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西斯蒙第
为何重读西斯蒙第
要让今天的普通读者接受"重读西斯蒙第"这个建议,先要承认一个尴尬的事实:在大多数中文经济学教科书的目录里,西斯蒙第几乎不存在。他不是被批判,而是被跳过。马尔萨斯、李嘉图、穆勒、马克思、凯恩斯,这些名字无论立场如何,都会被介绍几句,唯独西斯蒙第,往往只在介绍"反对李嘉图的人"时被提及一行,附上一句"他认为资本主义会导致消费不足",然后翻页。这种处理本身就是一种历史判断:经济学这门学科在形成自己的传统时,主动把西斯蒙第归入了"失败的旁支"。
这种处理是否准确,是本书想要追问的问题。本章要做的事情,是勾勒西斯蒙第被边缘化的思想史轨迹,分析近二十年学界重新发现他的具体动因,介绍本书所依据的文本基础,并以托马斯·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引发的"不平等经济学"讨论为案例,说明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读西斯蒙第,已经不再是一种学术怀旧,而是一种理解当下世界的工具性需要。
一、从李嘉图到新古典综合:一条被教科书压缩的退场轨迹
要理解西斯蒙第为什么会被边缘化,先要理解他当年挑战的是什么。让·沙尔·莱奥纳尔·西蒙·德·西斯蒙第(Jean-Charles-Léonard Simonde de Sismondi,1773—1842)出身日内瓦的新教贵族家庭,先后在里昂和托斯卡纳的家族产业中经历过法国大革命带来的财产损失,这段经历让他对"无序的市场扩张"始终保持警惕。他不是一位职业经济学家,而是以历史学家的身份进入经济学:他的《意大利中世纪共和国史》(1807—1818)让他在文学界获得声誉,而1819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新原理》(Nouveaux principes d'économie politique)则是他对当时已经定型的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系统性反驳。
西斯蒙第所反驳的,是李嘉图在1817年《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中建立的演绎体系。李嘉图的方法是从若干公理出发(地租递减、工资由生存水平决定、利润为剩余),推导出地主的份额会随着资本积累而扩大、工人的工资会停滞、整个经济会进入"静止状态"。这套方法的力量在于它的内在一致性,弱点在于它对现实的简化。马克思后来承认,他从李嘉图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从任何其他经济学家那里学到的都多,理由就是这种抽象的清晰。但西斯蒙第的反对同样有体系:他不接受从资本到利润的自动转换,他坚持认为生产必须以消费为前提,资本主义如果任由市场竞争驱动,必然会生产出超过有效消费能力的商品,进而引发周期性危机。
这场争论在1820年代并没有真正分出胜负。李嘉图本人于1823年去世,他的门徒(特别是麦克库洛赫和詹姆斯·穆勒)把李嘉图的体系进一步形式化,使之更接近"科学"。西斯蒙第则坚持自己的历史主义立场,并陆续在《政治经济学研究》(Études sur l'économie politique,1837—1838)中对前一阶段的论述进行修正。表面上,是李嘉图学派获得了话语权,因为他们的语言更接近后来边际主义和新古典学派所需要的数学化形式。
但边缘化的真正完成,要等到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两次学术运动。第一次是二十年代围绕斯拉法《用商品生产商品》(1960年正式出版,但研究计划始于1920年代)展开的资本理论争论,这次争论在更深的层面上巩固了李嘉图—马克思传统作为"严肃的古典经济学"的地位,而西斯蒙第因为对资本理论的贡献有限(他更多关注分配和消费),进一步被归入"非主流"。第二次,也是更彻底的,是新古典综合的兴起。1940年代末到1960年代,萨缪尔森、希克斯、克莱因等人把凯恩斯主义、IS-LM模型和瓦尔拉斯一般均衡焊接起来,形成了一种"主流宏观经济学":在这个框架里,短期波动由总需求决定,长期增长由总供给决定,西斯蒙第所关心的"消费不足"和"收入分配对有效需求的限制"被吸收进凯恩斯的"消费函数"中,但吸收的方式是技术化的,西斯蒙第作为提出者反而被遗忘了。
到这里可以总结一个思想史的判断:西斯蒙第的边缘化并不是因为他的论点是错的,而是因为他的方法不符合主流经济学自我设定的"科学"标准。他强调历史和制度分析,反对抽象演绎;强调消费和分配的优先性,反对生产中心论;强调对市场扩张的政治和道德限制,反对把经济学当作"价值无涉的科学"。这些立场在二十世纪中期的学术氛围里,几乎构成了三重罪名:方法上不严谨,理论上不精确,立场上有规范判断的嫌疑。一个经济学家如果同时在这三个方向上都不符合主流期望,被边缘化就几乎是结构性的结果。
但也正是在这种结构性的退场中,西斯蒙第保留了某种被后来人重新激活的可能性。一个被主流拒绝的思想,往往是它所挑战的范式本身需要被质疑时才会被重新发现。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几次经济思想事件,正是这种"质疑时刻"。
二、三条当代线索:2008年之后为什么重新读西斯蒙第
把过去二十年的相关学术动态压缩,可以辨认出三条相互交织但分析层次不同的线索。分别理解这三条线索,是理解"重读西斯蒙第"这个学术现象的前提。
第一条线索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对主流宏观经济学的冲击。金融危机爆发后,标准的新凯恩斯主义DSGE模型(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在预测和事后解释两方面都表现糟糕。这些模型的核心假设是"代表性行为人"在每个时点根据理性预期作出最优选择,金融市场上的价格波动可以被理解为对基本面的反映。但2008年的实际进程显示,金融市场长期处于非理性繁荣,资产价格严重偏离基本面,危机之后家庭部门被迫去杠杆,私人消费大幅萎缩,而宏观政策在零利率下限附近失去效力。这套现实和DSGE模型之间的落差,让一批经济学家开始重新讨论"凯恩斯之前"的消费不足论传统,西斯蒙第作为这一传统的明确提出者,自然而然进入了阅读视野。需要指出的是,这种重新阅读不是把西斯蒙第的结论直接搬过来用,而是把他当作一种"另一种宏观经济学可能性"的资源库。类似的工作可以在米克(Ronald Meek)编辑的《西斯蒙第政治经济学研究》(1966年英文选译本)的前言中找到先声,但在2008年之后的学术环境里,这种阅读从少数人的兴趣变成了一个活跃的研究项目。
第二条线索是收入不平等研究的复兴。这条线索的发力点集中在2013年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出版前后,但学术准备可以追溯到更早。2000年代以来,托尼·阿特金森(Anthony Atkinson)、埃马纽埃尔·塞斯(Emmanuel Saez)和加布里埃尔·祖克曼(Gabriel Zucman)等人重新整理了长时段的历史数据,揭示出二十世纪后期以来,特别是1980年代之后,发达国家内部的收入和财富不平等经历了显著扩大。皮凯蒂的贡献在于把这些数据组装成一个长期叙事:当资本回报率高于经济增长率时,财富会自然地向少数人集中,这就是著名的 $r > g$ 不等式。这套叙事在学界和公共领域都产生了巨大反响,但也迅速遭遇反驳。反驳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数据可比性问题(皮凯蒂使用的主要是法国、英国和美国的财富数据,是否能推广到全球是开放问题),二是机制问题(皮凯蒂倾向于把不平等解释为"资本规律",而忽视了制度、政策和政治结构的具体作用)。
西斯蒙第在这场讨论中的位置是双重的。一方面,他是最早把"资本积累的长期趋势"和"劳动者的处境"作为政治经济学核心问题的人,他在1819年的《新原理》中对机器化大生产如何压低工资、扩大利润份额的分析,构成了皮凯蒂叙事的一种前驱;另一方面,他比皮凯蒂更早意识到,把不平等归结为单一变量(无论是技术、资本还是人口)都遮蔽了分配本身的规范性意涵。在《政治经济学研究》第二卷中,西斯蒙第明确主张,分配不仅是技术问题,也是伦理和政治问题,国家有责任通过税制、劳工法和社会政策来约束资本积累的破坏性后果。这种立场在二十世纪中期的经济学专业化进程中被打成"前科学",但在2010年代之后,当不平等再次被确认为经济学和政治学的共同议题时,它的意义被重新评估。
第三条线索是消费者行为研究的扩展。这条线索看起来最不像政治经济学,但实际关联很深。1970年代以来,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等人发展出的行为经济学,以心理学实验挑战了主流经济学的"理性行为人"假设。行为经济学的一个重要发现是,消费者的决策受到心理偏差、框架效应和社会规范的强烈影响,他们并不会自动地根据价格信号和收入约束作出最优选择。这套发现如果被推到宏观层面,含义是深远的:如果个体消费决策不满足"理性",那么基于代表性行为人的总需求分析就有结构性缺陷。
西斯蒙第在这一点上的洞察其实很早。他在《新原理》中已经指出,工人的消费决策不仅受到收入约束,还受到"对未来劳动机会的预期""对雇主议价能力的估计""对基本需求的道德理解"等因素的共同影响。这种分析在他那个时代没有方法论工具可以支撑,只能停留在描述层面,但二十一世纪的行为经济学和实验经济学为它提供了重新表述的语言。从这个角度看,西斯蒙第不是被"推翻"了,而是被"补充"了:他的直觉是正确的,主流经济学的形式化是片面的,两者在新的方法论条件下可以重新整合。
把三条线索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出"重读西斯蒙第"在当代并不是一种单一的学术兴趣,而是三种不同的知识需求(重新理解宏观危机、重新理解不平等机制、重新理解消费者行为)偶然汇合的结果。这种汇合是历史性的:每一次主流经济学在重大现实冲击下暴露局限时,都会有学者回头去挖掘被边缘化的传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萧条之后是凯恩斯对萨伊定律的反击;2008年之后则是对更早的"消费不足论"传统的再发现。区别在于,凯恩斯的解决方案在1940年代被新古典综合吸收了,而西斯蒙第的方案从来没有被吸收过,因此它现在仍然保持着作为"另一种古典"的批判潜力。
三、文本基础:《政治经济学研究》的版本、结构和阅读路径
本书的解读以西斯蒙第晚期的两卷本《政治经济学研究》(Études sur l'économie politique,1837—1838)为核心文本,辅以《新原理》(1819)作为对照。之所以选择《研究》而不是更著名的《新原理》,有三个具体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版本问题。《新原理》有两个版本。1819年的初版在结构和立场上都比1839年的修订版更为激进,更接近西斯蒙第的原始构想。1839年版作了大量删改,删去了许多对英国古典学派特别是对马尔萨斯和李嘉图的尖锐批评,部分原因可能是西斯蒙第担心这些批评会在英国市场上招致冷遇,部分原因可能是他本人对一些论点的信心有所动摇。中文世界目前流通的几种译本,主要依据的是1839年的修订版,本书在需要引用时也会注明所依据的版本。
《政治经济学研究》则没有这个问题。这部两卷本是西斯蒙第对自己三十年来经济学思考的系统整理,第一卷讨论方法论和对前人体系的批评,第二卷讨论具体的政策议题(人口、机器、劳工法、税制、对外贸易等)。在这部作品里,西斯蒙第的立场更成熟、论证更细致、对制度细节的把握也更准确,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在《新原理》中提出的若干论断作了公开修正。阅读西斯蒙第而不读《研究》,等于只看到了他思考的一个截面;只有把两部作品放在一起,才能看到他思想内部的演化。
第二个理由是结构问题。《新原理》采用的是李嘉图式的演绎框架(从公理到定理),而《研究》采用的是更接近历史学派的方法(从具体现象到一般判断)。这种结构上的差异并不是偶然的,它反映了西斯蒙第对自己早期方法的反思。在《研究》的第一卷中,他明确承认,从几个抽象命题出发推导出整个经济体系的方法,本身就带有简化现实的风险;他转而主张,经济学家应当从历史比较和制度分析出发,把一般结论建立在对具体经济过程的理解之上。这种方法论上的自我修正,使得《研究》在某种意义上比《新原理》更接近后来德国历史学派和制度学派的立场。
第三个理由是当代相关性。2010年代以来经济学界对方法论的反思(特别是对"建模风格经济学"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对数学形式化的过度依赖,二是对历史和制度维度的忽视。《研究》在这两个方面都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写作示范:它不依赖数学,但论证严密;它不回避历史和制度细节,但结论具有普遍性。把《研究》作为主要解读对象,意味着本书的当代意义不仅是思想史意义上的,也是方法论意义上的。
关于译本,需要做一个简单说明。中文世界目前没有《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完整译本,只有零散的节选和几篇重要的二手研究。本书在引用《研究》时,所依据的是法文原版(巴黎:库利阿尔出版社,1837—1838)的影印本,并参考了1966年米克编辑的英文选译本(Scientific Economics? Sismondi's Nouveaux Principes d'Économie Politique 和 Studies in Political Economy 中收录的相关章节)。读者如果无法直接阅读法文,可以参考米克英译本,但需要注意英译本对若干关键词的翻译选择与原意有出入,最显著的例子是"消费"(consommation)在英译本中有时被译为"使用"(use),淡化了西斯蒙第对市场需求的强调。
把版本问题交代清楚,是阅读任何一位被边缘化的古典经济学家的前提条件。许多对西斯蒙第的批评(包括马克思在《剩余价值理论》中对西斯蒙第的著名批评)实际上针对的是1839年的修订版,而不是西斯蒙第真正想说的东西。这种版本混淆在思想史研究中是常见的陷阱,本书在具体引证时会尽量避免。
四、案例:把西斯蒙第带进"不平等经济学"的具体读法
理论讨论如果停留在思想史层面,容易变成单纯的怀旧。重读一位古典经济学家的当代意义,必须落实在具体的议题上,否则"为什么重读"这个问题就永远只有思想史的回答而没有现实的回答。本节以托马斯·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引发的不平等经济学讨论为案例,演示一种把西斯蒙第带进当代议题的阅读策略。
皮凯蒂的论证核心可以概括为三个层次。第一是描述层次:通过整理法国、英国、美国、瑞典等国的长期数据,皮凯蒂展示了自工业革命以来,财富在国民收入中的比重、资本回报率与经济增长率的差距、收入最高1%人群占国民收入的份额这三个指标的长时段变化。第二是机制层次:皮凯蒂提出,资本主义经济中存在一个结构性趋势,即当资本回报率(用 $r$ 表示)持续高于经济增长率(用 $g$ 表示)时,财富会自发地向少数人集中,导致 $r > g$ 的"财富不平等的内在规律"。第三是规范层次:皮凯蒂主张,如果不平等程度达到威胁社会凝聚力的水平,应当通过全球累进资本税、累进所得税和再分配政策来约束资本积累。
这个论证在2010年代被广泛接受的同时,也被广泛批评。批评主要集中在:第一,机制过于单一(资本规律掩盖了制度差异,比如不同国家的税法、劳工法、金融监管对不平等的影响差异巨大);第二,数据基础不平衡(主要基于少数发达国家的历史数据,对发展中国家和全球资本流动的处理过于粗糙);第三,规范主张缺乏充分的政治可行性分析(全球累进资本税的提案在政治上几乎是乌托邦)。但即使把批评放在一边,皮凯蒂的核心贡献(把不平等问题重新带回经济学议程的中央)是无可争议的。
把西斯蒙第带进这场讨论,并不是要把他当成皮凯蒂的"先驱"或"前驱"来加以褒奖,这种阅读方式会陷入简单的连续性叙事,遮蔽两个人之间在立场和方法上的重要差异。具体的读法应当是"对照式"的:把西斯蒙第在《研究》中关于分配和资本积累的论述,与皮凯蒂的论证并列阅读,识别两者在描述、机制和规范三个层次上的具体异同,由此显示每一种"不平等叙事"在解释力上的优势和盲点。
具体可以分三步进行。
第一步是描述层面的对照。皮凯蒂依赖的是二十世纪历史学家和经济学家整理的档案数据(税收申报表、财产登记、遗嘱记录等),这些数据在法国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末,在英国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初。西斯蒙第所依据的是他同时代的观察和法国、英国的官方统计(包括人口普查和制造业报表),但他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标准化数据,处理时间序列的能力也很有限。在描述层面,皮凯蒂的优势是压倒性的,他的长时段数据让"二十世纪后期不平等扩大"这个判断具有了过去无法达到的经验基础。但西斯蒙第的描述仍然有意义:他是最早对"工业革命带来的收入分配变化"作出系统性观察的人之一,他在《新原理》和《研究》中对工人、农民、小手工业者处境的描写,构成了十九世纪初的"基尼系数"。
第二步是机制层面的对照。这是两种叙事差异最大的地方。皮凯蒂的核心机制是 $r > g$,即资本回报率高于经济增长率时,财富自然向少数人集中。这个机制的优势在于它的简洁性,弱点在于它把"不平等"还原为"资本回报率"和"增长率"两个变量之间的算术关系,而忽视了制度、政策、政治结构的具体作用。西斯蒙第的机制论要复杂得多。在《研究》第二卷中,他把资本主义的不平等分解为多个相互作用的环节:技术变迁(机器化生产)压低了对劳动的需求,加剧了工人之间的竞争;资本的集中使得小生产者被排挤出市场,进一步压缩了工资谈判的余地;对外贸易的扩张让国内工人面临来自低工资国家的竞争;金融投机又把一部分收入从生产性用途转移到非生产性用途。这种多因素的机制论在形式化程度上远不如 $r > g$,但它在因果识别上更接近实际过程:当代不平等经济学也已经越来越认识到,不平等是技术、贸易、制度、政治等多种力量的合力,单一变量解释是不够的。
第三步是规范层面的对照。皮凯蒂主张累进资本税和全球财富再分配,这是一种以国家干预为基本工具的方案。西斯蒙第的规范主张比这更广。他在《研究》中提出,分配不仅是技术问题,也是道德问题,国家除了通过税制干预之外,还应当通过劳工法、限制工时、扶持小生产者、规范金融活动、限制对外贸易的破坏性效应等多种手段来约束资本积累。这种多管齐下的规范方案在二十世纪中期的经济学专业化进程中被认为是不系统的,但放在今天的语境下,它和所谓的"社会市场""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再分配多元工具箱"等当代规范方案在结构上反而更接近。
通过这三步对照,读者可以获得一种具体的阅读收益:理解当代不平等经济学的优势和盲点时,多了一种历史上的参照系。这种参照系不是用来怀旧的,而是用来提示读者:当代主流叙事(包括皮凯蒂的叙事)所作的简化是有代价的,承认这些代价是改进分析的前提。西斯蒙第的"另一种古典"在这一点上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意识。
这里有一个常见的反对意见:把西斯蒙第和皮凯蒂并列,是否犯了"时代错置"的错误?两个人所处时代不同,方法论工具不同,所面对的具体问题也不同,因此把他们放在一起讨论是否合理?这个反对意见是合理的,但可以通过区分"思想借鉴"和"简单类比"来回应。本书所做的不是简单类比,而是思想结构层面的对照:通过识别两种不平等叙事在描述、机制、规范三个层次上的差异,让读者看到经济学处理分配问题的多种可能路径。这是历史方法在经济学中的标准用法,也是阅读思想史作品对当代议题产生启发作用的基本机制。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提出的问题:一位在主流经济学史中长期被边缘化的思想家,为何在二十一世纪重新进入阅读视野?这一章给出的回答是,西斯蒙第的边缘化是二十世纪经济学专业化进程的产物,新古典综合在方法论上把消费不足论和分配中心论从主流中清除出去,西斯蒙第作为这两种被清除传统的明确提出者,自然失去了学术市场的位置。这种边缘化不是因为他的论点是错的,而是因为他的方法不符合主流经济学对"科学"标准的设定。
三组当代事件改变了这种边缘化的状态: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