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名称与边界
第 1 章:楚辞的名称与边界
当我们打开一部中国文学史,楚辞几乎无一例外地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紧接《诗经》之后,作为中国诗歌传统的另一座高峰。教科书告诉我们,楚辞是“屈原等人创作的新诗体”,是“以楚地民歌为基础的浪漫主义杰作”。这些表述当然不错,但如果我们稍微追问一下,就会发现一个看似基础实则深刻的问题:“楚辞”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它指向的是一个永恒不变的文学实体,还是一个在历史中不断被塑造的概念?
这个问题绝非书斋里的文字游戏。当我们说“楚辞是……”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做一次边界划定:哪些作品属于楚辞,哪些不属于?屈原的《天问》《九章》《招魂》当然算,但《越人歌》算不算?楚地的祭祀歌词算不算?如果算,标准是什么?如果不算,为什么?两千年来,这些问题反复被讨论,却从未获得一劳永逸的答案。本章将追溯“楚辞”概念的生成史,从最早的相关术语到宋代的定名,再到汉代学者对文本边界的塑造,揭示这一文类命名的复杂性。核心任务是为全书奠定一个清晰的概念基础:楚辞的“边界”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历史地建构出来的。
从“楚歌”到“楚词”:一个概念的萌生
要理解“楚辞”,首先要追溯它最早的称呼。在“楚辞”成为标准名称之前,有一个更早的概念在汉代文献中频繁出现,那就是“楚歌”。
“楚歌”一词的所指相当明确,就是指用楚地方言演唱的歌曲。项羽在垓下被围时的“力拔山兮气盖世”,刘邦还乡时的“大风起兮云飞扬”,都是典型的楚歌。这些作品都是楚地方言与楚地音律的结合,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值得注意的是,“楚歌”强调的是表演形式和音乐属性——它是可唱的,有明确的楚地音乐特征。
那么,“楚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现存文献中,“楚词”这个组合最早见于《史记·酷吏列传》,其中提到“司马迁之徒皆传楚词”。这意味着在司马迁的时代(西汉中期),已经有学者在传授“楚词”了。不过,这里的“楚词”究竟指什么,学界尚有争议。一种观点认为它指屈原等人的作品,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它泛指楚地的辞赋创作。无论哪种解释,有一点是确定的:“楚词”的出现标志着楚地文学开始作为一个独立的知识门类被关注。
扬雄是另一位对“楚词”概念的扩展有重要贡献的学者。他在《汉书·扬雄传》中提到自己“赋莫深于《离骚》,……窃独揩次其列而广之,不与弻破坏匿名体”。这里的表述虽然主要针对《离骚》,但扬雄对屈原其他作品也多有模仿。他的“反离骚”系列作品虽然在名义上是“反骚”,实际上却进一步巩固了屈原作品作为楚词典范的地位。班固的态度则更为复杂。他在《离骚序》中说:“今若屈原,露才扬己,……然责数怀王怨恶椒兰,愁神苦思,强非其人,忿怼不容,沉江而死,亦贬絜狂狷景行之士。”这种批评立场在当时并不罕见,但它反过来也说明了一个事实:班固讨论屈原的“离骚”,预设了读者对“楚词”这一文类的存在是有共识的。
说到这里,一个关键问题浮现出来:在西汉的大部分时期,“楚词”和“离骚”这两个概念之间是什么关系?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到一个基本事实——在早期的文献中,“离骚”最初是作为屈原一篇具体作品的篇名出现的。司马迁在《屈原列传》中花了大量篇幅解释“离骚”的含义:“离骚者,犹离忧也。……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司马迁的这篇传记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最早、最详尽的屈原生平记录,其中对《离骚》的解读成为后世无数注家的起点。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离骚”逐渐从一个篇名扩展为一个更宽泛的概念。它开始指代屈原的整体创作风格,进而指代以屈原为代表的楚地文学传统。这种从专名到通名的转变,在汉语词汇史上并不罕见,但它带来的一个后果是:当人们说“离骚”的时候,有时指的是屈原的同名作品,有时指的是屈原的所有作品,有时甚至指的是整个楚辞传统。这种语义的滑动,直到今天仍然是造成理解混乱的根源之一。
刘向的编辑与王逸的经典化
西汉末年,一个关键人物登场了,这就是刘向。刘向是汉高祖刘邦的弟弟楚元王刘交的后代,汉成帝时期的著名学者和文献整理者。在中国书籍史上,刘向以主持校勘群书、撰写《别录》而闻名。而据《汉书·艺文志》记载,刘向实际上主持编纂过一部以“楚辞”为题的文集。
这里出现了“楚辞”这个词。但我们必须谨慎对待这个记载。《汉书·艺文志》是班固根据刘歆的《七略》改编而成的,而刘歆的《七略》又本于刘向的《别录》。换言之,《汉志》中的“楚辞”很可能是刘向、刘歆时代已经存在的正式书名或类目名称。如果这一推断成立,那么“楚辞”这个名称的出现至少可以追溯到西汉末年,即公元前一世纪左右。
然而,一个更为复杂的文本史问题横亘在研究者面前。《楚辞》的早期形态究竟是怎样的?王逸在《楚辞章句》中说:“逮至刘向,典分经文,拟而序目,章句始定。”这句话的意思是,刘向整理了《楚辞》的篇章,编排了目录,使章句得以确定。但《汉志》并未著录刘向编纂的《楚辞》原貌。现存的《楚辞》是经过王逸编辑整理的版本,刘向的原本与王逸的定本之间有多大的距离,至今仍是学术争论的焦点。
这个文本史的细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楚辞”作为一部书的边界问题。我们今天读到的《楚辞》,共十七篇,包括屈原的《离骚》《九歌》《天问》《九章》《招魂》《大招》,以及宋玉、贾谊、淮南小山、东方朔、严忌、王褒、刘向等后世作家的拟骚作品。这十七篇的篇目是如何确定的?王逸在《楚辞章句·叙》中说“今臣复以所识所知,稽之旧章,合之经传,作十六卷章句”,明确表示他对篇目有所增删。换言之,今天我们看到的《楚辞》篇章构成,是王逸编辑定稿的结果,而不是屈原时代的原始面貌。
王逸的工作远不止于篇目的增删。他在每一篇作品后都撰写了详细的注释,并附加了“小序”说明创作背景。更重要的是,他在全书末尾附加了自己的作品《九思》以及王延寿的《梦赋》等,使《楚辞》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从这个角度来看,王逸实际上是第一个系统性地塑造楚辞边界的人。他的《楚辞章句》既是对前代文献的整理,也是一次有意识的概念建构——他通过选择篇目、撰写注文、编排序次,将“楚辞”从一个松散的文学传统凝固为一个有明确边界的文献集合。
《九思》的加入尤其值得注意。这篇作品是王逸本人创作的自述性质作品,内容是伤悼屈原。在《楚辞章句》中,它被放在全书最后的位置。王逸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作品收入《楚辞》?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他想表明自己对屈原精神的继承;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一做法也模糊了“楚辞”的边界——如果王逸的作品可以入选,那么后世的拟骚之作是否也可以入选?
正是这种边界的不确定性,导致了后世围绕《楚辞》篇目的持续争论。明代的陈第在《屈宋古音义》中指出,王逸的《九思》与屈原作品风格迥异,不应收录。清代的蒋骥在《山带阁注楚辞》中更是对篇目的编排顺序提出了不同看法。这些讨论反映出一个根本性的张力:《楚辞》究竟是一个封闭的、仅限特定篇目的文献集,还是一个开放的、可以不断容纳新作品的文学传统?汉代学者倾向于前者(以王逸的十六卷本为代表),而后代学者则时有突破这一界限的尝试。
“楚词”与“楚辞”:两个概念的合流
“楚词”和“楚辞”这两个术语在汉代文献中都有出现,但它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清晰。
从字面上看,“楚词”和“楚辞”的区别在于“词”和“辞”这两个字。在先秦和汉代的语言习惯中,“词”更倾向于指言辞、文辞本身,而“辞”则往往与“辞令”“辞命”相关,带有更明确的言说和应答的语境。《周礼·秋官·大行人》说“掌大宾之礼及大客之仪,以亲诸侯”,其中的“辞”是诸侯之间聘问应对的外交言辞。《礼记·曲礼》说“父命呼,唯而不诺”,这里的“命”也是长辈对晚辈的告诫之辞。在这种语境下,“辞”往往意味着一种有特定功能和场合的正式言说。
“词”在先秦的用法则略有不同。《说文解字》解释“词”为“意内而言外也”,段玉裁注说“意即意,词即言”,强调“词”是表达意念的语言形式。《论语·颜渊》中“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的论述表明,“言”和“辞”在这个时期是近义关系。
但到了汉代,“词”和“辞”的界限已经开始模糊。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评价屈原的创作“文辞”辉煌。这里的“文辞”已经是复合词,不再严格区分两个语素。“楚词”和“楚辞”在汉代的实际使用中,究竟是同一个概念的两种说法,还是有所分工,目前还缺乏充分的文献证据来做出明确判断。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在《汉书·艺文志》的“诗赋略”中,著录了一百多篇楚地作品,但并没有“楚词”或“楚辞”的专门类别。刘向编纂的《楚辞》虽然被《汉志》提及(可能以“《楚辞》十五卷”著录),但它的分类归属并不清晰。这意味着在刘向时代,“楚辞”虽然已经成书,但作为一个文学概念的边界划分还没有完全固定下来。
从“楚词”到“楚辞”的术语演变,真正完成定名的时期是在宋代。洪兴祖的《楚辞补注》是宋代最重要的楚辞注本之一,书名中使用的是“楚辞”。朱熹的《楚辞集注》进一步巩固了这一名称的地位。此后,“楚辞”作为这一文类的标准称呼再也没有改变。
为什么宋代会成为术语定名的关键时期?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宋代学者对经典的整理和注释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洪兴祖、朱熹等人都倾向于在注释中追求版本的准确和概念的清晰,他们选择“楚辞”这一名称,很可能是因为它比“楚词”更符合当时的语言规范。更重要的是,宋代已经开始将“楚辞”与《诗经》对举,作为中国诗歌两大源头的地位得到确立。在这个背景下,术语的统一和固定就成为了一件迫切的事情。
楚辞的文体特征:形式、风格与文化身份
如果说“楚辞”这一名称的演变史告诉我们它是一个历史建构的产物,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追问:楚辞作为一种文体,有没有什么客观的特征可以将它与其他文学形式区分开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
从语言形式上看,楚辞确实具有区别于《诗经》的显著特征。首先是句式的变化。《诗经》以四言为主,句式整齐,节奏固定。而楚辞的典型句式是六言为主,句中常带有“兮”“些”“羌”等语气词,形成一种独特的音乐效果。《离骚》的开头“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就是这种句式的典型例证。其次是篇幅的扩展。《诗经》的国风作品大多在十到二十句之间,而屈原的代表作《离骚》长达三百七十多句,《九章》中的《涉江》《哀郢》等也在百句以上。这种篇幅的扩展带来了叙事和抒情空间的扩大,使诗人能够表达更为复杂的情感和思想。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转向楚地的民间歌谣,就会发现一个令人困惑的事实:这些语言形式特征并非楚辞所独有。《越人歌》是现存最早的非《诗经》系统的楚地歌谣,其语言形式已经具有“兮”字句的特征。刘向《说苑·善说》记载了这首歌:“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从形式上看,它与楚辞的“楚歌体”已经非常接近。
《越人歌》的发现给楚辞研究者提出了一个难题:如果楚地的民间歌谣已经具有楚辞的某些形式特征,那么楚辞的独特性究竟在哪里?
一个可能的回答是,楚辞与楚地民歌的区别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功能和作者身份。楚辞是文人的有意识创作,带有明确的社会批评和个人抒愤的功能;而楚地民歌则更多是即兴的、群体的、娱乐性的表演。但这个区分又面临一个反例:屈原的《九歌》本身就是根据楚地祭祀歌曲改编的,它的民间色彩和文人色彩交织在一起,很难截然分开。
从文化身份的角度来看,楚辞的独特性在于它对“楚”这一地域文化身份的自觉认同和表达。屈原在作品中反复强调自己是“楚人”,他的创作资源大量来自楚地的神话、历史、自然和民俗。《离骚》中反复出现的宓妃、有娀之佚女等神话人物,都是楚地信仰系统的组成部分。《九歌》中的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等神灵,更是楚地祭祀文化的直接产物。这种对楚地文化身份的认同,使楚辞不仅仅是一种文学形式,更是一种文化立场的表达。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世的仿作虽然形式上可以模仿楚辞,却难以达到同等的高度——因为他们缺乏屈原那种与楚地文化的血肉联系。贾谊的《吊屈原赋》、淮南小山的《招隐士》、东方朔的《七谏》,都是汉代重要的拟骚作品,它们在形式上与屈原原作非常接近,但在文化深度和情感力量上则明显逊色。形式可以模仿,精神难以复制。这或许是楚辞作为文体最难被定义、也最本质的特征。
那么,楚辞与先秦楚地歌谣的关系应该如何理解呢?一个务实的回答是:楚辞是在楚地歌谣传统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文人创作,它继承了民歌的形式要素,但将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艺术和思想高度。这并不意味着楚辞一定比民歌更“高级”,而是意味着它们处于文学传统的不同层次——民歌是源,楚辞是流;民歌是质朴的素材,楚辞是精心的艺术加工。
从“楚歌”到“楚词”再到“楚辞”,概念的演变史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任何一个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文学概念,都不是天然存在的实体,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人为建构出来的。这种建构不是任意的,它受到语言习惯、政治需求、文化认同、学术传统等多重因素的影响。但它也不是透明的、纯粹客观的——每一个概念的边界都留下了建构者的选择和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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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边界的历史建构:一个分析框架
了解了楚辞概念史的复杂性之后,我们需要回到本书的核心问题:如何界定楚辞的边界?
本书的立场是:楚辞的边界是历史地建构的,不是自然地给定的。这不是一个相对主义的空洞表述,而是有具体的历史内容。
首先,楚辞作为一部文献集的边界是由王逸《楚辞章句》确定的。在王逸之前,“楚辞”可能指屈原的全部作品,也可能指更宽泛的楚地文学传统。王逸的贡献在于,他通过选择篇目、撰写注释、编排次序,将“楚辞”凝固为一个以屈原作品为核心、以宋玉等后世作家的拟骚作品为外围的文献集合。这个集合的边界虽然在后代有所讨论,但基本框架没有根本性的改变。
其次,楚辞作为一种文体概念的边界是由历代文学批评传统塑造的。从刘勰《文心雕龙》的“辨骚”篇,到朱熹《楚辞集注》的“淫词”“鄙词”之辨,再到现代学术对“楚辞”与“楚歌”“楚赋”的区分,每一代学者都在参与楚辞边界的重新划定。这种划定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持续进行的。
第三,楚辞作为文化符号的边界是由民族认同和意识形态需求决定的。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楚辞被赋予了不同的文化意义:汉代它是“贤人失志之赋”的典范;唐代它是文人抒愤的传统资源;现代它被纳入民族文学传统的建构,成为中国文学“浪漫主义”源头的象征。这些文化意义的赋予,都参与了楚辞概念的塑造。
基于以上分析,本书提出一个楚辞概念的三个层次框架:
第一层是文本层次,即《楚辞章句》所收录的十七篇作品(加上王逸增补的作品)。这是最狭义的楚辞概念,也是最明确、最有操作性的边界。
第二层是文体层次,即具有楚辞形式特征和风格特征的作品。这包括后世的拟骚之作、楚辞体诗歌、以及楚地文学中具有类似特征的作品。这个层次的边界要模糊得多,需要根据具体作品进行具体分析。
第三层是文化层次,即与楚辞传统相关的整个文化现象和话语。这个层次几乎是无边界的,它包括了所有与屈原相关的传说、楚辞的学术研究、后世的接受史、以及围绕楚辞形成的各种文化实践活动。
这三个层次不是互相排斥的,而是互相嵌套的。理解楚辞的边界,需要同时在这三个层次上进行操作,不能将它们混淆。当我们在讨论“楚辞是什么”的时候,首先要明确我们是在哪一个层次上发言。
避免常见误区:一个实践指南
以上的内容可能显得有些抽象。对于普通读者和研究者来说,理解楚辞概念史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在面对具体问题时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
误区之一:把楚辞等同于所有楚地的文学作品。楚地是一个广阔的地域概念,涵盖了今天湖北、湖南、安徽、江苏等省的部分地区。在先秦时期,楚地的文学活动非常丰富,不仅包括屈原等人的创作,还包括大量的民歌、祭祀歌词、历史文献等。这些作品并非都属于“楚辞”。《楚辞》是一部具体的文献集,它有明确的篇目和作者署名;楚地文学则是一个更宽泛的概念,包含了许多楚辞以外的作品。
误区之二:把屈原的所有作品都纳入楚辞。屈原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的创作远不止《楚辞章句》所收录的那些作品。屈原还写过一些散体文章、历史论述和其他类型的文字。这些作品虽然出自屈原之手,但在文体特征和文化意义上与楚辞有显著区别,不应简单地归入楚辞范畴。
误区之三:把楚辞理解为一种纯粹的地方文学。楚辞虽然在语言形式和文化资源上带有楚地特色,但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封闭的、地域性的文类。屈原的作品大量吸收了中原文化的神话、历史和哲学资源,《离骚》中关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召的论述,与《诗经》中的同类题材有明显的呼应关系。楚辞是楚地文化与中原文化交融的产物,它既是地域的,又是普遍的。
误区之四:忽视楚辞概念的历史建构性。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楚辞”,在很大程度上是汉代学者(尤其是王逸)建构的结果。这种建构不是错误的,但它确实影响了我们对楚辞的认知。如果我们把王逸的《楚辞章句》视为楚辞的唯一真相,就会忽视在它之前的楚辞形态,以及在它之后楚辞概念的持续演变。
基于以上分析,本书建议读者在面对楚辞相关问题时采取以下步骤:
第一步,明确问题的层次——我们在讨论的是文本层次的楚辞,还是文体层次的楚辞,还是文化层次的楚辞?不同的层次涉及不同的文本范围和分析方法。
第二步,检查文本依据——我们所讨论的作品是否有明确的文献来源?它的作者身份是否确定?它在历代著录中的位置如何?这些信息对于判断一篇作品是否属于楚辞至关重要。
第三步,考察文体特征——我们所讨论的作品在语言形式、风格特征、文化资源上是否与楚辞的典型特征相符?要注意避免机械的形式比对,而要关注作品的整体特征。
第四步,保持历史的视角——楚辞的概念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内涵和外延。理解楚辞,需要理解塑造了它的那些历史力量。
本章小结
本章从“何为楚辞”这一基础问题出发,追溯了“楚辞”概念的生成史。通过梳理从“楚歌”到“楚词”再到“楚辞”的术语演变,我们看到这一文类命名的形成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本身充满了偶然性和建构性。刘向的编辑工作和王逸的《楚辞章句》是塑造楚辞文本边界的关键节点,而宋代学者的定名则最终确立了“楚辞”作为标准术语的地位。
本章的核心论点是:楚辞的“边界”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历史地建构出来的。这种建构体现在三个层面:在文本层面,楚辞的篇目构成是由王逸《楚辞章句》确定的;在文体层面,楚辞的特征标准是历代文学批评传统塑造的;在文化层面,楚辞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