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浒到金瓶梅
第 1 章 从水浒到金瓶梅:一场改变小说史的劫持
中国小说史上很少有比这更大胆的行径。万历年间,一位署名兰陵笑笑生的作者,从风行天下的《水浒传》里剪下武松杀嫂这一段故事,嫁接上自己虚构的九十多回文字,造出了一部全新的书。他不是续写,不是模仿,而是劫持:把人家的英雄故事劫走,改造成一部没有英雄的书。武松还是那个武松,潘金莲还是那个潘金莲,西门庆还是那个西门庆,可故事的方向彻底变了。在水浒里,这三个人物撑不过几回,命案告破,人头落地,正义在狮子楼的酒桌上当场兑付。在这部新书里,武松一拳打偏,西门庆逃脱,潘金莲再嫁,于是一切都还没有结束。这「还没有结束」的七八年光阴,就是《金瓶梅》的全部天地。劫持是粗暴的,动机是可疑的,成品却伟大得让被劫者与劫持者一起不朽。本章要处理的就是这个起点:劫持是如何完成的,改动意味着什么,两个版本系统如何各自讲述这个开头,以及这次再创作为什么被后世认定为世情小说的开端。
一桩文学史上的劫持案
先看案发现场。《水浒传》第二十三回到第二十七回,写武松从东京公干返回阳谷县,途中在景阳冈醉打猛虎,做了县衙都头,与搬来同住的兄长武大郎团聚。嫂嫂潘金莲在帘子底下失手打了武松一头,见小叔仪表堂堂,动了心思,雪日置酒相挑,被武松正色拒绝。随后经隔壁开茶坊的王婆撮合,与本地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勾搭成奸。卖梨儿的郓哥引着武大捉奸,武大被西门庆踢中心窝,卧床不起,又被王婆出谋、潘金莲下手,一剂砒霜灌下性命。武松回乡,先告官,官府受了西门庆贿赂不理,再取证,从何九叔藏下的骨殖和郓哥口供里坐实冤情,然后在狮子楼酒楼上斗杀西门庆,割下潘金莲的头祭兄,自首后刺配孟州。这是水浒的处理:一场人命官司,前后不足四回,干净利落,因果两讫。
《金瓶梅词话》的开头,几乎就是这段文字的移栽。第一回「景阳冈武松打虎」,第二回「潘金莲嫌夫卖风月」,第三回「定挨光王婆受贿」,第四回「捉奸情郓哥计饮鸩药武大遭殃」,第五回「捉奸情王婆计啜西门庆」,第六回「何九受贿瞒天」,第七回插入孟玉楼改嫁,第八回武松充军、金莲烧灵,脉络与水浒亦步亦趋。美国学者韩南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做过著名的源头研究,逐句比对之后指出,词话本开首数回大段挪用了《水浒传》的现成文字,有的整页照抄,有的稍作改动,改动的方向耐人寻味:删去水浒里打斗的爽利,放慢节奏,添入市井的琐碎斤两。最典型的是第三回王婆设计的那场戏。王婆向西门庆献「挨光计」,把一桩奸情拆成十分光,一分一分地谋:先请潘金莲来裁寿衣,再设酒相待,然后言语相挑、捻手捻脚,一分一分试过去,试到第十分才成其事。水浒原本已把这场心理战写得细密,词话本抄得几乎一字不差,却在四周补足了茶水的名目、银子的数目、帘子的开合、街坊的眼色,让这桩奸情更牢固地嵌在一条具体的街上。读者读到这里,记住的不再是奸情本身,而是它的工艺流程与成本核算。
移栽并非机械照搬。比对两书写武大的笔触,可以看出笑笑生的温度计换了刻度。水浒里的武大是苦主,作者的同情全在他一边,读者随着郓哥的眼泪一起恨那对奸夫淫妇;词话本保留了这个骨架,却在细节上做了微妙的减压:武大的懦弱写得更加具体,街坊的闲话写得更加密集,连他那担炊饼的进项都被算计出来。悲剧没有变小,但悲剧的演出被放进了日常的剧场,观众不再是在台下看戏,而是挤在门口围观。这种叙事温度的下调,正是世情笔法的第一课:同情让位于认识,控诉让位于呈现。水浒教人愤怒,金瓶梅教人看清,看清之后愤怒自己会来,而且来得更久。
这就引出劫持的第一个特征:偷来的不只是情节,是地基。笑笑生要的不是武松的名气,而是水浒用整部书攒下的那个可信世界。三国写帝王将相,西游写神魔鬼怪,水浒虽写市井,底子仍是传奇。《水浒传》的世界之所以可信,在于它有酒馆、有牢城、有卖炊饼的、有开茶坊的,在于它肯花笔墨写一个卖梨儿的郓哥如何计较几文钱的使费。笑笑生看中的正是这个。他把水浒里最有烟火气的一段连根挖走,是为了在它的土质上种自己的东西。后世骂《金瓶梅》淫者多,赞其真者更多,这份「真」的种子,一半是水浒的地力。
但劫持终究是劫持,文学史的产权意识在此帮不了忙。从别人的书里生长出来的书未必矮人一头:《哈姆雷特》用的是丹麦旧编年和失谱的旧剧,莎士比亚的名字照样不朽;《浮士德》的骨架是民间故事书,歌德反而做成了德国文学的穹顶。判定挪用之高下的标准只有一条:新文本是否从旧文本里长出了旧文本容不下的东西。《金瓶梅》显然长出来了。水浒容不下西门庆的内宅,容不下潘金莲的后半生,容不下一间生药铺的账目、一场出殡的仪仗、一桌上寿的酒席。笑笑生偷来地基之后,盖的是一座水浒从来没想过要盖的房子。后来张竹坡评点此书,说它「纯是一部史公文字」,太史公的笔法当然不可能来自快意恩仇的传奇,只能来自对人情世故的长期注视。这份注视,正是新房子里的新住户。
狮子楼的岔路:武松为何没有杀死西门庆
改动发生在词话本第八回到第九回之间,这是全案最要紧的一道刀口。水浒里,武松取证之后直接寻到狮子楼酒楼,把西门庆连人带酒桌打下街心,一刀结果,随后又杀了潘金莲,提着两颗人头祭兄。词话本的处理是:武松先到武大家,武大已死,潘金莲搬去了别处;再寻西门庆,西门庆正在楼上与潘金莲吃酒,听得武松上楼,慌忙跳窗钻入后巷逃命;武松扑了个空,怒火无处发泄,把在楼梯口替西门庆传话的皂隶李外传一把提起,掼下楼去,三拳两脚打死。命案既成,武松被邻佑作证拿下,解送官府,刺配孟州。词话本第九回的回目说得明白:「西门庆偷娶潘金莲,武都头误打李皂隶」。西门庆这边用十两银子打点,把打死人的罪名做实了结,转过头就把潘金莲从王婆家一顶轿子抬进府里做了第五房娘子。
李外传这个人值得多看一眼。他在水浒里根本不存在,是笑笑生为了岔开武松的拳头专门造出来的替死鬼。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功能,专管替西门庆「外传」消息,最后替西门庆「外传」了性命。用一个近乎谐音的小人物接住致命的一击,让该死的人活下来,这在结构上是个漂亮的解法,在道德上却是个大胆的赌注。水浒的读者到这里必然错愕:恶人逃了,好汉顶罪发配,天理何在?笑笑生赌的就是这个错愕。他需要读者不安,需要正义的兑付被无限期推迟,因为他的书就建在这笔悬账上。有趣的是,绣像本在此处又添了一笔:武松发配之后,回目里冷冷写下西门庆在府中摆酒庆喜,一喜一悲两个场景对切,小说家的冷眼已经睁开。
岔路之前,作者已经亮过一次自己的肌肉。第七回「薛媒婆说娶孟三儿,杨姑娘正骂张四舅」,写孟玉楼改嫁西门庆,与武松案毫不相干,是全书第一段完整的原创情节。说媒的算计、杨姑娘与张四舅两房亲族为争家产当街对骂、孟玉楼本人对婚事的冷静掂量,一场婚事写成了三方的博弈,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账。这段插入像一次换气,证明作者不是只会移栽:他在水浒的躯干上接活了第一根自己的枝条,而且接得比原干还壮。第八回写潘金莲在王婆家苦等西门庆,误听他娶了孟玉楼,气得跳脚,夜里向西门庆留下的物件占鬼卦,打问归期,回目唤作「盼情郎佳人占鬼卦」。武松已经充军,案子已经冷了,叙事却依然满负荷运转,靠的全是等待、猜疑、吃醋这些无事之事。这提醒我们,延宕不仅是结构上的需要,它自己开始产生内容,而且产生的是水浒从来不写的那种内容。
推迟惩罚对一部小说意味着什么,怎么估计都不过分。传奇的道德是即时的,作恶与报应之间不许过夜,因为传奇的时间是压缩的,人物没有生活,只有事迹。一旦武松的刀放下,西门庆和潘金莲就得自己活下去,而活下去就要吃饭、挣钱、置房、娶妾、生儿子、与人应酬、生病、衰老。小说的镜头从狮子楼的厮杀挪开,对准了清河县里一户人家的日常。汉语里把这类书写叫世情,情面人情、世态冷暖的那个世情。惩罚越迟,生活越长;生活越长,人性被显示得越充分。等到第八十七回武松遇赦回来,在王婆家里手刃潘金莲的时候,距离狮子楼那场错打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八回,书内的光阴也流走了五六年。那时的潘金莲早已不是「毒杀亲夫的淫妇」七个字装得下的人,那时的读者也早已不是当年等着看杀人偿命的读者。刀落下来的时候,快感几乎没有,只剩下说不清的荒凉。这一刀在两个文本里同名同姓,分量却是两个世界的。
还要注意这次岔路对武松本人的改变。水浒的武松是叙事的太阳,走到哪里照亮哪里;词话本的武松在第九回之后熄灭,成了后台存放的一件刑具。作者把他雪藏了七十多回,中间只在第十回、第八十回前后远远露一面影子。一件致命的刑具悬在全书的头顶,悬而不落,这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张力:读者知道武松总有一天会回来,于是西门庆此后的每一场得意都笼罩在倒计时之下。现代叙事学讲究延宕的艺术,讲究契诃夫那句挂在墙上的枪必须响,笑笑生早三百年就把枪挂好了,而且挂得极有耐心。
让恶人活下去:改变小说史的一个决定
于是可以正面回答一个问题:让西门庆活下来,到底改变了什么。
改变的第一层是人物体积。水浒里的西门庆是功能性的,一个色狼加恶霸的符号,出场几页就完成使命,读者记不住他的脸。词话本里的西门庆从第九回开始,成了中国小说史上第一个被完整地生活过一遍的商人。他有父亲留下的生药铺,有陆续收拢的五房妻妾,有应伯爵一伙帮闲兄弟,有清河县里前后七进的宅子;他会花钱、会送礼、会做寿、会结亲家;他攀上蔡京做了干儿子,谋了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的官身;他放债、开铺、贩盐、接待御史,死前的家业约摸十万两。他的死法是纵欲亡身,死在三十三岁上。一个人的一生被从头到尾过完,吃喝拉撒、挣钱赔钱、得意失意一应俱全,这在之前的中国小说里没有先例。三国的人物活在史册里,水浒的人物活在传奇里,西游的人物活在灵界,只有西门庆活在账本、宴席和病榻之间,活在可以核算、可以验证的人生里。鲁迅所谓「著此一家」,著的就是这样一家:小到一家的门户,大到整个的时代。
第二层改变是道德的结构。传奇道德是二元的,善恶分明,报应爽利;世情道德是配给的,恶不再是一个待清除的对象,而是环境本身。西门庆不死,恶就得继续存在,作者的任务随之从审判变成观察。观察是《金瓶梅》最惊人的姿态。它不轻易跳出来下判语,而是把每个人物放在他自己的处境里,让他自己的逻辑推着他走。西门庆的贪婪有其生意人的精明垫底,潘金莲的嫉妒有其一无所有的出身垫底,应伯爵的势利有其帮闲的生计垫底,各人的理路互相咬合,像一台没有刹车的机器,把一户人家一步步咬到塌陷。惩罚最后来自时间,不来自侠客。这是道德想象力的一次升级:从问「恶人该不该死」,改问「恶是怎么活的、又是怎么死的」。前者是法条,后者是病理学。
第三层改变最小,也最深:叙事重心的下移。武松发配之后,水浒的读者以为故事会跟他去孟州,去看快活林、飞云浦、鸳鸯楼。《金瓶梅》偏不。武松的线索被折起来收进抽屉,镜头留在清河县,留在潘金莲坐着轿子进了西门府的那扇角门。这个选择意味着,从第九回以后,这部书关心的不再是英雄的遭遇,而是女人的、商人的、丫鬟的、帮闲的遭遇。中国小说的主角从这一天起换了阶级。此后的九十多回里,再也没有一场像样的官司或战事推动情节,推动情节的全是娶妾、生子的喜庆与失宠、丧命的悲声,全是人间本有的那些事。娜布可夫说文学是细节的神学,这话挪到清河县同样成立:西门庆头上的网巾、潘金莲脚上的红睡鞋、李瓶儿房里的螺钿床,这些细物一件一件垒起来,垒成了中国小说第一座日常生活的纪念碑。
还可以把镜头拉远一点,看这个决定在全书的终点处如何收利。水浒的道德由外力执行,恶人死于好汉的刀;金瓶梅的道德由内力执行,西门庆死于自己的身体,李瓶儿死于自己的病,春梅死于自己的放纵,潘金莲虽死于武松的刀,那把刀也是她自己的行迹一路招来的。武松第八十七回毕竟回来了,但他砍下的只是清算的最后一笔,此前七八年的利息早已在人物体内滚成了绝症。把死刑改成死缓,再把死缓改成自灭,作者等于把道德法庭从县衙搬进了每个人的身体。这种内在化的惩罚机制,后世只有红楼梦的色空结构可以相比,而色空结构里那口警幻仙姑的钟,鸣响的地点离清河县并不远。
兰陵笑笑生:一个化名的公案
劫持者自己藏得很好。万历四十五年(一六一七)的词话本刻本卷首有一篇欣欣子序,说「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这是我们唯一的起点:一个化名,一个兰陵(山东峄县与江苏武进都古称兰陵,故有山东、江苏两说),一个「笑笑生」。四百年来,考证这个化名的著作汗牛充栋,候选人排出来有十几个,至今无一坐实。
名单上名气最大的是王世贞。这是最老的传说,清人编出「苦孝说」,说明朝大名士王世贞为报父仇著此书,书页浸毒,献给严世蕃,翻页沾唾而毙。故事精彩,证据全无。近代学者吴晗一九三四年作《〈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把小说里出现的衙署、职官、物价、典制与明代记载逐条比对,考定成书当在万历中期,嘉靖说连同王世贞说一起塌掉。成书年代之所以重要,因为它牵动对全书性质的判断:嘉靖说把此书读作影射严嵩父子的谤书,万历说把它读作商品经济时代的世态实录,一字之差,全书的解释方向随之摇摆。吴晗之后,万历中期说渐成主流,小说里频繁出现的白银、当铺、客商、太监、砖厂、巡按,处处与万历朝的社会空气对得上。至于抄本的流传,沈德符提供了最可靠的一条链:董其昌藏有数卷,袁宏道借抄而叹其超出水浒,袁中道把见闻记进日记,冯梦龙抄得较全的本子,书坊直到万历末年才把它刻出来。一部书在文人之间以抄本传递了二十年方才付梓,这个时间差本身就说明,它最初是以口耳相传的奇物身份存活的,像一桩众人分有秘密。此后新说不断:张远芬倡贾三近说,黄霖倡屠隆说,另有王穉登、李开先、汤显祖诸说,各有一套推理,各有一批信者,也各有一批驳者。徐朔方一度主张此书与水浒一样属世代累积而成,非一时一人之笔;韩南则从源头分析支持个人写定的成分。今天较稳妥的共识是:此书主体出于一位熟悉山东运河沿线市井、精通戏曲俗曲、深谙官场掌故的中下层文人手笔,成于万历前中期,具体是谁,存而不论。
我倾向于认为作者问题悬着,未必是坏事。脂砚斋之于《红楼梦》,那份批语与曹家史料喂养出一门红学;《金瓶梅》没有这些,批评反而被迫回到文本本身。张竹坡在康熙年间评点此书,不知作者是谁,照样批出千古独绝的见解;鲁迅写小说史,也不靠考证作者立论。化名的好处是把书还给了书。笑笑生自己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欣欣子序末署「书于明贤里之燕轩」,连序者的真身也一并隐去;卷前另有东吴弄珠客序、廿公跋,真名一个不留。一个把自己藏得这么干净的人,要的也许正是让读者盯住清河县,别盯住他。
还须交代成书语境,因为它与劫持的动机有关。万历朝商品经济翻涌,白银大量流入,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刚把白银定为国家会计的通货;王学左派解缚人欲,李卓吾「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的议论流传天下;公安派倡独抒性灵,坊间刻书业空前发达,长篇章回小说正在此时定型为文化商品。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此书初以抄本流传,「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又记袁宏道早在一五九六年就向董其昌借抄,冯梦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一部写透钱与欲的书,自己也作为商品在文人书坊之间流通,这层互文,笑笑生看了怕也会发笑。欣欣子序说它「寄意于时俗」,东吴弄珠客序说读它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一部书出生时就带着两副面孔,一半是货,一半是经。
词话本与绣像本:两种开头,两种小说观
劫持的故事还有另一个讲法,因为《金瓶梅》有两个开头。万历词话本第一回「景阳冈武松打虎」,从水浒借来开篇,回前先立一首词,随后是一大篇入话,大谈「情色二字,乃一体一用」,搬出项羽有虞姬而失天下、刘邦宠戚夫人而乱汉室做例子,先把色戒的道学讲足,再入正文打虎。明末的绣像本(通行称崇祯本)第一回却是「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武松退居回目后半,打虎压缩成街谈般的过场,开场让西门庆在玉皇庙里热热闹闹结拜兄弟,卜志道、应伯爵、谢希大一干人等悉数登场,一冷一热的对仗里,主角换成了清河县的浮浪子弟。
两个开头的差异,是版本学问题,更是小说观问题。词话本带着说书的嗓门:入话、劝诫、诗曰、看官听说,叙述者时时站到台前指点江山,生怕读者不明白财色是祸。绣像本把这些剪掉大半,回目对仗工整了,回前诗词删削了,说书套语收敛了,叙事者退到幕后,让清河县自己在纸上演。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逐回对读两本,她的判断影响很大:词话本更有说书人的热乎气,更直接、更原始;绣像本更有小说家的冷眼与含蓄,尤其对佛教线索的安排更完整,永福寺的钟声起落之间,全书多了一层出世的悲悯,更近文人小说的自觉。她甚至说,两个版本的差别好比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更精悍的儿子。
两本的卷帙也各带标识。词话本第一回回前置四贪词,酒、色、财、气各咏一首,句句是劝世的口吻,训诫的面孔板得十足;绣像本第一回开卷另立一诗,起句「丈夫只手把吴钩」,气概全在功名进取,随后才冷冷转到财色的空幻上。一个是伦理先生的口气,一个是旁观者的口气。田晓菲所谓词话本热、绣像本冷,从这几行诗的体温就能听出来。两本回目的文字也见高下:词话本回目常有话本式的长句,绣像本回目一律锤炼成七字八字的工对,如「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冷热二字当面对峙,把全书的骨架先立了起来。
两本的先后,学界主流从韩南起即定为词话在先、绣像在后,绣像本是对词话本的修订改写,第五十三、五十四回的异文是显证;浦安迪《明代小说四大奇书》走得更远,他主张绣像本所依据的可能不是今传词话本,甚至认为包括词话本在内的传世本都已经是文人对更早底本的改订成果,《金瓶梅》本质上是一部文人小说。倒转之说响应者少,但他对绣像本艺术完成度的推重无人否认。本导读的立场是不选边而并用:谈市井声口与原始面貌,依词话本;谈结构肌理与文人匠心,兼采绣像本。读者若只读一种,建议先词话后绣像,正好把这部书从说书传统走向文人小说的两级走一遍。
回到开头之争本身。词话本以打虎起兴,是把新书挂在水浒的招牌下卖,旧瓶装新酒的营销策略,当时读者买账与否,从它很快刻行看来是买账的。绣像本以结拜起兴,是把西门庆的兄弟、妻妾、财色一网摊开,自家开门立户。从打虎到结拜,恰是这部书四百年接受史的缩影:人们先是把它当水浒的亲戚,后来才承认它是另一座大山。今天两部本子并传于世,词话本存世者不过数部,绣像本系统反而枝繁叶茂,这个事实本身就耐人寻味:市场最终选择了更「小说」的那个开头。传本的分布可以再说细一点。词话本今存者屈指可数,北京大学藏本与日本日光山轮王寺慈眼堂藏本并称双璧,学界合校方得善本;绣像本系统的刻本则散见各大图书馆,明末清初翻刻不绝,入清以后张竹坡又据以评点,遂成通行两百年的第一奇书。数量悬殊的背后是需求:说书人的热闹终究敌不过小说家的耐看。一九三一年词话本在山西介休现身,一九三三年古佚小说刊行会影印行世,被压抑了三百年的原始面孔才重新回到读者眼前,这段公案留待第十一章细说。
从好汉的世界到婆娘的世界
开头既明,可以总述这次再创作的实质:把好汉的世界降格为婆娘的世界。这里的降格不带贬义,用的是电影换镜头的意义。水浒的世界以力为通货,景阳冈的虎、快活林的拳、飞云浦的枷,解决问题的方式是暴力;《金瓶梅》的世界以钱和色为通货,解决问题的方式是交易。武松的拳头在这个世界里失灵了一次,整部书就是这一次失灵的漫长后果。
细看劫持后的世界人口。西门府内,正妻吴月娘,千户之女,持家念佛;李娇儿出自妓馆,管着银钱出入;孟玉楼带着千两家私改嫁而来,是府里最通透的人;孙雪娥原是丫头,管一灶饮食;潘金莲以色进身,一无所有。外围有帮闲应伯爵、谢希大,有媒婆薛嫂、王婆、冯妈妈,有尼姑王姑子、薛姑子,有伙计韩道国、来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