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重读地中海的理由
引言 重读地中海的理由
布罗代尔的《地中海》在1949年初版时是一部被冷遇的巨著,在1966年修订重版后成为年鉴学派的标志性文本,在2000年后的英语学界被反复重译、批判、重估,至今仍是任何关于"结构"与"长时段"讨论的参照原点。把这样一部已经被讨论了七十余年的书放在本书第一章的位置上,并非为了复述它的成就,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关于"重读"问题的范例:每一次重读都预设了不同的史学语境,而每一次重读都因为语境的差异而读出了不同的布罗代尔。在21世纪的史学语境下——数字史学已经重组了史料的获取方式,全球史正在取代国别史成为默认叙述单位,环境史与海洋史将"地中海"从一个古典研究的边陲地带重新拉回中心——重读布罗代尔不再是一个关于过去的考古行为,而是一个关于当下史学困境的诊断性实践。本章的任务是铺设三条进入文本的坐标:版本史的辨析、学派谱系的定位、方法论的自省,以及一条关于中国接受史的旁注,为后续章节的细读建立一个可被检验的入口。
一、1949年初版与1966年修订版:两部《地中海》之间的沉默修订
布罗代尔的《地中海》在版本史上呈现一个反常的现象:1966年的修订版并非简单的增补或勘误,而是一次几乎覆盖全书三分之一篇幅的重写,且重写的方向与初版的原始结构主张存在显著的内在张力。这一现象之所以长期未被充分讨论,部分原因在于中文学界长期以节译本为主要接触途径,部分原因在于英语学界普遍以1966年法文版或1966—1973年英文翻译版为标准本,初版因此被自然地视为"已被超越的中间状态"。这种对待版本的态度本身已经包含了一个需要被质疑的预设:修订版是否在所有方面都比初版更成熟?
1949年初版题为*La Méditerranée et le Monde méditerranéen à l'époque de Philippe II*,由法国大学出版社(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出版,初版印量有限,学界反应冷淡。当时的法国史学界仍由索邦体系下的"政治史—事件史"传统主导,布罗代尔提出的"地理—经济—社会—文明—事件"的五重结构被视为对历史学本质的冒犯。年鉴学派创始人之一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为该书撰写的序言中充满了辩护性的措辞——他需要向读者解释为什么一本关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书会用三分之二的篇幅讨论地中海的地理与气候。这种辩护姿态本身就揭示了初版在学界位置上的边缘性:它不是被作为经典被接受的,而是被作为一种需要被解释的异端被容忍的。
1966年修订版的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布罗代尔此时已担任新成立的第六部门(后来的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EHESS)院长,年鉴学派第二代的机构影响力已经稳固,"长时段"(la longue durée)作为方法论范畴已经进入历史学的核心词汇表。在这一背景下,修订版不再需要辩护,它直接以"年鉴学派的代表作"的姿态进入学界。修订工作主要集中在第二部分——即副标题为"集体命运与整体运动"(*Destins collectifs et mouvements d'ensemble*)的那一卷——这一部分涉及16世纪地中海的经济、人口、社会结构的演变,是布罗代尔"结构史"主张的核心试验场。
修订的方向耐人寻味。布罗代尔在初版中将经济史的处理限制在相对严格的结构主义框架内,强调价格、产量、人口等可量化变量的长周期运动;在修订版中,他大量引入关于日常生活、消费心理、文化态度的叙事段落,有些段落甚至带有浓厚的文学色彩。最具代表性的一处修订发生在第二部分关于16世纪地中海城市的讨论中:初版的相应段落以人口统计和粮食价格为主线,修订版则加入了关于城市节庆、宗教游行、市民身份认同的描述。这一修改并非简单的"补充",而是反映了布罗代尔在1960年代思想轨迹的一次重要转折——他开始意识到,纯粹的量化结构无法呈现"文明"的整体质感,必须借助叙事的手段才能让结构获得厚度。
理解这一版本差异,对于本书后续章节的工作至关重要。本书的细读将主要依据1966年修订版,但会在关键处回溯1949年初版的相应段落,以揭示布罗代尔思想内部的演变轨迹。这种做法并非版本学的考据癖,而是因为重读本身就是一种对作者"未完成性"的尊重——布罗代尔从未将《地中海》视为定论,他自己也承认,写作这本书的过程就是不断修正自己的过程。
二、学派谱系中的布罗代尔:与年鉴三代学人的代际张力
将布罗代尔置于年鉴学派的谱系中审视,是避免一种常见的误读的前提。所谓"年鉴学派"并非一个内部一致的思想共同体,而是一个经历了至少三代演变的学术网络,每一代之间都存在显著的方法论分歧。布罗代尔与这一谱系的关系,远比通常的"创始人—继承者"叙事所呈现的更为复杂。
第一代由吕西安·费弗尔和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代表。费弗尔在1949年为《地中海》撰写的序言和布洛赫在《封建社会》(*La Société féodale*,1939—1940)中体现的史学观念,共同构成了布罗代尔的出发点。第一代的核心主张是"总体史"(*histoire totale*)——历史学不应被分割为政治、经济、文化等互不相干的子领域,而应作为一个整体被研究。这一主张在当时具有解放性的意义,因为它打破了索邦体系下历史学被等同于政治史的传统。但第一代的"总体史"在方法论上仍然是相对模糊的,它更像是一种史学态度,而非一套可操作的研究程序。
第二代以布罗代尔本人为核心,其贡献是把"总体史"从一个态度转变为一个方法——以"长时段"为基本时间单位、以"结构"为基本分析单位、以地理—经济—社会—文明—事件的层级模型为基本组织框架。布罗代尔在1960年代中期的几次重要演讲,特别是1958年在第十届国际历史科学大会上的发言,将"长时段"确立为年鉴学派的标志性范畴。这一代学人的工作带有强烈的结构主义色彩,与同时代的列维-斯特劳斯(Lévi-Strauss)、阿尔都塞(Althusser)等思想运动存在深层共鸣。
第三代,即1960年代末至1980年代活跃于法国史学界的群体,包括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埃马纽埃尔·勒华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乔治·杜比(Georges Duby)、罗杰·夏蒂埃(Roger Chartier)等。这一代学人与布罗代尔之间的张力是本章需要重点处理的内容。从机构位置上看,第三代几乎全部是布罗代尔在EHESS的学生或后辈,他们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布罗代尔所建立的制度平台。但从思想路线上看,第三代正在系统性地偏离布罗代尔的结构主义范式。
具体而言,这种偏离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第三代将研究焦点从"结构"转向"心态"(mentalités),从可量化的长周期变量转向不可量化的集体心理结构。勒高夫和杜比关于中世纪的研究,特别是杜比的《武士》(*Les Trois Ordres*,1978)和《圣路易》(*Le Saint Louis*,尚未完成),明确将"象征"、"表象"、"话语"作为历史分析的基本对象,这与布罗代尔以"价格—产量—人口"为基础的结构分析构成了方法论上的张力。其二,第三代开始关注"事件"的微观维度,并由此孕育出与意大利学派"微观史"(microstoria)的合流。勒华拉杜里的《蒙塔尤》(*Montaillou*,1975)将一个法国南部小山村在13—14世纪的生活世界完全展开,这种研究路径在布罗代尔的结构主义框架中几乎无法想象。其三,第三代对"长时段"本身进行了反思——他们认为,长时段作为一种方法论预设,可能让历史学家忽视了短时段内发生的剧烈变动,例如瘟疫、革命、战争对个体生命的冲击。
这种代际张力在本书的细读中具有特殊的重要性。当我们在后续章节中讨论布罗代尔的"长时段"概念时,我们不能仅仅把它当作一个孤立的方法论范畴来引用,而必须意识到,这一范畴在年鉴学派内部就已经受到了其继承者的批判。重读布罗代尔,意味着在阅读他的同时,也阅读对他的批判——而这种双重阅读本身,正是本书方法论自觉的一个具体体现。
三、方法论纲领:长时段、总体史与文本细读的辩证
本书不是一部关于布罗代尔的传记或思想评传,而是一项以《地中海》为对象的细读实践。这一实践的方法论立足点需要在引言中明确交代,否则后续章节的展开将缺乏可被检验的坐标。本节将集中阐述本书所采用的三个核心范畴——长时段、总体史、文本细读——以及它们之间的辩证关系。
长时段在布罗代尔本人的表述中,并非简单的"研究很长一段时间的历史"。他在《论历史》(*Écrits sur l'histoire*,1969)中明确指出,长时段是一种"选择"(choix),是一种"立场"(point de vue),更是一种对历史学家职业伦理的承诺。它要求历史学家将分析的对象限定在那些只有在足够长的时间跨度中才能显现其形态的事物——气候的循环、地形的稳定、经济结构的惯习、文明的深层语法。这种"选择"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它要求历史学家放弃对个体能动性(agency)的关注,放弃对短时段戏剧性事件的敏感性。但布罗代尔认为,这种放弃不是损失,而是解放——只有放弃了事件史的诱惑,历史学家才能看到真正塑造人类生活的东西。
本书对长时段的接受不是教条式的。具体而言,本书将长时段视为一种阅读姿态,而非一种研究范式。这意味着,当我们阅读《地中海》中关于16世纪地中海气候的章节时,我们关注的不是布罗代尔关于气候周期的具体结论是否正确(事实上,后续的古气候学研究已经修正了布罗代尔的若干判断),而是他在面对气候这类长时段变量时所采用的认知方式——他对"日常"(quotidien)一词的反复使用,他对"重复"(répétition)的执着关注,他对"结构"这一概念的不断重新定义。这种对认知方式的关注,是文本细读工作的核心。
总体史这一范畴与长时段紧密相关,但并非完全同一。布罗代尔的总体史不是指"覆盖一切的历史"(那是历史百科全书的纲领),而是指"在一切层面之间建立联系的历史"。在地中海的研究中,总体史意味着:气候的变动与人口的迁徙之间存在关联,经济的波动与宗教改革之间存在关联,政治的冲突与文明的深层语法之间存在关联。布罗代尔的工作不是将地中海的历史切分为若干独立的子领域,而是要在这些子领域之间建立因果或非因果的连接网络。这种连接网络的建立,是《地中海》最具方法论原创性的贡献之一,也是本书将反复回访的主题。
文本细读(lecture attentive / close reading)这一范畴需要专门的说明。本书在方法论上借鉴了文学批评的细读传统,但作了两点重要修正。其一,文本细读的对象不是孤立的句子或段落,而是文本作为一个整体的内在结构——段落的组织方式、章节的衔接逻辑、隐喻的使用频率、引文的来源构成。其二,文本细读不是对作者意图的还原,而是对文本自身逻辑的呈现。布罗代尔在写作《地中海》时使用了大量的隐喻和类比——地中海是"机器"、"战场"、"墓地"——这些隐喻不是装饰,而是结构性的认知工具。文本细读的工作就是揭示这些认知工具是如何工作的,以及它们在何种程度上参与了布罗代尔的历史叙述。
这三个范畴之间的辩证关系可以表述如下:长时段提供时间维度上的纵深,总体史提供内容维度上的广度,文本细读提供分析维度上的精度。任何单一范畴都不足以独立支撑本书的工作。本书将反复回到这一三角关系,特别是在处理具体章节时,会同时调用三个范畴以避免单维分析的局限。
四、在中国语境中的误读与重读:接受史的省思
布罗代尔在中国的接受史本身就是一部值得深入分析的史学传播案例。本节不打算展开中国接受史的完整叙述,但需要指出几个对后续章节有直接影响的问题。
中国大陆对布罗代尔的系统接触始于1990年代。1996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地中海》是主要的中译本,但该译本在多个关键术语的处理上存在问题,影响了中文读者对布罗代尔核心概念的把握。例如,"la longue durée"的中译为"长时段",这一译法在表面上准确,但失去了法语原文中的"持续"(durée)的双重含义——它既是时间的持续,也是历史学家面对时间时的一种持续性姿态。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conjonture"和"structure"的翻译上,中译本将前者一律译为"局势"或"局势史",将后者译为"结构"或"结构史",但这两个法语词在布罗代尔的实际使用中具有更丰富的内涵。"conjonture"在布罗代尔笔下既指短期的经济波动,也指一种特定的历史节奏;"structure"则在不同段落中分别指向社会结构、经济结构、文化结构、地理结构等不同层次的事物,单一的"结构"译法容易让中文读者产生一种虚假的统一感。
更为深层的问题在于,中国学界对布罗代尔的接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简化为对"长时段"方法论的借用,而对《地中海》本身的细读工作相对欠缺。许多介绍布罗代尔的中文文献都将《地中海》作为"长时段理论"的例证来引用,而较少关注这本书在叙事技艺、引文组织、地图使用、章节结构等方面的具体实践。这种接受模式导致了一种特殊的现象:在中国学界,"布罗代尔"作为一个方法论符号被广泛使用,但《地中海》作为一部需要被阅读的文本则相对被忽视。
本书的方法论立场是:只有在细读文本的基础上,才能真正理解布罗代尔的方法论。任何对"长时段"概念的引用,如果不回到《地中海》的具体段落,都将停留在抽象的方法论话语层面,无法产生真正的史学实践。本书后续章节将以具体段落为单位展开细读,每一章聚焦一个特定的文本片段,分析其内部的认知结构、叙事策略和思想张力。这种做法不是对布罗代尔的"还原",而是对他工作方式的尊重——他本人就是一个极其重视史料和文本细节的历史学家,任何对他的讨论都必须以同样的姿态面对他的文本。
本章小结
本章作为全书的引言,已经铺设了四条进入《地中海》的坐标。其一,版本史的坐标:1949年初版与1966年修订版不是同一本书的两种印刷状态,而是布罗代尔思想演变的两个阶段,这一演变的轨迹本身是本书细读的对象之一。其二,学派谱系的坐标:布罗代尔与年鉴学派三代学人之间的关系远比通常的"创始人—继承者"叙事更为复杂,本书的工作必须意识到这种代际张力,并将其作为阅读布罗代尔时不可忽视的语境。其三,方法论的坐标:长时段、总体史、文本细读三个范畴的辩证关系构成了本书的分析框架,本书不接受任何单一范畴的独断,而要求三个范畴在每一处具体分析中同时在场。其四,中国语境的坐标:本书的细读工作是对中国接受史中"方法论简化"倾向的纠正,也是对《地中海》作为文本本身的一次认真回访。
基于上述坐标,本书将从第二章开始进入《地中海》的具体文本。第二章将聚焦于该书最具代表性的方法论宣言段落——开篇关于地中海作为"机器"的著名论述——分析布罗代尔如何在开篇就确立了"长时段"作为阅读姿态的合法性,并通过隐喻的运作让读者进入一种特定的历史时间感。后续章节将依次处理16世纪地中海的地理结构、经济周期、文明形态、事件叙述、政治冲突等核心议题,并在每一章中将布罗代尔的处理方式与同时代或后继的史学实践进行对照,以呈现重读《地中海》在21世纪史学语境中的具体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