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诞生:弗兰肯斯坦与创造者的罪
1816年的夏天来得格外迟。欧洲大陆刚刚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剧烈的一次火山喷发——印度尼西亚的坦博拉火山在年初苏醒,将遮天蔽日的火山灰喷入大气层,整个北半球陷入了异常的寒冷与阴霾。那不勒斯的农民在六月里裹着毯子抱怨霜冻,伦敦的天空常常是铅灰色的,日光稀薄得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没有人知道这些异常天象的源头远在万里之外,也没有人意识到,一场改变文学史乃至人类思想史的对话即将发生。
瑞士日内瓦湖畔,一座名为德奥塔的古老别墅矗立在山崖之上,俯瞰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别墅的主人正是十九世纪初英国文坛最耀眼也最令人生畏的人物——拜伦勋爵。1816年的整个夏天,他都住在这里,身边陪伴着几位特殊的客人:他的私人医生约翰·波里多利、诗人珀西·比希·雪莱,以及雪莱年轻的未婚妻——年仅十九岁的玛丽·戈德温。
这场聚会的成因至今仍被文学史家津津乐道。珀西·雪莱与拜伦之间的友谊建立在共同的诗歌理想与激进的政治立场之上,尽管拜伦年长雪莱近十岁,两人却有着相似的桀骜不驯与对传统秩序的反叛。1816年的春天,雪莱因发表《麦布女王》而在国内遭受舆论围攻,携玛丽离开英国避居欧洲大陆。他们先在瑞士与拜伦会合,计划在日内瓦湖畔共度夏日。
然而这个夏天并不好过。阴雨连绵,湖水上涨,湖对岸的阿尔卑斯山常常被浓雾吞没。拜伦在给友人的信中抱怨日内瓦的天气,说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只能在暴雨中扑腾翅膀”。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拜伦提出一个建议——每个人都写一个鬼故事。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响应。拜伦自己开始构思一个关于一位瑞士生理学家通过电流使死者复活的故事,这个片段后来被他扩展为中篇小说《废墟》,收录在他的诗集附录中。波里多利也拿出了一个故事,据说构思颇为惊人,可惜最终未能完成。
而玛丽·戈德温,她的故事却迟迟无法成形。
许多年后,玛丽·雪莱在为她1817年完成的小说《弗兰肯斯坦》所作的序言中回忆了那个关键时刻。她说自己坐在壁炉边,看着德奥塔别墅的幽灵般的高窗,听着窗外倾盆大雨的声响,想象着各种情节,但每一个念头都像水滴落入深井,消失于虚无。珀西·雪莱鼓励她不要放弃,但她始终找不到那个能够支撑起整个故事的核心——不是鬼魂,不是幽灵,而是某种更深刻、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转折发生在1816年6月17日夜晚。那天晚上,拜伦、波里多利、珀西和玛丽围坐在壁炉前,拜伦再次谈论起当时欧洲知识界的一个热门话题——生理学的边界与生命的本质。他提到了伽伐尼的青蛙实验——意大利解剖学家路易吉·伽伐尼在1791年发现,用金属探针触碰已经死去青蛙的坐骨神经时,青蛙的腿会产生抽搐,这一现象被伽伐尼解释为“动物电”的证明,即生物体内存在一种内在的“生命力”,可以通过电的刺激被激活。伽伐尼的侄子乔瓦尼·奥尔德尼·伽伐尼进一步推广了这一理论,提出了利用电来使死人复活的设想。这一思想在当时的欧洲知识界掀起了巨大波澜,甚至催生了玛丽·雪莱同时代作家爱伦·坡的第一篇小说《话匣子》,其中也涉及了通过电复活死者的情节。
拜伦在讨论中描述了一个画面:一个人的形象在他眼前浮现——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生命,那创造者站在它面前,看着它的创造物开始有了生命,然后因为恐惧而逃离。玛丽·雪莱在她的回忆录中写道,当拜伦描述这个场景时,“我看到了——在那一瞬间——一个完整的想法”[^1]。她后来说:“我必须有一个主题……电这个媒介可以作用于已死的事物,使它们复活……那令人战栗的——是那创造物的可怖丑陋。”
那天夜里,玛丽从噩梦中惊醒。在她后来为小说所作的1831年版序言中,她写道:
> “当我疲倦地闭上眼睛,却看见一幅可怕的画面——我看见那位脸色苍白的学者跪在他所创造的怪物面前……我在那之后沉沉睡去,但又被一个梦惊醒。那个跪着的形象,那个恶魔一样的生灵站在旁边,正掀开床帐,眼睛里满是痛苦……”[^2]
这个梦,以及此前她在1815年经历的丧子之痛,共同构成了《弗兰肯斯坦》的原始冲动。1815年2月,玛丽生下了一个早产女婴,孩子在出生后不到两周便夭折了。她在日记中写下了那个时期的痛苦与绝望,字里行间是身为年轻母亲的破碎与失措。这份切肤之痛并没有随着时间消逝,而是沉淀到她的潜意识深处,在两年后的那个夜晚,以一种变形的方式涌出——它不再是关于一个死去婴儿的悲伤,而是一个人通过非自然的手段创造生命之后所面临的恐惧与愧疚。
于是,1816年的日内瓦湖畔,暴风雨之夜,十九岁的玛丽·戈德温开始动笔。她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完成这部作品,于1818年以匿名方式出版,书名为《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1817年,珀西·雪莱在读完手稿后,为它写下了长篇评论,预言这部作品将“引起广泛的关注”。1818年1月11日,《弗兰肯斯坦》以三卷本的形式正式出版,作者署名不详。1823年,玛丽·雪莱的名字才被补印在书名页上。
从鬼故事竞赛的消遣之作到世界文学史上最令人不安的文本之一,《弗兰肯斯坦》的诞生过程本身就充满了偶然与必然的交织。但在谈论这部小说的文学价值与哲学深度之前,我们需要先理解它的主人公——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这个在后来被无数次模仿却从未被超越的文学原型。
创造者的两难: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心理画像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是西方文学史上最早也最完整的“科学狂人”形象之一。但如果我们仔细阅读文本,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弗兰肯斯坦既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狂人”,也不是一个彻底的“恶人”。他是日内瓦一个殷实之家的独子,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对自然科学怀有近乎痴迷的热情。他的父亲是日内瓦有声望的市民,母亲是他早年生活中温暖与慈爱的核心来源。在母亲去世之前,弗兰肯斯坦的生活几乎是理想的——充满爱,充满求知的乐趣,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母亲的死是弗兰肯斯坦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玛丽的文本中有一个细节值得特别注意:弗兰肯斯坦的母亲死于猩红热,在他离开家前往德国因戈尔施塔特大学求学前夕。这场疾病来得突然,带走了他最亲近的人,也在他心中埋下了对死亡的最初怨恨。当他在大学实验室中成功创造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时,他脑海中第一个闪现的念头是什么?玛丽的文本这样写道:
> “我渴望创造一种新的人类;或者说,创造一个可以为自己提供幸福的生物……我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但如果我能赋予另一种存在以生命,那么这种创造物不正是对她的替代吗?”[^3]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它很快被创造完成后的恐惧所淹没。当那具两米多高、黄眼睛、皮肤薄得像是一层薄膜的躯体睁开眼睑时,弗兰肯斯坦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他无法面对自己创造的东西。他从实验室一路狂奔回住所,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在极度的恐惧与厌恶中度过了数天。他的创造物——小说中从未给它起过名字——则在摸索中离开了实验室,走向了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几十年来一直被各种改编版本所忽视。好莱坞的《科学怪人》电影往往将焦点放在怪物的恐怖外表和它的暴力行为上,而忽视了原著中一个更核心的心理现实:弗兰肯斯坦的创造是失败的,不是因为创造物本身邪恶,而是因为创造者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就遗弃了它。
如果我们将这个情节放在心理学的框架中审视,会发现玛丽·雪莱无意间触及了一个深刻的发展心理学议题——早期依恋理论与原生家庭的功能。英国精神分析学家约翰·鲍尔比(John Bowlby)在二十世纪中叶提出的依恋理论指出,婴幼儿与主要照料者之间形成的早期依恋关系,是其心理发展和成年后人际关系模式的基石。一个被遗弃、被拒绝的婴儿,将在内心深处携带无法修复的创伤,并在成年后表现出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愤怒或过度依赖。
玛丽·雪莱笔下的怪物正是这样一个被遗弃的婴儿。它的创造者给了它生命,却没有给它任何的爱、关注或引导。当它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它的父亲——脸上写满了恐惧与厌恶,然后转身逃走。它在人类世界中独自摸索,学习语言,阅读弥尔顿的《失乐园》、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与普拉特的《比较解剖学》教科书——后者恰好被弗兰肯斯坦遗忘在路边,被怪物捡到后成了它的启蒙读物。它在森林中观察一个德国家庭——聋农夫、一位盲人老太太和她的女儿与儿子——学习人类的情感与行为模式,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婴儿一样在观察中成长。它甚至尝试与人类沟通,在最初阶段仍然抱有一种朴素的期望——它希望被接纳,希望有人告诉它:“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同类。”
然而每一次,当它试图接近人类时,它得到的都是尖叫、恐惧、棍棒和射击。最后,当它听到那一家人的对话,发现自己是怪物时——它彻底绝望了。它的暴力行为并非源于本性之恶,而是源于被遗弃之后的愤怒。它杀死威廉(弗兰肯斯坦的幼弟)、诬陷贾丝婷、绑架克莱瓦尔、杀害亨利·克勒伐尔、间接导致伊丽莎白和父亲之死——每一步暴力的升级,都对应着一次被拒斥的创伤,一次希望落空后的崩溃。
这个逻辑链条是理解《弗兰肯斯坦》的关键:怪物不是从一开始就准备毁灭一切的。它是被它的创造者、被人类社会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了,每一次推开都在它心中积累了一层愤怒和绝望,直到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威胁。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弗兰肯斯坦自己。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代表了人类在面对自己的创造物时最常见的一种心理模式——创造时的狂热与面对成品时的恐惧之间的断裂。他不是因为追求知识而走向毁灭的。他是因为无法为自己的创造承担伦理责任而走向毁灭的。
这就引出了本章最核心的问题之一: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究竟犯了什么罪?
从法律角度讲,弗兰肯斯坦没有违反任何成文法律。他没有伤害任何人——在最初的意义上,没有任何人因为他的科学实验而受伤。从学术角度讲,他的研究是前沿的,他试图破解生命的密码,理解造物的秘密,这甚至是值得尊敬的。那么,为什么整部小说弥漫着一种深刻的道德不安感?
答案在于玛丽·雪莱对创造行为本身的洞察。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罪,不是犯罪,而是一种更隐蔽、更根本的伦理失败——他创造了一个生命,却没有准备承担创造者的责任;他分享了上帝创世的力量,却没有拥有上帝的慈悲;他赋予了一个存在以生命,却没有赋予它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可能性。
这是一种不完整的创造。它比任何暴力行为都更令人不安,因为它揭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在某些情况下,创造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当你创造了一个生命,却不告诉它如何生活;当你赋予它意识,却不教它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当你给它一双眼睛,却让它只能看到别人眼中的恐惧——这难道不是一种比谋杀更加冷酷的行为吗?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解读,那么《弗兰肯斯坦》的伦理维度就变得异常清晰。它不是一部关于科学危险性的警告小说——尽管后来的许多改编和续作都这样理解它。它是一部关于责任的小说,关于承诺的小说,关于当我们有能力创造生命时,我们是否有能力成为合格的父亲或母亲的深刻追问。
普罗米修斯的阴影:从神话到现代
《弗兰肯斯坦》的完整标题是《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玛丽·雪莱选择这个副标题并非偶然。在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是提坦神族的一员,因为盗取天火(象征着技术、知识与文明的力量)赠予人类而触怒宙斯,被锁在高加索山脉的悬崖上,每天被一只鹫鹰啄食肝脏,第二天肝脏再生,第二天再次被啄食,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永远。
普罗米修斯的形象承载了人类文明中一个古老而深刻的主题:盗火者——那个为了人类的福祉而冒犯神权、以自我牺牲换取知识与力量的人。在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的剧作中,普罗米修斯被塑造为一个悲剧性的先知——他知道自己注定被释放,但宙斯要求他必须先说出一个预言(关于宙斯的王位将被自己的儿子推翻),普罗米修斯选择承受苦难而非屈服,这个沉默的抵抗本身就成了他悲剧力量的核心。
玛丽·雪莱将弗兰肯斯坦比作普罗米修斯,但赋予了这个神话原型一个根本性的逆转。在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火是为了造福人类,他承受的苦难是主动选择的,是为了更高目的的牺牲。但在《弗兰肯斯坦》中,弗兰肯斯坦既没有造福人类的意图,也没有承受苦难的准备。他的创造行为既不是出于对人类的爱,也不是出于对知识纯粹的渴求——他的动机混杂着野心、傲慢与一种模糊的、对生命本源的痴迷。
珀西·雪莱在为《弗兰肯斯坦》所作的评论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写道:“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是为了人类大众,而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他的创造……并非出于对人类的爱,而是出于一种对自己智慧的狭隘的满足感。”[^4]
这个对比揭示了《弗兰肯斯坦》作为“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深层含义:它不是一部关于崇高牺牲的作品,而是一部关于不负责任的僭越的作品。普罗米修斯盗火是为了点亮人类的世界,而弗兰肯斯坦创造怪物却让它陷入永恒的黑暗。两者都在挑战自然的边界,但前者怀有对人类的爱,后者只有对自己天赋的骄傲。
更进一步说,玛丽·雪莱笔下的普罗米修斯是“现代的”,这意味着它发生在一个去神话化的世界中。弗兰肯斯坦没有面对奥林匹斯山上的雷霆之怒,没有被永恒地锁在悬崖上——他面对的是工业化时代科学的冷漠逻辑,以及它所释放出的那种不受控制的力量。在古希腊,盗火者会被神惩罚;而在现代社会,盗火者的惩罚更加隐秘、更加漫长——它不是一次性的天罚,而是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所带来的持续后果。
这也正是《弗兰肯斯坦》在今天读来仍然令人不安的原因。十九世纪初的日内瓦科学家维克多·弗兰肯斯坦所面临的困境,与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面临的困境,在结构上是同构的。我们稍后会回到这个话题。
怪物还是受害者:一个伦理学视角的考察
在深入讨论《弗兰肯斯坦》的哲学意义之前,我们有必要暂时停下来,重新审视这部小说的核心——那个常被简化为“绿色怪物”或“科学怪人”的存在。原著中的怪物与后来的流行文化形象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而这个鸿沟恰恰包含了理解这部小说最深邃思想的关键。
原著中的怪物远非一个只会发出低吼的暴力机器。在玛丽·雪莱的笔下,它是一个极其聪慧、敏感、具有深刻内省能力的生物。它通过自学掌握了语言——不是通过正常人类婴儿从照料者那里习得语言的方式,而是通过躲在森林深处偷偷观察一个德国家庭,聆听他们说话,自己推断语法规则和词汇含义。它读弥尔顿的《失乐园》,并且从中找到了与自己处境的惊人共鸣:亚当生来就是被上帝创造并被赋予意义的,而它——这个被科学创造出来的存在——却既不是亚当,也不是撒旦,而是一个没有原罪的、赤裸裸的、被抛入世界的孤儿。
怪物有一段独白被文学批评家反复引用和分析。当它第一次向弗兰肯斯坦坦白自己的遭遇时,它说:
> “我曾满怀期待地相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一个能够理解我、接纳我的存在……我的心曾向人类的温情敞开……然而,当你——我的创造者——用憎恶与恐惧的目光看着我,用最残酷的言语诅咒我,告诉我你绝不会把手给我或与我分享你创造的福祉时,我心中所有善良的种子都枯萎了。”[^5]
这段话几乎可以被视为一份心理创伤的诊断书。它描述的正是心理学中所说的原初拒绝创伤——一种在自我意识刚刚萌发时就遭遇最亲近之人的彻底否定的经验。这种创伤不同于在后天生活中积累的负面经验,它是一种根本性的、存在论层面的否定: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
如果我们接受怪物作为“受害者”的解读,那么整部小说的道德图景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弗兰肯斯坦不再是那个试图探索未知领域却遭遇意外后果的悲剧科学家——他是一个将一个生命抛入人间却不给予任何支持的不负责任的父亲。而怪物也不再是一个本性邪恶的怪物——它是一个在养育缺失和社会排斥中走向崩溃的受害者。
当然,玛丽·雪莱并没有将问题简化到如此简单的二元对立。怪物最终确实犯下了罪行——它杀死了无辜的人。威廉是弗兰肯斯坦的幼弟,一个孩子;贾丝婷是一个善良的女仆;克莱瓦尔是弗兰肯斯坦的教授和友人;亨利·克勒伐尔是弗兰肯斯坦最好的朋友;伊丽莎白是弗兰肯斯坦的未婚妻——这些人的死亡不能被简单地归咎于社会的排斥或创造者的遗弃。怪物确实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导致了真实的死亡。
这是玛丽·雪莱思想中最令人钦佩的复杂之处。她拒绝提供简单的道德判断。她让读者同时感受到创造者与被造物双方各自的痛苦与责任,同时对两者保持一种充满张力的同情与批判。弗兰肯斯坦是可悲的,他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创造的后果而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怪物是可怖的,它的暴力行为是不可原谅的;但它同时也是可悲的——它的可怖恰恰源于它最深处的渴望:被当作一个生命对待。
这种道德复杂性使《弗兰肯斯坦》远远超越了一般的哥特小说或科学警示故事。当我们读它时,我们既无法简单地站在弗兰肯斯坦一边,也无法简单地站在怪物一边。它迫使我们做出选择,然后立刻质疑这个选择,迫使我们进入一种持续的道德反思之中。
1818年的先知:科幻文学的原点
《弗兰肯斯坦》常被文学史家标记为科幻小说的开山之作——甚至有学者认为它是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然而,这种归类本身就包含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弗兰肯斯坦》究竟是科幻小说,还是一部披着哥特小说外衣的哲学作品?
从形式上看,《弗兰肯斯坦》确实具备了许多后来被视为科幻小说标志性的特征。首先,它有一个建立在当时科学前沿知识基础上的技术设定——弗兰肯斯坦通过研究“生命的基本原理”(the principle of life)发现了利用生物组织的电激活来创造生命的方法。虽然这个方法在今天看来完全站不住脚,但它在当时电生理学研究的语境下是合乎逻辑的推演,而非纯粹的魔法或超自然力量。玛丽·雪莱在小说中明确拒绝了超自然的解释——弗兰肯斯坦的实验是世俗的、科学的、可在原则上被验证的。其次,《弗兰肯斯坦》包含了后来科幻小说反复探讨的“如果……会怎样?”(What if?)的核心问题结构:*如果人类能够创造生命,那么会发生什么?*
但《弗兰肯斯坦》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它开启了一种文学类型。更重要的是,它以一种几乎是直觉式的洞察,捕捉到了科学技术发展中一个持续到今天的基本矛盾——能力与责任之间的失衡。
让我们将时间快进两百年,看看玛丽·雪莱的预言性洞察在当代科技语境中如何回响。
2018年,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了一个引发全球关注的科学突破:深圳南方科技大学的贺建奎团队宣布成功编辑了人类胚胎基因,使其获得对艾滋病病毒的免疫能力,一对名为“露露”和“娜塔莉”的双胞胎在中国诞生。这条新闻在科学界引发的震动不亚于1816年日内瓦湖畔那场关于电与生命的讨论。但震动的核心是相同的——我们有能力做到的事情,是否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贺建奎的实验在国际科学界几乎受到了一致的谴责,原因是多方面的:编辑技术的不成熟可能导致脱靶效应(off-target effects),将未经验证的技术应用于人类胚胎违反了基本的医学伦理准则,受试婴儿将终身携带被编辑的基因而无法为自己是否参与实验做出知情同意——而后者,恰恰是《弗兰肯斯坦》中最核心的伦理问题:弗兰肯斯坦创造了一个生命,但这个生命从未被问及是否愿意被创造。
两百年前,小说中的怪物因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作为一个被科学创造的存在——而承受了所有随之而来的痛苦。两百年后,基因编辑技术的出现使得同样的困境以另一种形式浮现:当父母有权力编辑自己孩子的基因时,他们是在行使一种什么样的权力?这种权力的边界在哪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