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陶渊明
陶渊明是一个被反复诵读、又被反复误读的名字。从初中语文课本的选段,到《唐诗三百首》一类的普及读本,再到《文学史》教材里"田园诗人"的标签,他被压缩得几乎失去了轮廓。每一个后来者都觉得认识他,又说不清究竟在认识什么。当我们提出"重读陶渊明"这一工作时,首先要回答的并非"我们能从他那里读出什么新意",而是更朴素的问题:在陶渊明已经被充分"常识化"的当代,重读这件事在方法论上是否仍然合法?如果是,它凭什么合法?
合法性问题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常识化阅读本身也是一种阅读方式,且是当前最主流的阅读方式。它不是"不读",而是经过长期积淀、被高度自然化的读法。它有自己的路径:选本制度、教材体系、文学史叙事、道德化解读、田园美学话语。这些路径互相支撑,构成了一套自洽的解释框架。它的问题是:在这套框架内部,几乎没有办法生成真正的疑问。一切都已经"知道"了。重读的工作,从相反的方向开始:把"知道"暂时变回"不知道",让文本的细节重新产生摩擦。
常识化阅读的形成机制
常识化阅读至少包含四条互相叠加的渠道,每一条都对陶渊明的形象产生了塑形作用。
教材系统是最具规训力的一条。陶渊明进入现代语文教材,是二十世纪以来的事情。人民教育出版社 1950 年代以后的各种版本,几乎都选了《桃花源记》《归去来兮辞》《饮酒》其五、《五柳先生传》等篇目。教材编者面对的难题是:在一篇课文的教学容量内,如何让一个中学生的注意力停留足够长的时间?解决方案是预先为文本配置一套解读框架:作者生平简介、中心思想归纳、字词句翻译、艺术特色总结。这套框架是有用的,但它一旦固化,就成了绝大多数普通读者终身的"陶渊明"。他们未必真的读过《陶渊明集》,但一定"知道"陶渊明是田园诗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向往桃花源。这些条目构成了一种"百科式"的陶渊明画像,轮廓清晰,血肉模糊。
与教材系统并行的,是选本传统。从萧统《文选》开始,陶渊明就以选家的眼光被"选入"经典谱系。萧统的《陶渊明集序》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最重要的一篇陶渊明专论,但它同时是一篇选家之序。选家所看重的是陶渊明的何种特质?萧统的回答集中在"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两句上,并将他与"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并列。这一并置,事实上为后世的陶渊明接受定下了基调:他是隐逸传统的代表,且这个代表身份由最高级别的选本权威所认证。唐宋选本如《河岳英灵集》《唐文粹》等,沿用了大致相同的取舍标准。选本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删削,被选中的篇目被反复重读,未被选中的篇目逐渐隐入暗处。例如陶渊明的《咏荆轲》《读山海经》十三首、《拟古》九首等,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远不如《饮酒》《归园田居》那样家喻户晓。这造成了一个被严重窄化的"陶诗"图景:人们以为陶诗就是"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而忽略了"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比选本传统更深一层起作用的,是文学史叙事。二十世纪以来,"田园诗人"作为文学史分类标签被普遍使用。这一标签有其便利之处:它能让陶渊明在文学史的坐标系中占据一个清晰的位置,且能与"山水诗人"(谢灵运)、"边塞诗人"(高适、岑参)、"宫体诗人"形成对照。但"田园诗人"这个分类本身就值得审视。它把陶渊明的主要写作内容限定在田园风光与农耕生活上,并由此推论出一种"静穆"的美学风格。这种推论在王国维《人间词话》那里达到极致:王国维评价陶渊明与谢灵运、颜延之的不同,认为陶渊明的"静穆"是高境界,而"于血气中求静穆"则被认为困难。这种解读路径影响极深,以至于到今天,许多人提起陶渊明,第一反应还是"淡"或"静"。问题在于,陶诗中并不缺少激愤的、怪异的、近乎黑色幽默的篇目,例如《乞食》《述酒》《咏三良》。把这些篇目排斥在"田园诗人"框架之外,并不是文本自身的要求,而是文学史框架的要求。
最后把陶渊明形象彻底固化的,是道德化解读。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这一故事的源头是沈约《宋书·隐逸传》中的一段记载:"郡遣督邮至县,吏人曰:'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县。"这段记载在中国读书人的世界里流传极广,几乎成了陶渊明的注册商标。但它的问题至少有三处:"折腰向乡里小人"是沈约的转述还是陶渊明的原话,没有旁证;沈约距陶渊明约半个世纪,他的转述在多大程度上保留了原始语境,本身就是问题;这段记载被反复引用的方式,几乎完全剥离了它原本的行政情境,变成了一种纯粹的道德姿态宣言。"不为五斗米折腰"被反复讲述的结果是:陶渊明成了一个道德符号,而不是一个写作者。我们记住他的"风骨",却忽略了他的字句。
这四条渠道相互加固,形成了今天读者所遭遇的"陶渊明"。这一形象有几条基本特征:他是隐逸诗人;他的诗风是静穆淡远的;他的人格是清高脱俗的;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几首田园诗与一篇桃花源记。所有这些特征,没有一条是错误的,但加在一起,它们把一个具体的、充满内在矛盾与文字技术的陶渊明,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几乎平面化的符号。常识化阅读的代价不在于它说了什么错,而在于它省略了什么。
省略的部分,至少包括以下几类。其一是陶渊明写作的文体多样性。他不仅写诗,还写辞赋、散文、记、传、诔、赞、疏、祭文,每种文体都有自己的形式规范与历史脉络。把他的所有写作都纳入"诗"的理解框架,必然丢失关键信息。其二是文本的互文网络。陶渊明的许多诗句、典故,与《左传》《史记》《汉书》《楚辞》、建安文学、《古诗十九首》之间有复杂的呼应关系。不进入这张网络就读不到这些作品。其三是版本异文。今天通行的《陶渊明集》是经过一千多年传抄、校勘、注释的产物,不同版本之间存在数百处实质差异,许多差异直接关系到文本的理解。常识化阅读把文本当成一个固定的、单一的"陶渊明集",等于主动放弃了版本学的工具。其四是历史语境的复杂性。陶渊明所生活的东晋末年到刘宋初年,是中国中古社会的一个关键转型期,门阀制度、玄学思潮、佛教传播、地方行政、户籍赋役都在剧烈变动。把陶渊明抽离到"田园"的真空里,等于抽离了他之所以成为"这一个"陶渊明的具体条件。
这些省略不是细节上的遗憾,而是理解陶渊明的实质障碍。一个被常识化了的陶渊明,是不能被认真讨论的,因为关于他的"共识"已经先于讨论而存在。重读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把这些共识暂时悬置起来,把文本从熟悉的语境里抽出来,让它回到一个可以重新被打开的状态。
文本细读的技术性内涵
在中文人文研究的语境里,"文本细读"这个词常常带有两种彼此冲突的印象。一种印象把它当成新批评的中国移植,等同于"专注于文本本身",反对一切外部参照。另一种印象把它等同于"字字句句地读",是一种慢读、品味、领悟的功夫。这两种印象都不完全准确。本书使用的文本细读,更接近于一种综合性的文本分析技术,它至少包含四个互相支撑的子技术。这四个子技术之间并非彼此独立,而是一种层累关系:底层为上层提供基础,下层失稳,上层必然松动。
底层是语文学校勘。校勘不是单纯的版本比较,它是文本分析的前提。一个文本在传抄过程中产生的讹、衍、倒、夺,往往不是孤立的字符错误,而是有系统的、近乎症候性的偏差。陶渊明作品的校勘情况尤为复杂。现存最早的陶集刻本是宋刊本,主要有:曾纮本(曾纮在南宋初期所编)、苏写本(苏轼手抄,存于后世影刻)、焦竑本(明万历年间)、明嘉靖覆宋本等。晚近以来,比较重要的校勘成果有:王叔岷《陶渊明诗笺证稿》、逯钦立《陶渊明集》、杨勇《陶渊明集校笺》、龚斌《陶渊明集校注》、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等。这些校勘成果之间的分歧,往往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判断问题。例如《归去来兮辞》"乃瞻衡宇,载欣载奔"一句中的"衡"字,究竟是"横"还是"衡"(横木为门),历来异说纷纭。这种分歧的背后,是注释者对陶渊明辞赋文本的体式惯例的不同理解。校勘工作因此不能脱离文体学与训诂学的支援。
在文本的物质基础之上,互文检索把文本放回文学语境。互文检索不是简单的"找出前人用过类似句子",而是辨认文本与文本之间在词句、意象、典故、结构、情境上的呼应关系,并进一步追问这种呼应的方向:是陶渊明在引用前人,还是陶渊明在被后人引用,或者两者兼而有之。陶渊明的互文网络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次。他与早期经典的关系最为深隐,例如《饮酒》其十六中的"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直接用了《后汉书·梁鸿传》中"孟公"之典。他与同时代或近时代作家的关系则更为微妙,例如他与谢灵运、颜延之、鲍照之间的隐性对话,这种对话有时通过赠答诗的形式呈现(《赠羊长史》《答庞参军》等),有时则通过对相同题材的不同处理呈现。他与后世作家的关系构成了第三个层次,例如杜甫《遣兴五首》其三对陶渊明的追摹、白居易《效陶潜体》对陶诗的仿作、苏轼《和陶止酒》对陶诗的追和。这种多层互文结构,使陶渊明成为一个被历代不断重塑的复数文本。互文检索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层次一一辨认清楚。
互文检索关心的是文本在文学史上的纵横坐标,文体辨识关心的则是文本内部的形式规则。中国古代文体学是理解陶渊明作品的一把关键钥匙,却常常被忽略。陶渊明的文体意识极强,《归去来兮辞》是辞赋,《五柳先生传》是史传体变体,《归园田居》是五言古诗,《桃花源记》是叙事散文,《与子俨等书》是家书,《祭程氏妹文》是祭文。每种文体都有自己的形式规范、套语系统与历史渊源。例如《归去来兮辞》在结构上明显模拟屈原《离骚》与汉代《九章》中的某些篇目,"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开篇,是一种高度程式化的"去国"意象。但是,陶渊明对这种程式的使用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带有反讽性的转化:"归去来兮"的"归",与屈原式的"远逝"形成了微妙的对照。辨识文体,意味着进入每一类文体的内部逻辑,看到陶渊明在其中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改了什么。
把文本放回形式语境之后,还需要进一步把它放回社会语境。文本不能脱离它所产生的具体世界。陶渊明的写作时间大致从东晋孝武帝太元末年到刘宋文帝元嘉年间,这一时期是门阀制度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陶渊明的家族——浔阳陶氏——是东晋南朝士族网络中的次等门第,他的曾祖陶侃以武功立世,曾官至大司马,但到陶渊明一代,家族的政治资本已经基本耗尽。这种没落士族的处境,决定了陶渊明对"耕读"生活的特殊理解:他不是在歌颂农耕本身,而是在协调士族身份与经济现实之间的张力。把陶渊明简单理解为"亲近自然",是抽空了他的历史处境;把他理解为"反抗官场",又是另一种过度政治化。历史语境还原的工作,是把这些张力重新搭建起来。
校勘提供文本的物质基础,互文检索把文本放回文学语境,文体辨识让文本回到形式语境,历史语境还原让文本回到社会语境。四层都做到,文本才不只是"一句话"或"一首诗",而是一个具体的、在特定时空里被写下的、带有特定意图的写作行为。这与印象式感悟的根本差别在于:感悟可以不依赖任何证据,重读则必须为自己的每一步判断提供可以验证的文本依据。
技术性细读的合法性,不在于它比感悟"更高级",而在于它能处理那些感悟处理不了的问题。陶渊明作品中那些表面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他在《归去来兮辞》里宣告"归去来兮",又在《咏荆轲》里写下"雄发指危冠";比如他在《五柳先生传》里说自己"不戚戚于贫贱",又在《乞食》里写下"扣门拙言辞"——这些矛盾,感悟式的阅读倾向于用"复杂的陶渊明"一句话打发掉。技术性细读则要求我们追问:这些矛盾的文本是在何种文体、情境、时间、版本条件下被写下的?它们之间的张力是否可以由具体的文本机制来说明?如果不能,说明我们对陶渊明的理解本身就还有未被覆盖的部分。
《归去来兮辞·序》的疏证示范
技术性细读是否可行,最终要靠具体操作来说明。本节通过《归去来兮辞·序》开篇的一段疏证,示范如何把一个被反复引用的"熟句"重新打开。
《归去来兮辞·序》全文较长,逯钦立校注本所收开篇如下:
>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岁余, > (中段有"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等语)
下文选取前段若干句进行疏证,所据为逯钦立校注本,参校袁行霈笺注本、龚斌校注本。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
这是几乎所有陶渊明研究者都会引用的开头,但它的解释密度被严重低估了。首先是"余"。这个第一人称代词,与《五柳先生传》中的"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形成对照。后者的主语是第三人称的"先生",叙述者与之保持距离;前者则是直接的"余",叙述者主动现身。两个不同的"我",意味着两种不同的写作功能:《五柳先生传》是带有自传色彩的虚构性人物速写,《归去来兮辞·序》则是当事人对自身经历的回顾性陈述。读者很容易把这两个"陶渊明"混为一谈,但混同本身就是一种文本误读。
"贫"字的处理尤其关键。这个字在陶渊明诗文中出现的频率很高,需要在陶集内部进行一次语义场的分析。《五柳先生传》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有会而作》写:"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乞食》写:"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咏贫士》写:"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在这些文本中,"贫"的所指并不完全一致。它有时指向家境的物质匮乏,有时指向一种主动选择的"安贫"伦理姿态,有时则被升华为一种隐喻性的人物品格。"余家贫"中的"贫",是哪一种?
最直接的判断依据是接下来的一句:"耕植不足以自给。"这是对"贫"的具体说明。但问题在于:陶渊明从二十九岁起就实际从事耕种,他后来辞官归隐,恰恰是因为"耕植不足以自给"这一方案宣告失败吗?从时间线看,陶渊明最后一次出仕是彭泽令(405 年),时年四十一岁,距他初仕州祭酒已过去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他多次出仕又多次归田,"耕植不足以自给"既是他归田后的现实问题,也是他归田后的写作主题。如果他在二十年的反复尝试之后,仍然宣布这一方案无效,那么他笔下的"耕植不足以自给"就不能被读为简单的"我家里很穷"。它是一个"归隐方案的整体性宣告失败"。
我们还要注意到:"耕植不足以自给"的"自给",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一个士族成员的"自给",与一个普通农户的"自给",标准完全不同。陶渊明家在浔阳曾有田产,他出任彭泽令的一个重要动机就是"公田之利,足以为酒"——他需要一定的收入来维持一种士族式的生活方式,包括酿酒、读书、与朋友交往。这种生活方式的开销远高于一般农户的温饱水平。因此,"自给"的真正含义不是"温饱",而是"维持既有身份所必需的开销"。
"幼稚盈室,瓶无储粟。"
"幼稚"在陶渊明诗文中出现不止一次,作为一个词组,它指的是年幼的孩子,但同时也常与"盈室"搭配,构成一种"家庭负担"的视觉化场景。"瓶无储粟"则是更具象的物质匮乏。瓶,这里指的是盛米用的陶瓮。瓮中没有储存的谷物,意味着下一顿饭都没有保证。这两句与前面的"耕植不足以自给"互相印证,构成一个具体的、有质感的"贫穷"画面。但同样需要追问:这种画面,与陶渊明家族的实际经济状况之间是什么关系?
根据颜延之《陶征士诔》和沈约《宋书·隐逸传》的记载,陶渊明的父亲和叔父都曾任官。陶家在浔阳有祖遗的田宅。即便家族已经衰落,其经济基础也不至于到"瓶无储粟"的地步。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这段序文写于陶渊明归田之后(405 年之后),回顾性地描绘了出仕前某一段最艰难时期的家庭状况。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这是陶渊明有意采用的自我贬抑修辞,目的是为出仕提供道德上的合理性——因为家里太穷了,所以不得不去做官。这两种解释并非互斥,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文本事实:"余家贫"这一段,并非纯粹的纪实陈述,而是带有修辞功能的自我建构。
"生生所资,未见其术。"
这一句常被引用为陶渊明"坦诚面对经济压力"的证据。但"生生"二字的使用值得专门讨论。"生生"可以理解为"维持生计",也可以理解为"使生命得以延续",后者带有更深的哲学意味。陶渊明所"未见"的"术",是经营生计的具体方法。这里包含着一个反讽:一个以"自然"自任的诗人,在经营生计上竟然毫无办法。这种反讽在陶诗中是反复出现的母题:他在《归园田居》其三中写"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承认自己"不善种";他在《和郭主簿》其二中写"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把酿酒当成一种补偿生计不足的方式。生活的"无术"与文学的"有术",构成了一种张力,这是陶渊明写作的内在动力之一。
"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
"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这里透露的不是陶渊明自己想要做官,而是亲戚朋友们劝他去做。这种叙述方式具有去责任化的功能:他不是主动追逐仕途,而是被亲属劝出。从道德层面上看,这使出仕变成了一个相对被动的事件,符合陶渊明自我塑造的"不愿仕"形象。但是,"脱然有怀,求之靡途"——"脱然"二字带有一种"忽然"或"超然"的意味,"有怀"则是心生向往——这又透露出他对仕途并非毫无兴趣。"靡途"则描述了"想做官但找不到门路"的状态。三句连读,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内心状态:受外部劝说出仕,自己也并非不愿,但缺乏进入的途径。这种复杂性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单线条叙事并不吻合。
把上述几句连起来读,我们得到的是这样一幅图景:陶渊明在自己的人生转折点(出仕彭泽令)之前,回顾性地讲述了一个由经济压力、家庭负担、社会期待共同构成的处境。他用了"贫""幼稚""瓶无储粟""未见其术"等强烈的物质匮乏词汇,但他所要表达的,并不仅仅是物质的匮乏,而是"以士族身份去从事耕植、却发现这一方案无法维持身份"的整体性困境。这是陶渊明写作中一个反复出现的母题:在耕读理想与士族身份之间寻找平衡,而平衡是短暂的、脆弱的、常常失败的。
这段序文的疏证给我们留下的最重要教训是:一个被反复引用的"熟句",未必是一个被充分理解的句子。"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这十个字,常被用来作为陶渊明"清贫"的证据,但它的真实含义——一个没落士族成员在经济现实与身份期待之间的拉扯——只有在进入它的文体、互文、版本、语境等多重层面之后,才会显现。文本细读不是咬文嚼字,而是让文字真正说出它本可以说出的话。
陶渊明早期史料的三重叠加
陶渊明的"形象"在历史上并非一个固定的实体,而是一个不断被改写、叠加、彼此矛盾的层累结构。今天我们谈"陶渊明",其实是同时在谈他的作品、颜延之的诔文、沈约的传记、萧统的序言、唐人的选评、宋人的和陶、明清人的评点、二十世纪文学史的标签,所有这些层次都同时压在一个名字上。重读的工作,需要把这层层叠加暂时分解开,回到最早的几条史料,重新勘定一个可被讨论的原始问题域。
以下三条史料,按时间顺序排列,是陶渊明研究中最早的三条核心史料。
第一条是颜延之(384—456)的《陶征士诔》。颜延之与陶渊明是同时代人,年辈略晚于陶渊明。两人关系密切,陶渊明去世后,颜延之以私交作诔,是陶渊明身后最早的文字纪念之一。诔作为一种文体,本身具有强烈的仪式性功能:用于哀悼死者,陈述其德行与生平,最后以"诔曰"作韵语结束。《陶征士诔》中有几段在陶渊明研究中常被引用的句子:
> 道不偶物,迹不逮己。 >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 > 短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