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定位
打开《春秋》三传的任何一种,读者都会面对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纠缠千年的问题:既然三部著作都自称是对孔子《春秋》的解释,为何它们之间的差异如此之大,乃至彼此攻讦、势同水火?《左传》在这一谱系中又何以独树一帜,既被尊为经学正脉,又被指为"不传《春秋》"?这一悖论构成了理解《左传》的起点。本章从春秋三传的源流辨析入手,逐步勾勒《左传》作为"传"的双重身份如何在历史中被塑造,进而审视其在经学谱系中地位的升降轨迹。
一、三传源流与解经理路的分野
《春秋》经文极为简略。鲁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六字,便概括了一场绵延数十年的兄弟阋墙。然而孔子何以如此措辞,"克"字何以不用"伐"或"诛",经文本身并不交代。三传之起,正是为了补足这一解释的空白。
三传的源头均被追溯至子夏。子夏作为孔门文学科的高弟,被认为是《春秋》最早的口耳传承者,此后分出若干支系:一支经由公羊高、穀梁赤等辗转口授,至西汉方著于竹帛,是为《公羊传》与《穀梁传》;另一支则相传由左丘明撰著,"以为《春秋》"。这一源流谱系的可信度,历代皆有争议,但其框架本身决定了三传的根本分野。
公羊、穀梁两传的文本性质接近,是一种以问答体为主的解经著作。它们关心的是《春秋》经文的"义",即圣人笔削之下的褒贬微旨。《公羊传》解隐公元年"克"字曰:"克之者何?杀之也。杀之则曷为谓之克?大郑伯之恶也。曷为大郑伯之恶?甚恶之。"层层追问,直至发掘出"兄之不尊,弟之不敬,父之不慈"的三重伦理失序。同一事件,《穀梁传》则着力辨析"克"与"杀"二字之别,指出"克"含有"恶郑伯之辞",并以此推演郑伯"教之不改而后伐之"的政治伦理。这种解经方式属于典型的"以义说经",其文本与经文紧密咬合,离开经文便不成篇章。
《左传》的面貌截然不同。它首先是一部编年史,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终于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完整覆盖了《春秋》经文的全部时段,且篇幅远胜于经。然而它并非纯粹的事件记录,而是以叙事为经、以解经为纬,将历史事件与经文义旨穿插编织。具体而言,《左传》在叙事中穿插"君子曰"式的议论,在解经中嵌入事件的始末源流,使得文本呈现出双重面相:它既可被当作独立的史传阅读,又可被当作《春秋》的传注来使用。
```mermaid flowchart TD A[春秋经] --> B[子夏口授] B --> C[公羊传] B --> D[穀梁传] B --> E[左传] C --> F[口说流传<br>以义说经] D --> G[口说流传<br>以义说经] E --> H[左丘明撰<br>编年叙事<br>以事解经] F --> I[西汉立学官] G --> I H --> J[西汉末刘歆争立] J --> K[杜预集解定型] I --> L[唐宋以后边缘化] K --> M[经典地位确立] L --> N[清代考据复兴] M --> N ```
这一根本差异决定了解经路径的不同。公羊、穀梁走的是义理化的道路,从字句中挖掘圣人的价值判断;左传走的是历史化的道路,以事实来填充经文的空白。两种路径并非简单的对立,而是对"如何理解经典"这一问题的两种回答。前者把经典视为承载价值判断的文本,其意义在于字句之外的微言大义;后者把经典视为历史记录的精炼,其意义需要通过对具体语境的还原才能显现。
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三传的差异不仅是解经方法的差异,更是历史记忆方式的差异。《公羊》《穀梁》保存的是一种被儒家化了的春秋史观,强调事件背后的道德意义;《左传》则保存了相对原始的春秋史料,许多事件在《左传》中的呈现并未经过明显的道德剪裁。这一区别在鲁桓公二年的"取郜大鼎于宋"事件中尤为明显。《公羊传》着力追问"何以名器也",将鼎作为礼制符号加以阐释;《左传》则详细记载了宋国因灾出卖大鼎、华氏督借机弑君的政治过程,对道德之义的关注明显淡化。文本面貌的差异背后,是三种不同的史学传统与经学立场。
二、"解经"与"史传"的双重身份
《左传》的双重身份是其经典地位争议的根源。
作为解经之作,《左传》与经文之间存在明确的对应关系。杜预《春秋左传集解》以"传"附"经",逐年编排,确立了"以传解经"的基本体例。然而细读文本即可发现,《左传》的解经并非逐句对应,许多经文条目下并无传文,许多传文所述事件又远超经文范围。据统计,《左传》叙事所涉及的事件,《春秋》经文仅记载了约三分之一。换言之,《左传》提供的大量历史信息,是经文所不涉及的。
这一现象引发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些与经文无关的叙事,究竟以何种身份存在于文本中?如果它们是解经,则应当与经文一一对应;如果它们是史传,则《左传》就不仅是经的附属,而是独立的历史著作。
回答这一问题需要回到《左传》文本的内部结构。以鲁隐公元年为例,经文"郑伯克段于鄢"六字,《左传》却用了近五百字详细叙述郑庄公与其弟共叔段之间的政治角力,从郑武公娶于申、武姜庄公寤生开始,直至"遂寘姜氏于城颖"收束。这段叙事固然有助于读者理解经文的褒贬,但它本身是一篇完整的史传,并非单纯服务于经文的注脚。更具说明意义的是《左传》文本中大量出现而《春秋》经文并未提及的事件。例如鲁隐公四年"卫州吁弑其君完"、鲁桓公五年"周、郑繻葛之战"、鲁庄公八年"齐、侯、宋、江、黄伐陈",这些都是《左传》独立记录而不见于经文的事件。它们的存在,使《左传》的史传属性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杜预在《春秋左传集解序》中正面回应了这一质疑。他承认《左传》存在"经之不书者多"的状况,但将其解释为"或事同文异,传闻各异,或国书而臣不书,或君弑而贼不讨"。在他看来,传文与经文之间的不对应,并非《左传》偏离经文的证据,而是史官记录本身的多样性所致。杜预进而提出"三体五例"之说,试图将《左传》的叙事纳入解经的范畴。所谓三体,即旧史之体、孔子因旧史而作《春秋》之体、孔子新意之体;五例则为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这一框架将《左传》的叙事与《春秋》的笔削视为相互呼应的整体,叙事越多,反而越能衬托出孔子删削的苦心。
范宁的立场针锋相对。在《春秋穀梁传集解序》中,他批评《左传》"当与共叔段之徒并争是非,徒以三年之丧竭力致于亲者,乃是贤人之业,岂左氏之所能为哉"。范宁认为,《左传》专注于人事记述与辞令铺陈,缺乏对圣人微言大义的把握,因此"不传《春秋》"。这一批评的实质,是判定《左传》的解经功能不成立,将其降格为一部史书。
范宁与杜预的分歧,表面上是文本性质的判定,实质上是经学立场的分歧。范宁代表的是公羊、穀梁一系以义理为尚的经学传统,强调经典的核心在于圣人的价值判断,而非历史事实的铺陈;杜预代表的则是古文经学传统,重视经典的历史语境与文本的实际内涵。两种立场都有其内在逻辑,但也都有其局限。
值得注意的是,《左传》的双重身份并非后世学者的强加,而是文本自身的特性。前人读《左传》,既能从中汲取历史的智慧,也能从中领会经文的义旨。宋代以后的学者逐渐认识到,《左传》的解经功能与史传功能并不必然冲突,而是可以并存的两重视角。清人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指出:"左氏不尽传经,亦不尽废经。"这一判断至今仍有其说服力。换言之,《左传》在多数情况下确实是在解经,但其解经的方式并非字字对应,而是通过叙事的展开让读者自行体会经文背后的义旨。这种间接性的解经方式,恰恰是《左传》最鲜明的特色,也是其最难被归类的根本原因。
三、经学史中《左传》地位的升降
《左传》的经典地位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漫长的边缘化与复兴过程。
先秦时期,《左传》的流传情况并不清晰。司马迁《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提到"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这一记载将《左传》与孔子的关系做了直接关联,但司马迁也承认《左传》在当时并非显学,"为口说流行,未有明据"。在儒学传播的早期阶段,《公羊传》凭借口耳相传的便利,在齐鲁之间形成了稳定的师承谱系,《左传》则因长期以古文书写,缺乏系统的传授者,地位相对边缘。
西汉前期,《春秋》学以公羊学为主导。汉景帝时立公羊学博士,汉武帝尊崇儒术,公羊学大师董仲舒以《春秋》决狱,公羊学成为官方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左传》在此时期主要在民间流传,长期未能进入官学系统。这一局面的形成有其历史原因。西汉初期,秦火之后书籍复出,文本的辨识与整理尚未完成。《左传》因长期以先秦古文书写,与当时通行的隶书转写本存在差异,识读难度较大。加之公羊学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师承与解释体系,《左传》作为"后出"之作,缺少可以依附的学术网络。
转折发生在西汉末年。刘歆是《左传》学术史上的关键人物。他在《移让太常博士书》中明确指出,《左传》"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公羊》《穀梁》"末世口说流行,未有明据"。刘歆的论证包含两个要点:其一,《左传》的作者左丘明与孔子关系更近,权威性更高;其二,《公羊》《穀梁》只是口说流传,缺乏文本依据。这一论证是经学史上一篇具有标志性的文献,因为它标志着《左传》从民间学术向官方学术的正式冲击。
刘歆的努力并非一帆风顺。当时的五经博士多从今文经学出身,对刘歆所代表的古文经学持排斥态度。《左传》的立学官请求引发了激烈的政治与学术争论,最终在王莽执政时期得以短暂实现。然而新朝覆灭后,《左传》再次失去官学地位,进入东汉初期的沉寂期。
东汉时期,《左传》的学术传承并未中断。贾逵、服虔、马融、许慎等经学名家都曾为《左传》作注,其中贾逵的《左氏传解诂》、服虔的《春秋左氏传解》尤为重要。但《左传》始终未能取得与《公羊》《穀梁》对等的官方地位,直到杜预的出现。
杜预(222—285)的《春秋左传集解》是《左传》学术史上的里程碑。杜预自称"有《左传》癖",对《左传》文本做了系统整理。他以《左传》附经,改变了此前经、传分离的传统编纂方式,使《左传》获得了文本上的稳定性。杜预还撰写了《春秋左传集解序》,系统阐述了《左传》的解经逻辑,提出了"三体五例"的解经框架。这一框架在后世的接受度颇高,成为《左传》解读的标准范式之一。
杜预之后,《左传》的地位逐步上升。东晋南北朝时期,《左传》凭借杜预集解的学术权威,逐渐取代了《公羊》《穀梁》的部分影响力。隋唐时期,孔颖达等奉敕编纂《五经正义》,其中《春秋》部分采用杜预《左传集解》为标准注本,附以孔颖达疏。《左传》由此正式进入官方经学体系,成为《春秋》学的正宗。这一变化具有标志性意义:自此以后,《左传》不再只是古文经学一家的文本,而是整个官方经学的标准读本。
宋代的经学变革对《左传》产生了复杂影响。一方面,宋儒重视义理,对《左传》的解经方法多有批评,转而借助《公羊》《穀梁》或自出议论来理解《春秋》,啖助、赵匡、陆淳一系的"春秋新学"便是典型代表;另一方面,宋代也是《左传》学术的高峰期,吕祖谦的《东莱博议》、吕本中的《春秋集解》、张洽的《春秋集注》等著作代表了宋人对《左传》的深度阅读。这一时期的《左传》研究呈现出多元化面貌,既有对杜预的继承,也有对杜预的修正。孙复的《春秋尊王发微》、程颐的《春秋传》、胡安国的《春秋传》等虽不以《左传》为依归,但其解经方法实际上受到《左传》叙事的潜在影响。
清代是《左传》学的集大成时期。乾嘉学派的考据方法被广泛应用于《左传》研究,顾炎武、惠栋、江永、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等学者从文字、音韵、训诂、名物、地理等多个维度对《左传》进行了系统考证。惠栋的《左传补注》、洪亮吉的《春秋左传诂》、刘文淇的《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章太炎的《春秋左传读》等著作代表了清代《左传》学的最高成就。清儒的贡献不仅在于解决文本的局部问题,更在于建立了《左传》研究的科学方法,使后世对《左传》的讨论得以建立在更为稳固的文献基础之上。
四、范宁与杜预:两种经学立场的对照
范宁(约339—约401)与杜预虽然相隔数十年,但他们对《左传》的评价形成了经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对照。两位学者各自的代表性著作——《春秋穀梁传集解》与《春秋左传集解序》——成为后世争论《左传》定位时反复援引的经典文本。
范宁的批评集中在三点:其一,《左传》"不传《春秋》",没有真正承担解经的功能,反而以其丰富的事实记载掩盖了圣人笔削的本意。在他看来,《春秋》之所以为经,正在于孔子通过笔削赋予历史事件以道德判断,而《左传》将事件还原为事件,恰恰消解了这种判断。其二,《左传》的叙事虽然详尽,但常常偏离经文的义旨,甚至出现"诬圣人以成己说"的情况。范宁举出的例证之一是《左传》对鲁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的解读,他认为《左传》过度渲染晋文公的权诈,偏离了《春秋》"嘉与之"的精神。其三,《左传》的辞令虽工,却流于"文辞之学",与公羊、穀梁所传的"微言大义"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批评实质上是对《左传》文体风格的否定:在范宁眼中,《左传》的外交辞令与历史叙事只是文人的技艺展示,而非经学的正途。
杜预的辩护同样针对三点:其一,《左传》传自左丘明,与孔子关系最近,权威性无可争议。杜预反复强调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因此《左传》对事件的记录本身就体现了圣人的判断。其二,《左传》的解经方式虽与公羊、穀梁不同,但以"三体五例"为框架,可以合理地解释传文与经文之间的对应关系。杜预特别指出,《春秋》经文极简,若无《左传》叙事的支撑,经文的"义"根本无法被理解。其三,《左传》的历史叙事正是理解《春秋》经文的必要语境,剥离了历史背景的经文,便只剩下空洞的字句。这一辩护的实质,是把《左传》定位为《春秋》解读的必要前提,而非可有可无的辅助。
两种立场的对峙,在更深层面上反映了经学的两种取向。范宁代表的是以义理为宗的经学传统,强调经典的核心在于圣人的价值判断,任何偏离义理的解读都被视为对经典的损害。杜预代表的则是以史事为宗的经学传统,强调经典的理解必须扎根于历史事实,脱离了具体语境的解读必然走向空疏。
这一分歧并非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经学方法论的根本差异。范宁的立场有助于维护经典的权威性与超越性,但也容易使解经脱离文本实际;杜预的立场有助于深化对文本的理解,但也容易使经典沦为历史的附庸。后世学者的取舍,往往取决于其经学取向的倾向。啖助、赵匡、陆淳一系的"春秋新学"实质上继承的是范宁的路数,试图绕开三传直接探寻《春秋》的"道";而司马光撰《资治通鉴》大量取材于《左传》,则代表了杜预路数的实际运用。
值得一提的是,范宁与杜预虽然立场对立,但他们对《左传》文本的熟悉程度都达到了极高水平。范宁的《春秋穀梁传集解》是《穀梁传》最重要的注本之一,对经文的义理阐发精深;杜预的《春秋左传集解》则是《左传》最重要的注本之一,对文本的整理与解经框架的建构贡献巨大。两部著作的学术品质不相上下,足以证明争论的双方都是基于深度的文本理解,而非空疏的门户之见。
更具深意的是,范宁与杜预的对峙在唐代以后并未消解,而是以新的形式反复出现。陈商、孙复一系延续了范宁的批判立场,对《左传》的解经功能保持怀疑;孔颖达、司马光一系则继承了杜预的辩护传统,将《左传》视为《春秋》学的标准文本。这种争论的延续本身,就是《左传》经典地位的一个侧面——任何一种文本,若不能在经学传统中引发持续而深入的论辩,便难以被视为真正的经典。
五、转折的节点:从边缘到中心
《左传》从先秦的边缘地位到清代的经学正宗,其间经历了若干关键节点。把握这些节点,便能看清经典地位是如何被层层建构的。
第一个节点是刘歆争立学官。这一事件虽然在政治上以失败告终,但它确立了《左传》作为经学论争一方的话语权,为后世的学术复兴埋下了伏笔。刘歆之后,《左传》的学术传承虽然中断,但文本并未散佚,一旦学术环境变化,便可重新进入学者的视野。
第二个节点是杜预集解的完成。杜预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左传》的系统整理与解经框架的建构,使《左传》获得了文本与理论的双重稳定。此前《左传》流传的各种注本虽然众多,但各执一说,体例不一;杜预集解之后,《左传》的传播便有了标准化的文本基础,研习者可以不必再耗费精力于文本的辨识与考证,而直接进入义理的探讨。这一节点的意义不仅在于文本整理,更在于理论框架的奠定——"三体五例"说为《左传》的解经功能提供了系统化的辩护,使后世讨论得以在一个相对稳固的理论基础上展开。
第三个节点是孔颖达《五经正义》的颁行。孔颖达等奉唐太宗之命编纂的《五经正义》,是唐代官方经学的集大成之作。其中《春秋》部分采用杜预《左传集解》为标准注本,附以孔颖达疏,确立了《左传》在《春秋》学中的主导地位。此后数百年间,《左传》的学术影响力远超《公羊》《穀梁》,成为士人研习《春秋》的主要文本。这一变化的辐射效应是深远的:科举取士的导向、官学的设置、私家著述的取向,皆以《五经正义》为依归,《左传》由此从一种学派文本转变为官方经典。
第四个节点是清代的考据学复兴。清儒以文字、音韵、训诂的方法重新审视《左传》,不仅解决了长期存在的文本疑问,而且深化了对《左传》历史背景的理解。惠栋的《左传补注》、刘文淇的《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章太炎的《春秋左传读》等著作代表了清代《左传》学的最高成就。清儒的贡献尤其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恢复了《左传》文本的可靠性,使后世不再纠缠于文本真伪之辨;二是揭示了《左传》史料的多源性,证明其叙事并非简单的复制,而有着复杂的史料整合过程。
这四个节点贯穿了《左传》经典化的全过程。它们共同表明,经典的地位并非天然给定,而是经由学术传统的层层建构方得以确立。《左传》的每一步上升,都伴随着解释框架的更新与学术方法的革新。换言之,《左传》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并非因为其文本本身具有不可置疑的权威,而是因为历代学者不断为之提供新的解释与新的证明。
六、双重视角下的《左传》
理解了《左传》的双重身份与历史地位之后,读者便可以进入文本内部,进行更细致的阅读。本书以"义法"为切入点,探讨《左传》在叙事与解经两个维度上的内在结构。
所谓"义法",在《左传》的语境中至少包含两层含义。其一是指《春秋》笔削的义例,即孔子据以书写《春秋》的褒贬规则;其二是指《左传》自身的叙事之法,即文本在组织材料、安排情节、运用辞令时所遵循的内在逻辑。这两层含义相互交织,构成了《左传》文本的核心张力。理解这一张力,是把握《左传》文本特征的关键。
读者在阅读《左传》时,常常面对一个选择:是将其当作《春秋》的注解来读,从中寻找经文的微言大义?还是将其当作一部独立的史传,从中提取历史事件的因果脉络?本书认为,这两种阅读方式并非互斥,而是可以并行不悖的双重视角。
具体而言,理解《左传》的"义法",需要把握以下几个层面:其一,《左传》的叙事结构如何服务于经文的解读——这一点关系到文本的整体组织;其二,《左传》中的"君子曰"与"仲尼曰"如何承担解经的功能——这一点关系到文本的议论机制;其三,《左传》的辞令与外交场景如何呈现春秋时期的价值观念——这一点关系到文本的语言表达;其四,《左传》的预言与梦境如何处理历史中的偶然与必然——这一点关系到文本的叙事策略。这些问题将在后续章节中逐一展开,本章仅作提点。
有必要预先澄清一种常见的误解:所谓"双重身份",并不意味着《左传》在文本中预先设定了"一半解经、一半史传"的版面。事实上,《左传》的解经与史传是水乳交融的,二者在文本中难以截然分割。一段叙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