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乱糟糟的线
那面会说话的墙
那道线是从哪里开始的?我想了很久,还是记不清确切的位置。只记得奶奶家客厅朝南那面墙,是一整片白。那种白不是现在的乳胶漆那种均匀的白,而是一种带着微微泛黄的、刷了十几年的老白。阳光从纱窗透进来的时候,墙面会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绒毛,像刚出炉的馒头。
我三岁那年,手里攥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红色蜡笔。那支蜡笔很短了,短到几乎没法握,笔头已经被削成了一个奇怪的斜面,红色和纸皮之间的分界线模糊得像融化的糖。我站在那面墙前面,踮起脚尖——够不到,我又搬来一把小板凳——还是差一截。最后奶奶把我抱起来,让我骑在她胳膊上。那是我第一次以"高处"的视角看这间屋子。
然后我画了。
没有想画什么。脑子里甚至没有"画"这个动作的概念。只是手动了。红色的蜡笔尖触到白墙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嘶——"的一声,很轻,像夏天的知了在远处叫。手腕往右一拖,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就出现了。它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尾端因为蜡笔太短而变成了零星的点点。这条线没有任何意义——它不是房子,不是太阳,不是爸爸的车,也不是妈妈的脸。它只是一条线。
但奶奶没有擦掉它。
我清楚地记得她脸上的表情。她没有生气,没有叹气,也没有笑着说"你这个小坏蛋"。她只是站在旁边,眼睛弯弯的,看着那条线说:"哎呀,夏夏画的呀。"语气就像在说"哎呀,今天太阳出来了"一样自然。后来妈妈从厨房冲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奶奶拦住了她:"小孩子画就画了,回头拿湿布擦擦就行。"那条红线就这样留在了墙上,留了好多年。后来每次去奶奶家,我都会先跑去看那面墙——它还在,只是颜色被阳光晒得更淡了一些,像一道褪色的旧伤疤。
很多年以后,我上了高中,读了一些关于儿童绘画的心理学书,才慢慢理解奶奶当年的眼神。那不是宽容,也不是纵容。那是一种"看见"。她看见了那条线背后的东西——一个三岁孩子第一次试图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的尝试。
而现在,我妹妹小萤七岁了,她正站在我人生的第二个"红线条"面前。
七岁妹妹的涂鸦风暴
事情的起因,是妈妈一个看似普通的请求。
"林夏,你去陪小萤画会儿画。"
那是去年秋天一个周末的下午,窗外的银杏叶刚变黄,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我们小区的花坛边上。妈妈在厨房洗水果,背对着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刻意地轻松。我立刻就察觉到了——妈妈平时让我做什么事,从来都是直接命令型:"林夏,把垃圾倒了"、"林夏,去楼下取快递"、"林夏,关了你那屋的灯"。一旦她开始用"请求"的句式,背后就一定藏着什么。
"小萤怎么了?"我问。
妈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果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几滴苹果汁。"她最近……不太开心。"妈妈斟酌着用词,"在幼儿园也不太和小朋友玩了,老师说她经常一个人趴在桌上。我想着画画可能让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小萤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她还在襁褓里皱巴巴像个老头,到她三岁半踮着脚尖够我书架上的绘本,到现在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上小学。她一直是家里最闹腾的那个——跑起来像一阵风,笑起来声音能穿透三道墙。怎么突然就"不太开心"了?
"她也没生病,也没被人欺负,就是……"妈妈叹了口气,"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放下手里的书,走进小萤的房间。
门一推开,我愣住了。
小萤的课桌上、地上、甚至床上,铺满了纸。A4纸、彩色的卡纸、撕下来的旧报纸、广告纸的反面——只要是能画的,她都画了。铅笔、蜡笔、彩色水笔、马克笔、那盒刚买的36色水彩,全都被翻出来,东一根西一根散落着。我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五十张纸,每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线条。
小萤本人没有在画画。她坐在书桌前,胳膊撑着下巴,对着面前的一张白纸发呆。她的橡皮就在手边,但纸上没有一个字、没有一个图形。白纸干净得像一块刚下过雪的操场。
"小萤?"我叫她。
她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姐姐!"然后又暗了下去,"妈妈让你来陪我画画?"
"嗯,"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在画什么呀?"
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让我看她桌上那堆纸。
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第一张:密密麻麻的波浪线,像海浪,又像心电图。 第二张:波浪线下面是一堆横七竖八的直线,像一捆被风吹乱的草。 第三张:直线上面是一些圆圈,大大小小套在一起。 第四张:圆圈变成了螺旋,从中心一圈一圈往外绕。 第五张:螺旋消失,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色块,深蓝、灰黑、暗红搅在一起。
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太阳,没有花,没有小动物,没有任何一个我在儿童画里见过的东西。
"这些都是你画的?"我问。
小萤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嗯。"
"画的是什么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捏了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那一刻我脑海里冒出一个非常刺耳的念头——这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也算是画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我小时候不也是这样画的吗?我三岁画的那条红线,不也是"乱七八糟"的吗?为什么我现在会用"乱七八糟"这个词去评价一个七岁孩子的画?
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蹲在那里,陪她坐着。她拿起一支蓝色的水笔,在面前那张白纸上又开始画了。蓝色的线条在纸上蜿蜒、停顿、又蜿蜒。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腕很用力地转动着,每画完一段都会停顿两秒,再换一种颜色继续。铅笔盒里的三十六色水彩,她几乎每一个都用了,但没有任何一种被大面积涂抹。
我后来把那天的场景拍了下来,留到现在。不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那可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瞬间。一个七岁的女孩在试图说一些什么,但她还没有找到语言。
涂鸦不是乱画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间,我没有写作业,也没有刷手机。我打开电脑,搜了一堆关键词:"儿童涂鸦"、"幼儿绘画发展"、"乱画的意义"。搜索结果页哗啦啦地弹出来,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半夜。
我看到的第一条让我非常震撼的信息,来自一个叫罗达·凯洛格(Rhoda Kellogg)的人。她是一位美国的发展心理学家,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花了将近三十年时间,收集了超过两百万张世界各地儿童的画。不是用相机拍的,是一份一份从幼儿园、托儿所、家庭里收集来的原始作品。她把这些画一张一张地分类、编号、记录,然后从中找规律。
她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发现,全世界的孩子——不管是中国孩子、美国孩子、非洲孩子、还是南美洲的孩子——在两岁到四岁之间画出来的那些"乱糟糟的线",里面只有很少几种基本图形。凯洛格给这些基本图形起了名字,她称之为"二十种涂鸦基本元素"。比如:单线(就是一条线,从这头到那头)、十字(两条线交叉)、圆(闭合的曲线)、螺旋(绕圈的线)、波浪(起伏的线)、网格(很多交叉的线)等等。
这些图形不是孩子"模仿"出来的。两三岁的孩子根本没看过大人画这些图形,更没有能力去模仿。他们之所以画出这些图形,是因为——这是人类视觉系统和运动系统在那个发展阶段自然产生的"基本图形库"。
这就像婴儿学说话一样。在说出第一个有意义的词之前,他们会经过漫长的"咿咿呀呀"阶段,发出一堆看似无意义的声音。但那些"咿呀"不是没用的,它们是语言系统在做准备,是在练习嘴唇、舌头、声带、气流的配合。涂鸦也是一样——孩子在两到四岁之间的"乱画",是他们的视觉系统和精细运动系统在做准备。
这个发现让我特别想回到三岁那年的那面墙前。我画的那条红线,如果用凯洛格的理论来看,它可能就是"单线"或者"波浪线"的早期形态。不是我"想"画一条线,是我的手腕、我的眼睛、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运动反应,催生了那一条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乱画"不是"乱"的。它是有结构的,只是结构藏在孩子的身体里,不在大人的审美里。
我继续往下看。看到一个叫维克多·罗恩菲尔德(Viktor Lowenfeld)的名字反复出现。他是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一位艺术教育教授,写了一本在儿童艺术教育领域影响深远的书,叫《创造与心智的成长》(Creative and Mental Growth)。这本书从1947年出版到现在,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几乎成了全世界艺术教育专业的"圣经"。
罗恩菲尔德做的事情比凯洛格更进一步。凯洛格是收集和分类,罗恩菲尔德是去解释"为什么"。他提出了一个理论:儿童的绘画能力不是"教"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就像他们学会走路、学会说话一样,有自己内在的发展规律。这个发展规律,他分成了六个阶段。每个阶段的孩子,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他们对待画画的态度也不一样。他们不是在"乱画"——他们是在经历一个又一个有序的、不可跳跃的发展台阶。
我那天看到这里的时候,关掉了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我想到小萤桌上那四五十张纸。我想到她坐着发呆,不知道"画的是什么"的样子。我想到妈妈在厨房里微微叹气的背影。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小萤正处于某个台阶上。一个我还没有认识的台阶。
罗恩菲尔德的六个台阶
我把罗恩菲尔德的六个阶段画成了一张流程图,它不是"升级打怪"的图,也不是"谁更好"的排行榜。它更像是一段台阶,从最低的那一阶往上看,越往上,孩子的画越接近我们大人眼里的"画",但——每一阶都有每一阶自己的完整意义。
```mermaid flowchart TD A[涂鸦期 2-4岁] --> B[前图式期 4-7岁] B --> C[图式期 7-9岁] C --> D[写实萌芽期 9-11岁] D --> E[伪写实期 11-13岁] E --> F[写实期 13岁以上] ```
这张图,看起来简单,但每一阶背后都有非常多的内容。我把每一阶都展开来讲一讲,因为接下来整本书的旅程,都会沿着这张地图走。
第一阶:涂鸦期(Scribble Stage),大约2到4岁。
这一阶的孩子,画的几乎全是"线"。直的、弯的、圆的、交叉的、绕圈的——各种线。罗恩菲尔德把涂鸦期又细分成四个小阶段:随意涂鸦(手腕随便动动)、控制涂鸦(孩子发现手腕动得不一样,画出来的线也不一样,开始有意识地控制)、圆形涂鸦(开始画圈)、命名涂鸦(画出某个形状之后,给它起个名字,比如"这是妈妈")。
注意最后那个小阶段——命名涂鸦。它非常重要。它意味着孩子开始把"图形"和"意义"对应起来了。一团乱线,孩子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妈妈",那它就不再是乱线了,它就有了身份。这个时刻,是涂鸦期结束的标志,也是真正的"画"开始的起点。
小萤现在的年龄是七岁。她应该早就过了涂鸦期。但我看着她桌上的那些画,突然有一种直觉——也许她的"涂鸦期"比别人长了一些。也许她正在经历一次"重新涂鸦",就像植物在某个季节把叶子落光,不是枯死,是在准备新的生长。
第二阶:前图式期(Preschematic Stage),大约4到7岁。
这一阶的孩子开始画"有内容"的画了——人、房子、树、太阳。他们会画一个圈代表头,圈下面两条线代表腿,头顶上几根线代表头发。这个时期画出来的人看起来都很奇怪——胳膊可能从肚子长出来,腿可能比身子还粗,比例完全失调。但这不是因为孩子"画不好",是因为他们对世界的认知方式和我们大人不一样。
前图式期的孩子画画,是"画他知道的东西",不是"画他看到的东西"。比如他画妈妈,可能画一个大大的头,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妈妈"爱唠叨"等于"嘴大",所以嘴巴被画得特别大。腿不重要,可能就画两条线。我们大人看起来"比例失调"的画,对孩子来说,是非常合理的视觉表达。
小萤七岁,按理说应该在前图式期的尾巴上,或者刚刚进入下一个阶段。但她桌上那堆画里,没有任何"人"、任何"房子"、任何具体的形象。这让我心里有些不安——她是不是在前图式期遇到了什么障碍?
第三阶:图式期(Schematic Stage),大约7到9岁。
这个阶段的孩子,开始建立自己的"图式"——就是一套固定的画法。比如他画一个人,会有一套固定的符号:圆脑袋、两只眼睛(一定是两只)、一个鼻子、两条胳膊、两条腿。画房子,一定是三角屋顶加方形房子,门是长方形,窗户是带十字的方块。这些符号会被反复使用,出现在每一张画里。
这个阶段的孩子,画画有了"套路",有了"风格"。他们也最享受画画——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表达的工具",可以自如地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搬到纸上了。图式期是儿童画里最有生命力的阶段,那种笨拙但真挚的表达,那种"我的符号我做主"的自信,让这个阶段的作品特别打动人。
第四阶:写实萌芽期(Stage of Dawning Realism),大约9到11岁。
九岁是一个分水岭。这一阶的孩子突然开始"看见"真实的世界了。他们不再满足于自己的"图式符号",开始观察现实——光从哪里来、影子在哪里、颜色在阴影里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开始对自己的画"不满意"了,觉得画得"不像"。这种"不满意"是非常重要的心理信号,它意味着孩子开始用"客观真实"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画了。
写实萌芽期的孩子往往很痛苦。他们想画得像,但手跟不上眼睛。他们会发现画画是一件"难"的事——他们之前那种随心所欲的快乐,开始被一种"我必须画得准确"的压力取代。
第五阶:伪写实期(Pseudo-Realistic Stage),大约11到13岁。
这个阶段的孩子,开始意识到自己画不出"真实"。他们会试图用各种技巧去"假装"写实——比如加阴影、加细节、加立体感。但因为他们的技术还跟不上自己的眼睛,画出来的东西往往"看着很努力,但哪里不太对"。这个阶段的孩子容易对自己的画失去信心,觉得自己"没有天赋"。
如果一个孩子在伪写实期被大人评价为"画得不好",很可能会从此放弃画画。这个阶段的鼓励和引导非常重要。
第六阶:写实期(Period of Decision),大约13岁以上。
十三岁以后,孩子进入了青春期,他们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走艺术这条路,还是把画画当成一种爱好?有些人会选择成为专业的艺术家,他们的画会越来越接近我们大人眼里的"真正的画";有些人会选择把画画当成一种自我表达的方式,不追求专业水平,但会一直画下去;还有些人,会在这一阶段彻底放下画笔,把精力转向其他事情。
值得注意的是,罗恩菲尔德强调,这六个阶段不是绝对的"年龄表"。每个孩子的发展节奏不一样,有的孩子可能到五岁还在涂鸦期,有的孩子可能八岁就已经进入了写实萌芽期。但顺序是固定的——你不可能跳过涂鸦期,直接进入图式期;也不可能跳过图式期,直接进入写实期。每一个阶段都有它不可替代的发展任务,没有完成的,会影响下一个阶段的进入。
我读完罗恩菲尔德的理论,又重新回到小萤的画前。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小萤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七岁,按理说应该在前图式期或者图式期的入口。但她桌上那些画里没有任何"图式"。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正在从涂鸦期往图式期过渡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阻碍?
我把这个想法先放在一边,先去做了另一件事——去找我的第一张画。
去找你的第一张画
这本书的第一个实践任务,我想留给你。
任务是这样的:请你去找出你人生中的"第一张画"。
我知道你可能会说:"我没有画过画啊,我从来不会画画。"——这就是我需要你去思考的。"没有画过画"和"没有留下过画"是两回事。"不会画画"和"没有画过画"也是两回事。在你能"画得像"之前,你一定经历过一个"画什么都画不像"的阶段;在你能"画得像"之前,你一定经历过一个"根本不在乎像不像"的阶段。那两个阶段,就是你的"第一张画"。
也许你的"第一张画"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但它一定存在。可能存在形式有几种:
第一种:实物存在。家里某个抽屉里、某本旧书的扉页上、某面墙上、某个衣柜门背后,可能还留着你小时候画的一团乱线、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一个比例失调的小人。如果你家里有,翻出来。拍照。仔细看它。问问你爸妈当时的情形。
第二种:照片存在。你爸妈可能在某个你不记得的年纪,给你拍过一张正在画画的照片。照片里你可能拿着蜡笔、可能拿着记号笔、可能手指上沾满了颜料。你可以去问他们要这张照片。
第三种:记忆存在。这是最难找的一种,但你一定能找到一种。你试着闭上眼睛,想一想——你最早"画画"的记忆是什么?是你在墙上画的那道线吗?是你用手指在雾蒙蒙的玻璃上划的那几道痕吗?是你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的那个圆吗?还是你用彩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的那个你看不懂的东西?
无论哪种形式,找到它。然后,请你做一件事——用文字描述当时的心情和场景。
我先示范一下我自己:
> 我记得的是奶奶家客厅那面朝南的墙。那天是夏天,窗户开着,外面的蝉叫得很响。我骑在奶奶的胳膊上,手里攥着一支红色的蜡笔。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画那条线。画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画面——没有想画妈妈的脸,没有想画太阳,没有想画任何东西。只是手腕动了一下,然后线就出现了。我记得画完那条线之后,我还试图再画一条。蜡笔太短了,画出来的只是一些散乱的红点点。我盯着那些红点点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一种"我留下了什么"的感觉。奶奶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我回头看那条红线,它歪歪扭扭地从墙的左边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没有意义的伤口。但我当时觉得它很重要——重要到我想告诉全世界"这是我画的"。
这就是我对"第一张画"的回溯。
你也可以试着这样写一写。不需要写很长,几百字就够了。重点不是写得多漂亮,而是——诚实地回到那个瞬间。
在写的过程中,你可能会发现一些你之前没注意到的事情。比如:你当时画那条线的时候,你的身体是什么姿势?你的手是怎么握笔的?你画完之后,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有没有把它指给别人看?有没有人对你说了什么?那些细节,可能藏着你关于"表达"的最早记忆。
写完之后,请你把这张"第一张画"和这段文字一起放在心里。它会是我们接下来整本书旅程里非常重要的一个坐标。每次当你读到关于儿童绘画的某个阶段时,你都可以回到这里——对照你自己——看看你当年走过了哪一阶,正在走哪一阶,或者还没开始走哪一阶。
夕阳下的背影
那天傍晚,我从小区门口走出来,准备去上晚自习。秋天了,太阳落得早,下午五点多就开始变成一颗橙红色的圆球,慢慢往西边的楼顶下沉。
我走出楼栋门口的时候,看见小萤。她一个人站在小区的儿童活动区边上,背对着我。她没有在玩滑梯,也没有在荡秋千,她只是站着。夕阳从她的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印在水泥地上,影子的头一直延伸到小区围墙的墙根。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小。
我突然想起她那天坐在书桌前发呆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不知道"——那个声音小小的、有点怯怯的回答。她不是"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她很可能是"不知道该画什么"。这两者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区别。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发现我。我看着她那个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有些模糊,因为风把她的头发和衣角轻轻吹动了。
我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愧疚感。
我之前——在看到她桌上那堆画的时候——脑子里冒出过"这也算是画画吗"这个想法。那个想法只存在了一秒钟,但它是真实的。它来自我十几年来不知不觉被塑造出来的"审美"——画应该像,画应该好看,画应该有意义。当一个画不符合这些标准的时候,大人就会本能地怀疑它。
但小萤的画,不是"不符合标准的画"。她可能正在用一种我还不懂的语言在说话。那种语言,是线条、是颜色、是重复、是无序、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