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与新声
第一章:乱世与新声
墨子是谁?他从哪里来?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困扰了中国思想史两千年。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司马迁只用了二十四个字记载墨子:“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这点笔墨甚至不如对同时代一些二三流人物的记述。但就是这样一个“或曰在孔子时,或曰在其后”的模糊身影,却创立了先秦时期唯一能与儒家分庭抗礼的学派——墨家。墨家弟子遍布天下,“上说诸侯,下教匹夫徒步之士”,其势之盛,“孔墨”是并称的显学。然而,这样一个曾经煊赫的学派,却在汉代以后几乎完全消失,直到近代西学东渐,国人重新发现《墨子》文本,墨家才重新进入学术视野。
理解墨子,首先需要理解他所处的时代。思想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每个时代的思想家都是特定历史土壤的产物。墨子的思想——兼爱、非攻、尚贤、节用——不是书斋里玄想的结果,而是对战国乱世最直接的回应。如果不理解那个礼崩乐坏、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的时代,不理解那个时代普通人承受的深重苦难,就无法真正理解墨子为何会提出“兼爱”而非“亲亲”,为何会坚持“非攻”而非“尊王”,为何会主张“节用”而非“厚葬”。本章将沿着历史脉络,追问墨子思想产生的深层历史动因,并揭示其“贱人”出身与思想立场之间的内在关联。
西周宗法秩序的崩溃
理解春秋战国的历史剧变,必须从西周建立的政治与社会秩序说起。武王伐纣、周公东征之后,周王室分封诸侯、定制礼乐,建立起一套以宗法制和分封制为骨架的政治社会体系。这套体系的核心是“尊尊亲亲”:政治上的尊卑秩序与社会中的血缘亲疏相互嵌套,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周公制礼作乐,将这套等级秩序仪式化、规范化,从饮食起居到婚丧嫁娶,从朝聘会盟到祭祀征伐,一切社会活动都有明确的礼制规定,不可僭越。这便是后世称道的“周礼”。
分封制是这套秩序的空间框架。周王室将天下土地分封给姬姓子弟和功臣宿将,受封者到封地建立城邦,治理臣民,定期朝贡,随同天子征伐。诸侯之下再分封卿大夫,卿大夫之下有士,士以下是庶人。整个社会呈现为一个金字塔式的等级结构,每个层级的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责任。宗法制则是这套秩序的血缘基础。它规定王位和爵位由嫡长子继承,嫡长子之外的诸子降为别子,别子分家立户,形成新的宗族单位。通过“大宗”与“小宗”的区分,整个天下被编织成一张血缘关系的大网,“家国天下”在此合为一体。
礼乐制度是这套秩序的文化表达。周公设计的礼制,用一整套繁复的仪式规范,将政治等级转化为可见的礼仪形式。天子用什么规格的祭器,诸侯穿什么颜色的服饰,士人行什么礼节,庶人有什么禁忌——这些在今天看来近乎琐屑的规定,在当时却是维系社会秩序的关键。礼的核心功能是“明分”:让每个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位置,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乐则与礼相配合,用音乐调节人心,化解矛盾,使不同等级的人能够在同一套秩序中和谐共处。孔子后来所说的“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正是对这种礼乐教化传统的概括。
然而,这套看似稳固的秩序,从西周末期开始就出现了裂痕。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被杀,西周覆亡。平王东迁洛邑之后,周王室丧失了对天下的有效控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分封制导致诸侯国日益强大而王室日益衰弱,这是制度性的根源;周幽王的昏庸和废嫡立幼引发了统治集团的内斗,这是直接的导火索;而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则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深层来看,西周的宗法秩序本身包含着自我瓦解的种子——分封制赋予诸侯世袭的权力和土地,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权力和土地逐渐与王室脱离关系,各诸侯国事实上成为独立王国。
从平王东迁到三家分晋(公元前770年至公元前453年),史学界通常将这一时期称为春秋。春秋时代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转变为“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齐桓公、晋文公等霸主相继崛起,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实际主导着天下的政治秩序。周天子虽然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但已经沦为橡皮图章。霸主会盟、征伐灭国这等大事,诸侯自行决定,最多只是通报周天子一声。在这种格局下,传统的宗法秩序虽然名义上还在维持,但已经越来越流于形式。“礼崩乐坏”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而是在一个漫长的过程中逐渐加剧。
到了战国时期(公元前453年至公元前221年),这套秩序彻底崩塌的标志是“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韩、赵、魏三家原本是晋国的卿大夫,他们瓜分了晋国;齐国的卿大夫田氏则取代了姜姓吕氏成为齐侯。这两个事件意味着两点:其一,卿大夫这种中间层级已经公然僭越诸侯,说明传统的等级秩序完全失效;其二,篡夺者为了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不再诉诸传统的宗法血缘,而是依靠实力和权谋。战国七雄——秦、楚、齐、燕、韩、赵、魏——都是这种实力政治的产物。他们之间没有宗法道义的约束,只有赤裸裸的竞争与吞并。
社会层面的变化同样剧烈。随着铁器牛耕的推广,井田制逐渐瓦解,土地私有制出现并发展。商业和手工业繁荣起来,城市规模扩大,货币流通增加。传统的“士、农、工、商”四民分业格局被打破,社会流动增加,一部分人通过各种途径积累起财富和势力。与此同时,繁复的礼制在日常生活中越来越难以维持,许多原本属于贵族的特权——比如使用鼎簋的数目、穿着服饰的规格——不断被僭越。墨子本人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批评“当今之主”的“锦绣文采靡曼之衣,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佩”,认为这些都是背离古圣王节用之道的奢侈行为。
理解西周宗法秩序的崩溃,是理解墨子思想的第一个关键。墨子生于鲁国,长于宋国,这两个地方都有深厚的礼乐传统。墨子本人“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生活极度节俭,反对一切形式的奢侈浪费。他的“节用”思想,直接针对的就是礼崩乐坏时代贵族阶层的穷奢极欲。而他对“厚葬”“久丧”等礼制的激烈批评,则反映了在社会转型期,传统的礼仪规范如何被一些人利用为炫耀身份的手段,从而失去了原本“明分止争”的功能。墨子要恢复的不是周礼,而是回到更早的“夏政”——他批评儒家“法周”而主张“法夏”,这个主张本身就是对宗法秩序崩溃的一种回应,只是他的解决方案不是复古,而是另辟蹊径。
战争形态的转变
如果说宗法秩序的崩溃是社会结构的慢性病变,那么战国时期的战争则是将这种病变转化为大规模人口死亡的急性发作。理解战国时代战争的残酷性,是理解墨子“非攻”思想的必要前提。
春秋时代的战争与现代意义上的战争有很大不同。那时的战争主要是贵族之间的竞技,带有很强的仪式性。两军交战,往往先约定时间地点,交战时也要遵循一定的规则。比如,交战一方败退时,另一方不会追击超过五十步(《司马法》规定“逐奔不过百步”);如果对方的国君受伤,己方要主动停止战斗;俘虏的贵族不能伤害,要以礼相待。这种战争方式的背后,是参战者的身份限制。春秋时期的车战,以战车为核心,一辆战车配若干步兵。战车需要马拉,动辄价值数十匹骏马,这决定了只有贵族才有能力参战。“千乘之国”“万乘之国”形容的就是这种军事实力。而庶民——无论是被征服的土著还是社会底层的平民——基本被排斥在战争之外。
战国的战争形态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公元前四世纪左右,各国先后推行变法,核心内容之一就是废除贵族特权,建立以军功为标准的晋升体制。商鞅在秦国的变法最为彻底:废除世卿世禄,奖励军功,按照斩首数量授予爵位和土地。这一制度改变了战争的性质——战争不再只是贵族展示武勇的舞台,而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通道。“首级”成为战争的硬通货,斩获多少直接关系到个人和家族的命运。在这种激励机制下,战争规模急剧扩大,参战人数动辄十万、数十万。公元前260年的长平之战,秦国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这个数字在今天看来依然触目惊心。
战争不再讲规则。《孙子兵法》说“兵者,诡道也”,孙子生活的时代战争规则尚在,但到战国时期,这句话已经完全变成现实。伏击、间谍、偷袭、诈降——一切手段都可以使用,战争伦理荡然无存。战争的目标也变了。春秋时期,大国争霸的目的是让小国臣服,维持霸权格局,不需要灭掉对方国家。战国时期则不同,战争的唯一目标是彻底消灭敌国、兼并其领土。“大攻城”“大灭国”成为常态,动辄围城数月乃至数年,城破之后屠戮百姓甚至成为惯例。白起、项羽这类以杀降闻名的将领,在春秋时期是不可想象的,但在战国及之后却被视为英雄,这本身说明战争伦理已经发生了质变。
战争给普通人带来的灾难是全方位的。首先是直接的人员伤亡。战国时期人口估计在两千万左右,而秦统一六国的战争,加上此前的连年混战,造成的人口损失是惊人的。学者估计,战国末期人口可能锐减至一千多万,减少幅度超过三分之一。其次是经济破坏。战争需要庞大的后勤补给,这些负担最终都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苛捐杂税、征发徭役,使农民不堪重负。再次是社会秩序的崩溃。大量人口流离失所,成为流民或难民;城市被毁,乡村荒芜,传统的社会纽带断裂。最后是心理创伤。战争中的杀戮、劫掠、强奸等暴行,给幸存者带来的精神创伤可能比身体伤害更为持久。
墨子“非攻”思想的产生,正是对这种战争灾难的直接回应。墨子本人是工匠出身,他的很多弟子也是手工业者。在战乱频仍的年代,最先遭殃的往往就是这些普通劳动者——他们既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没有贵族那样的特权豁免。当诸侯之间为争夺霸权或兼并土地而大打出手时,承担战争代价的却是最底层的民众。墨子对此有切肤之痛。他不是抽象地反对战争,而是具体地反对那种“不义”的战争,反对“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侵略战争。他“止楚攻宋”的故事流传千古,据《墨子·公输》记载,墨子从鲁国长途跋涉到楚国,与制造云梯准备攻宋的公输般进行了一场模拟攻防战,最终说服楚王放弃了攻宋的计划。这个故事最能说明墨子“非攻”思想的具体指向:不是反对所有的战争,而是反对那种以强凌弱、给他国人民带来灾难的不义之战。
士阶层的崛起
理解了社会结构与战争形态的变化,还需要理解一个关键的社会群体——士阶层——的崛起。正是这个阶层的出现,为百家争鸣提供了思想的主体,赋予了轴心时代思想勃发的社会基础。
“士”在西周时期是一个比较低级的贵族等级。天子、诸侯、卿、大夫、士,构成了贵族阶层从高到低的序列。士通常担任卿大夫的家臣,管理具体事务,领取俸禄为生。士可以参加战争(有资格当车右或甲士),但没有封地,收入完全依赖于主君。这种寄生性决定了士对主君的人身依附关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观念,其社会基础正在于此。但与此同时,士的身份也不是完全被动的。他们受过教育,掌握礼乐射御等技艺,具有独立于财产的政治能力。当主君昏庸无道时,士可以选择离开,另寻出路。
西周宗法秩序的核心是“亲亲尊尊”,即以血缘关系的亲疏来决定政治地位的高下。在这种秩序下,选拔人才的标准是血统而非能力,政治职位基本是世袭的。卿大夫的儿子还是卿大夫,士的儿子还是士,社会流动极其有限。春秋战国时期,这种格局被打破了。一方面,宗法秩序的松弛使得原有的世袭阶梯出现松动;另一方面,各国竞争加剧,对人才的需求急剧增加。一个国君如果不能招揽到足够的人才,就可能在竞争中落败,甚至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这种压力迫使各国君主放下身段,以优厚待遇招揽人才。战国四公子——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楚国春申君、魏国信陵君——各自养士数千,门下兼容并蓄,既有鸡鸣狗盗之徒,也有学富五车之辈。这种“养士”之风,是士阶层崛起的重要标志。
士阶层的崛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能力”而非“血统”为标准的人才选拔机制开始出现。商鞅在秦国推行二十等爵制,打破贵族特权,论功行赏;吴起在楚国变法,“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申不害在韩国重“术”,以考核绩效选拔官员。这些变法尽管具体措施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不再看重出身门第,而是看重实际能力和功绩。士——无论是游说诸侯的纵横家、研究刑名的法家、谈天说地的阴阳家,还是传授六经的儒家——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政治机会。
百家争鸣的出现,与士阶层的崛起密切相关。“百家”这个说法是夸张的,司马谈《论六家之要指》总结先秦学术为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后来刘向、刘歆父子《七略》增加农、纵横、杂、小说四家,成为“九流十家”。但无论哪种划分,都说明当时思想流派众多、观点各异。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士阶层本身就是异质性的。他们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有没落贵族,有上升的庶人,有商人出身,有工匠背景——他们有不同的利益诉求和价值取向。再加上各国政治格局的差异(秦尚法、齐尚文、楚尚巫),以及师承关系的不同,使得不同的士人群体形成了不同的思想流派。
更重要的是,士阶层的崛起打破了贵族对知识的垄断。孔子号称“弟子三千,贤人七十”,开创了私学传统,打破了“学在官府”的局面。此后,更多的士人投身教育事业,各种思想流派通过师徒传授的方式延续发展。墨子本人就是教师,他有众多弟子,组成了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体——“墨者”。巨子(墨家的首领)带领墨者奔走于各国,“上说诸侯,下教匹夫徒步之士”。墨家不仅是一个学派,更是一个准军事化的组织,这与墨子本人作为工匠的实践性格密切相关。墨家弟子多来自社会下层,他们不是书斋里的学者,而是能够制造防御器械、指导城防作战的实用型人才。
百家争鸣不是象牙塔里的学术游戏,而是有现实关切的辩论。各个流派之间相互批评、相互竞争,都试图说服君主采纳自己的政治主张。儒家批评墨家“兼爱无父”,是禽兽之道;墨家反唇相讥,说儒家“繁礼厚葬”是浪费社会财富。法家嘲笑儒家的仁义道德迂腐不切实际,儒家则指责法家的严刑峻法违背人情。这些争论不是无意义的口水战,而是关乎国家治理模式、社会价值取向的根本问题。从这个角度看,百家争鸣为战国时期的思想创新提供了动力,而士阶层的崛起则是这种创新得以实现的社会基础。
墨子的出身之谜
在了解了时代背景和思想格局之后,终于可以讨论墨子本人了。墨子是谁?他从哪里来?关于墨子的出身,史料记载相当有限,而且充满矛盾。
《史记》对墨子的记载极其简略,只说他“盖墨翟,宋之大夫”。但“盖”字已经表明这是司马迁的推测,并不确定。更详细的记载见于《吕氏春秋》《淮南子》等书。《吕氏春秋·当染》说:“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于天子,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后在鲁,墨子学焉。”《淮南子·要略》则说:“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说,厚葬靡财而贫民,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这两段材料给出了两个重要信息:第一,墨子学于鲁国,学过儒家的经典和礼仪;第二,他后来背离了儒家,自创一派。
关于墨子的社会身份,史料的记载更为模糊。《墨子》一书有时自称“翟”“墨翟”,有时称自己为“贱人”。《贵义》篇记载:“子墨子自鲁即齐,过故人。”《亲士》篇说:“入国而不存其士,则亡国矣。见贤而不急,则缓其君矣。非贤无急,非士无与虑国。缓贤忘士,而能以其国存者,未曾有也。”《修身》篇强调士要“志强智达”“言信行果”。这些文字都是正面论述墨家的伦理主张,看不出墨子本人的身份背景。
明确提到墨子出身的,是《汉书·艺文志》的说法:“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颜师古注:“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这段话把墨家与“清庙之守”(掌管宗庙祭祀的官员)联系起来,认为墨家的俭、兼爱、尚贤、右鬼、非命、上同等主张,都源于古代的祭祀传统。但这种解释是后人的追溯,未必可靠。
近代以来,学者们对墨子的出身提出了多种猜测。胡适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认为墨子可能是“当时的贱民”,因为他的主张“非乐”“节葬”“节用”,都是与当时贵族阶层对着干的内容。梁启超在《墨子学案》中则根据《墨子》一书中大量的自然科学知识,推测墨子可能是当时的“工匠”或“百工”出身。钱穆在《先秦诸子系年》中考证墨子为鲁国人,并指出《墨子》中关于器械制造的记载极为专业,暗示墨子本人就是技术专家。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中综合这些观点,认为墨子很可能是手工业者出身,他的“兼爱”“非攻”等思想,与他作为工匠的经历和视角密切相关。
墨子为工匠出身的最有力证据,来自《墨子》一书中关于攻防器械的详细记载。《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号令》《杂守》等篇,详细描述了各种城防设施和攻防战术,包括城门结构、城墙厚度、壕沟深度、弩机射程、云梯制造等等。这些内容非常专业,非有实际经验不能写出。特别是《公输》篇记载墨子与公输般论战的故事,墨子不仅能说,还能当场演示,说明他对攻防战术有实战级的了解。而《墨子·非攻》等篇对当时各国城池的实地考察记录,更非道听途说所能完成。
综合以上分析,可以得出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断:墨子很可能是手工业者出身,他早年学习过儒家的经典和礼仪,后来因为不认同儒家的一些主张而另立门户。他的技术背景使他善于制作器械,这为他后来“非攻”思想的实践(帮助各国守城)提供了基础。而他作为“贱人”——即非贵族、非士人的普通劳动者——的身份,则决定了他观察世界的独特视角:他会从普通民众的角度去思考战争、财富、权力等问题,而不是站在贵族的立场上。
这种出身与思想立场之间的关联,值得深入分析。儒家学说的服务对象是“君子”——即贵族阶层或其后备军(准备进入贵族阶层的士人)。儒家强调“仁”,但其核心是“别爱”,即有差等的爱——爱自己的父母胜过爱别人的父母,爱自己的国家胜过爱别的国家。这种观念与贵族的身份认同是一致的:贵族有自己的封地、臣民、家族,他们当然首先爱自己的家族和封地,其次才考虑其他。相比之下,墨子的“兼爱”——无差等的爱,爱别人如同爱自己——更像是普通民众的诉求。因为庶民没有土地、没有家族势力,他们在社会变动中最容易被忽视、被损害。墨子提出“兼爱”,实际上是替没有权势的普通人说话,要求强者平等地对待弱者,要求诸侯国之间和平相处。
“节用”思想同样如此。儒家支持合乎礼制的消费,强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前提是这种消费不违反等级规定。但墨子激烈反对奢侈浪费,认为圣王治国应当“去无用之费”,一切以实用为准。这种思想的产生,与工匠的实用主义精神是一致的。工匠生产器物,追求的是功能而非装饰,这种职业习惯自然会影响他们的价值取向。而“节用”对普通民众也有直接的现实意义:贵族的奢侈来自于对民众的剥削,节约开支意味着减轻赋税徭役,对普通人的生活有直接好处。
从学儒到背儒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这是《淮南子》的明确记载。但墨子最终“背周道而用夏政”,与儒家分道扬镳。这一思想转变的过程和原因,是理解墨家思想的关键。
墨子学习儒家的经历,说明他早年受过系统的儒学教育。孔子在鲁国设教,儒家思想在鲁国有深厚的传播基础。墨子生于鲁国,学于鲁国,符合这一历史背景。但墨子对儒学产生了强烈的不满,他批评儒家的四项主要内容:礼乐、厚葬久丧、命定论、以及有差等的爱。
第一,礼乐。墨子批评儒家的礼乐制度繁琐奢侈。《非儒》篇借“晏子”之口批评儒家:“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不可使导众。”这段话说儒家之人傲慢自大、喜好音乐、相信命定、主张厚葬、不切实际。墨子认为,儒家强调的繁文缛节对社会没有实际益处,礼乐教化的效果被夸大了。真正重要的是实际的功利——让民众富裕、平安、有秩序地生活。
第二,厚葬久丧。墨子激烈批评儒家主张的厚葬久丧制度。他认为,儒家要求为父母守丧三年,期间不能正常工作、娱乐,这完全是浪费社会资源。“厚葬久丧”不仅不能让死者受益,反而让生者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