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明的著作
左丘明与《国语》:一个被建构的作者
翻开《国语》,第一句话便是“穆王将征犬戎”。这个开头看似平淡,却暗藏一个延续了两千多年的谜题:这部记载西周至春秋时期列国言论的典籍,究竟出自谁手?
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留下了一句让后世学者绞尽脑汁的话:“左丘失明,厥有《国语》。”这位左丘明,据说因为失明而发愤著书,终成《国语》与《左传》两部大书。然而,当我们仔细审视战国至西汉的史料,会发现左丘明的形象远比“太史”两字复杂得多。他的身份、他与两部经典的关系,至今仍是学术公案。
本章要做的工作,是对这场争论进行系统梳理。我们将从最基础的史料出发,看看司马迁依据的是什么、左丘明在先秦文献中出现过几次、他的形象如何被一层层建构。然后进入更技术性的层面:比较《国语》与《左传》的文本关系,分析二书是同源异流还是各自独立。更进一步,通过天文历法纪年、语言习惯、思想观念等内部证据,检验“左丘明所作”这一说法的合理性。最后,我们会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用现代“作者”概念去套战国史书,本身可能就是一个认知陷阱。
司马迁的记载与早期史料中的左丘明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有一段自述,读来令人动容:
>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这段话将左丘明与孙子、吕不韦、韩非并列,强调的是“发愤著书”的精神,而非提供严谨的历史考证。司马迁本人的《史记·太史公自序》也提到“左丘明无目”,但他并未在《史记》其他篇章中为左丘明立传。我们今天能见到的最早将左丘明与《国语》《左传》明确绑定的文献,是西汉末年刘向的《别录》,其中有“左丘明授曾申”的记载。
让我们追溯得更早。《论语·公冶长》有一句话:“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这是“左丘明”三字在现存文献中最早的亮相。孔子提及此人,显然是为了借助一个时人熟悉的君子形象来表达自己的价值立场——这与“左丘明作《国语》”毫无关系。《左传·昭公十一年》提到“左丘明”一次,但此处语境是解释《春秋》经义,同样没有涉及《国语》的编纂。《左传·昭公三十一年》又引“左丘明曰”,所引内容见于《国语·鲁语下》,这是两书之间的首次文本交叉,但两书是否同出一人之手,仍需进一步论证。
整理一下现有信息:先秦两汉文献中提到“左丘明”的地方,集中在《论语》《左传》和司马迁的叙述里。这些记载涉及的都是道德人格评价,没有一处明确说“左丘明编纂了《国语》”或“左丘明编纂了《左传》”。换言之,“左丘明是《国语》作者”这一命题,最早只能追溯到西汉中后期,而此时距离《国语》所记内容的下限(公元前453年智伯之亡)已有三四百年。
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司马迁写《史记》时掌握的史料,今天大多已经亡佚。他依据的,可能是战国流传的某种传说,也可能是西汉皇家图书馆收藏的今已失传的文献。司马迁本人以严谨著称,但他的记载也有失误的前科。比如他曾说“世传《左氏》为左丘明所作”,但《左传》的作者问题同样聚讼纷纭,并没有形成定论。将这一说法转用于《国语》,更像是顺势而推,而非发现了新的证据。
因此,当代学者如赵逵夫、徐光启等人在论及此事时,大多采取审慎态度:司马迁的记载本身是重要的史料,但不能不加甄别地等同于历史事实。“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更像是汉代儒学语境中一种“圣人发愤”叙事结构的产物,而非严肃的历史考证。
《国语》与《左传》:同源异流还是各自独立
如果说左丘明的身份问题还只是旁枝末节,那么《国语》与《左传》的关系则是整个讨论的核心。这两部书的关系,直接决定了我们如何理解《国语》的性质和成书过程。
传统说法是“左丘明作《春秋左氏传》,同时又作《国语》”,两书出自同一人之手。《左传》以编年体记载历史事件,《国语》则以分国体记载各国君臣言论,二书互为补充,相得益彰。这一说法在唐代以前占据主流,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陆德明《经典释文》均持此论。
然而,从宋代开始,学者们发现了问题。《左传》记事止于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国语》所记内容的下限则更晚——楚惠王囚禁苌弘之事发生在前492年之后,智伯之亡在前453年。如果两书同出左丘明之手,为何记事终止的时间差异如此之大?更关键的是,两书的文字风格、叙事逻辑、思想倾向都存在明显差异。苏洵、龚自珍、章太炎等人先后提出质疑,认为两书并非一人所作,“分流出土说”应运而生。
进入现代学术阶段,学者们借助更精密的文献学方法,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童书业《春秋左传研究》详细比对了两书的词汇、语法、称谓方式,发现差异远多于相同之处。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则从记事详略入手,指出某些事件在《左传》中记载极简,在《国语》中却有详细对话,显然不是同一编纂体系下的产物。
但问题并未就此终结。另一种更具解释力的观点是“同源异流说”:两书可能共享某些原始素材(如各国史官的记录、孔门弟子的传习材料),但在编纂过程中走向了不同方向。《左传》的编纂者以时间为纲,将这些素材组织成一部编年史;《国语》的编纂者则以国别为纲,将重点放在君臣言论上。这一假说能够解释两书之间的相似之处(如某些共同记载的段落)以及差异之处(如编纂体例、思想倾向的不同)。
让我们看一个具体的例子。《国语·晋语四》记载了重耳流亡归来后与狐偃、赵衰等人商议如何稳定政权的对话,其中提到“利出者泉塞,怨聚者国”的著名论断。同样的事件在《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有记载,但侧重点完全不同:《左传》强调的是军事行动(蒐于被庐,作三军),而非政治对话。两书的叙事目的已然分化,但都指向同一段历史背景。这正是“同源异流”假说的有力证据——两书的编纂者面对的是大致相同的原材料,但根据各自的编纂理念进行了不同的取舍和编排。
值得注意的是,“同源异流”并不必然意味着有一个叫“左丘明”的编纂者。战国时期的史书编纂往往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学派或史官群体的集体工作。《墨子》《孟子》《庄子》中的引述,常常冠以“传曰”或“君子曰”,这些引述的来源已经难以考证。战国至西汉初期的文本传播,主要依靠口耳相传和师徒授受,文本形态本身就处于流动之中。在这一背景下,追问“《国语》的作者是谁”,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时代错位的提问。
文本内部的证据:天文历法、语言与思想
抛开作者问题不谈,《国语》文本本身能告诉我们什么?历代学者从天文历法纪年、语言习惯、思想观念三个维度进行了大量研究,这些内部证据虽然无法直接证明作者身份,但能够限定《国语》的成书年代和地域背景。
先看天文历法纪年。《国语》记载了若干天象记录,其中最著名的一条是《周语下》所载“伶州鸠论律”。伶州鸠是周景王时代的乐官,他向景王解释音乐与天象的关系时,提及了“辰在丑”“辰来而在午”之类的天象描述。天文学家根据这些记载,结合岁星(木星)运行周期,可以推算出相关事件的大致年代。钱穆、顾颉刚等学者据此将《周语》所记若干事件定在公元前520年前后,与周景王在位时间相吻合。
另一个关键的天象记录是《晋语四》所载“重耳亲筮”的故事。重耳流亡期间占卜去向,得到“闭而不通”的不利卦象,但狐偃却解读为“大有之睽”,认为这是吉兆。卦象分析涉及干支纪年,通过比对《左传》纪年,学者们发现《国语》的纪年系统与《左传》基本一致,但偶有差异——这恰恰说明两书可能共享同一个历法传统,但在传抄过程中产生了偏差。
再看语言习惯。《国语》全书约七万字,篇幅不小的文本足以进行语言学分析。最明显的特征是语气词的使用。《国语》中“焉”“矣”“哉”等语气词的分布,与《左传》存在系统差异。《左传》多用“焉”来指代上文,而《国语》中“焉”的使用频率明显偏低,且功能有所转移。这一差异在先秦语法研究中已有定论,它指向的结论是:两书的方言基础或编纂时代可能不同,而非单纯的个人风格差异。
《国语》中的虚词系统也有特征。“若”作假设连词的用法在《国语》中出现频率较高,“则”的连接功能与《左传》亦有细微差别。这些差异单独看可能微不足道,但累积起来就形成了一个语言学意义上的“指纹”,有助于判断文本的地域和时代特征。
更值得关注的是思想观念层面。《国语》中反复出现的概念,如“天命”“民本”“礼制”等,与春秋时期的主流思潮一致,但某些论述的深度和系统性,又显示出战国学风的痕迹。以《越语下》为例,记载范蠡言论时大量使用阴阳刑德思想,这正是战国中后期黄老学派的典型特征。而《齐语》《鲁语》中的论述则更接近春秋早期的朴素天命观,前后并不统一。
这一思想的不一致性,正是《国语》成书问题复杂性的集中体现。一部成书于一人之手的著作,在思想倾向上应当具有内在一致性(除非作者本人经历了思想转变,但这种转变通常可以在文本中找到轨迹)。《国语》内部的思想断层,更符合“长期累积、多手编纂”的文本生成模式——不同国别、不同时代的材料被汇集到一起,最终编定成书,但保留了原始材料的思想底色。
成书年代:从战国初期到西汉中后期
综合以上证据,学者们对《国语》的成书年代提出了多种假说。
最早的说法可以追溯到刘向《别录》,其中提到“左丘明授曾申”,曾申是曾子的弟子,活跃于战国早期。这意味着《国语》的成书不晚于战国初期(前4世纪)。如果接受这一说法,那么《国语》的底本应当是春秋末期至战国早期的各国史官记录,经过左丘明的编纂整理,最终成型。
第二种假说认为《国语》主体成书于战国中期(前4世纪至前3世纪)。持此论者强调《国语》中阴阳家、黄老思想的痕迹,认为这些思想流派昌盛于战国中后期,《国语》吸收了这些时代的思想资源,不可能成书更早。
第三种假说将《国语》的最终编定推到西汉。根据是《国语》的某些篇章(如《楚语》《吴语》《越语》)记事止于战国末期乃至西汉初年,且文本中可见儒家定于一尊后的删改痕迹。《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即持此论,认为“《国语》不知谁所作”。
当代学者倾向于采取折中立场:今本《国语》的成书是一个长期过程。各国原有的史官记录是最初的素材来源,这些记录在战国时期被某位或某些编纂者整理成书,主体面貌在战国中期已经具备。但在流传过程中,又经历了西汉学者的校订、整理和删改,今本《国语》的最终形态很可能定型于西汉中后期。
这一结论看似模糊,实际上恰恰反映了先秦两汉典籍成书的一般规律。《论语》从孔子言行录到成书,经历了数百年;《诗经》从各国歌诗到编定定本,同样经过多次筛选整理。《国语》的成书历程不会例外。
下面的时间线梳理了关于《国语》成书年代的几种主要学术观点及其依据: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国语》成书年代的学术假说 公元前5世纪-前4世纪 : 素材积累期 : 各国史官记录 : 传统说法 : 左丘明编纂(战国初期) 前4世纪-前3世纪 : 主体成书期 : 战国中期说 : 阴阳刑德思想证据 : 文本开始流传 前3世纪-前2世纪 : 流传加工期 : 西汉初年抄本出现 : 《越语下》记事下限 前2世纪-前1世纪 : 最终定本 : 西汉中后期 : 刘向校书 : 今本《国语》基本定型 ```
这个时间线展示的不是一个“作者创作”的线性过程,而是一个文本在历史长河中不断被编写、被传抄、被校订的动态过程。任何试图寻找单一“作者”的努力,都会面临文本证据的严峻挑战。
从“作者”到“编者”:古代史书编纂的思维转换
行文至此,我们需要进行一次视角的转换。
现代版权观念下,一本书通常有明确的作者。作者是文本意义的主要来源,也是阐释权威的最终依据。这种观念形成于印刷术普及之后的欧洲,传入中国不过百余年。用它来套先秦两汉的典籍,会产生严重的认知偏差。
先秦时期的史书编纂,遵循的是完全不同的逻辑。史官的首要职责是“记言记事”,即忠实地记录当世的言论和事件。《礼记·玉藻》说“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史官是天子的耳目,其职责是保存记忆而非创造意义。编纂工作的本质是对已有材料的整理和编排,而非从无到有的创作。
《国语》的编纂正是这一传统的产物。它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某位“作者”的天才创见,而在于保存了大量珍贵的原始材料:齐桓公与管仲的对话、越王勾践与范蠡的谋议、周灵王与苌弘关于天道的辩论——这些言论如果不是被《国语》记录下来,早已在历史中湮灭。换言之,《国语》的意义不在于“谁写”,而在于“写了什么”。
更进一步看,战国至西汉的学术传承本身就具有集体性质。《公羊传》《谷梁传》各有师承系统,但“公羊”“谷梁”究竟是姓氏还是字号,至今仍有争议。《左传》的传承也经历了一段模糊期,“左氏”可能指的是“左丘明”,也可能只是“左侧”之意,指的是“配在《春秋》左侧的传注”。这些例子说明,“作者”在当时的学术语境中,并非一个清晰的概念。
因此,当我们问“《国语》的作者是谁”时,实际上是在用现代问题框架去追问一个前现代文本。这种错位不是谁的过错,而是知识语境的差异使然。
理解这一点,对于阅读《国语》至关重要。如果我们放下对“作者”的执念,转而关注文本本身能够提供什么,就能更充分地利用这部典籍。《国语》分为八个部分:《周语》《鲁语》《齐语》《晋语》《郑语》《楚语》《吴语》《越语》,涵盖了西周至春秋战国时期的主要诸侯国。每个部分都保存了当地的政治对话、外交辞令、军事谋议,是我们理解先秦政治文化和思想世界的第一手资料。
尤其是《晋语》,篇幅最长,记载也最为详尽。晋国作为春秋时期最强大的诸侯国,其政治经验——从曲沃代翼的骨肉相残,到重耳流亡的励精图治,再到六卿专政的内部分化——构成了《国语》思想含量的核心。读《晋语》,能真切感受到春秋政治的复杂性和残酷性:没有温情脉脉的道德说教,只有利益的计算和权力的博弈。
《国语》的编纂者选择以“言”(言论、对话、辞令)为核心来组织材料,这个选择本身就透露了战国时期的一种历史观念:政治的本质是言说与说服。一个国君能否听得进谏言、一个卿大夫能否做出正确判断,往往取决于他们如何运用语言、如何通过对话获取信息。这种观念在《国语》中反复出现,从“邵公谏厉王弭谤”到“范蠡论持盈定倾”,核心都是“言”与“谋”的关系。
这也正是本书书名“言与谋”的意涵所在:《国语》记录的不仅是“说了什么”,更是“如何说才能影响决策”。言说是政治行动的一部分,谏言是否被采纳,往往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兴衰存亡。这种思想放到今天依然有效——在任何需要集体决策的领域,说服力都是核心能力。
本章小结
本章梳理了《国语》作者与成书问题的研究现状,核心结论可以概括为三点。
第一,“左丘明作《国语》”的说法最早见于司马迁,但司马迁依据的是传闻而非确证。先秦文献中提到“左丘明”的地方,都与《国语》无关。这一传统说法更像是汉代儒学“发愤著书”叙事的组成部分,而非严谨的历史考证。
第二,《国语》与《左传》的关系至今仍有争议。“分流出土说”和“同源异流说”各有支持证据,但都无法完全解释两书之间复杂的相似与差异。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两书共享某些原始素材,但在编纂过程中走向了不同方向,今本《国语》是长期累积、多手编纂的产物。
第三,《国语》文本内部的天文历法、语言习惯、思想观念等证据表明:这部书的成书是一个长期过程,主体面貌可能在战国中期已经具备,但最终定本当在两汉之间。试图寻找一个单一的“作者”,是用现代观念追问前现代问题。
理解《国语》的成书背景,是进入这部经典的必要准备。我们已经知道:这部书不是某位天才的原创作品,而是一个历史时期思想、政治、语言的综合档案。它的价值不在于“作者权威”,而在于“材料可靠”。接下来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当我们翻开这部档案,能够看到什么样的政治世界和思想世界?《国语》记录的各国言论,折射出怎样的政治智慧和生存策略?这些正是后续章节将要深入探讨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