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重读马汉
第 1 章:为什么要重读马汉
重新发现经典的必要性
战略思想史上很少有一位作者像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这样,在生前享有至高荣誉,死后却遭受最严厉的批判,然后在沉寂数十年后重新被学界重视。这位美国海军学院的教官在1890年出版《海权对历史的影响》时,恐怕不会想到自己的著作会在一个多世纪后继续引发争论。
当代战略研究面临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一方面,军事技术经历了从巨舰大炮到精确制导、从制海权到网络空间的革命性变化;另一方面,研究者却不断回到马汉的文本寻求启发。这种回归不是学术怀旧,而是因为马汉所处理的核心问题——海洋如何塑造国家命运、政治权力如何通过控制关键通道得以放大——并未随技术演进而过时。
本章要回答的问题是:马汉的海权理论在当代战略研究中仍具价值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而是需要我们建立一套评估经典当代价值的标准框架。首先要理解的是,一百多年间对马汉的评价经历了怎样的戏剧性转变,这种转变本身揭示了战略思想与社会语境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
马汉研究的历史分期
从战略圣经到帝国主义帮凶
1890年至1914年是马汉影响力的巅峰期。《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83》及其续作相继出版,迅速被各国海军部列为必读书目。英国皇家海军将领费舍尔勋爵称之为“一部改变了世界海军战略的书”,德国皇帝威廉二世要求每位舰长必须熟读,日本海军大臣山梨半造将其作为海军扩张的理论依据。马汉的理论直接服务于那个时代的帝国竞争逻辑:建立强大舰队、占据海外基地、控制海上交通线。
这种广泛传播带来了双重后果。一方面,马汉为各国海军提供了系统的战略语言,将分散的海军实践提升为理论体系。另一方面,他的思想被简化为“海军力量等于国家实力”的公式,服务于军备竞赛的意识形态需求。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暴露了这种简单化思维的危险:大舰队决战并未如期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潜艇战、封锁战略和海上交通线的持续争夺。
战后对马汉的批判随之而来。批评者指出,马汉的理论产生于19世纪的工业资本主义时代,其核心假设——制海权可以通过决定性海战获得、大国必然走向海洋竞争——在20世纪已经失效。英国海军史学家赫伯特·里奇蒙德在1920年代的著作中系统分析了马汉理论的局限性,认为他过度强调舰队决战而忽视了商船航运、后勤补给和商船队建设的综合重要性。更严厉的指责来自和平主义者和反帝学者,他们将马汉视为帝国主义侵略的理论帮凶,认为海权论为20世纪的世界大战提供了思想弹药。
冷战时期的重新发现
1940年代至1960年代出现了对马汉的重新评价。这次重新发现并非简单的平反,而是带有鲜明的冷战烙印。美国外交史学家罗伯特·塞缪尔森在1950年的研究中指出,马汉对海上通道控制的强调与杜鲁门政府的全球战略高度契合。马汉关于海权与工业能力、商业网络、海外基地关系的论述,被重新诠释为对冷战时期美国全球军事存在的理论支撑。
这次重新评价中,马汉研究开始呈现出学术化趋势。历史学家开始区分马汉的理论贡献与其政策影响,批评者也开始承认《海权对历史的影响》在史料运用和论证逻辑上的严谨性。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在1965年出版了马汉著作的权威版本,学界对马汉的兴趣从政策应用转向思想史研究。
这一时期最重要的学术成果是对马汉理论复杂性的再认识。研究者发现,马汉并非简单的“海军至上主义者”,他在强调舰队力量的同时,反复论述商船队、海军基地、外交联盟与海军实力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中关于补给线脆弱性的警告,《海军战略》中对奇袭与集中原则的系统阐述,都显示出超越时代简单化应用的智识深度。
后冷战时代的多元解读
1980年代至今,马汉研究进入了最为活跃也最为多元的时期。苏联解体、冷战结束并没有终结对马汉的兴趣,反而激发了新的问题意识。海洋地缘战略在全球化时代的意义是什么?海上通道控制对当代经济安全意味着什么?马汉的理论能否解释中国、印度等新兴大国的海军扩张?这些现实问题重新激活了学术讨论。
当代马汉研究的特征是视角多元化。海军史学家关注马汉对美国海军制度建设的实际影响,国际关系理论学者将马汉与摩根索的现实主义传统进行比较,地缘政治研究者探讨马汉思想与麦金德陆权论的对话,军事战略家则从技术变革角度重新评估马汉的舰队决战理论。2001年“9·11”事件后,制海权与海上安全的新议题——海盗治理、反恐巡逻、海上通道保护——进一步拓展了马汉研究的当代关怀。
值得注意的动向是,后殖民主义学者对马汉的批判在学术界产生了持续影响。这些研究揭示了马汉写作的历史语境中隐含的种族主义和帝国主义偏见,指出他的海权论述如何服务于19世纪末西方列强的全球扩张。这种批判性视角并未导致对马汉的全盘否定,而是促使研究者更加审慎地对待经典文本,在承认其历史局限性的同时,辨别其中具有持久解释力的理论要素。
经典与当代理论的对话
新现实主义视角下的马汉
肯尼斯·沃尔兹1979年出版的《国际政治理论》奠定了新现实主义的学科框架。有趣的是,这位结构现实主义的开创者在构建理论时大量援引了19世纪的战略思想,尽管他本人可能并未明确承认这一点。沃尔兹关于大国权力分布、结构压力与国家行为模式的核心命题,与马汉对海权竞争规律的分析存在深层呼应。
新现实主义学者艾尔弗雷德·塞耶·马汉可以被视为结构现实主义的先驱。他对“权力”和“通道”的强调,对大国海军竞争必然性的判断,都指向一种强调结构性因素的视角。《海权对历史的影响》对英国海上优势的详细分析,与沃尔兹对两极体系稳定性的讨论,都试图揭示大国竞争中的规律性要素。约翰·米尔斯海默在《大国政治的悲剧》中提出的“进攻性现实主义”命题,更是直接继承了马汉关于大国必然追求相对权力的核心假设。
然而,马汉与结构现实主义之间也存在重要张力。沃尔兹理论中的国家是相似的单元,结构决定其行为而不考虑其内部差异。马汉则始终强调历史特殊性、文化传统和领导人决策的重要性。《海权对历史的影响》对具体历史情境的细腻分析,与结构主义追求普遍规律的理论取向并不完全吻合。这意味着,马汉研究对于检验和发展新现实主义理论具有独特价值:他提供了一个关注结构因素但同时重视历史细节和战略判断的范例。
自由制度主义与海洋治理
自由制度主义对马汉的解读提供了另一个重要视角。这一学派强调国际机制、规则和制度在大国合作中的促进作用,与马汉对力量均衡和军事优势的强调看似相悖。然而,细读马汉的著作可以发现,他并非简单的力量至上论者。
《海军战略》中关于“舰队与基地体系”的论述揭示了马汉对后勤、补给和持续作战能力的系统关注,这实际上是制度主义强调的议题——只是他将制度安排视为军事能力的组成部分,而非替代军事力量的合作机制。在论及19世纪英国海上霸权的持久性时,马汉反复强调英国航运业、商业网络和海军基地构成的体系性优势,这种分析视角与自由制度主义对复合相互依赖的强调存在可比之处。
当代自由制度主义学者对海洋治理的研究进一步拓展了这一对话。全球海洋治理涉及航道安全、渔业资源、海洋环境、国际法规则等多维度议题,这些议题无法简单地归结为大国军事竞争。奥兰·扬在分析国际制度时指出,海洋领域的制度复杂性远超陆地区域,这恰恰印证了马汉早年对海洋战略多维性的判断。这一发现提示我们,马汉的理论框架虽然以军事力量为核心,但其分析结构可以容纳非军事维度,为当代海洋治理研究提供了可借鉴的概念工具。
建构主义视角的补充
1990年代兴起的建构主义为马汉研究提供了第三个对话框架。亚历山大·温特等学者强调,国家利益不是给定的事实,而是由国际社会中的观念、认同和话语建构的。从这一视角出发,战略经典不仅是分析工具,更是塑造战略家认知和偏好的知识资源。
建构主义视角揭示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问题:为什么马汉的思想能够跨越一个多世纪持续产生影响?这不仅因为他的理论“准确”,更因为他塑造了理解海洋战略的基本话语。20世纪的海军战略家在讨论制海权、海上交通线、舰队决战时,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马汉建立的概念框架。这意味着,马汉的“影响”部分来自他对特定概念框架的建构——这些概念反过来塑造了后来者对海洋战略的认知方式。
这一洞见对当代战略研究具有重要方法论意义。评估马汉的当代价值不能仅看其具体论断是否被经验验证,还需要追问他的哪些概念框架仍在塑造当代战略思考,以及这种持续影响对理解当代问题是有益的还是误导性的。
海权理论的三个分析维度
理论维度:海权的内在逻辑
马汉理论的核心贡献在于揭示了海洋通道的特殊战略价值。这一论断建立在对海洋物理属性的准确把握之上:海洋是连续的、不可切断的流动空间,控制海洋意味着控制移动能力和战略灵活性,而非简单地控制某一地理点。
《海权对历史的影响》的分析框架可以概括为几个相互关联的命题。第一,海洋提供了最有效的远程运输手段,这在帆船时代和蒸汽时代都成立,区别只在于技术条件改变。第二,控制海洋的能力取决于港口、基地、造船工业和商船队的综合体系,而非单纯的舰队规模。第三,历史上成功的海洋国家都遵循相似的战略逻辑——集中使用海军力量保护关键通道,通过基地网络延伸力量投送范围,以商业利益维持海外存在的可持续性。
这些命题构成了一套内在逻辑自洽的理论体系。理论维度的分析重点在于追问:马汉揭示的海权逻辑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特定历史条件,又在多大程度上揭示了普遍规律?答案介于两个极端之间——他的具体论断——如大舰队决战的决定性作用——已经高度依赖于技术背景;但他关于通道控制、力量投射、后勤体系的分析框架仍然具有概念生命力。
这里需要区分技术依附性论断与结构性分析的不同。前者随技术条件变化而失效,如巨舰大炮时代的舰队战术;后者触及海洋战略的持久特征,如补给线脆弱性、基地体系的重要性、对手选择权的不对称等。评估马汉当代价值的首要任务是完成这种区分。
历史维度:帝国竞争的模式与演变
马汉理论的另一个重要价值在于提供了分析大国海洋竞争的历史参照系。《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83》详细考察了英国与荷兰、法国在17至18世纪的海上争夺,揭示了贸易控制、舰队力量、海外基地与海军战略之间的复杂互动。这些历史分析为理解后来大国竞争提供了可借鉴的模式。
历史维度的分析需要避免两种倾向。一是“历史终结论”的诱惑——认为大国竞争模式已经根本改变,马汉考察的历史经验不再适用;二是“历史简单类比”的陷阱——将19世纪的情况直接套用于当代而忽视关键差异。更可取的态度是寻找跨越时代的深层结构,同时审慎评估具体情境的变化。
从17世纪英荷战争到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海上强国之间的竞争呈现出一系列可识别的模式:海上通道的争夺、基地网络的构建、商业航运的保护、对敌方经济命脉的封锁尝试,以及海军力量与工业能力之间的紧密关联。这些模式在21世纪是否仍在重复?当代大国在印度洋、太平洋的海军活动,在南海、东海的海洋权益争端,确实显示出动机的相似性,尽管具体表现形式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
历史维度还要求我们关注马汉本人作为历史行动者的局限性。他的写作服务于19世纪末美国扩张主义的意识形态需求,其中包含的帝国主义偏见和种族主义假设是必须批判继承的部分,而不是可以轻易剥离的“时代局限”。理解这些偏见如何影响了他的理论建构,对于当代读者来说是必修课。
治理维度:国家能力的综合视角
第三个分析维度涉及马汉理论对理解国家能力的启示。《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不仅是一部军事战略著作,更是一部关于国家建设的理论著作。马汉在分析英国海上霸权的成功时,反复强调这不仅是海军的问题,而是涉及造船工业、商业航运、海外贸易、殖民管理、财政收入乃至政治制度的综合问题。
这一视角对于理解当代国家能力具有重要价值。现代国家的海洋战略能力同样不能简化为海军装备的数量和质量。造船工业的技术水平、航运公司的运营能力、海外基地的外交与法律安排、海洋执法的协调机制、海洋科研的技术支撑——这些要素共同构成了一国海洋战略能力的完整图景。马汉的论述框架提供了一个诊断国家海洋能力短板的系统性工具。
治理维度还涉及国际海洋秩序的制度安排。马汉生活的时代缺乏系统性的国际海洋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制度问题漠不关心。在讨论英国海上优势时,他注意到英国海上力量的持久性部分依赖于当时相对稳定的国际航运规则——这实际上是一种制度性优势的体现。当代海洋治理面临的核心问题——如何在大国竞争加剧的背景下维护航行自由、如何在国际法框架内处理海洋权益争端——都可以在马汉的分析框架中获得启发,尽管需要大幅度的概念更新。
阅读马汉的方法论前提
情境还原的必要性
理解经典文本的首要方法是情境还原,即尽可能准确地把握作者写作时的历史语境、知识背景和现实关怀。马汉1890年写作《海权对历史的影响》时面对的是一个特定的世界:英国海上霸权的黄昏、美国工业实力的崛起、帝国主义瓜分非洲和太平洋的高潮、以及美国自身向太平洋扩张的战略需求。
情境还原不是简单的“时代背景介绍”,而是需要深入追问:马汉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他在回应什么问题?他预期哪些读者?他的哪些论述是策略性的——即服务于特定政策目标——而非纯粹的分析性论断?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帮助我们区分马汉著作中具有持久价值的部分与特定历史情境的产物。
以《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为例。马汉选择1660-1783年这一时段有其精心的考量。这一时期见证了英国从欧洲边缘的岛国成长为海上帝国的关键转型,其经验对于当时正在寻求扩张的美国具有直接的政策参考价值。他对这一时段的选择性分析——强调英国如何通过海军力量控制海上通道、压倒竞争对手——服务于论证美国同样可以通过类似路径获得相应的海洋战略地位。这并不否定马汉分析的历史价值,但提醒我们,他的“经验教训”是经过特定视角筛选的。
批判继承的方法
在情境还原的基础上,批判继承要求我们既不全盘接受也不全盘否定,而是区分经典文本中哪些要素具有超越历史的解释力,哪些要素已经受历史条件限制而失效。
批判继承的具体操作可以分为三个层面。第一,确认作者的核心问题意识是否仍具现实相关性。马汉的核心问题是:海洋通道如何塑造国家实力?这个问题在当代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因全球化深化和海洋经济重要性上升而更加紧迫。第二,检验作者的概念框架和分析逻辑是否仍然有效,同时承认具体论点需要更新。马汉关于制海权、战略通道、海上力量体系的分析框架仍然有效,但他对大舰队决战的强调需要调整为对综合海上能力的关注。第三,识别作者的历史局限和理论盲点,这部分同样有价值——它们提醒我们任何理论建构都带有特定视角的印记。
一个具体的方法论建议是:在阅读马汉时,准备两份笔记。一份记录你认为有持久价值的论点、概念和分析框架;另一份记录你认为已经过时、需要更新的论断或假设。这两份笔记的对比分析将帮助你形成对马汉当代价值的平衡判断,也为后续章节的具体分析奠定方法论基础。
对话式阅读的实践
阅读经典不是单向的接受,而是与作者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这种对话式阅读要求读者带着自己的问题和关切进入文本,同时保持对文本自身逻辑的尊重。
对话式阅读的实践可以包括以下步骤。首先,明确你自己的问题意识——你为什么要读马汉?你希望从中获得什么?这个问题可能来自你自己的研究或工作领域,也可能是对当代地缘政治问题的理论兴趣。其次,在阅读过程中不断检验:马汉的论述是否回应了你的问题?他的分析框架是否提供了有用的概念工具?他的具体论断是否仍然有效?最后,将你的当代问题与马汉的历史分析进行对照,寻找可能的联系和差异。
这种对话式阅读的产出不是对马汉的简单评价——无论是“过时”还是“经典”——而是形成你自己对马汉理论当代价值的判断。这种判断将因读者的学科背景、关注议题和具体研究问题而异,但判断的过程本身是每一位认真读者都需要完成的功课。
本章小结
本章围绕“马汉的《海军战略》在当代战略研究中仍具价值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这一核心问题展开了系统分析。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我们理解马汉研究的历史分期及其评价标准的演变。一百多年来,对马汉的评价经历了从战略圣经到帝国主义帮凶、再到多元视角重新发现的过程,这一历史本身就揭示了战略思想与社会语境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每一代人都从自己的问题意识出发重读经典,而这种重读既延续了经典的生命力,也暴露了经典的历史局限性。
回答这个问题还需要我们建立评估经典当代价值的标准框架。本章提出了三个分析维度:理论维度关注马汉揭示的海权内在逻辑,区分技术依附性论断与结构性分析;历史维度将马汉对大国海洋竞争的经验分析转化为理解当代大国战略行为的参照系;治理维度则拓展了马汉理论的应用范围,将其视为理解国家海洋能力建设的系统性工具。这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评估马汉当代价值的分析框架。
最后,本章提出了阅读马汉的方法论前提:情境还原帮助我们理解马汉作为19世纪末美国扩张主义代言人的历史角色,批判继承要求我们在承认其历史局限的同时辨别具有持久解释力的理论要素,对话式阅读则将单向的知识接受转化为主动的理论建构过程。
这些讨论为本书后续十五章的深入分析奠定了方法论基础。接下来的章节将分别考察马汉海权理论的具体构成要素——从海上力量的基本概念、舰队战略的核心原则、基地体系的战略价值,到海洋通道的地缘政治意涵、国家能力建设的系统要求——每一章都将运用本章建立的分析框架,持续推进对马汉理论当代价值的系统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