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绅的乌托邦
乡绅的乌托邦
当我们谈论西方政治思想时,洛克、霍布斯、卢梭这些名字几乎无人不知。但如果提起詹姆斯·哈林顿,很多人会一脸茫然——这个名字在公共知识界几乎没有存在感,即便在大学的政治思想史课程中,也常常只是一个小注脚。1649年,当英国砍掉国王的脑袋时,哈林顿已经人到中年;1660年斯图亚特王朝复辟时,他已经是个有一定声望的政治观察者。他与克伦威尔、哈里·范恩等风云人物都有直接交往,甚至一度成为查理二世少年时代的政治导师候选人。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被历史遗忘?他笔下的《大洋国》究竟是一本怎样的书?
这些疑问,正是本书要回答的起点。我们选择从哈林顿开始,不只是因为他是理解十七世纪政治思想的一把钥匙,更因为他提出的问题至今没有过时:在一个没有贵族的国家,政治权力应该怎样分配?法律怎样才能不被少数人垄断?平等与秩序之间的张力,能否真正化解?三百多年前的这些思考,放在今天依然令人深思。
十七世纪的英国:一个被革命撕裂的国家
要理解哈林顿为什么写出《大洋国》,必须先把时间拨回十七世纪的英国。这是一个充满暴烈与动荡的世纪,也是一个政治想象力极度活跃的世纪。
1603年,伊丽莎白一世驾崩,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继承英格兰王位,开启斯图亚特王朝。但这位詹姆斯一世及其子查理一世,很快与议会陷入持续冲突。英国议会与欧洲大陆的议会不同,它不是橡皮图章,而是握有征税权的实权机构。当国王试图绕开议会强行征税时,双方的矛盾就不可避免了。
查理一世的统治从1625年持续到1649年,中间有长达十一年的“无议会时期”。他用各种手段搜刮钱财,包括强制借贷、出售垄断特许权、教会的强制摊派。1628年,议会通过了《权利请愿书》,明确列举了国王不得违反的权利,但查理一世在请愿书通过后几天就宣布暂停议会。这一时期积累的矛盾,在1642年彻底爆发为内战。
英国革命的过程充满戏剧性。1642年到1646年的第一次内战,以议会军的胜利告终,查理一世被俘。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复杂:议会内部出现分裂,主张与国王妥协的“长老会派”和主张彻底改造政治体制的“独立派”矛盾激化。1647年,查理一世一度逃脱,双方又打了第二次内战。等到1649年1月30日,查理一世被押上断头台,英国成为共和国。
这就是哈林顿生活的时代。他亲眼目睹了王权的崩塌,共和国的建立,然后是克伦威尔的护国主统治,再然后是斯图亚特王朝的复辟。这一连串剧变,对于一个思考政治体制的人来说,简直是一场活生生的实验室。哈林顿在《大洋国》中反复讨论的那些问题——如何防止权力集中、如何设计一个稳定的共和制度、平等与法律的关系——都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而是从这场实验中生长出来的真问题。
理解十七世纪的英国革命,有几个关键节点值得特别注意。首先是“长期议会”的成立(1640年),它持续到1653年,尝试了各种限制王权的措施。其次是1653年克伦威尔解散议会、自立为护国主,这标志着共和理想的破灭。最后是1660年的复辟,查理二世回到伦敦,斯图亚特王朝重建。
对哈林顿而言,复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原本寄希望于共和制度能够稳定下来,结果却看到旧王朝卷土重来。正是在这种失望与流亡的氛围中,他开始认真思考:为什么共和实验失败了?问题出在哪里?什么样的制度才能避免权力的腐败与集中?这些追问,最终凝结成《大洋国》这部奇书。
哈林顿的人生:从乡绅到宫廷边缘
詹姆斯·哈林顿1611年出生于英格兰诺福克郡的一个乡绅家庭。他的父亲是罗伯特·哈林顿,一个不算显赫但殷实的地主。母亲伊丽莎白·弗莱明来自一个更有地位的家族。这样的家庭背景决定了哈林顿从小受到的良好教育和相对优渥的生活条件,同时也让他对土地、财产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关系有切身体会。
1629年,十八岁的哈林顿进入牛津大学奥里尔学院就读。当时的牛津是清教思想的重要阵地,哈林顿在那里接受了严格的古典学问训练,尤其是对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政治学说的研读。这段学习经历为他日后的政治理论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他后来在《大洋国》中频繁引用古典先例,这不是掉书袋,而是他真正从古典政治智慧中汲取养分。
1636年,哈林顿大学毕业,开始在欧洲大陆游历。他访问了法国低地国家,还去了意大利,据说学会了意大利语,得以阅读意大利文的第一手资料。这段游历让他见识了不同的政治制度和社会形态,也让他对当时欧洲的政治局势有了更直接的了解。
内战爆发时,哈林顿已经三十出头,在乡间拥有自己的庄园。他不是一个躲进书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者,而是积极参与公共事务。1647年,他加入了一个由青年军官和知识分子组成的政治俱乐部“威尔贝克圈子”,这个圈子讨论的话题正是如何设计英国的共和宪法。正是在这些讨论中,哈林顿开始形成他的核心政治理念。
克伦威尔掌权后,哈林顿一度获得接近权力的机会。1653年,克伦威尔成为护国主,哈林顿被邀请参加一个政治改革方案的讨论。他提出的方案主张成年男性普选权,每年选举一次众议院,所有年满三十岁、拥有不动产的男性公民都有资格参选。这个方案太过激进,吓坏了克伦威尔,结果自然是被拒绝。
这次经历让哈林顿清楚地看到,无论是克伦威尔还是其他政治人物,都不打算认真实施真正的共和宪法。政治权力仍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所谓的共和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专制。这种幻灭感,成为他后来写作《大洋国》的重要动力。
复辟之后,哈林顿继续写作和发表政治见解,但他与王室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查理二世曾短暂考虑过让哈林顿做他的政治导师,据说是因为读过《大洋国》后对其才华印象深刻。但这个提议最终没有实现——部分原因是哈林顿的共和立场让王室心存疑虑,另一部分原因是他被指控参与了1661年的“板球厅密谋”(一个反对复辟政府的阴谋),在伦敦塔关押了一段时间后获释。
获释后的哈林顿逐渐退出政治舞台,但他的思想影响力却开始扩散。1675年,《大洋国》出版,虽然立刻被禁,但手抄本在知识阶层中流传。1677年,哈林顿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葬于威斯敏斯特教堂。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在十八世纪被美国的建国者——尤其是麦迪逊——认真研读和借鉴。
理解哈林顿的人生轨迹,关键在于把握他始终处于权力边缘但又从未放弃政治关怀这一事实。他不是克伦威尔那样的革命领袖,也不是洛克那样的官方辩护士,而是一个独立思考的政治理论家。他的思考既扎根于英国革命的具体经验,又具有超越一时一地的理论视野。正是这种特质,让他的著作在几百年后仍然值得一读。
《大洋国》的诞生:一本写给未来的书
《大洋国》的正式出版是在1675年,但哈林顿开始构思这部作品的时间要早得多。早在1650年代,他就完成了初稿,但考虑到当时的政治环境,出版几乎是不可能的——护国主克伦威尔不会容忍一部主张彻底共和的著作,而复辟后的斯图亚特王朝更不会容忍对君主制的系统批判。于是哈林顿选择了等待,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哈林顿不断完善他的手稿。他把书名定为“大洋国”(Oceana),这是一个虚构的国家名称,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描写的就是英国。在“大洋国”的故事框架下,哈林顿借一个叫“奥尔墨洛克”的立法者之口,系统阐述了他的政治理想。这是一种典型的乌托邦书写方式——通过虚构的他者来表达对现实的批判和对未来的想象。
这本书的结构相当复杂。它不完全是柏拉图《理想国》那样的纯粹哲学对话,也不完全是托马斯·莫尔《乌托邦》那样的旅行见闻录,而是一种混合体。前半部分是对英国革命的详细分析和对英国宪法的批评,后半部分是对理想共和国的制度设计。哈林顿还在书中插入了大量古典政治史的案例,希腊、罗马、威尼斯的共和经验都被他信手拈来。
《大洋国》的核心理念可以用两个关键词来概括:均贫富和轮番而治。
“均贫富”不是要消灭私有财产,而是强调财富的过度集中会摧毁政治自由。哈林顿认为,一个国家如果允许少数人积累过多财富,他们就会利用财富控制政治,最终导致寡头统治;反之,如果财产过于平均,人人自给自足,也会缺乏公共精神。一个健康的共和国,需要某种程度的经济平等作为基础。
“轮番而治”则来自亚里士多德的共和传统,意思是所有人都应该轮流统治和被统治,没有人应该永久占据权力位置。哈林顿设计了一套复杂的选举和轮换机制,确保没有人能够长期垄断政治职位。他的方案包括每年选举一次众议院,议员任期一届,众议员不得连任,必须间隔一定年限才能再次当选。
哈林顿还特别强调法律的作用。他区分了两种政治疾病:一种是权力的垄断,即少数人长期控制政治;另一种是法律的脆弱,即法律可以被权贵随意解释和操纵。他设计的制度试图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通过轮换防止权力垄断,通过一套精心设计的程序确保法律不被私人利益俘获。
1660年代,哈林顿曾试图通过私人渠道出版《大洋国》,但被政府查禁。1675年,在朋友的帮助下,他终于以匿名方式出版了这本书。出版后立刻引起关注,但官方反应也是迅速而明确的:《大洋国》被列为禁书,任何人不得持有或传播。然而禁书令并没有阻止思想的传播,手抄本在知识圈中流传,许多读者对书中描绘的共和蓝图印象深刻。
值得注意的是,哈林顿写作《大洋国》的初衷并不是为当权者提供治理方案,而是为英国、为整个欧洲设计一种全新的政治可能性。他清楚地知道,在有生之年,他的方案不太可能付诸实施。但他还是写了下来,因为他相信好的政治思想应该超越当下,为未来留下种子。这种“为未来写作”的姿态,让《大洋国》具有了一种超越时代的意义。
哈林顿的位置:被遗忘的大师
在政治思想史的叙事中,哈林顿长期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他被归类为“早期现代共和主义”的代表人物,但与马基雅维利相比,他的影响力和原创性常常被低估。他被看作洛克的先驱之一,但洛克的《政府论》影响深远,而哈林顿的《大洋国》却少人问津。在历史学界,他被认为是研究十七世纪英国革命的学者才会关注的对象,而不是政治理论的核心人物。
这种被遗忘的处境,部分原因在于哈林顿写作风格的问题。他的文字繁复冗长,充满了拉丁文和希腊文的引文,结构也不像洛克那样清晰明了。后来的读者想要从《大洋国》中提取核心论点,需要花费大量功夫。在一个注意力稀缺的时代,这种阅读门槛足以让一部杰作被冷落。
另一个原因在于,哈林顿的政治立场在后来的历史中被边缘化了。他是坚定的共和主义者,不相信君主制能够实现真正的政治正义。这种立场在十八世纪北美革命和法国大革命时期还有一定市场,但随着代议制民主和君主立宪在欧美各国逐渐成为主流,哈林顿式的激进共和主义就越来越显得不合时宜。相比之下,洛克的宪政主义更容易被主流政治体制接纳和吸收。
然而,忽视哈林顿是有代价的。他的许多洞见,在今天看来依然犀利。比如他对政治平等与经济平等之间关系的讨论,直接预见了后来民主理论面临的核心张力。他对权力集中的警惕,与现代政治学对“威权主义回潮”的担忧一脉相通。他对制度设计的细致考量——如何防止精英阶层自我复制、如何让普通公民真正参与政治——这些都是当代政治制度设计依然在努力解决的问题。
更重要的也许是,哈林顿提供了一种思考政治问题的方式。他不像霍布斯那样从抽象的自然状态出发演绎政治制度,也不像洛克那样从契约论的角度论证政府的合法性,而是扎根于具体的政治经验,从中提炼出制度设计的一般原则。他既是理论家,也是改革者,他的理论从实践中来,又试图回到实践中去。
在西方政治思想的谱系中,哈林顿处于一个独特的交汇点。向上看,他继承和发展了亚里士多德、柏拉图的古典共和传统,吸收了意大利城市共和国的经验;横向看,他与同时代的霍布斯、弥尔顿等人既有交锋也有对话;向下看,他的思想通过各种渠道影响了十八世纪美国的建国者,尤其是詹姆斯·麦迪逊在设计美国宪法时,明显借鉴了哈林顿的许多具体方案。
理解哈林顿在思想史上的位置,还需要注意他与英国革命的特殊关系。他的思考是对这场革命的直接回应,但不是简单的辩护或批判。他既看到了革命的必要性,也看到了革命的局限——革命推翻了王权,却没有建立起真正平等的政治秩序。护国主的统治证明,革命后的政治仍然可以是专制的,只是换了一个人而已。这种对革命的双重态度,让哈林顿的思考具有一种罕见的深度和复杂性。
本章小结
本章作为全书的开篇,回答了两个最基本的问题:哈林顿是谁?为什么要读三百多年前的乌托邦?
哈林顿是十七世纪英国的一位乡绅政治思想家,他亲历了英国革命的各个阶段,从王权的崩塌到共和的尝试,再到王朝的复辟。他一生都没有获得实际的政治权力,但始终保持对政治制度改革的热情和思考。《大洋国》是他在漫长的流亡岁月中写成的共和乌托邦,核心主张是“均贫富”和“轮番而治”——通过某种程度的经济平等和制度化的权力轮换,防止政治权力的垄断和腐败。
读哈林顿的理由,不仅是历史的——了解一个被忽视的思想家如何回应他时代的危机;更是现实的——他提出的问题至今没有消失。政治平等与经济不平等之间的张力如何化解?制度设计怎样才能真正约束权力?普通公民如何才能不只是在形式上拥有政治权利,而是真正参与政治?这些问题,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依然是活的争论,而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
接下来的十四章,我们将逐一展开《大洋国》的核心内容。我们会详细分析哈林顿对英国革命的分析,理解他为何认为当时的共和实验必然失败;我们会深入探讨他设计的共和制度,看看“均贫富”和“轮番而治”具体如何实现;我们还会把他的思想与洛克、霍布斯进行比较,厘清他在政治思想史上的独特贡献;最后,我们会讨论哈林顿的遗产,看看他的想法如何在后来的历史中被继承、改造和遗忘。这样一趟阅读旅程结束时,你应该能够自己判断:哈林顿的政治智慧,是否仍然值得二十一世纪的我们认真对待。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哈林顿与十七世纪英国大事年表
1611 : 哈林顿出生于诺福克郡乡绅家庭 1629 : 进入牛津大学奥里尔学院 1636 : 游历欧洲大陆,开阔眼界 1640 : 长期议会成立,内战爆发在即 1642-1646 : 第一次英国内战 1647 : 加入威尔贝克政治圈子 1649 : 查理一世被处决,英国宣布为共和国 1653 : 克伦威尔成为护国主,哈林顿方案被拒 1658 : 克伦威尔去世,护国主制度动摇 1660 : 斯图亚特王朝复辟,查理二世回到伦敦 1661 : 哈林顿被怀疑参与密谋,关押于伦敦塔 1675 : 《大洋国》正式出版,旋即被禁 1677 : 哈林顿去世,葬于威斯敏斯特教堂 ```
但《大洋国》究竟说了什么?哈林顿描绘的乌托邦长什么样?这是理解他整个政治思想的核心,也是我们接下来十四章要详细展开的内容。这里先做一个概览,让读者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一部怎样奇特的作品。
《大洋国》的政治蓝图
《大洋国》以一个虚构的立法者“奥尔墨洛克”为主角,通过他在“大洋国”的立法实践,系统阐述了哈林顿的政治理想。这个虚构框架让哈林顿得以同时做两件事:批评英国现存制度的弊病,以及描绘一个更好的制度应该是什么样子。批评与建设交织在一起,让这本书既是一部政治论战之作,也是一部政治工程学手册。
哈林顿设想的“大洋国”有几个关键制度。首先是元老院,由各选区选举产生的贵族组成,职能是提出法律草案。元老院成员必须是拥有一定不动产的公民,人数大约在三百人左右,任期三年,每年轮换三分之一。其次是众议院,由全体成年男性公民普选产生,负责审议和表决元老院提出的法律草案。众议员任期一年,不得连任,必须间隔三年才能再次当选。这套两院制的设计,既借鉴了英国议会的传统结构,又大大强化了轮换原则——没有哪个群体能够长期盘踞在权力位置上。
最激进的部分是关于财产限制的规定。哈林顿认为,只有拥有不动产的公民才有资格担任议员,因为财产意味着独立,而独立的人才能真正代表公共利益。这个主张今天看来充满争议——它实际上把政治权利与经济地位挂钩——但哈林顿的逻辑是:如果一个人靠别人的恩惠为生,他就不可能真正独立地投票,他一定会讨好他的恩主。通过这种财产门槛的设计,哈林顿试图防止政治被金钱腐蚀。
书中还有一个有趣的制度叫“抽签分区”。每年有三分之一的元老院议员退休,同时从下一批候选人中抽签产生新的三分之一补充进来。这样既保证了轮换,又通过随机抽签避免了选举中的派系操纵。哈林顿认为,纯粹靠选举会产生职业政客集团,他们通过操纵舆论和动员选民来维护自己的地位;而纯粹靠抽签又会让不合格的人进入政治舞台。把选举和抽签结合起来,才能既保证质量又防止权力的世袭化。
为什么要读三百多年前的乌托邦?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哈林顿生活的世界与今天的世界差异巨大,他没有经历过工业革命,没有见过代议制民主,没有面对过大众政治。他设想的“普选”仅限于成年男性公民,妇女、仆役、佃农都被排除在政治之外。这样一个思想家,对我们还有什么价值?
答案不在于哈林顿的具体方案,而在于他提出的问题。他问的是:政治权力怎样才能不被少数人永久垄断?平等与秩序能否兼得?制度设计怎样才能抵抗时间的腐蚀——既防止野心家的篡权,也防止既得利益集团的固化?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过时,因为它们根植于人类政治的基本困境。
哈林顿还有一个独特的长处:他不满足于提出抽象原则,而是认真思考这些原则如何落地。他设计了一整套制度——选举、轮换、抽签、财产门槛、两院分工——并且逐一解释每项制度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可能产生什么副作用、配套措施应该怎么安排。这种“政治工程学”的思路,在当时相当前卫,直到今天依然是制度设计的基本方法。
读哈林顿还有一层意义:他提供了一个观察英国革命的独特视角。我们熟悉的历史叙事往往以洛克、霍布斯、弥尔顿为中心,把革命理解为王权与议会、专制与自由的冲突。但哈林顿提供的是另一种视角:革命不仅仅是权力之争,更是关于什么样的政治秩序才真正符合基督教文明的根本价值。他的失败——他的方案被各方势力拒绝——本身就说明,英国革命虽然推翻了王权,却没有建立起新的政治共识。理解这段历史,哈林顿是不可或缺的证人。
思想史的坐标:哈林顿与他的同代人
把哈林顿放进十七世纪政治思想的大背景中,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独特之处。与他同时代的几位大思想家,构成了理解他位置的参照系。
托马斯·霍布斯(1588-1679)是十七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哲学家。他在《利维坦》中论证,政治秩序的基础是对死亡的恐惧——在自然状态下,人对人像狼一样,只有通过一个绝对权威才能保障和平。霍布斯不相信普通人有能力参与政治,他设计的“主权者”是一个强大的专制君主,权力不可分割,臣民没有反抗的权利。哈林顿完全不同意这套逻辑。他不认为人天生是狼,也不认为和平只能靠恐惧来维持。他相信,如果制度设计得当,普通人完全能够管理好自己的公共事务。他的《大洋国》某种程度上是对《利维坦》的直接回应。
约翰·弥尔顿(1608-1674)与哈林顿的关系更近一些。弥尔顿是英国革命的坚定支持者,写过大量政论小册子为共和制度辩护。但他更关心的是宗教自由和言论自由,对制度细节着墨不多。更重要的是,弥尔顿支持克伦威尔的护国主统治,对政治权力集中于一人并不特别反感。哈林顿则不同——他对任何形式的权力垄断都高度警惕,哪怕披着共和的外衣。
约翰·洛克(1632-1704)比哈林顿小二十多岁,两人的政治立场有微妙的差异。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