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因其人其书
第 1 章:斯坦因其人其书
这个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一本严肃的西域研究著作中——从日本京都学派讨论龟兹佛教的小册子,到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讨论部派律藏的英文学位论文,再到故宫博物院编订的敦煌文献目录。奥雷尔·斯坦因(Aurel Stein, 1862—1943)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八十多年,他留下的五卷本《西域考古记》(即 *Serindia* 与 *Innermost Asia* 等英文专著的中文合称)在 2024 年的大学图书馆借阅记录里依然排在前列。一个学者的田野工作能跨越百年继续被人引用,这件事本身值得追问:他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今天的我们仍然要回到他的笔记里去寻找起点?
这一章要回答的是三个具体的问题:斯坦因如何从一个匈牙利犹太家庭的少年成长为英属印度测量局的首席考古学家?《西域考古记》为什么在出版近百年后仍被视为奠基之作?普通读者又该如何打开这部以英文写就、卷帙繁复的巨著?答案不藏在某一句传记性的概括里,而藏在斯坦因的学术训练、出版流程、档案体系以及他处理史料的方式中。
一、从布达佩斯到旁遮普:双重学术血统的塑造
斯坦因的学术起点在 19 世纪 70 年代的奥匈帝国。1862 年他出生于匈牙利佩斯(今布达佩斯)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当地的商人,母亲出身于一个会说德语的家庭。少年斯坦因在中学阶段就显示出对古典语言的兴趣,但真正决定他学术路径的是 1880 年代初的维也纳大学时期。在那里,他师从东方学家,跟随弗洛伊德同时代的语文学家们学习梵文、波斯文和突厥文。这是一套典型的德语语文学(*Philologie*)训练:要求学生直接面对原始文本,在词源、语法、版本对校上反复下功夫,几乎不假手于翻译。
维也纳的训练塑造了斯坦因两样东西。第一,他习惯把任何一份现场发现的文书当作语文学意义上的"文本"来处理。斯坦因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拣到的一张残纸,背后往往附着他用拉丁字母逐字转写的波斯文或梵文,旁边还会标注语文学注释——这种处理方式与英国本土考古学家主要依赖"描述与测量"的传统迥然不同。第二,他养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引证习惯。任何关于遗址年代的判断,他都会附上文献出处的编号;任何关于佛教故事来源的推测,他都会回到梵文或汉文原典去核对。这种作风日后贯穿在他的《西域考古记》全部五卷中,使它具有了远超一般田野报告的可引用性。
1883 年前后,斯坦因转赴英国,进入牛津大学的东方学研究所。英属印度当时正需要受过德国式语文学训练的学者,去处理西北边境与中亚腹地的语言遗存。牛津给了他一个关键的转向:他开始系统学习印度学与考古学,把德语语文学的文本分析方法与英国考古学的地层学、测绘学方法结合起来。这个"双重血统"——德语语文学的文本处理与英语考古学的物质记录——是理解斯坦因全部工作的钥匙。
1885 年前后,斯坦因进入英属印度,先是担任旁遮普省督学的教育官员,负责巡查西北边境的殖民地学校。1888 年,他转入新成立的印度考古测量局(*Archaeological Survey of India*),从此以帝国雇员身份开始正式的考古生涯。在印度的头十年,他主要工作于犍陀罗地区,系统记录了从白沙瓦到塔克西拉的佛教遗址。这一阶段他发表的成果已经显示出方法上的特点:他不仅测量佛塔的高度与直径,还在现场抄录梵文题记,把它们与犍陀罗艺术风格对应起来。这套方法后来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
1900 年,斯坦因获准前往英国统治尚未实际触及的和田地区。他以英国-印度政府的"特别探险"名义,获得了英国军方与外交部的协助,同时持有印度考古测量局的考察授权。这次探险的成果是他在 1903 年出版的 *Ancient Khotan: Detailed Report of Archaeological Explorations in Chinese Turkestan*(《古代和田》),以及带回来的大批佉卢文文书、佛教壁画残片与陶器。这本书是《西域考古记》系列的真正起点,但严格说它还未形成后来的五卷本体例。
二、二十年的沉淀:从田野笔记到五卷本巨著
《西域考古记》之所以不能被简单视为一次考察的报告,根本原因是它的出版时间跨度——斯坦因的第二、三次中亚探险发生在 1906—1908 年与 1913—1916 年,但相关巨著 *Serindia* 直到 1921 年才出版,*Innermost Asia* 更是迟至 1928 年。也就是说,最早一批田野笔记在抽屉里至少安静地躺了五到十五年。这种长时滞并非出版商拖稿,而是斯坦因有意识的工作节奏。
理解这一点需要进入他的写作工序。在第二次中亚探险结束后,斯坦因从 1908 年下半年起把主要精力投入两项事务:一是把所有现场速写、底片、文物清单按地点归档;二是把从遗址带回的文书(特别是敦煌附近与塔里木盆地出土的梵文、于阗文、龟兹文、藏文、汉文残卷)逐一请相关学者鉴定。梵文部分寄给牛津的霍纳勒(B. H. Hoernle),于阗文部分寄给哥本哈根的柯诺夫(Sten Konow),藏文部分寄给柏鲁塞的弗兰克(A. H. Francke),粟特文部分寄给孟买的贝利(H. W. Bailey)。这些鉴定意见往往要等数年才能寄回。加上斯坦因还要写作一份详尽的英文草稿,中间穿插着他在印度考古测量局的行政事务,出版节奏自然拉长。
*Serindia* 的副标题是 *Detailed Report of Explorations in Central Asia and Westernmost China*,全五卷分别是:第一卷文字本(含绪论、地理路线、田野日志),第二、三卷图版(地图、遗址平面图、壁画线描、文物照片),第四卷释读(各类文书的整理与注释),第五卷索引与地图册。*Innermost Asia* 的体例与此类似,但更侧重地理测绘与史前考古。这种体例带来的好处是:任何读者都能从单卷切入——研究者可以从第四卷直接引用文书,历史学家可以只看第一卷的文字叙述,艺术家则翻第二卷的图版。
斯坦因本人在 1924 年给友人的信里说:"《西域考古记》不是探险的记述,而是探险所留下证据的编年。"这句话揭示了一个常被误读的事实:这本书的第一读者群体并不是普通公众,而是同时代的语文学家、历史学家与博物馆学者。它本质上是一份证据目录,所以它必须详尽、精确、可检索。二十年的成书时间,本质上是证据整理与跨学科会签所需要的时间。
```mermaid flowchart LR A[Stein三次探险<br>1900-01 / 1906-08 / 1913-16] --> B[现场速写本<br>测量草图<br>文物清单] B --> C[底片冲洗<br>约13,000张<br>遗址平面图] B --> D[文书送审<br>梵文/于阗文/藏文/汉文<br>各国学者鉴定] C --> E[Serindia<br>1921年出版<br>五卷本] D --> E C --> F[Innermost Asia<br>1928年出版<br>四卷本] D --> F E --> G[大英图书馆<br>印度事务部档案<br>英国国家博物馆] F --> G ```
这张流程图展示了从野外采集到出版,再到最终馆藏的完整链路。它不仅是斯坦因个人的工作图谱,也是 20 世纪初欧美博物馆体系如何消化一次大规模中亚考察的样本。
三、档案、底片与编号系统:被《西域考古记》遮蔽的另一半
斯坦因的出版物再厚,也无法承载他在三次探险中带回来的全部物料。今天的研究者如果要复核《西域考古记》里的某一条结论,必须回到那些原始档案中去。它们分散在三个机构:英国伦敦的大英图书馆印度事务部档案馆(India Office Library,现 British Library's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英国国家博物馆(British Museum)的斯坦因特藏、以及印度新德里的国家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New Delhi)。其中以大英图书馆的"斯坦因档案"最为完整。
斯坦因的底片是档案中最具研究价值的部分。三次探险合计留下了超过 13,000 张玻璃干版底片与近代胶片,覆盖了从帕米尔高原到塔里木盆地南缘的全部遗址。这些底片不仅仅是今天的考古参照——它们中的许多遗址在拍摄后的一百年里被风沙进一步掩埋、被盗掘者破坏、甚至被 20 世纪中叶的水利工程淹没。底片成了部分遗址仅有的完整记录。斯坦因在拍摄时有一套相当严格的规范:每张底片背后都贴有手写标签,注明遗址编号(Site No.)、拍摄日期、拍摄方向、镜头焦距与拍摄对象。这种规范使得今天的研究者仍能借助底片对遗址进行三维复原。
速写本(Field Notebooks)与测量草图(Survey Sheets)是另一类核心档案。斯坦因每次出发都随身携带速写本,用铅笔记录现场观察,绘制遗址平面布局与出土物位置。测量草图则由他雇用的印度测绘员(多为旁遮普省训练有素的勘查员)按英国陆军测量局的规范绘制。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 *Serindia* 第一卷文字部分的骨架。研究者常常发现:书中某一章的描述比对应草图简略得多,而草图里又藏着文字里没有说出的细节。比如在第二卷里描述丹丹乌里克(Dandan-uiliq)的一处佛寺时,文字本只提到"殿内东壁残存壁画与灰泥塑像残块",但草图里却画出了灰泥塑像被风沙半埋时的具体姿态与位置。这些草图细节在 21 世纪初的遗址再调查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斯坦因的文物编号系统也值得专门说明。他为每一次探险单独编制了"遗址编号"(Site No.),编号顺序按发现先后排列。例如第一次探险中的 D. I、D. II……代表丹丹乌里克的不同地点;第二次探险中的 M. III 代表磨朗(Miran)的第三号遗址。第三次探险他改用字母加罗马数字混合的体系。每个遗址编号下又有"图版"(Plate, Pl.)、"文物条目"(Object, Obj.)、"类别"(Category, Cat.)三个层次的子编号。这种分层编码思想早于今天的博物馆数据库近半个世纪,使他的田野记录具有了可直接转换为数据库条目的结构。读者如果要进行二次检索,只要掌握 Site No. → Pl./Obj./Cat. 的对应规则,就能在大英图书馆的"斯坦因档案"目录里精确锁定原始底片或文物清单。
档案体系之所以在《西域考古记》研究中不可回避,是因为斯坦因自己在写作时频繁引用档案编号。他在 *Serindia* 第一卷的页边注里注明"参 L.c. Fig. 47"、"参 Site No. N. xxiv, Sheet 12"之类的小字——这相当于今天的超链接。如果读者不回到档案,这些页边注就成了死字。这也是为什么资深研究者告诫入门者:《西域考古记》不是读一遍就能用的书,它是用来查的书,是用来和档案配合查的书。
四、叙事与考据的双线:以于阗王统为例的导读法
对于没有受过语文学或考古学训练的普通读者,《西域考古记》五卷本几乎无从下手。卷一密密麻麻的脚注和罗马数字编号让人望而生畏,卷二的图版又因为没有实地参照而显得抽象。但《西域考古记》本质上是一部可以"双线阅读"的作品——它有一条明线是叙事(斯坦因在和田、敦煌、安迪尔、楼兰等地的行程与见闻),还有一条暗线是考据(他对每一条史料来源、每一处佛寺遗存、每一件出土文物的处理)。
所谓"双线导读",是指读者在阅读任何一卷时,可以同步做两件事:其一,沿着叙事线,把斯坦因的路线在地图上标出来,跟随他从 1900 年 12 月进入和田算起,到 1901 年 7 月抵达若羌,把每一天的营地位置与第二卷的遗址图版对应起来;其二,沿着考据线,捕捉他在页边注或脚注里指出的每一个文献出处,把它放到原始文献里去核对。这两条线一旦合拢,《西域考古记》就会从一个"英国探险家的游记"变成一个"带坐标的史料库"。
为了把这个方法落到具体场景,我们看一个斯坦因在卷一中处理过的例子:于阗王统传说。于阗(今新疆和田)是玄奘《大唐西域记》记载的西域佛教大国之一,《西域考古记》卷一在叙述斯坦因考察于阗遗址时,多次涉及到"瞿萨旦那国"的王统传说。斯坦因的考据方法有三步。第一步,他回到玄奘原典,确认玄奘在于阗听到的建国传说核心情节——国王受中国公主影响皈依佛教、建国于丝绸之路要冲。第二步,他把这套叙事与法显《佛国记》中约 240 年前路过同一地点时的简短记录对照。法显笔下的于阗是一个"僧众数千"但缺乏详细王统叙述的佛教社会。两个文本的时间差正提供了检验的窗口:玄奘时代的于阗王统叙事,究竟是 7 世纪新发展出来的,还是延续了 5 世纪已有的口头传统?第三步,他把这条文献线索与他实地发现的佛寺遗存——特别是约特干(Yotkan)遗址出土的泥塑佛像、壁画残片与金箔小佛像——对接起来。约特干遗址的地层学年代经他判断为 3 至 8 世纪之间,正好覆盖法显、玄奘的两次记载之间。
这套处理方法的高明之处在于:斯坦因没有停留在"文献记载了什么"或"遗址有什么"这两类孤立陈述,而是把文献传说、地层遗存与物质文化三者编织成一个互证网络。对于入门读者来说,模仿这个过程就意味着:拿到《西域考古记》卷一时,先不要一口气读完整章,而是在每一节涉及的遗址处停下来,打开一份现代考古报告(如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出版的《于阗》图录)或一份在线数据库(如 IDP 国际敦煌项目),把斯坦因的观察与最新的发掘成果对比。这其实就是把"双线阅读"扩展为"历史-当代双线阅读"。
双线阅读法的另一个收益,是能让读者逐渐看出斯坦因自身的局限性。他在二十世纪初年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没有碳十四测年设备,没有卫星遥感,没有现代地层学,他的年代判断很多时候依赖地层叠压与"看起来像"的形态学比较。这种判断在 21 世纪的研究里多处被修正。比如他对尼雅(Niya)遗址的年代估计偏低,目前的碳十四数据已经把主要建筑群推到 3 至 4 世纪而非他倾向的 2 世纪末。读者在做双线阅读时,自然会注意到这些偏差,进而理解"奠基之作"与"最终结论"是两件事——前者提供了坐标系,后者则需要被持续修正。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的三个问题。斯坦因之所以能从一个匈牙利犹太家庭的少年成长为英属印度测量局的首席考古学家,关键在于他同时拥有德语语文学的文本处理能力与英国考古学的物质记录能力。这套双重训练让他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既能用语文学方法抄录文书,又能用测绘学方法记录遗址。读者打开《西域考古记》之前,先要承认这是一部证据目录而非探险故事——它在结构上是为了让研究者可以反复查阅、精确引用而设计的,而非一次性阅读的叙事文。围绕这部巨著,还有一套完整的档案体系散落在伦敦与新德里,它既是斯坦因工作的副产品,也是今天研究者必须直接面对的原始材料。
掌握了这三层理解之后,普通读者可以使用"叙事-考据"双线导读法进入《西域考古记》:沿着斯坦因的路线复原他的行程,同时把他引用的每一条文献与考古发现放到当代研究中重新对照。这套方法不是《西域考古记》自带的,而是 21 世纪的读者为这部百年巨著量身构造的入门路径。
下一章要回答的是一个紧接着的问题:在斯坦因之前,西域考古这一学术领域是否存在?换言之,斯坦因是这片沙漠里走出来的第一位现代学者,还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后来者?第二章将从"人"转向"史",梳理 19 世纪欧洲与俄国的中亚考察脉络,以及斯坦因能够成立其工作的学术前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