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路的岔口
第1章:林中路的岔口
雨中的迷路者
1919年3月末,黑森林地区迎来了一场漫长的春雨。
年轻的马丁·海德格尔站在托特瑙堡半山腰的小屋门前,雨水顺着松枝滴落在他的肩头。他在等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等那个人的回应。小屋的主人埃贡·维泽似乎不在屋内,但海德格尔分明看见了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他敲了敲门,又敲了一次。
无人应答。
这个场景后来成为海德格尔哲学的隐喻:一个敲门者,等待着对"存在"的回应,却始终无人应答。但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了。在那个雨夜,海德格尔还只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讲师,在弗莱堡大学的课堂上讲着亚里士多德,在黑森林的这个小木屋里躲避尘世、沉入思考。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开启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追问,而这个问题——"存在究竟是什么"——已经等待了西方哲学两千多年。
海德格尔在雨中站了很久,最后不得不绕到小屋的侧面,找到了另一扇门。这是他后来在多次讲座中反复讲述的经历。迷路,在林中路的岔口找不到方向,最后通过一条意想不到的小径抵达目的地。他把这个经历与他正在思考的问题联系在一起:哲学的本质,不就是在我们最熟悉的地方迷路,然后找到一条回家的路吗?
问题在于,当我们谈论"回家"时,我们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就是本章要解决的困惑:一个如此基础的问题——某物"存在"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会让两千多年来最聪明的大脑绞尽脑汁?为什么海德格尔要追问"存在"而不是直接追问那些具体的、实在的"存在者"?更重要的是,当你在日常生活中随口说出"这个东西存在"的时候,你究竟在说什么?
托特瑙堡:思想者的避难所
要理解海德格尔为什么选择追问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了解他的人生轨迹,以及托特瑙堡在他生命中的特殊意义。
海德格尔1889年出生于德国西南部梅斯基尔希的一个天主教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个箍桶匠,母亲是面包师的女儿,家境并不富裕。但从小镇的天主教氛围中,年轻的马丁获得了一个重要的人生方向——他进入神学院,准备成为一名神父。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在神学院期间,海德格尔接触到了奥地利哲学家弗朗茨·布伦塔诺的论文《论“存在”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的多重含义》。这篇论文的标题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它点燃了海德格尔一生的追问:存在,这个我们每天都在使用的词,竟然有"多重含义"?难道它不是一个最简单、最清楚的概念吗?
正是这个看似无害的问题,彻底改变了海德格尔的人生道路。他没有成为神父,而是转向了哲学。在弗莱堡大学,他师从新康德主义哲学家海因里希·李凯尔特,随后又成为埃德蒙德·胡塞尔的助手。正是在胡塞尔那里,他学到了一种严格的哲学分析方法,但他很快就开始用这种方法追问胡塞尔本人都不愿深入的问题:存在本身的含义。
1919年春天,海德格尔应弗莱堡大学同事卡尔·雅斯贝尔斯的邀请,前往托特瑙堡参加一个私人研讨会。托特瑙堡是黑森林深处的一个小山村,距离弗莱堡大约二十公里。海德格尔后来租下了村里的一间小木屋,每年春天和秋天都会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沉心思考和写作。
为什么选择这里?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四周是黑森林的冷杉和云杉,没有电灯,夜晚靠蜡烛照明。没有自来水,喝水要从井里打。冬天的大雪会封住山路,有时一连几天见不到一个人。对于习惯了大学校园生活的知识分子来说,这几乎是一种苦行。但海德格尔恰恰看中了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
在给朋友的信中,海德格尔写道,城市的喧嚣让他无法思考。在托特瑙堡,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盯着窗外的森林,听着雨声,任凭思绪漂流。这种状态,用他的话来说,是"让思想得以栖居"。
栖居——这个词在海德格尔的哲学中至关重要。他后来写道:"人是被抛入大地的存在者。"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出生在哪里,无法选择自己的时代和国家。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被抛掷的状态。但托特瑙堡提供了一个可能:在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中,在某种孤独而宁静的状态下,人或许能够更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存在处境。
当然,海德格尔并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隐居山林。他在这里做的事情,其实比在任何大学里都更加激进:他在思考整个西方哲学是否走错了方向。两千多年来,哲学家们一直在追问什么是真正的实在、什么是知识的来源、什么是道德的基础——但他们似乎从未停下来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当我们说某物"是"某物的时候,这个"是"或"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海德格尔要追问的问题。
存在与存在者:一道看似简单的区分
要理解海德格尔的追问,我们首先需要弄清楚"存在"与"存在者"的区分。这对概念是海德格尔全部思考的起点,也是本章的核心产出。
让我们从日常经验开始。
假设你走进一间办公室,看到一把椅子。在这个场景中,你可以问很多问题:这把椅子是什么颜色的?是谁发明的?值多少钱?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关于这把椅子的"属性"或"特征"——它们告诉我们这把椅子是"什么样的"。
但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凭什么说这把椅子"存在"?
你可能会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一把椅子就在这里,我坐在上面,难道还有比这更明显的事情吗?但海德格尔会追问:你说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这堆木头和弹簧的组合构成了一个整体?是指这张椅子被某个人"意识到"了?还是指这张椅子在某个时空中占据了一个确定的位置?
问题在于,当我们说"这把椅子存在"的时候,"存在"这个词似乎不言自明。但仔细想想,"存在"本身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属性。你不能说这把椅子"是存在的"就像说它"是木头的"或"是棕色的"一样。"存在"不是一种可以被添加到事物身上的额外属性——它更像是使任何属性成为可能的前提。
这就是"存在"与"存在者"的根本区别。
存在者指的是具体的、确定的某物——这把椅子、那棵树、某个人、某个事件。存在者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直接遭遇的东西,是可以被描述、被定义、被分类的对象。当你说"我看见一棵树","树"就是一个存在者;当你思考"拿破仑是谁","拿破仑"也是一个存在者。
存在则不同。它不是一个具体的某物,而是一种"是"的方式、一种显现的可能性。你无法指着某样东西说"这就是存在"。存在更像是使一切存在者能够"是"其所是的前提条件。
这个区分可能听起来有些抽象,但它其实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在日常对话中很少遇到困难。原因是,当我们谈论具体的椅子、树木或人物时,我们通常是在讨论"存在者",而存在本身是默认的、不言而喻的背景。就像空气一样,我们只有在它变得稀缺或异常时才会注意到它。
海德格尔用了一个比喻:存在者与存在的关系,就像阳光照亮的万物与太阳本身的关系。万物在阳光下显现,但阳光本身不是任何被照亮的东西。我们可以仔细研究每一棵树、每一只鸟、每一块石头,但很少有人会专门去研究阳光。
但问题来了:两千多年的西方哲学,恰恰就是这样一部"忽略阳光"的历史。
两千年的遗忘
为什么哲学史上几乎没有人认真对待"存在"本身的问题?
答案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有密切关系。
柏拉图区分了两个世界:一个是永恒不变的理念世界,另一个是流变不居的感性世界。在他看来,真正的实在是"理念"——比如"椅子"的理念,而不是具体的某把椅子。具体的椅子会腐烂、会被扔掉,但"椅子"这个理念永远存在。
亚里士多德则走了一条不同的路。他追问的是具体的"实体"——即那些能够独立存在、不依附于其他东西的事物。一块石头是一个实体,石头上的颜色是"属性",属性依附于实体而存在。在亚里士多德的体系中,最高的实在是"纯形式"——一个没有任何潜在性、完全是现实性的存在,也就是神。
问题在于,无论是柏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他们追问的核心都是"什么样的存在者是最真实的",而不是"存在本身是什么意思"。他们默认"存在"的概念是清楚的,然后去追问存在者的等级秩序。
这种倾向在中世纪得到强化。基督教神学家们把上帝定义为"存在本身"——"我是自有永有的"。在这种语境下,"存在"成为上帝的专有属性,而其他存在者则是被上帝"创造"的、从虚无中诞生的。但即使在这种神学框架中,核心问题仍然是:什么样的存在者最接近上帝?或者,上帝如何保证被造物的存在?
近代哲学的转向也没有解决这个根本问题。笛卡尔问的是"我如何确定我的知识是可靠的",他通过普遍怀疑找到了"我思故我在"这个不可动摇的基点。但这个"在"或"存在",在他那里只是一个逻辑上的支点,而不是一个需要被追问的概念。康德追问的是"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他的核心问题仍然是知识、道德和美学领域的可能性条件,而不是存在本身的含义。
黑格尔尝试过某种"绝对"的展开,把存在理解为绝对精神自我实现的环节。但他的解决方案是把存在与理性同一,最终还是把存在溶解在辩证法的逻辑中。
一句话概括:两千年来,哲学家们一直在问"存在者是什么",却忽略了"存在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本身。
海德格尔把这种长期的忽略称为"存在的遗忘"。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个小失误,而是西方思想的根本困境。我们一直在追问"存在者"的本质,却从未真正面对"存在"本身的神秘性。
但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此重要?忽视它又会带来什么后果?
追问存在的必要性
要理解追问"存在"的必要性,我们需要回到海德格尔最核心的一个洞察:存在不是众多概念中的一个,而是使一切概念成为可能的前提。
想象你正在做一道数学题。你需要用到数字、加减乘除、变量、函数等等概念。你可能会问:什么是质数?什么是函数?什么是极限?但你很少会问:什么是"是"或"存在"?因为在整个数学体系中,"存在"似乎只是一个默认的假设——我们假设我们讨论的对象是存在的,然后才开始进行运算。
但如果我们追问"数学对象真的存在吗"?这个问题立刻变得困难起来。数字是在某个独立的领域中存在的抽象实体,还是仅仅存在于人类的心智中?如果是后者,数学为什么具有如此强大的客观性?如果是前者,我们如何与这些抽象实体打交道?
这还只是数学。如果把同样的追问扩展到伦理学领域——"自由意志存在吗"?扩展到物理学领域——"电子真的存在还是仅仅是方便的工具"?扩展到日常语言——"那个梦里的场景真的'存在'过吗"?我们会发现,"存在"这个最普通的词背后隐藏着无数未解之谜。
关键在于,这些问题不是"存在"这个概念的唯一用途。我们在不同语境下使用"存在",有时指的是时空中的物理存在,有时指的是心理上的被意识到,有时指的是逻辑上的可能性,有时甚至只是修辞上的强调。如果我们不先澄清"存在"在不同语境下的含义,我们就会在不同的问题之间混淆。
海德格尔认为,这种混淆正是形而上学两千年来深陷困境的原因之一。当我们追问"什么是真正的存在"时,我们必须首先追问我们所谓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意思。否则,我们可能会问一个问题,然后意外地得到了另一个问题的答案,却以为我们解决了原来的问题。
这个洞察的实践意义在于:它要求我们在进行任何哲学追问之前,先检查我们使用的核心概念是否清楚。"存在"这个概念太基本了,以至于它的含义往往被当作理所当然。但正是在这种理所当然中,隐藏着许多未被发现的前提和预设。
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存在问题是"使一切问题成为可能的问题"。这并不意味着它是最重要的问题,也不是说解决了它就能解决其他所有问题。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其他问题都是在某种对存在的默认理解上展开的,而存在问题则是对这个默认理解的质疑。
质疑默认的理解——这个举动本身就需要勇气。因为我们习惯了用某种方式思考问题,当这种方式被质疑时,我们会感到不安。这可能就是为什么这个问题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里被反复绕过,而不是被正面追问。
一把椅子,三种"存在"
让我们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巩固对"存在"与"存在者"区分的理解。
假设你花了一千块钱买了一把设计师椅子。你坐在上面,感觉很舒服。在日常生活中,你会说这把椅子"存在"。但仔细想想,你的这个判断包含了几层不同的意思。
第一层意思是空间中的存在。这把椅子就在你的客厅里,占据着一定的空间。你可以通过视觉和触觉感知它的存在。在这个层面上,"存在"意味着"在时空中占据一个确定的位置"。
第二层意思是功能上的存在。这把椅子的存在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因为你可以坐在上面休息,或者把衣服扔在上面。这个层面的"存在"意味着"能够发挥某种功能"或"对某人有价值"。
第三层意思是概念上的存在。在你下单之前,这把椅子还只是一个概念——你从广告或朋友推荐中得知了它的存在。这个层面的"存在"意味着"被某个人意识到"或"在某个信息系统中被描述"。
现在的问题是:这三层意思中的哪一层是"真正的"存在?
如果你是物理主义者,你可能会说只有第一层是真正的存在,其他两层都是派生的或依赖性的存在。但如果你是一个柏拉图主义者,你可能会说第三层更重要,因为具体的椅子总是会消失,但"椅子"这个理念可以永恒存在。如果你是实用主义者,你可能会说这取决于你的目的——有时候第一层重要,有时候第二层重要。
海德格尔的追问不是让你选择哪一种立场,而是让你意识到:在你做出选择之前,你已经在使用"存在"这个概念了,而且你对这个概念有一些默认的理解。这些默认的理解可能来自日常语言,可能来自你所受的教育,也可能来自某种哲学传统。但无论如何,它们塑造了你追问和回答问题的方式。
承认这种塑造的存在,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拒绝一切传统。相反,它意味着我们需要更自觉地审视那些我们理所当然的前提。这正是哲学思考的开始。
一条岔路,无数种走法
回到本章开头的那个场景:雨中的海德格尔站在托特瑙堡的小屋门前,等待着无人应答的敲门声。
这个场景之所以成为海德格尔哲学的隐喻,是因为它揭示了一种特殊的困境: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使用某些概念——比如"存在"——却从未真正追问它们的含义。我们敲门,期待得到回应,但没有人应答。门后有人影晃动,但那可能只是我们的想象。
海德格尔把自己的哲学任务描述为"敲存在之门"。他要问的是:当我们在说某物"存在"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说什么?这个问题如此简单,以至于大多数人都觉得它不值得一问。但正是这种"不值得一问"的直觉,构成了两千年来形而上学的基本预设。
本书接下来的章节,将沿着海德格尔的追问展开。我们会看到,他是如何一步一步深入到"存在"这个问题的底层,会看到他与前辈哲学家的对话与争论,也会看到他的思考如何回应现代人的生存处境。
但请记住,本章的核心区分——存在与存在者——是我们讨论的起点,也是理解海德格尔全部工作的钥匙。存在者是我们可以直接谈论的对象,而存在是使存在者能够显现的条件。这不是一种神秘主义,而是一种对语言和思维的反思:我们使用的每一个概念,都预设了某种对存在的理解,而这种理解往往是未经审视的。
在第二章中,我们将看到海德格尔是如何从亚里士多德的传统中发现这条思考道路的。亚里士多德是西方哲学的奠基人之一,但正是通过对亚里士多德的重新阅读,海德格尔发现了一个被遮蔽了两千年的问题:存在本身的含义。这个发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关于如何在熟悉的思想中发现陌生维度的案例。
本章小结
本章从一个雨夜的故事开始,追溯了海德格尔的人生轨迹和他选择追问"存在"问题的思想历程。通过托特瑙堡这个让思想得以栖居的空间,我们看到了哲学追问与生活方式之间的深层联系。
本章的核心洞见是存在与存在者的区分。存在者是我们可以直接感知、描述和追问的对象——这把椅子、那个人、那棵树。存在则是使存在者能够显现为存在者的那个条件或方式。我们每天都在使用"存在"这个词,却很少意识到它背后隐藏着多重含义和未加审视的预设。
这种遗忘不是偶然的。两千多年的西方哲学史,主要追问的是"什么样的存在者是最真实的"或"我们如何认识存在者",却忽略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存在本身是什么意思"。海德格尔把这种长期的忽略称为"存在的遗忘",并认为正是这个遗忘导致了形而上学长期陷入困境。
但追问存在不是为了给出一个最终答案——海德格尔本人也怀疑是否存在这样的答案。追问存在的意义在于,它迫使我们审视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前提,让我们意识到语言和思维的边界。在这个意义上,"敲门无人应答"不是一种失败,而是一种邀请:邀请我们面对存在的神秘,在这个神秘中找到思考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