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四百年前的信
一封四百年前的信
1593年春天,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悄悄出现在伦敦圣保罗大教堂附近的几家书摊上。封面印着一个从未发表过任何作品的年轻人的名字——威廉·莎士比亚。这本书不是剧本,是一首一千多行的情诗,标题叫《维纳斯与阿多尼》。它讲的是希腊罗马神话里的爱神爱上了一个拒绝爱情的人间少年,最后少年被一只野猪撕碎。
从这一天起,伦敦读书界开始流传一个名字,二十九年过去,整个英语世界将永远记住这个名字。
但问题在于:一个写戏的人,第一本印出来的不是戏,是诗。这件事在今天看来似乎不可理解。在十六世纪的伦敦,剧本是给戏班子用的,诗集是给贵族书房用的。一个剧作家公开出版一首情诗,相当于今天一个写网文的人突然宣布要出精装本诗集——跨行业的难度几乎相当于从零开始。
莎士比亚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一、被瘟疫击中的城市
1592年的伦敦,是一座正在发烧的城市。
这一年的夏天,一种可怕的疾病开始在伦敦蔓延。它来得无声无息,先是某个水手或商人的妻子开始发烧,然后是腹股沟和腋下鼓起肿块,肿块慢慢胀大、发黑、破裂,最后病人要么死去,要么带着满身的疤痕侥幸活下来。十六世纪的人不懂细菌学,把这种病笼统称为"瘟疫"——也就是今天所说的腺鼠疫,由跳蚤和老鼠传播。
市政府的应对是笨拙但有效的:关剧院,关酒馆,关一切人群聚集的地方。这不是矫情,是经验之谈。1578年伦敦已经暴发过一次瘟疫,当时留下的记录显示,剧院和斗熊场是死亡率最高的地方。几百号人挤在闷热的木结构屋顶下,呼吸同一片空气,是瘟疫最好的温床。1592年6月,市议会再次贴出告示,命令市内一切演出停摆。
这一停,就是将近两年。
对靠写戏吃饭的人来说,停演等于失业。莎士比亚此时大约二十八岁,从斯特拉福德小镇来到伦敦已经六年左右。他做过马夫,做过剧团里的临时演员,最终找到了剧本当行——给宫廷剧团写剧本,按出戏拿报酬。剧院关门,他的收入归零。
那段日子他住在哪里,没有确切记载。但从种种间接证据判断,他大概率还在伦敦,更具体地说,还在泰晤士河南岸的萨瑟克区。这一带当时是伦敦的"南郊",还没被城市完全吞并,挤满了水手、小贩、逃犯和找不到工作的手艺人。再过几年,环球剧院会在这片区域拔地而起。再过几十年,本·琼森会在这里的酒馆里和一伙自称为"赫拉克勒斯之子"的文人喝到天亮。但在1592年,这里只是一片灰色的棚户区。
莎士比亚不是贵族,不是商人,甚至不是受过大学教育的绅士。他是一个"绅士阶层以下、流浪汉以上"的小文人。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社会阶层大致是这样划分的:最顶层是世袭贵族,然后是骑士和缙绅,再往下是受过教育的教士和大学毕业生,再往下是富商,再往下是手艺人,最底层是流浪汉。莎士比亚大约处于"小文人"和"手艺人"的交界处。他没有土地,没有爵位,没有可靠的雇主。一旦剧团停转,他连下个月房租从哪来都不知道。
但他也没有回斯特拉福德。原因不复杂:伦敦是当时整个英格兰的文化首都,所有能改变命运的机会都集中在这方圆几里之内。印刷商在这里,书商在这里,宫廷在这里,贵族赞助人在这里。离开伦敦,就是离开可能性。
1593年,瘟疫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城市。死亡数字从高峰回落,但剧院仍然关闭。这一年莎士比亚究竟写了什么,已经无法精确考证。我们只知道,就在这一年的四月,一本署名"威廉·莎士比亚"的小册子出现在了伦敦书商的柜台上。
这是一场赌博,押注的人不只是莎士比亚一个人。
二、印刷商理查德·菲尔德的赌注
《维纳斯与阿多尼》能在1593年问世,离不开一个人——理查德·菲尔德。
菲尔德比莎士比亚小一岁,也是沃里克郡人,出生在斯特拉福德镇北边不远处的小村庄里。两个人很早就相识,可能是少年时期的朋友。菲尔德学的不是写作,是印刷,这是当时一项相当专业的技艺,需要在印刷所里当学徒至少七年。他1580年代来到伦敦,进入了当时最有名的印刷所之一——托马斯·奥威金的作坊。奥威金的印刷所后来交给了托马斯·亚当斯经营。菲尔德在1588年取得了"自由民"资格——也就是获得了独立开业的资质。
1593年4月18日,菲尔德以自己的名义在伦敦印刷行会登记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书名。这是行会的规矩——任何一本书在印刷之前,必须先在行会登记,登记日期就是法律意义上的"版权日"。登记之后,没有人可以在六个月之内合法翻印同一本书。
菲尔德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印刷业在当时是门重资产生意。一本书从拿到手稿到上架销售,要经过登记、付印、校对、装订、运输一系列工序,每一步都要花钱。1593年瘟疫未消,伦敦人口锐减,购买力暴跌,出版任何东西都有卖不出去砸在手里的风险。更何况,《维纳斯与阿多尼》不是剧本,而是一首叙事长诗——剧本有剧团兜底,长诗只能面向零散的读者。
但菲尔德有自己的判断。第一,叙事诗在伊丽莎白时代是贵族青年的标配读物,比剧本"高级"。一本写得好、印刷精良的长诗,能吸引愿意出高价的上层读者。第二,莎士比亚虽然年轻,但在剧团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他的《亨利六世》等剧本已经在伦敦的几个剧团之间流传,大家都听说了那个能写的年轻人。菲尔德相信莎士比亚的笔能撑起一本值得买的书。
更深一层看,菲尔德和莎士比亚是同乡。这种关系在十六世纪的英国非常重要。同乡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基础,特别是在远离家乡的伦敦。同乡做生意的规矩是:先做熟人的生意,再做生人的生意。菲尔德赌的不是莎士比亚一定能写出什么杰作,他赌的是这个同乡的年轻人至少能交出一本过得去的东西,能让印刷机开动起来。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初版本留传下来的极少,现存仅有一本孤本,保存在爱丁堡的苏格兰国家图书馆。从这个孤本可以推断出初版的基本形制:一本对开本尺寸的薄册子,大约四十页左右,标题页上印着作者的全名"William Shakespeare"和一行拉丁文副标题。这行拉丁文大意为:"维纳斯对阿多尼的爱情悲剧,附其他诗作若干"。
后来的事实证明,菲尔德这次赌对了。《维纳斯与阿多尼》在1593年到1600年之间至少重印了七次——对于一本诗集,这是非常漂亮的销售业绩。这本小册子在当时几乎成了伦敦年轻贵族书桌上的"标配礼品"。
三、写给少年伯爵的信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开头,没有立刻进入维纳斯和阿多尼的森林故事。莎士比亚用了一整页的篇幅,写了一段后来成为文学史上经典文本的献词。
这段献词的收信人是亨利·里奥斯利,南安普敦伯爵三世。1593年夏天,这个年轻人刚满十九岁,是英国最富有、最英俊的贵族子弟之一。
这里需要说几句关于伯爵本人的事。亨利·里奥斯利出生于1573年,是南安普敦伯爵二世的长子。母亲在他八岁时也去世了,所以他从小就失去了双亲,由一对富有的监护人带大。他从童年起就受到良好的古典教育,十三岁入剑桥大学,十六岁进入宫廷的社交圈,是当时贵族青年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1593年的亨利·里奥斯利处在人生的微妙时刻。他刚刚从剑桥归来,准备进入宫廷和贵族政治的核心圈。他还没有结婚,没有承担家族的政治责任,但他已经拥有了财富、英俊的脸和古典修养这三样东西。一个想要进入宫廷的年轻剧作家,把这样一个人作为自己的赞助人,是非常精准的选择。
回到献词本身。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 "Venus and Adonis being the first heir of my invention, this gentleman was the first patron that dignified my muse."
直译大意是:《维纳斯与阿多尼》是我创作生涯里的第一个孩子,而这位绅士(南安普敦伯爵)是第一个抬举我诗才的赞助人。
两个词值得注意:第一个是"孩子",第二个是"赞助人"。莎士比亚把自己写的诗比作"孩子",把自己和伯爵的关系比作"孩子"与"赞助人"。这是一个非常有讲究的姿态。在伊丽莎白时代,一个出身平平的剧作家对一位年轻贵族说话,必须同时做到两件事——谦卑和亲昵。太谦卑,对方懒得看;太亲昵,对方会怀疑你的居心。
莎士比亚的献词在两者之间走了一条很巧妙的线。他称呼伯爵的全套头衔:"the right honourable Henry Wriothesley, Earl of Southampton, and Baron of Titchfield"。一个头衔都不少,显示他懂规矩,懂身份。同时他又写道,他希望这本书能"成为某种保证",让伯爵在他未来"更成熟的作品"里继续受惠。这里的话外音是:这一本只是开胃菜。
后世读者反复引用献词里那句最有名的承诺:
> "I will never leave endeavouring to grace your honoured name and to immortalize it."
翻译过来是:我会一直努力为阁下增光,并使阁下的名字永垂不朽。
一个二十九岁的穷剧作家,对一个十九岁的公爵之子说"我要让你的名字永垂不朽"。这种口气在今天看来近乎冒犯,但在伊丽莎白时代是贵族赞助文化里标准的措辞。它把贵族放在了"赞助者"的高位,把作者放在了"献身者"的低位,但又同时承诺了一件贵族自己做不到的事——不朽。贵族有钱有势,但钱买不到名声;写得好诗的人能把名声卖给贵族。这是当时文艺赞助的核心交易。
但还有一个细节容易被忽略。献词的第二段结尾,莎士比亚加了一句话,原文直译大意是:"如果阁下认为这本书值得您的青睐,我愿意倾注毕生之力,献给阁下。"
这里的"毕生之力"在十年后兑现了。1609年,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出版时,扉页上印着一句神秘的题献:"献给这些十四行诗唯一的促成者,W.H.先生"。两个世纪后,多数学者认定这个神秘的"W.H."就是南安普敦伯爵——也就是1593年才十九岁的那个少年。也就是说,莎士比亚在1593年写下那封献词的时候,他已经在为十年后的另一本诗集埋下了种子。这是深谋远虑,还是少年意气?今天已经分不清楚了。
四、为什么是情诗,不是剧本?
这是这一章的核心问题。
一个写剧本的人,第一本印出来的不是剧本而是一首诗。这件事听起来很奇怪,但其实有四层清晰的理由。
第一层是声望等级。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社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文学高于戏剧,戏剧高于杂耍。剧本是给下层市民看的,叙事诗是给贵族书房读的。一个作家如果能让自己的作品在贵族的书桌上出现,就等于完成了"身份升级"。写剧本的莎士比亚是"剧作家"(playwright),写诗的莎士比亚就是"诗人"(poet)。这两个称呼在十六世纪的英语里,地位差距比今天大得多。剧作家有时会和演员混为一谈,被认为是"卖艺的人";诗人在古典传统里则和维吉尔、奥维德这样的古典大家接续,地位要高得多。
第二层是经济收益。剧本是卖给剧团的,剧团拿剧本赚钱,作者拿的是固定的稿酬。一部好剧本最多给作者几十镑酬劳,外加宫廷演出时的一点额外奖金。但叙事诗是卖给读者的,每个读者都要掏钱买一本。一本薄薄的诗集卖六便士或八便士,印一千本就回本,印三千本就翻倍。如果诗写得足够好,被贵族收藏、被大学图书馆采购,印量甚至可以破万。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改变阶层的入场券。
第三层是时机。1593年的伦敦剧院歇业,写了剧本也没地方演。写诗可以避开剧院的限制——诗集是卖给读者的,读者在家就能读,不受瘟疫管控。一首能在卧室里读、能在书房里朗读、能在贵族沙龙里讨论的诗,恰好是那个被封闭的城市的文化刚需。瘟疫反而创造了机会。
第四层是赌注大小的考量。写剧本的安全度高,但收益上限低;写诗集的风险度高,但收益上限没有顶。一本卖得好的诗集可以让他直接跨过"剧团临时工"的阶层,进入"贵族赞助人"的圈子。莎士比亚在1593年做的,是选择押一注收益上限更高的赌局。
把这四层加起来看,《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出版不是一时冲动,是一个年轻作家对现实的精确计算。他要用一首诗,跨过剧本无法跨越的那道门槛——从"戏子"到"文人",从"伦敦南岸的临时工"到"贵族书房里的常客"。
五、回到那个被封闭的城市
把镜头拉远一点,看看1592年到1594年这两年,莎士比亚人生的关键事件顺序:
```mermaid flowchart LR A[1592年6月<br/>伦敦剧院首次关闭] --> B[1592年下半年<br/>莎士比亚失业流离] B --> C[1593年1月<br/>瘟疫持续<br/>剧院仍停业] C --> D[1593年4月<br/>菲尔德登记<br/>《维纳斯与阿多尼》] D --> E[1593年6月<br/>献词写给<br/>19岁的南安普敦伯爵] E --> F[1593年夏天<br/>诗集上市<br/>首印售罄] F --> G[1593年底至1594年初<br/>多次重印<br/>累计至少7版] G --> H[1594年春天<br/>剧院重新开放<br/>莎士比亚加入<br/>宫内大臣剧团] ```
这条时间线上的每一步都不是偶然。
瘟疫把他逼出了舒适区——他本来是写剧本的人,剧院关门让他无事可做。菲尔德的印刷所给了他一条新的出路——不需要剧团,只需要纸张和墨水。献词里的南安普敦伯爵给了他一个跳板——如果能讨得这位年轻贵族的欢心,他就获得了通往更高级别文化圈的通行证。一本印得好、卖得动的诗集给了他经济基础——他从此不再只靠剧团发工资,他有了自己的"产品"。
最终,1594年春天,伦敦剧院重新开放,莎士比亚加入了当时最负盛名的剧团之一——"宫内大臣剧团"。他的合作者包括了理查德·伯比奇、约翰·赫明斯、亨利·康德尔等日后会陪伴他多年的伙伴。从此他才真正踏上了那条通向"莎士比亚"这条名字的轨道。
但所有这些后来发生的事,都建立在1593年春天那本薄薄的诗集之上。如果没有那次冒险,没有菲尔德那台印刷机的"咔嚓"声,没有那篇写给南安普敦伯爵的献词,"莎士比亚"这个名字很可能就只是伦敦南岸一个普通剧团里的匿名写手。
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在被瘟疫围困的城市里,靠一本情诗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听起来像小说情节,但它确实发生过。
六、给读者的一份小小练习
读到这里,读者也许想自己动手做一件事——把莎士比亚一生中的关键创作节点画出来。这一章只是他的起点,从1593年到1613年他去世,整整二十年间他写了将近四十部剧本和两部长诗。每一件作品背后都有不同的契机。
下面是一份简单的"莎士比亚创作年表"框架,读者可以尝试补充完整:
- 1585年前后:从斯特拉福德来到伦敦,开始戏剧工作
- 1589—1591年:早期历史剧,如《亨利六世》(部分)
- 1592年:剧团停止运营,失业
- 1593年:出版《维纳斯与阿多尼》
- 1594年:出版《鲁克丽丝受辱记》
- 1594年:加入宫内大臣剧团
- 1595—1596年:《罗密欧与朱丽叶》《仲夏夜之梦》
- 1599年:参与建造环球剧院
- 1601年:《哈姆雷特》上演
- 1605年:《李尔王》《麦克白》
- 1609年:《十四行诗》出版
- 1613年:环球剧院在演出《亨利八世》时失火
读者可以在这份框架里继续添加莎士比亚的其他作品,标注写作年代,看看一个伟大作家的创作曲线是什么形状的。提醒一句:这份年表里的很多年代都有争议,今天的学者还在持续争论和修订。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莎士比亚不是天生的"伟人"。他从斯特拉福德的中学课堂走出来,在伦敦南岸的棚户区里一间间剧场写戏,被瘟疫赶出舒适区,靠一本情诗和一位年轻贵族的支持,才一步步走向后来的《哈姆雷特》。
一切伟大的开始,都是一个无名青年在困境中做出的选择。
本章小结
1593年那个被瘟疫封锁的伦敦,是莎士比亚命运的转折点。剧院关门,剧本无处上演,他没有选择回斯特拉福德当一个平庸的商人,也没有选择随波逐流地等待。他做了一个看起来冒险的决定:把一首情诗交给印刷商,让它以书的形式进入伦敦读者的视野。
这个决定背后藏着三重智慧。第一,他理解伊丽莎白时代社会的等级结构,知道诗比剧本更能带来声望;第二,他抓住了瘟疫封锁带来的文化真空,把剧本无法销售的不利转化成了诗集可以热销的有利;第三,他通过那封写给南安普敦伯爵的献词,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位年轻贵族绑定起来,为未来十年埋下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成功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伟大的作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写自己最擅长的体裁。他可能先写一个不那么"他"的体裁,跨过一道门槛,然后才回过头来写剧本,写出《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起点从来不决定终点。
下一章,我们将走进《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清晨猎场。莎士比亚笔下的那个拒绝爱情的少年阿多尼,究竟是谁?那个缠着他的维纳斯,又像不像他自己?让我们从一首诗里,读出一个二十九岁年轻人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