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必要
第一章 重读的必要
一个普通读者第一次翻开《太平广记》时,几乎必然会撞上一个问题:这部书究竟属于哪一类?它不是《史记》那样具有连贯纪年结构的史书,也不是《聊斋志异》那样以短篇故事独立呈现的小说集,更不是《说文解字》那样以字为单位展开的工具书。它是一部由近七千条独立条目构成的巨型类书,每条条目短则数十字,长则数百字,来源跨越先秦至宋初近千年。当代读者习惯的分类标签——"史""诗""小说""神话""宗教"——在这部书面前失去了归类的锋利度。这种陌生感并不来自古文本身的难度,而来自我们被现代学科框架训练出来的阅读预期,与《太平广记》所提供的文本现实之间的错位。
由此产生的问题是:在现代学术已经为"小说"和"类书"划定清晰边界之后,《太平广记》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阅读价值?答案并不在于它提供了某些新发现的史料,也不在于它能填补某段文学史的空白。它真正的价值,是它所保存的那个"尚未被现代学科整齐划一的叙事宇宙",至今仍有待被当代读者重新激活。这种激活不是出于怀古,而是出于对自身精神资源的重新清点。
一、被现代学科框定的"小说"
"小说"作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学科范畴,是晚清至五四两代学人共同建构的产物。1902 年,梁启超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中提出"今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说始",这一判断虽然带有强烈的政治启蒙动机,却已经在事实上把"小说"推到了一个具有公共影响力的位置上:它不再只是文体之一,而成为改造国民性的工具。
1923 至 1924 年间,鲁迅在北京大学讲授中国小说史,后整理成《中国小说史略》。这部著作至今仍被视作中国小说史学科的奠基之作。鲁迅在书中将"小说"界定为"不本于经传""或托古人,或记古事"的叙事性文字,覆盖范围从《山海经》《穆天子传》一直延伸到清代《红楼梦》。值得注意的是,鲁迅采用的"小说"概念虽然在范围上仍然相当宽泛,已经隐含着以"虚构"和"叙事性"为核心的标准。到了 20 世纪后半叶,这种标准不断收紧。"小说"在普通读者的认知里往往被等同于"虚构的长篇叙事"或"虚构的短篇叙事",对应英文的 fiction。神话、志怪、传奇、史钞、杂记、宗教叙事等更古老的文体,要么被归入"文学"的更宽泛领域,要么被归入"民间文学"或"宗教文献",不再被视作"小说"。
这一窄化带来双重的代价。一方面,我们失去了理解古代叙事现象的整体视野。古人写作时所说的"小说",远比今人宽泛,它可能指称街谈巷议、怪力乱神、仙佛故事、因果报应、奇人逸事等一切"琐屑之言"。另一方面,我们把大量有价值的文本排除在了"文学阅读"之外,因为它们不符合"虚构叙事"的现代标准。这些被排除的文本并非不重要,而是因为不符合某种学科规范而失去了被认真阅读的资格。
更微妙的后果是,这种窄化塑造了一种阅读习惯:当现代读者面对一部古籍时,他倾向于先问"这是什么文体?""它的作者是谁?""它是不是虚构的?",然后据此决定是否值得作为"文学"来阅读。这种阅读习惯与《太平广记》的文本现实完全无法对接。《太平广记》中的多数条目没有明确的作者署名,跨越多种文体,"虚构"与"纪实"的界限并不清晰。要与这部书建立工作关系,必须先松绑这些被学科训练固化的分类直觉。
二、《太平广记》里"小说"的另一种含义
回到《太平广记》的语境,"小说"这个概念需要被还原到它的古代含义中。在宋初的语境里,"小说"指的是"丛残小语"或"街谈巷议",即那些不适合进入正史、不被官方认可为严肃经典的零散叙事。这一含义至少可以追溯到班固《汉书·艺文志》对"小说家"的描述:"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班固将"小说家"列为诸子十家之末流,地位不高,但承认其作为一个独立的知识类别存在。
太平兴国二年(978),李昉、扈蒙、李穆、徐铉等奉宋太宗之命编纂《太平广记》。这部类书的总字数超过四百万字,分为九十二大类,每一类下又有若干小类,涵盖神仙、女仙、道术、方士、异人、异僧、释证、报应、征应、谶应、名贤、廉俭、器量、知人、博物、文章、才名、情感、幻术、妖妄、神魂、妖怪、精怪、鬼、夜叉、神、雨、风、雷、雹、虹、梦、巫、厌咒、卜、医、相、草木、花、木、龙、虎、兽、畜兽、狐、蛇、鱼、虫、禽鸟、水族、蛮夷、杂传、杂录等。九十二大类之下,是近七千条独立的条目,每一条都摘自一部或几部更早的典籍。
如果用现代学科的眼光去检视这九十二大类,会发现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它们不是按照"体裁"来组织的,而是按照"主题"来组织的。"神仙"类收录的是与神仙相关的所有叙事,包括仙人的生平、得道的过程、仙境的描写、神仙与人间的往来等,这些叙事既可能出自道教的传记,也可能出自正史的方术列传,还可能出自民间的故事集。"鬼"类收录与鬼相关的所有叙事,可能源自《搜神记》《述异记》一类的志怪集,也可能源自《酉阳杂俎》一类的笔记,还可能源自正史中记载的鬼故事。"报应"类收录因果报应的故事,可能源自佛教的感应传,也可能源自本土的阴骘文献。"狐"类收录与狐相关的所有叙事,包括狐精、狐仙、狐妖等不同侧面。
这种"按主题"而非"按体裁"的组织方式,意味着《太平广记》中的"小说"概念远远超出了现代意义上的"虚构叙事"。它是一个"叙事容器",容纳了神话、志怪、传奇、史钞、杂记、宗教叙事、动物寓言等多种文体。在这个容器里,一个"故事"可能同时具有神话的庄严、志怪的诡异、传奇的抒情、宗教叙事的教化意味。"小说"在这里不是体裁名称,而是题材领域的标识。
具体到卷一"神仙"类,开篇第一条便是关于老子的记载。这一条记载汇集了《神仙传》《混元圣纪》《历代神仙通鉴》《云笈七签》等多种道典材料,描绘了老子从出生(其母感大流星而有孕,怀之八十年)、形貌(生而白首,耳长七寸,目光有神)、取名(李耳,字伯阳)、活动(在周朝担任柱下史)、西出函谷(应尹喜之请留下《道德经》五千言)、化胡(西行至流沙,最终化生为佛)到显圣(汉文帝时降世)等一连串神圣事迹。这条记载中的"老子"既是哲学家、又是仙人、又是神祇,其形象远非现代"思想家"或"文学家"这样的单一标签所能涵盖。在《太平广记》的分类体系里,他首先是一个"神仙"——一个具有超自然能力并跨越生死的存在,而他的哲学著作只是这个存在的一项副产品。
三、类书与小说的双重身份
《太平广记》这部类书的特殊性,在于它同时具有"类书"与"小说"两种身份,这种双重身份直接决定了它的阅读体验。
作为类书,《太平广记》延续了魏晋以来《皇览》《修文殿御览》《艺文类聚》等类书的传统,按照主题编排资料,每条资料都标明出处。读者可以把它当作"古代叙事资料分类汇编"来使用,需要查考某个神仙、某个鬼故事、某条因果报应的资料时,按类检索。这种使用方式在宋代及以后一直延续,明清时期的科举考试、文学写作、笔记创作都经常征引《太平广记》中的条目。
作为"小说",这部书的每一条目都是独立的叙事单元,读者也可以把它当作"故事集"来阅读,按照兴趣挑选条目,获得片段化的叙事快感。这种阅读方式在晚明以后变得普遍,文人圈中流传的"夜读《太平广记》"就是这种阅读方式的体现。
这种双重身份在阅读体验上产生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效果:当我们以类书的方式去读,我们会注意到条目之间的互文关系——同一人物(比如老子、彭祖、王子乔)可能出现在多个条目中,每个条目摘录自不同的原始典籍,呈现出不同的侧面。当我们以故事集的方式去读,我们会被某一个具体条目的叙事所吸引,进入那个具体场景。这两种阅读方式相互切换,使得《太平广记》的阅读既具有类书式的纵深感,又具有故事集式的横向乐趣。
《四库全书总目》将《太平广记》归入子部小说家类,但同时评价它"采摭繁富,自汉至宋小说家言,悉存于是书,足资考证"。"足资考证"四个字道出了《太平广记》在传统学术中的定位:它是一种文献,一种材料库,而不仅仅是文学读物。事实上,《太平广记》保存了大量已经散佚的古代典籍片段。今天的学者研究六朝志怪、唐传奇时,《太平广记》几乎是不可绕过的资料库,因为它保存的引文经常比原书还要完整。比如《广异记》《传奇》《集异记》等唐人传奇集都已散佚,但《太平广记》中保留了其中相当多的篇目。这意味着《太平广记》不仅是一部阅读对象,也是一部研究工具。
但这种"工具"身份不应该遮蔽它的"阅读"身份。每一条目都值得作为独立的叙事来阅读,而不是仅仅作为"材料"来使用。条目中的叙事技巧、语言节奏、人物塑造,都具有独立的美学价值。把《太平广记》仅仅当作资料库,等于把它的"小说"维度剪掉,只留下"类书"维度。这种剪裁会造成文本的扁平化,使读者错过它真正的丰富性。
四、案例:普通读者如何从目录进入《太平广记》
对于一个从未读过《太平广记》的读者,我建议采用三层进入法:先读目录分类,再读编者按语,最后挑一条条目精读。这种方法借鉴了现代文学批评中的"文本细读"传统,但又有自己的特点:它是从外围向中心逼近的方法,承认普通读者面对一部陌生古籍时需要层层铺垫。
第一步是读目录分类。《太平广记》九十二大类构成了一个关于"叙事主题"的完整分类体系。读者打开目录,会依次看到神仙、女仙、道术、方士、异人、异僧、释证、报应、征应、谶应、名贤、廉俭、器量、知人、博物、文章、才名、情感、幻术、妖妄、神魂、妖怪、精怪、鬼、夜叉、神、雨、风、雷、雹、虹、梦、巫、厌咒、卜、医、相、草木、花、木、龙、虎、兽、畜兽、狐、蛇、鱼、虫、禽鸟、水族、蛮夷、杂传、杂录等大类。
这个目录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文化档案。它告诉我们,在宋代编者的眼中,世界由哪些叙事主题构成:神仙与凡人的关系(神仙、女仙、道术)、奇异人物的存在(异人、异僧)、因果报应的运行(报应、征应)、道德品格的呈现(名贤、廉俭、儒行)、自然现象的拟人化(雨、风、雷、虹、梦)、动植物的精怪化(精怪、龙、虎、兽、狐、虫、禽鸟)、边缘族群的文化记忆(蛮夷)、杂糅的传记与记录(杂传、杂录)。
理解这个目录,等于理解了一份宋初的"叙事主题清单"。它与现代文学的"体裁清单"(小说、诗歌、戏剧、散文)形成鲜明对比:前者关注的是"世界由哪些事物构成",后者关注的是"文本以何种形式组织"。读者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明白《太平广记》要回答的根本问题与现代文学不同:它问的是"世界上有哪些值得讲述的事物",而不是"叙述可以用哪些形式完成"。
第二步是读编者按语。《太平广记》每一类的开篇,通常会有简短的编者按语,介绍这一类的收录范围与材料来源。这些按语往往只有寥寥数行,但提供了进入这一类文本的钥匙。由于《太平广记》版本众多,按语的具体措辞各本略有出入,但基本立场一致:编者承认某一类叙事的客观存在,知道它与某一类传统(如道家、佛教、方术)之间存在复杂的关联,采取"存而不论"的态度,既不全盘相信,也不一笔抹杀,而是以文献保存者的立场把这些材料汇集起来。
这种"按语"的功能不是下结论,而是划定研究范围。它告诉读者:以下材料属于这一类,但读者可以自行判断其真伪可信。这种编辑态度本身值得玩味。在一个宗教气氛浓厚的时代,编者没有借助国家权力去裁断"神仙是否存在",而是承认这些叙事的知识价值,允许它们以"文献"的形式被保存。这种编辑立场,与现代学术对"研究对象"的中立态度有某种相通之处,但又带着鲜明的宋代文化特征。
第三步是挑一条条目精读。在通读目录、读过按语之后,读者可以挑一条具体条目进行精读。我建议从卷一"神仙"类的第一条——关于老子的记载——开始。这条记载篇幅较长,约四百余字,按现代标点本大致内容如下:
老子字伯阳,名耳,楚国苦县曲仁里人也。其母感大流星而有孕,怀之八十年乃生。诞时剖母左腋而出,生而白首,故谓之老子。耳长七寸,目光有神,齿编齐,眉有北斗之形,足蹈二五之画。其母因李树而生,姓氏遂指李为姓。
这段开篇就展示了古代"圣人生平"叙事的典型模式:异孕、异生、异貌。母亲的怀孕不是因为性行为,而是感大流星而有孕;怀孕时间长至八十年,超出常理;出生方式特殊,从母亲左腋而出;生下来就白头,与普通人相反。这些"异常"在现代读者眼里是明显的"虚构",但在古代叙事传统中,它们恰恰标示着此人的神圣性。在古代叙事语法中,神圣人物的诞生必然伴随着各种异常,这是被普遍接受的表达方式,并不是叙事的漏洞。
继续读下去,会发现关于老子的条目汇集了《神仙传》《混元圣纪》《云笈七签》《历代神仙通鉴》等多种典籍的材料,每一条材料都有其来源,但被编者摘录拼接在一起时,形成了一个高度浓缩的"老子神圣生平"。这种"拼接式"叙事与现代单一作者的小说完全不同。它的"作者"实际上是若干世代的累积,每一位摘录者都为这个叙事贡献了一笔。一条四百余字的条目,可能浓缩了数百年的叙事传统。
精读这条条目的最大收获,不是获得了某个"事实",而是理解了一种"叙事语法":古人如何通过材料组织来构造神圣人物的形象。这种叙事语法在《太平广记》的其他类目中也会反复出现,比如"鬼"类中的鬼故事、"报应"类中的因果叙事、"狐"类中的狐精故事。掌握一种叙事语法,等于打开了一扇进入古代叙事世界的门。
五、未完成的中华叙事,与被搁置的精神资源
通过目录、按语、条目的三层进入,普通读者可以开始与《太平广记》建立工作关系。但接下来需要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当代,为什么这种工作关系是必要的?
一种常见的回答是"文化传承"或"古典普及"。这种回答虽然不错,但比较被动。它把《太平广记》当作一种需要被"保存"的"遗产",仿佛它已经属于过去,与当代人的生活无关。
我倾向于另一种回答:《太平广记》中保存的叙事宇宙,是"未完成的中华叙事",它至今没有完全被现代消化,也因此具有当代的能动性。
所谓"未完成",指的是这些叙事所依赖的世界观框架——神鬼与人共存、因果与报应真实运转、动植物具有灵性、时空有更多维度——在现代理性化的进程中失去了制度性的支持。但这种制度性支持的丧失,并不等于世界观本身的失效。现代人依然做梦、依然恐惧死亡、依然在偶然事件中寻找意义、依然对动植物怀有隐秘的敬畏。这些经验层面的人类学事实,与《太平广记》中的叙事所描绘的世界之间,并非完全没有契合点。
所谓的"精神资源",指的是这些叙事所提供的精神结构与想象方式。一个当代写作者可以从《太平广记》中学习如何用简洁的语言构造一个诡异而可信的场景。一个当代学者可以从《太平广记》中学习如何跨越学科边界去组织材料。一个当代读者可以从《太平广记》中找到一种"去重"的阅读体验:不是追逐情节、不是寻找意义,而是沉浸在片段化的叙事中,感受一千年前的某个夜晚、某个人记录下某个故事时的笔触。
这种资源之所以被搁置,部分原因是现代学科的分化使它处于无人认领的领域。它不是文学史的核心对象,不是哲学史的研究对象,不是宗教学的经典文本,不是历史学的主要材料。学科化的结果是,每一部文本都必须归属于某一学科,才能被认真对待;不被任何学科完全收编的文本,会被边缘化。但正是这种边缘化,使它具有了被重新发现的潜力。任何学科的经典化过程都是一种筛选,而被筛选掉的不一定是糟粕。
重读《太平广记》因此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从这种"未完成的叙事"中,重新激活那些被现代搁置的精神资源。这种重读不需要怀古之幽情,需要的是一种"工作关系":读者带着自己的当代问题进入文本,与一千年前的编者对话,与更早的原始材料的提供者对话,与古代的叙事传统对话。这种对话不会给出明确的答案,但会扩展我们理解"叙事"这件事本身的视野。
本章小结
本章从"在现代学术已经为'小说'和'类书'划定清晰边界之后,《太平广记》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阅读价值"这一问题出发,展开了五个层面的讨论。
"小说"概念的窄化是晚清以降现代学术建构的产物。梁启超、鲁迅等学人虽以宽义为起点,但到 20 世纪后半叶,"小说"已被等同于"虚构叙事",神话、志怪、传奇、史钞等更古老的文体被排除在"小说"之外。这一窄化的代价是双重的:失去对古代叙事现象的整体视野,也失去对大量有价值的文本的"文学阅读"。
《太平广记》中的"小说"概念需要在古代语境中被还原。在宋初,"小说"指的是"丛残小语"或"街谈巷议",它不是按照体裁而是按照主题来组织叙事的容器。九十二大类涵盖了从神仙到虫鱼、从报应到蛮夷的全部叙事主题,使《太平广记》成为一个"叙事宇宙"。在这一语境下,卷一"神仙"类的老子条目汇集了多种道典材料,把老子塑造为哲学家、仙人、神祇的复合形象,远非现代单一标签所能涵盖。
《太平广记》的双重身份——既是类书,又是"小说"——决定了它的特殊阅读体验:既可作为资料检索的工具,也可作为独立叙事来阅读。《四库全书总目》以"足资考证"四个字定位它的文献价值,但这种定位不应遮蔽它的文学阅读价值。它保存了大量散佚古代典籍的片段,但每一条目也都值得作为独立的叙事来阅读。
本章通过"三层进入法"演示了普通读者如何与这部千年文本建立工作关系:以卷一"神仙"类的老子条目为案例,展示了古代神圣人物叙事的语法结构——异孕、异生、异貌、拼接式材料组织。掌握这种语法,等于打开了一扇进入古代叙事世界的门。
《太平广记》中的叙事宇宙是"未完成的中华叙事"。它至今没有完全被现代消化,也因此具有当代的能动性。重读这部书不是复古,而是从被搁置的精神资源中重新激活那些与现代经验仍有契合点的叙事传统。这种重读需要的工作关系,不是博物馆式的观赏,而是与古代编者、原始材料提供者、整个叙事传统的对话。
下一章将从这一"重读必要"的认识出发,进入《太平广记》的编纂工程本身:这部巨型类书是如何在太平兴国二年(978)被组织起来的?编者采用了什么样的分类逻辑?引文是如何被选择、剪辑、标注的?理解编纂工程,是深入阅读这部类书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