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圣杜甫
诗圣杜甫
当你翻开这本书的封面,一个问题或许已经在脑海中浮现:在中国古代那么多诗人中,为什么偏偏杜甫被人们称为“诗圣”?这个“圣”字,可不是随便用的。孔子是圣人,关羽是武圣,而杜甫,是“诗圣”——在诗歌领域被尊为最高境界的那个人。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要真正回答它,我们需要走进杜甫的一生,看看他经历了什么,想了什么,又写下了什么。
杜甫生活的时代,距离今天已经有一千二百多年了。那时候的中国,叫作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繁荣强盛的朝代之一。杜甫出生的时候,唐朝正处于最辉煌的开元盛世,万国来朝,百业兴旺。可等他长大成人,亲眼见证的却是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惨剧。这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巨变,塑造了杜甫独特的诗歌品格,也让他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理解杜甫为什么被称为“诗圣”,需要从三个层面来把握:第一,他的生平轨迹——是什么样的生命经历让他成为了这样的人;第二,他的诗歌遗产——他留下了怎样的文学作品;第三,他的精神品格——“圣”这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有把这三个方面结合起来,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诗圣”这两个字的分量。
巩县少年:从书香门第到漫游天地
公元712年,也就是唐玄宗开元元年,杜甫出生在河南巩县的一个书香门第。他的家族可不简单,祖上是晋朝著名诗人杜预,这位祖先文武双全,既是灭吴统一的大将军,又著有《春秋左氏传集解》,被后世尊为“杜武库”。到了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更是有名的宫廷诗人,官至修文馆直学士,在当时的文坛上享有盛名。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杜甫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文化熏陶。他在《壮游》一诗中回忆自己的童年:“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七岁就能写诗,而且一开口就咏凤凰,气象非凡。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写下了上百首诗,十一岁那年,还曾把自己的诗拿给洛阳的文人看,获得了不小的赞誉。可以说,少年时期的杜甫,在诗歌方面已经展现出非凡的才华。
但杜甫的少年时代并非只是在书房里读书写诗。巩县位于洛阳与长安之间,黄河从附近流过,巍峨的邙山近在眼前。这片土地曾是夏、商、周三代文明的发源地,古迹众多,传说丰富。少年杜甫常常在邙山上下奔跑,在洛水边嬉戏,听老人们讲述历史故事。这些经历在他心中种下了热爱自然、向往历史的种子,也为他日后写下大量山水诗和咏史诗奠定了基础。
二十岁那年,杜甫结束了相对安稳的少年时代,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大规模的漫游。按照唐朝士人的传统,年轻人应该四处游历,增长见识,结交名士,为将来的仕途做准备。杜甫的这次漫游历时四年,足迹遍及吴越和齐赵两个地区——前者是今天的江苏、浙江一带,后者是山东、河北的部分地区。
这次漫游给年轻的杜甫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在吴越之地,他游览了江南水乡的秀丽风光,登临了六朝古都南京的城楼,泛舟于西湖之上,探访了诸多名胜古迹。在齐赵之地,他看到了广袤的华北平原,感受了燕赵之地的慷慨悲歌,也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后来在诗中回忆这段时光:“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那种意气风发、裘马轻狂的少年意气,至今读来仍能让人感受到青春的热血。
在漫游齐赵期间,发生了一件对杜甫影响深远的事:他遇见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李白。那是公元744年,杜甫三十三岁,李白四十四岁,已经名满天下。两人在河南商丘相遇,一见如故,随即结伴同游,一同拜访了正在修道隐居的高适。三位诗人携手同游梁园,登高怀古,论文论诗,度过了一段极为快意的时光。这次相遇,开启了杜甫与李白长达数十年的深厚友谊,也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一段佳话。
漫游生涯持续到杜甫三十五岁左右。这十几年间,他饱览祖国大好河山,结交了包括李白、高适在内的诸多朋友,在诗歌创作上也日益精进。然而,科举考试的道路却并不平坦。杜甫曾两次参加科举,却都未能考中。第一次是在开元二十三年,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很可能是因为年轻气盛,准备不足。第二次是在天宝六载,他已经三十六岁,结果因为权相李林甫从中作梗,“野无遗贤”,所有考生全部落榜。这两次挫折,让杜甫的仕途梦想暂时破灭,也迫使他做出了一个改变人生的决定:前往都城长安,寻找别的入仕机会。
从巩县到吴越,从齐赵到长安,杜甫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走过了大半个中国。这段漫游岁月,不仅让他亲身体验了唐朝大好河山的壮美,更让他对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这些经历,都成为了他日后诗歌创作最宝贵的素材。
长安十年:盛世阴影下的困顿与觉醒
天宝三载,即公元744年,杜甫西入长安,期望在这里找到施展抱负的机会。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座繁华的都城,将成为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困顿之地。
初到长安的日子,杜甫还保持着年轻人特有的乐观。他四处干谒权贵,写诗作文推销自己,希望能得到赏识和举荐。他曾给当时的北海太守李邕写过自荐信,也曾向唐玄宗献上《三大礼赋》,获得了一定的关注。但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科举无门,干谒无路,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杜甫在诗歌《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描写自己的困境:“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十三年骑驴游长安,早出晚归,看尽权贵脸色,吃着残羹冷炙,其中的辛酸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更让杜甫感到痛苦的,是他在长安的所见所闻。天宝年间的唐朝,表面上一片歌舞升平,实际上已经危机四伏。唐玄宗日益沉迷于享乐,杨贵妃的家族势力日益膨胀,权相李林甫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杜甫亲眼看到了这个盛世背后的种种弊端。他在长安写下了《兵车行》,揭示穷兵黩武的对外战争给普通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征夫的哭声、送别者的悲泣,与官府的冷漠形成鲜明对比。这首诗,标志着杜甫的诗歌创作开始从个人抒情向社会现实转向。
天宝十一载,李林甫去世,杨贵妃的族兄杨国忠接任宰相。杨国忠比李林甫更加贪婪专横,朝政更加腐败。与此同时,边疆战事不断,安禄山势力日益膨胀,唐朝的统治危机日益加深。杜甫对这些危险的局势有着清醒的认识。天宝十三载,他写下了著名的《丽人行》,表面上是描写杨家姐妹游春的奢华场景,实际上是对杨氏一族骄奢淫逸、祸乱朝政的尖锐讽刺。“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两句,寥寥数语,却将权势熏天的杨国忠刻画得入木三分。
长安十年,是杜甫人生中最困顿的时期,也是他思想发生深刻转变的时期。来长安之前,他虽然出身没落的贵族家庭,但生活尚可保障,对社会现实也缺乏深入了解。这十年间,他饱尝人情冷暖,看透了官场黑暗,更亲眼目睹了底层人民的苦难。这些经历让杜甫从一个心怀理想抱负的士人,逐渐成长为一个关注民生、敢于直面现实的诗人。
在这十年里,杜甫的诗歌创作也发生了显著变化。他的早期作品,如《望岳》,充满年轻人的壮志豪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种站在泰山之巅俯瞰天下的气魄,令人振奋。而长安时期的诗歌,则越来越多地触及社会现实,语调也变得更加沉郁顿挫。《自京洛奉寄河南裴抗府》写道:“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表达了他对逢迎钻营之风的厌恶和对正直人格的坚持。这种变化,为他日后成为“诗圣”奠定了思想基础。
公元755年,四十四岁的杜甫终于得到了一个小官职——河西县尉。这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主要职责是征收赋税、缉捕盗贼。杜甫对这个职位并不满意,他写下了“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的诗句,表示不愿为了五斗米折腰。但为了养家糊口,他最终还是接受了。随后,他被改任为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这是一个看守兵甲器杖、管理门禁的小官。就在杜甫赴任之前,他回到奉先县探视妻儿,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自京洛奉寄河南裴抗府》。诗中“小儿子”,即他的小儿子,在这次探亲期间竟然被活活饿死。这件事对杜甫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自己在京城为官,儿子却在家乡被饿死,诗人不禁发出“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的沉痛感慨——自己好歹是个官,还能免除租税劳役,尚且如此困顿,那些平民百姓又该怎么活呢?
安史之乱:从长安囚徒到流亡诗人
公元755年十二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安史之乱爆发。这场持续八年的战乱,彻底改变了唐朝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杜甫的人生轨迹。
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朝野上下惊慌失措。唐玄宗仓皇出逃四川,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即位,是为唐肃宗。杜甫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北上投奔肃宗,想为国家平叛贡献力量。然而,途中他被叛军俘虏,押回沦陷的长安,度过了几个月的囚徒生活。
在沦陷的长安期间,杜甫亲眼目睹了这座昔日繁华都城的满目疮痍。他写下了《春望》,这首诗成为了中国诗歌史上最悲怆的作品之一: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城春草木深”五个字,写尽了战乱之后长安城的荒凉萧瑟。曾经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如今杂草丛生,人烟稀少。诗人因感伤时局而落泪,因思念家人而心惊。“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四十六岁的诗人,因为忧国忧民,头发已经稀疏得连簪子都插不住了。
趁着叛军看管稍有松懈的机会,杜甫冒险逃出长安,历尽艰险投奔唐肃宗。肃宗对他的忠心颇为感动,授予他左拾遗的官职。左拾遗是门下省的官职,虽然品级不高,只有从八品上,但职责重要——负责向皇帝进谏,对朝政得失提出建议。杜甫对这个职位颇为珍视,因为终于有机会直接向皇帝进言,为国家效力了。
然而,好景不长。杜甫很快因为直言进谏得罪了肃宗,被贬出朝廷,外放为华州司功参军。在赴任途中,他亲眼目睹了安史之乱给普通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写下了不朽的“三吏”“三别”——《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和《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这些诗,以高度写实的手法,记录了战乱年代人民的苦难,被后世誉为“诗史”。
以《石壕吏》为例: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这首诗没有任何评论性的话语,诗人只是如实地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但正是这种冷静的叙述,展现了战争给普通家庭带来的毁灭性打击。老翁逾墙逃走,老妇出面应对,三个儿子两个已经战死,家里只剩下一个还在吃奶的孙子和一个没有完整裙子的母亲。老妇人甚至主动请缨,愿意连夜跟随差役去服劳役。这种被战争逼到绝境的无奈,读来令人心酸。
乾元二年,杜甫辞去华州司功参军的职务,带着家人踏上了辗转漂泊的旅程。他先是去了秦州(今甘肃天水),后来又辗转到了同谷(今甘肃成县),生活陷入极度困顿。他在同谷期间,写下了《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描述了自己的窘迫状况:“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他自己拾橡栗充饥,冬天住在漏风漏雨的山谷中,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为了生存,杜甫不得不继续南行。公元759年冬天,他历尽艰辛,终于抵达成都。他在浣花溪畔找了一块空地,开始营建自己的居所。这就是著名的“杜甫草堂”。关于草堂的营建,还有一段有趣的传说。杜甫最初搭建的茅屋比较简陋,秋天的暴风雨把屋顶的茅草吹走了,雨水漏进屋内,把床都打湿了。诗人夜不能寐,写下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正是在邻居和朋友的帮助下,草堂才逐渐修缮完善。
成都草堂时期,是杜甫晚年相对安定的一段时间。他在这里种菜、养花、钓鱼、会友,享受着难得的宁静生活。春天,他写《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夏天,他写《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中“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成为千古名句。秋天,他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即使自己穷困潦倒,依然发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愿。这种即使自己身处困境,依然心忧天下的精神,正是杜甫被称为“诗圣”的重要原因。
诗艺大成:从格律严谨到“诗史”传统
杜甫之所以被尊为“诗圣”,不仅因为他的人格精神高尚,更因为他的诗歌艺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他现存的一千四百多首诗,涵盖了古体诗、律诗、绝句等各种体裁,在每一种体裁上都有创造性贡献。
在古体诗方面,杜甫继承了《诗经》、汉乐府的现实主义传统,同时又有所创新。他的古体诗往往篇幅较长,容量很大,可以容纳复杂的思想感情和广阔的社会画面。《兵车行》《丽人行》《自京洛奉寄河南裴抗府》等作品,都是用古体诗的形式,书写重大的社会题材。这种做法,打破了古体诗多用于个人抒情的传统,开辟了古体诗表现社会现实的新道路。
在律诗方面,杜甫的成就更为突出。律诗是唐朝发展成熟的一种诗歌形式,对仗工整,平仄协调,篇幅适中。杜甫把律诗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他不仅写出了大量精美的五律和七律,还创造性地拓展了律诗的表现功能。在杜甫之前,律诗主要用于应制唱和、描写景物等,内容相对单一。杜甫则把律诗用于怀古、咏史、感时、自嘲等更广泛的主题,使律诗成为可以表达复杂思想的载体。
以《登高》为例: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首诗被后人誉为“古今七律第一”。首联“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写出了秋天肃杀凄凉的景色,同时又暗含工整的对仗。颔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境界阔大,气象雄浑,却又蕴含着时光流逝、生命短暂的感慨。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把空间的遥远和时间的漫长交织在一起,写出了漂泊异乡、年老多病的悲凉。尾联“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更是把自己和国家民族的苦难紧密联系在一起。全诗八句,对仗工稳,意境浑厚,是杜甫律诗艺术的杰出代表。
杜甫的绝句也别具一格。他的绝句不像李白那样以天才横溢、想象奇崛取胜,而是以意境的营造、情感的细腻见长。如《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四句诗,四幅画面:黄鹂、翠柳、白鹭、青天、西岭雪、东吴船,有动有静,有近有远,色彩明丽,意境开阔,读来令人心旷神怡。这首诗写于杜甫回到成都草堂之后,虽然生活依然清苦,但诗人的心情是愉悦的,因此诗中洋溢着明朗欢快的基调。
杜甫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卓越的诗歌成就,与他“转益多师”的学习态度密切相关。他曾写道:“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意思是,要辨别和抛弃那些虚伪做作的诗风,亲近《诗经》以来风雅的传统;同时要向众多老师学习,广泛汲取前人的优点。正是这种开放包容的学习态度,使杜甫能够集大成于一身,创造出独树一帜的诗歌风格。
同时代的诗人和后世的评论家,对杜甫的诗歌艺术都有很高的评价。李白和杜甫并称“李杜”,被视为唐代诗坛的两座高峰。元稹在为杜甫写的墓志铭中评价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这段话的意思是,杜甫的诗歌向上追溯到《诗经》《楚辞》的传统,向下涵盖了沈佺期、宋之问以来的各种风格,夺取了苏武、李陵、曹操、刘桢等人的气势,超越了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融合了徐陵、庾信流丽的特点,可以说把古今诗歌的各种体势都囊括了,同时又具有每个人独有的专长。这段评价虽有溢美之处,但基本反映了杜甫诗歌集大成的特点。
杜甫去世后,他的诗歌遗产得到了越来越高的重视。中唐时期,韩愈等人倡导学习杜甫的诗风,对宋代以后的诗歌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宋代诗人黄庭坚、陈师道等人专门学习杜甫的律诗,形成了著名的“江西诗派”,奉杜甫为“诗祖”。此后,杜甫在中国诗歌史上的地位越来越高,最终被尊为“诗圣”,与“文圣”孔子相提并论。
圣者何为:诗歌艺术与人格精神的统一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杜甫为什么被称为“诗圣”?仅仅因为他诗歌写得好吗?当然不是。中国历史上诗歌写得好的人很多,但被称为“圣”的只有杜甫一人。这里的“圣”,有着更深刻的含义。
在儒家传统中,“圣”是最高的人格境界。《左传》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立德,就是树立高尚的道德品格,是“三不朽”中最重要的。孔子被称为“圣人”,不是因为他的言论多么精彩,而是因为他树立了一种理想的人格典范,为后世树立了道德标杆。同样,杜甫被称为“诗圣”,首先是因为他在人格精神上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杜甫的人格精神,集中体现在“忧国忧民”四个字上。他一生坎坷,饱经忧患,但他从未沉溺于个人的不幸,而是始终关注着国家和人民的命运。在长安时期,他看到征兵给百姓带来的苦难,写下了《兵车行》;看到杨氏一族的骄奢,写下了《丽人行》。在安史之乱中,他被俘虏,身陷囹圄,但心中挂念的依然是沦陷区的百姓和国家的命运。《春望》中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正是这种深沉忧国情怀的体现。在华州时期,他写下了“三吏”“三别”,如实记录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普通百姓的深切同情。
更难能可贵的是,杜甫即使在自己最困顿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对天下寒士的关怀。《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这方面最典型的例证。诗人自己的茅屋被秋风吹破,床头漏雨,夜晚难以入睡。按照常理,此时此刻他应该为自己的遭遇而悲伤。但杜甫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寒士”——天下所有贫寒的读书人。他写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只要能有千万间宽敞的大厦,让天下贫寒的读书人都能安居乐业,哪怕自己的茅屋破了,自己被冻死,也心满意足了。
这种“己溺己饥”的精神,正是儒家所倡导的“仁者”品格的体现。孟子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大禹看到天下有被水淹的人,就觉得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水中的;后稷看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觉得是自己让他们饿着的。这种推己及人的同情心,这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担当精神,正是儒家“仁”的核心内涵。杜甫身上,恰恰体现了这种精神。
杜甫的精神品格,还体现在他面对困境时的坚韧不拔。他一生多次陷入绝境:在长安十年,贫困潦倒,寄人篱下;在安史之乱中,被俘虏,差点丧命;在同谷时期,衣食无着,几近饿死。但他从未放弃,从未怨天尤人,从未改变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他始终相信,正直的品格和高尚的情操,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在《望岳》中,他写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在《自京洛奉寄河南裴抗府》中,他写道:“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宁可穷困潦倒,也不愿卑躬屈膝、阿谀奉承。这种“贫贱不能移”的精神,是杜甫人格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同时代的诗人中,李白以天才横溢、飘逸洒脱著称,王维以禅意空灵、意境优美见长,孟浩然以清淡自然、归隐山林取胜。他们都是杰出的诗人,各有特色。但只有杜甫,把诗歌艺术和人格精神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达到了“诗品与人品统一”的境界。这正是他被称为“诗圣”的根本原因。
“诗圣”这个称号,意味着杜甫不仅是诗歌领域的技艺大师,更是人格领域的道德楷模。他的诗歌,因为有了人格精神的支撑而具有了超越时空的力量;他的品格,因为有了诗歌艺术的表达而得到了广泛传播。诗与人合一,言与行一致,这正是杜甫最了不起的地方。
后世学习杜甫的人,也往往既学他的诗,也学他的人。白居易继承杜甫的现实主义传统,写下了大量反映社会现实的诗歌,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显然是受到了杜甫的影响。北宋的苏轼、黄庭坚,南宋的陆游、文天祥,都对杜甫推崇备至,他们在诗中表达忧国忧民的情怀,也明显受到了杜甫精神的感召。到了近代,鲁迅先生说:“我总觉得陶潜站得稍稍远一点,李白站得稍稍高一点,这也是时代使然。杜甫似乎不是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