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本事
第 1 章 说话的本事
当我们打开一本古代白话小说,最先遇到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一段似乎游离于正文之外的开场白。这段开场白可能是一首诗、一则小故事、一段议论,然后才转入"话说……"的正题。这种结构安排并非偶然的写作习惯,而是话本区别于其他文体最外在、最直观的标记。要真正理解话本,必须从一个问题出发:作为一种文学样式,话本的本质特征究竟是什么?它为何既能存活于勾栏瓦肆的说唱表演,又能登上文人案头的书斋阅读?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从"说话"到"话本"的文体转化过程之中。
说话的表演起源
"说话"二字在宋代语境中指的是一种以讲述故事为中心的口头表演艺术,与今日的"说书"、"评书"有着直接的渊源关系。《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宋代文献详细记载了汴京、临安等大城市的瓦肆勾栏,那里聚集着职业化的"说话人",以讲述故事为业。这些说话人并非简单的复述传说,而是经过专门的训练,有各自的擅长门类和看家底本。
说话艺术的存在本身并不稀奇,世界各民族都有口头叙事传统。真正使宋代说话艺术获得独特历史地位的,是它发展出了一套高度成熟的叙事技巧和文体规范。说话人面对的是现场听众,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抓住注意力、维持悬念、引导情绪,这决定了说话文本具有鲜明的表演针对性。它讲究"凤头"——开头要漂亮,一两句话就把人抓住;讲究"猪肚"——中间要饱满,情节推进有起有伏;讲究"豹尾"——结尾要有力,或戛然而止或点题收束。这些说法虽然出自后世的归纳,但基本规律在宋代说话实践中已经成型。
从说话人到话本,记录与流传是关键环节。早期的话本很可能只是说话人的私人底本,用简要的提纲记录故事梗概、诗词套语、转折关节,便于场上备忘。这些底本在同业之间相互传抄、不断增补,逐渐形成相对稳定的文本形态。更重要的是,当说话艺术从勾栏走向更广阔的市场——寺庙道观前的露天场子、乡村庙会的临时摊位、茶馆酒肆的助兴节目——说话人之间需要某种"标准化"的底本,以保证同一故事在不同场合、不同表演者那里能够维持基本一致的品质。这种标准化的需求推动了话本形态的成熟。
话本从口头表演到书面记录的过程,可以用一个更精确的词来描述——"转化"。这不是简单的录音转文字,而是文体功能的根本转变。口头表演中,说话人可以借助声调、表情、姿态来传达信息,场上的即时反馈也能随时调整讲述节奏。转化为书面文本后,这些表演要素必须被"翻译"成文字自身的表达能力:声调的变化转化为感叹词和语气词的标注,表情转化为动作描写和心理描写,即时的互动反馈被预设为读者的阅读反应。更深层的转化发生在叙事视角上——口头表演的说话人可以直接与听众对话,以"列位看官"的称呼建立临时的讲述关系;书面话本则必须预设一个不在场的读者,将这种对话关系内化为一种稳定的叙事声音。
这个转化过程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在数百年的实践中逐步演进。初期的记录可能相当简陋,保留了大量口头表演的痕迹;后期的整理则越来越文学化,向书面叙事规范靠拢。这种演进的轨迹,可以在传世的宋元话本与明代拟话本之间的对比中看得清楚。
宋元说话四家数
宋代文献中经常提到的"说话四家数",是理解话本文体分类的基础框架。根据《都城纪胜》《梦粱录》等书的记载,宋代说话艺术分为四个主要门类:小说、讲史、说经、合生。这四家各有专职,各有底本,各有表演场地和受众群体。
小说是四家之中艺术成就最高、文学影响最大的门类。这里的"小说"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概念,而是相对于"大说"而言,指的是篇幅较短、情节集中的故事。小说家往往专攻某一类型,或烟粉(才子佳人),或灵怪(神怪传说),或公案(清官断狱),或朴刀杆棒(武侠豪杰)。每类故事都有相对稳定的情节模式、人物类型和叙事套路,但说话人的创造性体现在细节的填充、语言的润色、悬念的设置上。一部好的小说底本,既是表演的脚本,也是可供单独阅读的文学作品。《错斩崔宁》《碾玉观音》《闹樊楼多情周胜仙》等作品,都是小说家的看家底本,经过数百年的口耳相传和文本打磨,成为中国白话短篇小说的经典。
讲史是讲述历史故事的专门门类。讲史家的底本叫"平话",通常篇幅较长,可以连续讲说多日。讲史的底本往往是"讲史话本",与后代的长篇章回小说有直接渊源。著名的讲史作品如《五代史平话》《三分事略》《薛仁贵征辽事略》等,奠定了中国历史小说"七分史实、三分虚构"的叙事传统。讲史家的表演需要更扎实的史学功底,要能够将正史记载与民间传说融会贯通,在尊重基本史实的前提下增添细节、编织情节,让历史变得生动可感。
说经指的是讲述佛经故事和佛教传说。宋代说经与唐代变文有渊源关系,但宋代说经的宗教色彩有所淡化,更多地吸收了民间故事的元素。说经的底本往往带有浓厚的佛教因果观念,叙事结构上常见"因缘报应"的模式。说经在四家之中艺术性相对较弱,但其叙事技巧对其他门类产生了影响,尤其在套语运用和结构安排上。
合生是四家之中最难确切定义的门类。根据现有文献,合生可能是一种带有表演性质的说唱艺术,既有故事情节的讲述,又有歌舞滑稽的成分,类似于后来说唱艺术的雏形。合生的底本留存极少,难以作深入分析,但从文献零星记载来看,合生可能更具即兴表演的色彩,底本的作用相对有限。
四家分类的提出,为我们理解话本文体的丰富性提供了基本坐标。不同门类的话本在题材选择、叙事规模、结构方式上各有特点:小说短小精悍,情节紧凑;讲史规模宏大,线索纷繁;说经带有宗教色彩,因果叙事突出;合生则更接近表演艺术,文本形态可能较为松散。这种分类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历史文献的整理,更在于它揭示了话本作为一种文体所具有的内部差异性。研究者常常笼统地谈论"话本",但如果我们不区分小说与讲史、平话与诗话,就容易忽视不同门类在文体特征上的细微差别。
四家分类也提示我们注意话本与相邻文体之间的关系。"小说"家的话本与唐传奇有何区别?"讲史"家的平话与史传文学有何关联?说经与变文的关系如何界定?这些问题涉及文体边界的划定,需要更细致的辨析。
话本与拟话本:文体身份的认定
"话本"与"拟话本"是研究话本文学的两个核心概念,也是最容易产生混淆的一对范畴。严格意义上的"话本",指的是直接产生于说话表演的底本,或者说经历了从口头到书面转化过程的文本。"拟话本"则是明代以后文人模仿话本形式创作的作品,它们在形式上保留话本的基本特征,但在创作动机、传播方式、文化功能上与早期话本有着本质的不同。
区分话本与拟话本的标准,可以从三个维度来把握。
第一是创作主体。话本的创作者是说话艺人,创作目的是为了场上表演,文本是表演的工具而非最终目的。拟话本的作者是文人,创作目的是案头阅读和书面传播,文本本身就是目的。说话艺人可能粗通文墨,但他们首先是艺人,文学修养不是首要条件;拟话本的作者则往往是具备相当文化水平的文人,有些还是当时的名士。
第二是传播方式。话本最初以抄本形式在艺人之间流传,后来随着印刷术的发展才进入出版市场,但即便成为印刷品,它的传播仍然与说话表演保持着某种联系——读者可能是因为听过某位艺人的表演才对底本产生兴趣,或者买来底本作为自己学习说话的参考。拟话本则完全是书面文学,它的传播依赖书坊的刻印和读者的购买,与口头表演没有实质关联。
第三是文体功能。话本服务于表演,需要考虑听众的即时反应;拟话本服务于阅读,需要考虑读者的审美感受。这导致两者在语言风格、叙事节奏、结构安排上都有差异。话本的语言更加口语化,套语和重复较多,因为这些元素有助于艺人的记忆和表演;拟话本的语言更加文人化,注意锤炼词句,减少粗糙的口语痕迹。
以具体作品为例。《错斩崔宁》收录于《京本通俗小说》,这部作品的文字风格、语言特点、叙事结构都显示出早期话本的特征。它很可能直接来自宋代说话人的底本,经过后人的整理和抄写而流传至今。《拗相公饮恨半山堂》则属于典型的拟话本,出自冯梦龙"三言"中的《警世通言》。冯梦龙是明代著名文人,他在创作时有意模仿话本的形式,保留了入话、诗词开场等要素,但语言更加精致,叙事更加讲究,作品的思想深度和艺术水准都超过了早期话本。
这种区分在学术研究中有重要意义。我们讨论"话本的艺术特征",指的是作为整体的话本文体特征,包括早期话本和明代拟话本;如果要研究说话表演与文本形态的关系,就必须聚焦于严格意义上的话本,而将拟话本视为另一种文学现象。这种区分也关系到文学史的书写方式——如果我们不加区分地谈论"话本小说",就容易模糊说话艺术与文人创作之间的本质差异。
需要指出的是,话本与拟话本之间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存在一个复杂的过渡地带。宋末元初的一些作品已经开始显示出文人加工的痕迹,明代的某些话本选集也收录了未经文人改写的早期作品。文体边界的模糊是文学史上的常见现象,重要的是我们能够意识到这种模糊性的存在,并在具体分析时作出合理的判断。
"入话"的结构功能
话本最引人注目的文体特征之一,是正文之前有一段称为"入话"的引子。入话通常以一首诗或一首词开头,然后解释诗词的含义,引出一两个小故事作为铺垫,最后才转入"却说……"的正话部分。这种结构安排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具有多重功能的文体设计。
入话的首要功能是等待听众。说话表演通常在较为嘈杂的公共场所进行,听众陆续入场、时间先后不一。入话提供了一段缓冲时间,让迟到的听众有时间落座、让环境逐渐安静下来。说话人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调整状态、观察听众的情绪。早期话本中,入话往往较长,包含多首诗、多则小故事,这种"繁复"的入话在表演语境中有其合理性——它就像戏剧的序曲,让观众从日常状态逐渐进入故事世界。
入话还承担着结构组织的功能。在长篇讲史中,入话往往回顾上次的讲述内容,提示本次将要讲述的段落,起到连接前后场次的作用。这种功能在后世的章回小说中演变为"上回说到"和"且听下回分解"的固定套语。在短篇话本中,入话虽然不需要连接前后场次,但它提供了从开场白过渡到正题的桥梁,使叙事节奏的转换更加自然。
更值得注意的是入话的主题预告功能。入话所引用的诗词和故事,往往与正话的主题形成某种呼应——或是对比,或是类比,或是象征。读者如果留意入话与正话之间的呼应关系,就能更深入地理解故事的意涵。以《错斩崔宁》为例,开篇引用的诗中有"善恶无分总损躯"之句,暗示故事将探讨命运的公正问题;入话引用了"王乔仙鹤"的故事,涉及冤案和清官,与正话中错斩崔宁的悲剧形成对照。这种主题预告功能使入话成为话本结构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而非简单的装饰。
入话的存在也反映了话本特殊的叙事关系。说话人面对现场听众,不能直接进入故事,而必须先与听众建立某种对话关系。入话就是建立这种关系的手段——它以诗词引发共鸣,以小故事拉近距离,以解释铺陈制造期待。这种"说话人——听众"的对话关系在书面化之后依然保留,成为话本区别于其他叙事文体的重要标志。当我们阅读话本时,能够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声音"——说话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不断地提示我们:我是在给你讲故事,我讲的故事有它的道理。这种声音在正统诗文和戏曲中都不存在,或者说存在方式完全不同。
入话功能的多重性,揭示了话本作为"表演文本"的本质特征。它不是为了书面阅读单独设计的结构,而是在表演实践中逐步形成的实用安排。当话本转化为书面文学后,这些功能虽然有所弱化,但结构形式被保留下来,成为话本文体身份的重要标记。
《错斩崔宁》:结构拆解与文体确认
理论的分析需要落实到具体作品上。《错斩崔宁》是话本研究中被反复讨论的经典作品,它的故事梗概大致如下:临安府闲汉刘贵从丈人家借来十五贯钱,醉酒回家,戏言将小妾陈二姐典卖给客人。陈二姐信以为真,连夜逃回娘家,路上与相识的崔宁同行。崔宁恰好带着十五贯钱——这是他贩卖丝绢所得。刘贵家中遭盗,凶手窃钱而去。次日清晨发现刘贵被害、钱被窃,官府根据种种"巧合"断定崔宁与陈二姐通奸谋害刘贵,将二人屈打成招、问成死罪。临刑之日,真凶另有其人,但案件已成定局。两人的冤魂化作鬼魂,吓疯了真凶,真凶最终招供,案件得以昭雪。
这个故事涉及的主题——冤案、错判、司法公正——在中国文学中有深厚的传统,但《错斩崔宁》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叙事方式。让我们来拆解它的结构。
作品开篇是入话部分。先引一首诗:"聪明遭折挫,狡猾受功曹。善恶无分总损躯,短命颇惊多夭促。"然后解释诗义,接着讲述两个入话小故事:第一个是"王秀仙鹤"的故事,涉及冤案和清官;第二个是"张无尽"的故事,涉及命运的无常。这两个故事都与正话的主题形成呼应——冤案与清官、命运的无常与人事的无奈。
入话结束,转入正话。先介绍时代背景——南宋时期的临安;然后介绍主要人物——刘贵、陈二姐、崔宁。情节的展开分为几个阶段:借钱的经过、刘贵醉后戏言、陈二姐夜奔、崔宁同行、凶案发生、官府审讯、问成死罪、临刑昭雪。整个叙事节奏相当紧凑,每个关键情节点都有清晰的时间标记和因果链条。
值得注意的是作品对"巧合"的运用。崔宁恰好带着十五贯钱——数目与失窃的钱完全吻合;陈二姐恰好与崔宁同行——时间与凶案发生的时间高度接近。这些巧合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可能同时发生,但它们在故事中构成了一个看似严密的证据链,使冤案的形成看起来"合情合理"。作者正是通过这种安排,揭示了冤案形成的机制——不是某一个人的恶意,而是多个看似合理的证据在错误的方向上相互印证,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逻辑"。
作品的结尾处理也很有特色。冤案昭雪并非通过正常司法途径实现,而是依赖超自然的鬼魂显灵。这种处理方式反映了古人对司法公正的深刻不信任——人间的法律制度已经不可靠,只有鬼神的干预才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这种结尾在话本中相当常见,它不是简单的迷信描写,而是承载着特定的历史批判意识。
通过《错斩崔宁》的分析,我们可以总结话本的几个基本文体特征:一是入话——正话——结尾的三段式结构;二是叙事者以"说话人"身份直接与读者/听众对话的叙事方式;三是口语化、故事化的语言风格;四是情节曲折、节奏紧凑的叙事追求;五是往往涉及社会批判的主题取向。这些特征的综合,使话本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学样式,既不同于以抒情为中心的正统诗文,也不同于以唱词为主的戏曲,更不同于以史实为基础的史传文学。
本章小结
本章从话本的表演起源入手,追溯了"说话"艺术如何逐步转化为"话本"文体的过程。宋元说话四家数的分类揭示了话本内部的丰富性:小说、讲史、说经、合生各有其题材特点和叙事规范,不能混为一谈。"话本"与"拟话本"的区分则是认定文体身份的关键——前者源于口头表演,后者是文人的书面模拟,两者在创作主体、传播方式、文体功能上都有本质差异。
入话是话本最独特的结构标记,它承担着等待听众、结构组织、主题预告等多重功能,反映了话本作为"表演文本"的本质特征。《错斩崔宁》的详细拆解展示了话本文体特征的综合性:入话——正话——结尾的三段式布局、说话人的叙事声音、口语化的语言风格、曲折紧凑的情节安排,以及往往包含的社会批判主题。
这些文体特征的综合,使话本成为一种介于口头与书面、表演与阅读之间的临界文体。它既保留了说话艺术的现场感和互动性,又发展出书面文学的叙事深度和艺术复杂性。理解了话本的文体特征,就获得了进入这个文学世界的钥匙。
下一章将延续文体讨论,从形式特征转向内容分析,追问话本究竟在讲述什么样的故事——它的题材来源、主题倾向、人物类型,以及这些故事如何反映了宋元明时期普通民众的生活世界和精神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