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遗忘的瑞士人
第 1 章:一个被遗忘的瑞士人
高二那年秋天,我第一次在大学经济学课堂上坐了一整天,听一位副教授讲完了整本《国富论》的梗概。那节课从亚当·斯密讲到凯恩斯,从"看不见的手"讲到"乘数效应",PPT 翻了一百多页,唯独有一个名字从来没出现过。
下课以后我去找老师,问他为什么不讲西斯蒙第(Sismondi)。老师愣了三秒,然后反问我:"西斯蒙第是谁?"
那个瞬间让我意识到一件事:能让一个经济学副教授愣住的,绝不是个等闲之辈。后来我翻了很多文献才知道,这位 19 世纪的瑞士人,曾经被马克思在《资本论》里点名批评过,也曾经被凯恩斯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开篇当作"先知"引用过。今天几乎所有经济学教科书都不提他,但他写过的那些问题——劳动者的收入为什么总是赶不上工厂的产出?经济增长了,普通人的生活为什么反而更焦虑?——恰恰是 21 世纪的我们最焦虑的事情。
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这位"被除名的人"重新放回经济学史的正确位置,并回答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西斯蒙第到底是被公平地遗忘了,还是被不公平地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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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英雄榜"的偏见
要理解西斯蒙第为什么会"消失",得先理解经济学这门学科是怎么给自己排"英雄榜"的。
经济学不是自然科学,它没有一个牛顿可以坐在苹果树下等灵感掉下来。它的"重要人物清单",是由一连串偶然事件、教学传统和学术权力的运作共同决定的。一个经济学家能不能进教科书,和他的思想是否伟大,往往是两回事。
英雄榜的第一道门槛,是"有没有学生"。
经济学这门学科在 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初完成了一次"专业化",从一种写给政治家和商人看的杂学,变成了一门有博士点、有学术期刊、有同行评审的"硬科学"。这个转变的最大赢家,是在大学里有实验室、有助教、有整套教材体系的英国剑桥和美国几所新兴大学。
剑桥有马歇尔(Alfred Marshall),他 1890 年出版的《经济学原理》统治了英语世界的教学三十年,所有后来的教科书都得和他对话才能拿到"正统"身份。马歇尔的徒子徒孙——凯恩斯、庇古、罗宾斯——一个接一个当上了《经济学杂志》的编辑、皇家学会的会员、政府的首席顾问。这是一条完整的"传承链",谁站在这条链上,谁就能进入教科书。
西斯蒙第呢?他 1842 年就去世了,比马歇尔出生还早半个世纪。他一辈子没在大学里当过教授,主要靠写作过日子,最风光的时候也只是日内瓦议会的议员。这条"传承链"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英雄榜的第二道门槛,是"有没有被翻译"。
经济学的话语权在 20 世纪彻底转移到了英语世界。一个法国人、德国人、瑞士人的著作,要进入主流,必须被翻译成英文,而且要被英美学者引用。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在 1954 年写的那本《经济分析史》算是给 19 世纪经济学做过一次总盘点,里面给了西斯蒙第大约二十页的篇幅,算是相当客气了。但熊彼特本人是哈佛教授,他写的是给英语学者看的教材,他的评价标准不可避免地带着英美主流的偏好。
西斯蒙第的主要著作是法文的《新政治经济学原理》(*Nouveaux Principes d'économie politique*),1819 年初版,1827 年出了第二版。这本书在法国和意大利的工人运动里被反复印刷过很多次,但英译本要到 1966 年才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一个被翻译得这么晚的人,自然很难被英语世界的教学传统吸收。
英雄榜的第三道门槛,也是最隐蔽的一道:是否"市场友好"。
这一点最值得展开讲,因为它直接关系到西斯蒙第为什么会被冷落。
经济学在 20 世纪形成了一条隐形的"主流轴线":从斯密到边际主义,再到新古典综合,再到新自由主义,这条线上的经济学家几乎清一色相信"市场是有效的,政府干预要谨慎"。这条线被称为"主流经济学",不是因为它的理论最正确,而是因为它和 20 世纪欧美主流政商精英的利益最匹配。
教科书怎么挑人?挑的往往是"在这条轴线上有贡献"的人。斯密是起点,李嘉图把市场逻辑推到极致,马歇尔把它数学化,凯恩斯做了一次修正(承认市场可能失灵、需要政府干预),弗里德曼再把它拉回来。整个故事讲下来,听起来像是一部"市场机制不断完善"的英雄史诗。
西斯蒙第的故事完全插不进这个叙事。他的核心观点是:生产增长不等于幸福增长;当资本积累的速度超过劳动者收入增长的速度时,整个社会会陷入"过剩"困境。这种观点太像在批评资本主义了,主流经济学不愿多谈;可他又明确反对暴力革命、不支持公有制,又不能让马克思主义者完全认领。结果就是:他被夹在两条线中间,两边都不愿意把他算作"自己人"。
这就是经济学英雄榜最深的一层偏见——它奖励"建设性"的市场理论家,惩罚"破坏性"的批评者,哪怕那个批评者只是温和地指出问题所在。西斯蒙第就是一个温和的批评者,他太温和了,温和到革命派觉得他不够革命,温和到市场派觉得他碍眼。
所以他就被悄悄地从英雄榜上除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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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斯蒙第的"中间地带"位置
要真正理解西斯蒙第的位置,得先把几个同时代的人摆在一起看看。
19 世纪上半叶的欧洲思想界,吵得最凶的就是"资本主义向何处去"这个问题。大致有三个阵营。
第一个阵营是自由放任派,代表人物是法国的萨伊(Jean-Baptiste Say)和英国的穆勒父子。他们相信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会自动调节一切,政府的角色越少越好。萨伊还发明了"萨伊定律"——供给会创造自己的需求——这句话后来成了所有"经济会自动平衡"理论的祖宗。
第二个阵营是空想社会主义者,代表人物是法国的圣西门、傅立叶和英国的欧文。他们看到工厂制度下的残酷现实,相信只要把社会改造成某种"公社"或者"合作社",问题就能解决。马克思后来把他们统称为"空想社会主义者",意思是他们不懂历史规律,只能靠道德想象。
第三个阵营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他们 1848 年发表《共产党宣言》,把自由放任派和空想社会主义者一起批评了,提出了一条基于阶级斗争的历史唯物主义路线。这条路线在 20 世纪变成了一股巨大的政治力量。
西斯蒙第在哪个位置?他既不是萨伊那样的乐观主义者,也不是圣西门那样的道德乌托邦,更不是马克思那样的革命者。他是一个站在工厂门口往里看的记者,看到工人的工资只够买面包、童工在机器旁累得睡着、每五年就来一次的危机让整个城市破产——他把这些写下来,并且追问:这一切是必然的吗?
他在《新政治经济学原理》里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证明非常尖锐的命题:收入分配决定消费能力,而消费能力不足会让生产过剩成为常态。换句话说,他认为萨伊定律是错的——供给不会自动创造需求,因为劳动者拿到的工资永远买不完他们生产出来的东西。
这个观点在今天看来几乎是常识,但在 1819 年提出来,它太超前了。凯恩斯要到 1936 年才在《通论》里用更数学化的语言重新讲了一遍同样的道理,并且承认自己受到了西斯蒙第的启发。马克思则在《资本论》第二卷的手稿里反复讨论"实现问题"(即商品如何被卖出去),其核心逻辑和西斯蒙第几乎是同构的,只是马克思给出的解决方案不同。
西斯蒙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呢?他反对暴力革命,主张通过立法限制工作日时长、给工人结社权、给农民保留小块土地、调整遗产税让财富不要太集中。这些主张听起来温和得近乎天真,和马克思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完全不在一个能量级。
但正是在这个"温和"里,西斯蒙第展现了一种罕见的诚实。他不愿意编造乌托邦来安慰人,也不愿意喊革命口号来发泄愤怒,他只是反复地说:我们能不能让工厂停下来想一想,它生产出来的东西到底谁买得起?
凯恩斯在 1936 年评价他时说,西斯蒙第是"第一个系统地提出消费不足理论的人"。但凯恩斯紧接着要做的是给这个理论装上数学引擎,然后把它变成一套可以由中央银行操作的政策。西斯蒙第没有这个工具,他只有一支笔和一颗会为工人流泪的心。
这就是西斯蒙第的"中间地带":他在问题诊断上和马克思、凯恩斯有重叠,但在解决方案上谁也不像。他是一个诊断准确、但没有开出药方的医生。这种人在医学史上会被尊重,在经济学史上反而容易被人忘记,因为经济学家更愿意记住"发明了药"的人,哪怕那药后来被证明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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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小哥 vs 算法公司:一个能让你秒懂"分配问题"的生活案例
西斯蒙第最核心的那个观点——生产增长不等于普通人收入增长——听起来抽象,但只要看一眼今天的外卖行业,就能立刻明白它在说什么。
假设你住在北京,小区门口有个外卖小哥老王,老王每天工作十个小时,骑电动车在五公里半径里跑单。他的月收入大约是七千到一万元,扣掉电动车折旧、充电费、平台抽成之后,净收入勉强能覆盖房租和吃饭。他每个月挣的钱,是他配送的所有订单金额的 15% 左右。
同一时刻,运营这个平台的算法公司,比如美团或者饿了么,它的市值几千亿,员工数万人,净利润几百亿。这家公司通过一套精密的算法,把老王、商家、消费者、骑手调度系统、天气数据、路况数据整合在一起。它的"产出"——按订单金额计算——比老王一个人单干要大得多。
问题来了:算法公司的"效率提升"有多少进了老王的口袋?
用西斯蒙第的视角看这件事,答案令人不安:几乎没有。
老王十年前送一单赚五块,今天送一单还是赚五块左右(甚至因为内卷压低到四块),但平台的算法精度、订单密度、调度效率提升了至少十倍。技术进步了,效率提高了,可老王的工资和十年前差不多,甚至因为涌入的骑手变多而下降了。
这就是西斯蒙第反复警告的"剪刀差":技术的红利被拿走,留下的只是普通劳动者的停滞。
主流经济学怎么解释这件事?它会说,这是"帕累托改进"——平台、商家、消费者、骑手都在变好。消费者的外卖更便宜了,商家的订单更多了,平台的利润更高了,骑手的工作机会更多了。每一方都比以前"更好了",没有谁绝对受损。
西斯蒙第会说,这种解释忽略了收入分配的结构。所有人都"更好了",但好的幅度天差地别。平台老板和投资人的"好"是几亿、几十亿;骑手的"好"是每月多了两百块;消费者的"好"是每单省了几毛钱。当"好"严重不均衡时,所谓的"帕累托改进"就只是一个漂亮的数学名词。
更麻烦的是第二层问题:平台赚到的钱,不会全部回到老王这样的劳动者手里去消费。一部分变成了股东的财富(他们有房有车,不需要再买一份外卖),一部分变成了企业的留存利润(变成了资本积累),一部分变成了政府税收(变成了基建和公务员工资)。整个社会的总消费能力因此被压低了——这就是西斯蒙第笔下的"消费不足"。
听起来耳熟吗?2008 年美国的次贷危机,本质上就是一轮"信贷扩张掩盖消费不足"的故事:普通人工资二十年没涨,但房贷让他们能继续消费,最终在某个节点崩盘。这条因果链,西斯蒙第在 1819 年就画出来了。
算法公司听了会怎么反驳?它们会说,老王是自由职业者,他随时可以不干;他收入低,是因为他技能低、可替代性强;他应该去学新技能、升级到算法工程师或者运营岗位。
这话没错,但它回避了一个问题:如果整个社会的劳动者都在"升级失败",那谁来消费升级成功的人生产出来的东西? 老王如果不送外卖,他就不存在了吗?他只是换了个更苦的活儿,但他的收入结构、他的消费能力、他的社会地位,没有根本改变。算法公司口中的"自由选择",对老王来说其实没多少真实选项。
西斯蒙第的提问方式是这样的:经济增长的果实,是按什么规则在人群中分配的?这个规则是谁定的?它有没有可能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好? 这个问题不预设答案,不喊革命口号,也不画乌托邦,它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你自己判断。这正是他的温柔之处,也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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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阅读地图":15 章里我们一起解决哪些具体问题
西斯蒙第的故事要讲好,光靠一个章节远远不够。下面这张地图,是这本书接下来 15 章会陪你走过的路线。
前 3 章(人物背景)解决"西斯蒙第是谁"的问题。第 2 章会还原他在日内瓦的成长经历——一个法语区新教徒家庭的少年,怎么变成了拿破仑军队里的记账员,又怎么在巴黎亲眼看到法国大革命的余波。第 3 章会讲他和同时代人的具体交锋:他和萨伊是朋友但最终决裂,他和马克思从未见面却被反复点名,他和凯恩斯相隔一百年却在《通论》里相遇。这些关系会让我们看到一个"在错误时间出生"的思考者。
第 4 到第 7 章(核心思想)拆解西斯蒙第的几个关键概念。第 4 章讲他最反常识的判断:生产过剩不是意外,而是资本主义内生的趋势。第 5 章讲他和马尔萨斯的关系——两个都担心"消费不足"的人,解决方案却完全不同。第 6 章讲他的"理想社会"长什么样,他心目中的"小农+小工厂+民主国家"组合为什么在 19 世纪没有实现。第 7 章会带我们用他的框架重新审视 1929 年的经济大萧条,验证他的诊断是否准确。
第 8 到第 10 章(思想遗产)梳理西斯蒙第被谁继承、谁遗忘。第 8 章讲德国历史学派为什么喜欢他,马克思为什么又用又骂。第 9 章讲凯恩斯在 1936 年怎么"偷偷复活"了西斯蒙第,又为什么不点名引用。第 10 章讲战后主流经济学怎么在 1970 年代重新把"西斯蒙第式"的问题赶出教科书——这一步直接导致了 2008 年的危机。
最后 5 章(当代意义)把镜头拉回到 21 世纪。第 11 章会用平台经济、零工经济、AI 替代三个新场景,重新检验西斯蒙第的分配理论。第 12 章讲国家债务和房地产泡沫——为什么"消费不足"会以新的形式出现。第 13 章是一个跨国比较:为什么德国有"工会共决"制度、瑞士有"工资指数化"机制,而英美没有?第 14 章讨论普通人在新经济里能做什么,西斯蒙第给的答案不是革命,而是"争取分配规则的发言权"。第 15 章是开放性结尾,邀请读者继续想下去。
每一章的结构都是固定的五个环节:问题引入 → 分析展开 → 案例落地 → 本章小结 → 章节承接。你不用担心读到一半迷失方向,因为每个章节都在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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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西斯蒙第到底是被公平地遗忘了,还是被不公平地遗忘了?
答案已经比较清楚了:他被不公平地遗忘了。他不是因为思想错误而被遗忘,而是因为他站的位置太尴尬——革命派觉得他不够激进,市场派觉得他碍眼,主流教科书编纂者觉得他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在那个年代,没有标准答案的观点几乎等于没有观点。
但他留下的问题,正在 21 世纪以越来越大的声音回响。外卖小哥老王的工资、外卖平台几千亿的市值、消费者越来越便宜的外卖、骑手越来越卷的工作强度——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是 1819 年西斯蒙第笔下的"分配失衡"的当代版本。
要真正读懂这些现象,光靠"看不见的手"和"乘数效应"是不够的。我们得认识一下这个瑞士人这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问出那些当时没人愿意回答的问题。
下一章,我们就回到 18 世纪末的日内瓦,看看一个叫让·沙尔·莱奥纳尔·西斯蒙第的少年是怎么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