龄的磁罂苦茗,不过是采诗之官的清代乡野版。人们需要相信,一部写满鬼狐的大书字字都有来处。这个需要本身,比传说更真实。哪怕今天我们已经清楚,《聊斋》的来历一半是书斋里的承袭改写,一半是乡邦间的见闻耳食,路人随口讲说的成分充其量占个零头,可每当有人复述茶摊,复述者眼里的光还是在说:他们希望文学是这样长出来的,从人群里,不从文凭里。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旁证。《聊斋》里若干篇末,蒲松龄自己注明过素材来源:某条得之邸报,某条得之友人书札,某条是亲历亲见,某条是同乡某君言之凿凿。注明出处的习惯,是史家的习惯。他一面在小说家言的层面上姑妄言之,一面又忍不住用史家的规矩交代案源。茶摊传说只看到他“听”的一面,没看到他“录”的一面。录,才是那四十年真正的内容。听来的会飘散,录下来的才成书。从这个意义上说,柳泉边有没有那只磁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第二位作者,用四十年时间对鬼故事保持如此专业的耐心。
今天的淄川蒲家庄还保留着蒲松龄故居,院落不大,几间北屋,设有纪念馆,陈列着手稿影印件与历代版本。我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去过,游客寥寥,讲解员说到茶摊时依然眉飞色舞。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传说的真正功能:它把一部深不可测的大书,兑换成一个游客三分钟能够听完的暖故事。导游需要它,正如当年书商需要它。学术考据拆不掉茶摊,因为它承担的不是事实功能,是情感功能。读这本书的人,总得先认识这个写书的人;而认识一个三百多年前的落魄书生,最快的捷径就是想象他微笑着递过来一碗茶。
柳泉与满井
蒲松龄别号柳泉居士,这个号帮了茶摊传说的大忙。淄川城东七里有泉名满井,泉眼旁古柳垂荫,乡人称柳泉。蒲家世代居于淄川,离这一带不远,蒲松龄以地自号,本是文人惯例,算不上什么惊人之举。可后人把这个号读成了生活方式的自供状,既然叫柳泉居士,那总该在柳泉边住着,摆个摊子,煮茶待客,听南来北往的人讲狐讲鬼。名号与传说互相印证,茶摊便愈发真了。
我倒觉得柳泉二字另有分量。泉是活的,柳是野的,这个号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自我期许:科场上枯守的是一潭死水,柳泉却是溢出地面的活水。蒲松龄一生功名止于秀才,七十一岁才援例补了个岁贡生,所谓功名,于他如同画饼。可是这个在体制内几乎没有身份的人,给自己起了一个最贴着泥土的号。他后来的写作也确实如此,笔下有泉水的清、柳条的韧,写乡村塾师的清寒、写农桑的节候、写市井的物价,无不贴切。一个终日在四书五经里讨生活的人,感官始终向着旷野敞开,这是《聊斋》最动人的底色。
这个底色不只在《聊斋》里。蒲松龄的著述,今天存世的还有文集、诗集、词集、俚曲和多种杂著。俚曲尤其值得说一说。他用淄川方言写唱本,《墙头记》写不孝之子把老父推来推去,《磨难曲》写灾荒与冤狱,都是唱给乡邻听的。一个文言世界的大师,转身就能用最土的白话写戏,两副笔墨之间没有墙。这提示我们,柳泉居士的“野”,不是姿态,是真正的双语者才有的自由。他在文言里安放孤愤,在俚曲里安放劝善,在诗里安放日常的愁。三种文体里,只有文言的那一种通向鬼狐,因为只有文言里住着干宝、住着史官、住着一整个可以托付幽冥的书写传统。
由此再看写作时间。一般以为《聊斋志异》动笔于他二十几岁,四十岁已有初具规模之本,此后增删修改,直至暮年不辍,前后约四十年。康熙十八年,他在《聊斋自志》里落笔说“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那时书已成大半;此后三十多年里,新篇仍在陆续加入,有些篇目明写康熙中年以后的见闻。四十年,对一个白天要教书、要应酬文字、要养家糊口的乡下塾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本书是用一个职业文人全部的业余时间写成的。晚年他在诗里自述“白头冗案更生愁”,案牍与著述挤在同一张书桌上。所谓四十年写作,不是从容的雕琢,是挤出来的。
十九岁的春风
蒲松龄生于明崇祯十三年,山东淄川人。蒲家并非世代书香,父亲蒲槃弃儒经商,家道小康后课子读书。顺治十五年,十九岁的蒲松龄初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三试第一补博士弟子员,名籍籍于诸生间。主持山东学政的是有名望的诗人施闰章,相传他读到蒲松龄的卷子极为激赏,拔置第一。少年得志,前途看似一片坦途,谁能想到这第一竟是终身功名的顶点。
三试第一有多难,要看清代的学政制度。童生须历县试、府试、院试三关,道试由学政亲自主考,能三连冠者,一省之内屈指可数。这一场春风给蒲松龄的是真实的自信,也是此后一生的参照系。他此后每次落第,都要与十九岁那年的自己对照。这种对照的痛感,在他晚年的诗里反复出现,也渗进了《聊斋》的许多篇目,那些以神童始、以蹭蹬终的书生,那些考场中鬼哭神嚎的幻境,都是这团心结的变形。马瑞芳作《蒲松龄评传》,反复强调一个判断:不理解蒲松龄的科场经历,就无法进入《聊斋》的深层。此话不虚,后面谈《叶生》《司文郎》诸篇时还要回到这里。
值得一提的是施闰章的鉴赏。传世的批语有“观书如月,运笔成风”之语,虽真伪难考,但施闰章本人是清初诗坛的正当行家,他激赏的文章,自然是才气纵横一路。吊诡的是,这种才子之文恰恰不合后来乡试考官的胃口。清代乡试重程式、重平稳,最忌才气外露。十九岁遇上施闰章,是蒲松龄的运气;此后再未遇上第二个施闰章,是他的命。
博士弟子员这个身份也值得多说两句。考中秀才,意味着免徭役、见知县不跪、进入地方绅衿的行列,是实打实的身份跃迁。但它同时意味着一种悬置:从此每年岁考、科考,文章荒疏即遭降黜,蓝衫随时可能保不住。蒲松龄此后数十年岁考成绩大抵在一等二等之间徘徊,功名的第一级他站得很稳,却始终上不去第二级。一级之隔,隔出一部《聊斋》。他笔下那些“操童子业,久不售”的老童生、老秀才,成名、叶生、宋生,个个都是他自己的镜像。后世论者常说《聊斋》是一面镜子,照妖也照人;我看它首先照的是作者自己那张落榜了四十年的脸。
四十年的落榜
此后的事情,用一句话可以说完:考了一辈子,没考上。细看却触目惊心。清代乡试三年一科,蒲松龄从二十岁出头应乡试,直到六十三岁最后一场,前后应考十次上下,屡战屡败。中间有一次格外冤枉,相传四十八岁那年,他考场答卷时误隔页书写,犯了“越幅”之例,直接黜落。试卷一页页誊下来,跳了一页,在今天不过笔误,在当时就是硬性淘汰。他为此写过自嘲的词,那种痛苦隔着三百年还能烫人:文章还没输给考官,先输给了格式。
关于考场,他后来在《王子安》篇末写过一段千古妙文,把秀才进考场的七个阶段比作七种可怜物,此是后话,第十一章再细说。这里先看号舍。江南贡院式的狭小号舍,考生要在里面待上九天七场,吃住答卷都在一方斗室中。蒲松龄这样的老考生,一生进号舍的总时日加起来,恐怕超过他后来坐馆的任何一间书斋。一个把半辈子耗在号舍里的人,对制度的了解是肌肉记忆级别的。《聊斋》里写考场从不隔靴搔痒,写搜检、写誊录、写主司的鼻息,全是内部人的手笔。他甚至清楚考卷的物理形态,越幅之罚正说明他本人对着试卷一格一格誊过多少个昼夜。制度批判史上,很少有比这更扎实的资格。
五十岁以后他仍在考。六十岁以后他仍在考。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与孙儿辈的考生挤在号舍里,搜身、入场、点名、答卷,出来后忐忑等榜,榜出无名,回家,继续教书,三年后再来。今天的研究者统计过他的年谱,每一科的时间与落第的诗作几乎可以一一对应。到七十一岁,按照当时援例捐纳岁贡的成例,他终于循资出了贡,得到一个虚衔。朝廷旌表老儒的例行公事,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是一辈子的安慰与一辈子的讽刺。
出贡那年,地方官送来匾额,蒲家阖族觉得荣耀,蒲松龄自己的诗里却透着说不清的滋味。一面是“落拓名场五十载,不成一事雪盈头”的自伤,一面是他对儿孙科名的絮絮叮嘱,临终前几年还在为孙儿进学欢喜。这种撕裂在今人看来难以理喻,放回当时却再正常不过:科举不只是功名之门,也是读书人唯一的自我确认管道。骂它的人都是想要它而不可得的人。唯其如此,《聊斋》对科举的攻击才处处透着复杂的体温,它不是启蒙式的拒斥,是痴恋者的血泪。这种情感结构,二十世纪的读者未必比十八世纪的人更容易懂。
把落榜放进统计里看,还有一层意思。清代山东是科举大省,每科乡试取举人不过数十名,而全省数千秀才竞逐,中式的概率常在百分之一二以下。换句话说,落第是绝对多数读书人的常态,成名者才是异数。蒲松龄的不幸并没有统计学上的特殊之处,特殊的是他把这种普遍的不幸写成了书。清代有多少个毕家塾师在乡试的门外老去,名字都留不下;留下名字的这位,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失败和所有人的失败,一起交给了鬼狐去保管。这是文学对统计学的胜利,也是才华对命运的报复。
我不愿意把这四十年讲成一个纯粹的受害者故事。蒲松龄对科举的怨恨是真的,但他从未真正退出这个制度,他一边骂考官瞎眼,一边一次次走进考场,还把子孙的科第看得极重。这种身在其中而不能自拔的状态,恰恰使他对科举的批判有了内部视角。《聊斋》骂科举,不是旁观者的冷嘲,是深度参与者的控诉,他知道每一道程序,懂每一种委屈,笔下才有那种切肤的准确性。假如他四十岁就中了举,中国文学史会多一个平庸的知县,少一部《聊斋》。这话有点幸灾乐祸,可是每读《叶生》,我又觉得蒲松龄本人未必肯做这样的交换。
西铺村的塾师
养家的营生是坐馆。康熙九年,他一度随同邑进士孙蕙南下江苏宝应、高邮作幕宾一年,见识了官场与漕运,也见识了水乡的鬼气与民生,这一年游幕对他写官场、写运河、写异乡,都是滋养。康熙十八年前后,他进入淄川西铺村毕家,设馆于绰然堂,一坐三十年。东家毕际有曾任江南通州知州,致仕家居,藏书极富,人格上也敬重这位落魄名士。毕家的石隐园、效樊堂,成了蒲松龄后半生的书房与会客厅。
塾师生活是清苦而有规律的。教毕家子弟读书写字,代东家写应酬文字,年节有束脩,闲时游园、赏花、听雨、写诗。毕际有死后,他仍留馆教其孙辈。这三十年的好处是稳定,有饭吃,有书读,有体面的交往;坏处是离妻儿远,一年中多半时间住在东家。他的妻子刘氏留在蒲家庄操持家务。蒲松龄在《述刘氏行实》里写分家时家中薄产被兄嫂侵夺,刘氏默默安于“农场老屋三间”,怡然不以为苦。这个朴素坚韧的女人,是《聊斋》中许多贤妻形象的现实底本,红玉、吕无病、聂小倩持家的那一面,都有刘氏的影子。
在毕家的岁月里,蒲松龄还完成了大量代笔文字:贺表、寿序、祭文、书信,东家的人情往来几乎都出自他的手。这类应酬文字向来被文学史轻视,可是替一个乡绅家族写了三十年应酬文,等于把一个士绅社会的全部社交语法过了一遍。谁该称年伯,谁该用谦辞,谁的丧礼该用什么等级的套语,《聊斋》里那些对绅宦世界的精确描写,功底正在这些被人轻视的笔墨里。鲁迅说《聊斋》的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那份“人情”的账本,其实是从绰然堂的砚台上摊开的。石隐园里有他亲手料理的花木,诗集中有他数十年间的园中杂咏。一个一辈子寄人篱下的塾师,在别人家的园子里养出了自己的江山。
在毕家,他写成了《聊斋》的主体。这一点常被忽略:这部写尽天下奇闻的书,出产自一个乡绅庄园的私塾,写作时间是课徒之余的深夜。他有一方“聊斋”印,聊者,姑且也。姑妄言之姑听之,这个书房名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姿态的宣告:以下所记,姑且听听。在这间姑且的书房里,他把自己四十年的见闻、读过的千种书、咽下的万般气,一并倾倒进去。研究界习惯把《聊斋》与作者的幕宾、塾师两段经历并提,马瑞芳甚至称之为研究蒲松龄的两把钥匙。钥匙开的同一扇门:一个体制边缘的读书人,如何用业余时间建立自己的文字王国。
孤愤之书
康熙十八年的《聊斋自志》,是全书唯一一份作者亲自出具的说明书,值得整段细读。“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开篇先把自己挂上屈原、李贺的谱系,说的是同一个意思:非怪异无以言志。接着是那份著名的自供:“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干宝是《搜神记》的作者,黄州指贬居黄州、喜人谈鬼的苏轼。才不如古人,癖好与古人同,谦辞里藏着极自负的认宗。
自志中最沉痛的一段,写深夜书斋:“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然后才是那句被人引用了三百年的话:“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孤愤二字从韩非来。韩非口吃不能道说,退而著书,孤愤五蠹,皆为世所不容者的牢骚。司马迁受腐刑而后成《史记》,发愤著书的传统到蒲松龄这里,落到了一部谈狐说鬼的笔记上。表面看是自贬,志怪小道,何敢比附经史;内里是自命,我这部书的血统,接着屈骚、接着太史公。
结尾一句最堪玩味:“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知音不在人间,在坟茔荒野之间。这是化用杜甫吊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句。一个活着的人,把自己的知音指认为鬼。这句话定下了全书的音色:对人间的失望,与对幽冥的深情。后世读者常被《聊斋》里的狐鬼温暖到,殊不知那温暖的原点,是作者在人间得到的太少的暖。蔡九迪在《异史氏》里分析“异史氏曰”的史学姿态,指出蒲松龄以史官自任而记异闻,是以一种被剥夺的身份自我补偿。一个连乡试都过不了的人,自封史官,为鬼狐立传,这份僭越里的悲凉与骄傲,须合在一起看。
自志里还有一句常被轻轻放过的话,说自己“新故相嬗”云云不如暂引大意:人到中年,儿女成立,父母渐老,功名之心与委运之思互相拉锯。一个四十岁的乡下塾师在自序里盘点平生,发现可写的既非功业亦非游历,唯有胸中一段不可磨灭之气。这段气无处发泄,遂假鬼狐以出之。后世论者爱谈《聊斋》的想象力,可想象力也要有压力才会有方向。蒲松龄的压力有名有姓:叫乡试,叫岁考,叫束脩,叫儿孙的婚嫁与荒年的米价。脱离这些谈狐说鬼的艺术,都是空对空。清人评点家冯镇峦说读《聊斋》当以文法读,今人读《聊斋》还当以人世读,两头合起来,才对得起那盏冷雨寒灯。
把孤愤放进更长的谱系,能看出蒲松龄的自觉。韩非著《孤愤》,司马迁受刑而著《史记》,韩愈说不平则鸣,欧阳修说诗穷而后工,中国文论里有一条清晰的线索:伟大的文字来自被亏欠的人。蒲松龄接过这条线索时做了一个关键改动,他不用自己的身份直接言说,而是造出“异史氏”这个叙述面具,躲在鬼狐背后发言。这一改动让他获得了双重自由:鬼狐替他做现实里做不了的事,女鬼报恩、侠狐复仇、冥司清账;论赞又替他说现实里不敢直说的话。发愤著书传统到他手上,从直抒变成了叙事,从呐喊变成了寓言。这一转变的文学后果,就是中国有了第一部以幻想为肌理的孤愤之书。蔡九迪在《异史氏》一书里正是抓住这个面具做大文章,她指出“异史氏曰”既是史赞的戏仿又是自我的显露,蒲松龄在真与幻两界之间来回搬运自己的痛苦,搬到鬼狐身上时,痛苦变得可以处理了。
王士祯的题诗
康熙年间,《聊斋》抄本已在友朋间流传。最受瞩目的一次外传,是到了王士祯手里。王士祯号渔洋山人,时任高位,主盟诗坛,神韵一派的宗师。他读到《聊斋》抄本,在书前题诗一首:“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诗是好诗,尤其末句翻李贺“秋坟鬼唱鲍家诗”,把蒲松龄写成了雨夜豆棚下听鬼吟的雅人。蒲松龄有和诗:“志异书成共笑之,布袍萧索鬓如丝。十年颇得黄州意,冷雨寒灯夜话时。”对照着读极有意思:王士祯眼里是闲适,蒲松龄回的是“布袍萧索”,是冷雨寒灯。一个在欣赏,一个在诉苦。同两部书,温度不同。
千金购稿的传闻还有下文,说王士祯极称其书,惜未能刊行云云。传闻不可尽信,但王、蒲二人的文字交往是实打实的,王士祯的评语今日仍散见书中各篇。值得注意的反倒是分量:一位诗坛盟主对一部未刊的志怪稿本郑重其事,在当时的文学生态里近乎破格。清初的文官大多视小说为小道,王士祯的垂青多少出于乡谊与趣味,却无意间为这部书做了最早的名人背书。后世出版商在封面上印王士祯评点本云云,把这段佳话又用了三百年。名人的一个题跋能养活一个书业传统,这也是《聊斋》接受史上的奇特一页。
围绕这次交往还有一则传说:王士祯欲以千金购其稿,蒲松龄不与。此说也出自晚出笔记,未必可信,但它同样说出了某种真实:以王士祯的地位,一介寒儒的书稿能入其眼,本身就是巨大的声望加持。今本《聊斋》中确有若干条王士祯的评语,寥寥数十字,口气是行家的激赏。《聊斋》最早的推手名单上,还有更实在的两位:高珩与唐梦赉,都是淄川籍的显宦名流,都为书作序。一个乡间塾师的狐鬼书,序跋出自侍郎与翰林,题诗出自诗坛盟主,这张朋友圈说明蒲松龄在世时,此书已被士林当作认真的作品对待,而非遣兴的志怪小册。
士林的接纳并不等于市场的接纳。蒲松龄生前,《聊斋》始终是抄本流通,传抄一部要费时数月,读者限于文人圈。真正的大众化要等到乾隆末刻本通行之后。清人陈其元在《庸闲斋笔记》里抱怨此书风行海内,几于家有其书,语气已带着卫道的恼怒;而与他约略同时的纪昀,则从文体上给了它最著名的一记差评,说它是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批评它随意装点如戏场关目。一个被大众热爱,一个被巨匠挑剔,这两种接受姿态贯穿着《聊斋》的三百年接受史,到今天仍在重演:大众改编取其情,学院考辨取其史,各有各的聊斋。第十三章将正面处理纪昀的批评,此处先按下。
马瑞芳有个广为流传的说法,称蒲松龄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这顶帽子自然可以商榷,与同时代的谁比、以什么标准比,都成问题。但它的方向是对的:《聊斋》近五百篇,出自一人之手,历经四十年,在世界范围的短篇叙事传统里,这样单体量、单作者的持续产出罕有其匹。王士祯们当年或许只当它是妙书,三百年后回头看,那是一只乡间书桌上长出的庞然大物。
从半部手稿到三会本
《聊斋》的流传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