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忱的召唤
热忱的召唤
"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你热忱。"
这句话写于 1897 年。一个二十七岁的法国青年刚刚从北非回来,皮肤被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太阳烤得黝黑,胃里还装着一些没有名字的村庄的味道。他坐到巴黎公寓那张熟悉的书桌前,看到桌上一摞没拆的信,朋友寄来的稿件催他写评论。巴黎的秋天开始下那种不大不小的雨。他打开稿纸,写下第一句话。
后来,这句话被翻译成几乎所有语言,传遍了整个二十世纪。中译本里最常见的版本就是上面那句,八个字,干净得像一声召唤。今天再读,皮肤仍然发烫。要弄清它究竟在召唤什么,我们必须先回到那个下午,回到那个人那支蘸好墨水的笔。
那个人叫安德烈·纪德。这本书叫《地粮》(法文原名 *Les Nourritures terrestres*),是他二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之间陆续写完的,1897 年出版。再过半个世纪,纪德会凭一系列作品拿到诺贝尔文学奖,但《地粮》是他真正进入文坛的标志。再过一百年,这本书的开篇依然能让一个从来没有去过巴黎的少年停下翻页的手。
为什么?
这正是本章要回答的问题。
1897:僵化的巴黎文坛
要弄清纪德在做什么,我们得先看清他周围的人在做什么。
1897 年的法国文坛,正处在一种奇怪的僵化里。诗歌这边,象征派占据着几乎所有的高地。斯特凡·马拉美在巴黎的寓所办"周二聚会",每个星期二都有诗人、画家、音乐家聚到他家客厅里讨论"纯诗"。在他们看来,诗歌应该像音乐一样,只通过形式本身传递意义,至于内容、情感、个人经历,都应该被严格地藏到符号后面。马拉美自己最有名的那首诗《骰子一掷》,从排版到标点都设计得极其复杂,读者要花费巨大力气才能解出来。一旦解出来,得到的也往往是更复杂的谜语,而不是更清楚的情感。
小说这边,则是左拉和自然主义的天下。埃米尔·左拉在 1893 年写完长篇系列《卢贡-马卡尔家族》的最后一部,正在筹划另一部更大的作品《四福音书》。他的方法是社会学式的:先做大量调研,把人物放在特定的社会环境里,用近乎临床的笔法记录他们的行为、心理、疾病、家谱。小说应该像一面镜子,忠实地反射出社会现实。左拉的信条是,作家不应该出现在作品里,作品里不应该有"我"。
纪德不喜欢这两条路。
他在二十岁出头就开始写作,但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试过象征主义,写出来的诗漂亮、冰冷、空洞,他自己也不满意。他也试过写小说,模仿的对象是俄国作家,尤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翻译过《群魔》的一部分,深深被那种直接、痉挛、近乎自我暴露的叙述吸引。一个年老的法国人问纪德:"你到底想写什么?"纪德后来在回忆录《如果种子不死》里写,自己当时回答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纪德的家庭背景给他一种特殊的压力。他母亲朱莉叶是一个严格的新教徒,从小让他读《圣经》,教他怀疑肉体、怀疑欲望、怀疑一切不被《圣经》认可的经验。这种教育让他早年非常虔诚,写过非常宗教化的作品。但同时,他天性里有一种对感官、对身体、对外部世界的饥渴。这种内部的撕裂贯穿了他的一生。他后来写的所有东西,都是在和这种撕裂搏斗。
1893 年到 1895 年,纪德第一次去北非。他在阿尔及尔的小巷里游荡,遇到一个叫阿瑟·奥塞尔的英国少年。这是纪德后来的伴侣,但在当时是一个让他人生翻天覆地的相遇。1895 年,他第二次去北非,这一次是和画家阿尔贝·洛朗一起,徒步穿过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他们住在当地人家里,吃最简陋的食物,睡在沙漠边缘的简易客栈里。
纪德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在北非,我才真正活过来。"
这种"活过来"的体验冲击着他。他看到一种法国没有的可能性:人可以不通过文学传统的层层过滤,直接去感觉、直接去经历、直接去犯错。沙漠里有太阳、有饥饿、有皮肤的灼烧、有听不懂的语言带来的眩晕。这些体验一旦进入巴黎式的精致语言,就被扭曲、变冷、变成隐喻。纪德不想再这样。他要一种语言,能让读者直接碰到太阳。
所以 1897 年回巴黎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评论,不是参加聚会,不是给别人回信,而是坐下来写《地粮》。
ferveur:一个有体温的词
《地粮》开场那句里的"热忱",中文翻译用的是两个字,原文却是整整一个词:ferveur。
这个词有自己的家谱。它来自拉丁文 *fervere*,意思是沸腾、发热、烧起来。和它同源的英文词是 *fervor*,西班牙文是 *fervor*,意大利文是 *fervore*。这个家族里的所有词都和"热"有关,不是暧昧的温度,而是真正的、几乎是体温过高的热。
在法语的传统用法里,*ferveur* 大量出现在宗教语境。修士祈祷时会达到 *ferveur*,这是与神同在的燃烧。修女读《圣经》时眼睛里含着 *ferveur*,那是虔诚的火焰。十六世纪拉伯雷在《巨人传》里嘲笑过一种"虚假的 *ferveur*",他指的是那种表演出来的虔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词带着明显的教会味。
但 *ferveur* 同时也有世俗的用法。革命者在街垒上战斗,可以被描述为带着 *ferveur*;艺术家创作时进入忘我状态,也是 *ferveur*;恋人第一次握手时手指发烫,那是 *ferveur*。这个词能跨越神圣与世俗的界线,因为它描述的根本不是某种信念的内容,而是身体在强烈投入时的状态。
纪德在《地粮》里使用的 *ferveur*,是把这两个层面压在一起。这个词既保留了它宗教的"虔诚燃烧"的内涵,又让它指向一种完全世俗的、肉体的、对世界敞开的姿态。
为了看清楚这种用法意味着什么,我们可以把它和另一个常被翻译成"热情"的法语词 *enthousiasme* 对比一下。*enthousiasme* 来自希腊语 *entheos*,意思是"神在里面"。这个词从一开始就把"热情"理解为某种神圣的灌注,是神降临到人身上,人是被动的容器。但 *ferveur* 来自拉丁文 *fervere*,它的意象是人自己烧起来,是从身体内部涌出的热度。在 *enthousiasme* 的传统里,神点燃人;在 *ferveur* 的传统里,是人自己在烧。
纪德要的显然不是神降临到纳塔纳埃尔身上,而是纳塔纳埃尔自己烧起来。他不要被动的虔诚,他要让这个少年把自己烧透,去碰世界。
这就是 *ferveur* 在《地粮》里最关键的张力。它是一个词,但同时是两种东西:宗教的虔诚和肉体的觉醒。纪德拒绝在两者之间做选择,他要它们一起发生。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这个张力。纪德的母亲是个新教徒,整个童年他被教导欲望是危险的,感官是可疑的,年轻人应该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需要被规训的对象。北非之行彻底打破了这套规训。他发现,原来身体的饥渴、皮肤的灼烧、对陌生人的迷恋,可以不是罪,可以是一种"活过来"的证据。他用 *ferveur* 这个词来命名这种新发现。这种 *ferveur* 既像是祈祷时的虔诚,又完全不是祈祷。它是一个少年在沙漠里闻到某种没见过的植物时,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的那种温度。
跟马拉美、左拉的对比:一场静悄悄的修辞革命
《地粮》这场革命的真正力量,不在于它的主题,而在于它的修辞。要看清这一点,我们把它和当时最主流的两种修辞放在一起比一下。
马拉美的诗基本不在跟读者说话。马拉美认为,诗歌不应该"报道"任何具体的事物。一朵花,在一首好诗里,不应该指向任何真实的花,它应该指向"花"这个概念本身,是语言自己照亮语言。读者不是被邀请进入一首诗,而是被要求在一首诗的复杂结构里完成一次智力劳动。这种诗,写的人累,读的人更累,但它有它自己的辉煌。马拉美 1898 年去世后,巴黎的年轻诗人都要面对一个问题:如何在马拉美之后写诗。继续走他的路只能写出更弱的模仿者,退回浪漫主义又显得过时。纪德没有走这条路。他不是诗人,他也不是要解决诗歌的问题,他要解决的是"如何对一个人说话"的问题。
左拉的小说也不跟读者说话。左拉的小说里没有"我",没有"你",有一个躲在叙述背后看不见的作家。他用第三人称、用过去时、用近乎临床的冷静,记录一个家族几代人的命运。读者不是被邀请进入一个秘密的对话,而是被安排到一个观察室里,透过一面玻璃看别人生活。这种小说,写的人累,读的人也累,但它有它自己的庞大。
纪德在《地粮》里做的事情,看似简单,实际上极其冒险:他要直接对"你"说话。第二人称单数,*tu*,不是 *vous*,不是第三人称,不是无人称。第二人称单数是情人之间的称呼,是父母对孩子的称呼,是神对信徒的称呼,也是信徒对神的称呼。纪德要用这个 *tu* 来打开整本书。
整本《地粮》都是写给纳塔纳埃尔的,不是写给"读者"的,不是写给"公众"的,不是写给"评论家"的。这是两个特定的人之间的对话:一个是二十七岁的纪德,另一个是十几岁到二十岁出头的少年纳塔纳埃尔。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文学机构、出版社、批评家作为中介。这种修辞把整个文坛的等级结构绕开了。
从这里开始,纪德的革命才真正显出来。他既不要马拉美式的纯诗,也不要左拉式的客观叙事,他要的是一种"告白"的传统。这个传统从蒙田开始,到卢梭达到高潮,在十九世纪的浪漫派诗人那里继续发酵。纪德把它重新捡起来,但比卢梭走得更远:卢梭的忏悔录里"我"是中心,纪德的《地粮》里"你"才是中心。"我"在这本书里的存在,是为了让"你"烧起来。
这种修辞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没有马拉美的形式实验,也没有左拉的社会批判,但它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体验。当一个作者直接叫你的名字、直接对你说话时,你没有办法躲在"读者"这个安全身份后面。你要么接受这个召唤,要么把它放下。你不能含糊。
这就是为什么《地粮》一百多年后还能击中我们。它绕过了所有的文学成规,直接对一个具体的"你"说话。这个"你"在一百多年里被不同的读者认领。十六岁的少年读到它,会觉得那个被叫作纳塔纳埃尔的人是自己;三十岁的成年人读到它,会想起自己十六岁时错过的某次燃烧;七十岁的老人读到它,会记起自己身体里还剩下的那一小块还没有冷掉的地方。
这就是热忱。它不在任何文学流派里,它不在任何思想体系里。它是一种肉体的温度,是一种准备被烧掉的状态。
本书的读法:细读、朗读、批注、反命题
在进入下一章之前,我想先介绍这本书的读法。
这不是一本可以快速翻完的书。它要求你慢下来。这本书要配合四种动作来读:细读、朗读、批注、反命题。
细读是基础。一段话读一遍是不够的,至少要读三遍。第一遍读情节,看作者带你去哪里;第二遍读句子,看作者怎么用词;第三遍读自己,看你读到的地方在你心里激起什么。这三遍不能合并。合并了,你就只能读到最表面的那一层意思。一个简单的例子:同样一句话"我离开了",第一遍读是"有人离开了某地",第二遍读是"他强调了一个动作",第三遍读是"我为什么读到这句话时心里发紧"。三种读法看到的是三个不同的句子。
朗读比默读重要。文字写在纸上是没有声音的,但作者写的时候,他的大脑里是带着节奏的。马拉美写诗时脑子里有音乐,纪德写《地粮》时脑子里有口语句子的呼吸。这种呼吸只有读出声才能听到。当你朗读"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你热忱"这句话时,你的嘴巴在 *ferveur* 这个词上要做一种特殊的动作,你的嘴唇要收紧、你的舌头要贴上颚、你的气要从腹部提上来。这个身体动作会让你明白 *ferveur* 不只是一个抽象概念,它是一个让身体准备烧起来的动词。再举一个例子,纪德另一句很著名的话:"Je ne vous imagine point mort."(我无法想象你死去。)读出声时,"point" 这个词在法语里要拉长,它的元音会让你的嘴唇圆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表达"我无法想象"。
批注是和作者的对话。你读到某句话,觉得被击中,就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为什么"或者"正是"。你读到某句话觉得不对,也写下来,写下"为什么不对"。这种写下来的动作,是把阅读从被动吸收变成主动参与。一本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书,远比一本干干净净的书读得深。纪德本人的书里就有大量批注,他在阅读别人的作品时会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反驳。他期待他的读者也这样做。
反命题是最难的一个动作,也是这本书最重要的读法。每读完一章,你都要写一句话,反驳这一章的核心论点。这就是反命题。比如《地粮》第二章说"扔掉你的书,去生活吧",你的反命题可能是"不读书的人不会真正生活"或者"扔掉书的人只会重复自己"。反命题不是抬杠,它是一种诚实:每一个作者都在做选择,他选择说某些话、不说另一些话。你要把那些他没说的话补出来。一个好的反命题不是反对作者,而是和作者一起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这四种动作,是这本书的入场券。你愿意做这四种动作,这本书才真正向你打开;你只愿意用眼睛扫一遍文字,这本书就只是一本关于一百多年前一个法国青年的旧书。
你的第一行: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你______
读完这一章,我请你做一件事。
拿出一张纸,或者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在最上面写下一行字:"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你______"。然后把横线填上。
这个练习不是模仿纪德。这个练习是请你诚实地写下你自己此刻相信最重要的一件事。你想教那个想象中的少年什么?教他愤怒?教他温柔?教他如何在考试周不崩溃?教他如何在凌晨三点不被孤独吞掉?教他如何看一朵云?教他如何拒绝?教他如何说出"我错了"?这些都可以。
不要追求漂亮。纪德写下 *ferveur* 的时候,他没有在想这句话会不会上文学史的句子排行榜,他只是写下他当时最想教给另一个人的东西。你今天写下的,应该也是你今天最想教给一个比你年轻的人的东西。
填完之后,请把它读出声,至少读三遍。然后把它放在一边。明天再看一眼。后天再看一眼。一周后回头看,你会发现你已经不完全相信它了。这没关系。一个人写过的东西不再完全代表他,说明他已经长大了。
如果你是高中生,可以把这张纸贴在书桌前面。如果你是大学生,可以把它放在手机备忘录里。如果你是成年人,可以把它写在某个不会被别人轻易看到的地方。无论你把它放在哪里,记得定期回去看。它会变,你也会变。
这就是《地粮》要交给你的第一件事:写下你此刻的热忱,然后允许它改变。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那个问题:"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你热忱",究竟在召唤什么?
它在召唤一种准备被烧掉的状态。它在召唤一种不躲在文学流派后面、不躲在社会学观察后面、不躲在任何修辞防线后面的"烧"。它召唤的不是一个叫纳塔纳埃尔的少年,而是所有愿意把自己交出去的读者。一百多年过去了,每个读到这本书的人都可以是纳塔纳埃尔,只要你愿意烧起来。
《地粮》逆潮流而出的关键,不在主题,而在修辞。它把第二人称单数作为整本书的支点,把"我"和"你"放进了同一个具体的、带着体温的对话。这个革命是安静的,没有宣言、没有派别、没有旗帜,但它留下了一本一百多年后仍然能让人皮肤发烫的书。
要真正进入这本书,我们需要解决下一个问题。那个被叫作纳塔纳埃尔的少年,究竟是谁?他是纪德少年时的自己吗?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还是一个修辞性的存在?他在整本书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们下一章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还没问出的问题
但在我们回应这句召唤之前,必须先问一个更基本的问题。那个被呼喊的人,那个被叫作纳塔纳埃尔的少年,究竟是谁?
这是理解《地粮》的入口问题,也是这一章绕过去的核心问题。要回答它,至少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是传记的路。文学史家会去翻纪德的传记、翻他和友人的通信、翻《如果种子不死》里的每一个细节。他们会发现一些零碎的线索:纪德在北非确实遇到过一些少年,其中有几个名字后来出现在他的作品里。比如我们已经提过的阿瑟·奥塞尔,比如另一个叫作西蒙·贝里的少年。纪德在私人通信里称呼奥塞尔时用过类似"小纳塔纳埃尔"这样的亲昵说法。这些线索拼起来,确实指向一个或几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但传记的路只能给我们一些间接的证据,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第二条路是修辞的路。我们可以把"纳塔纳埃尔"当成一个修辞工具来解剖。第二人称单数 *tu* 在法国文学里有它自己的家谱:蒙田用过,卢梭用过,雨果用过,浪漫派诗人几乎人人都用过。但纪德用 *tu* 的方式,比他们都更彻底、更赤裸。他不只是把 *tu* 当成一种偶尔出现的写作姿态,他让整本书都建立在 *tu* 上面。从第一句到最后一页,*tu* 像一根贯穿全书的绳子。如果 *tu* 是一个修辞工具,那纳塔纳埃尔就是这个工具的名字。问题就变成了:纪德为什么要给这个工具一个具体的名字?为什么不直接用"你"或者"读者"?
第三条路是存在的路。我们可以问:在《地粮》这本书里,那个被叫作"你"的人,是什么意义上的存在?他有具体的过去吗?有具体的生活吗?会饿、会渴、会受伤、会爱上一个具体的人吗?还是他只是一个被呼喊的声音,一声在沙漠上空回荡的召唤?
这三条路并不是互相排斥的。事实上,《地粮》之所以能击中一百多年后的我们,恰恰是因为它让这三条路同时成立。它不要求我们决定纳塔纳埃尔是谁。它让每一个读者都可以在自己心里认领这个名字。十六岁的少年读《地粮》,觉得自己就是纳塔纳埃尔,那个被叫到名字的人就是自己。三十岁的成年人读《地粮》,想起自己十六岁时也有过一个还没被叫出名字的自己。一个刚到巴黎的外国青年读《地粮》,觉得自己也被一个陌生的法国人叫了一声。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读《地粮》,听见自己身体里还剩下的一小块还没有冷掉的地方,被人远远地喊了一声。
这种多义性不是弱点,是这本书最深的魅力。一个名字如果只能指向一个人,它就只是一本私人通信;一个名字可以同时指向无数人,它就成了一个文学事件。
我们下一章专门走这三条路。我们要把那个被呼喊的人,从传记、修辞、存在这三个维度拉出来看一遍。我们要问:他只是纪德发明出来的一个修辞装置,还是纪德少年时的自己,还是某个真实存在过的北非少年,还是所有这三者的叠加?我们要看清楚,纪德为什么偏偏要给"你"起一个名字,而不是让它停留在一个抽象的第二人称代词上。
只有回答完这个问题,我们才能真正进入《地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