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的猎手
一部诗的诞生时刻
一五九三年,伦敦的剧场因为瘟疫而关闭。一位二十九岁的演员兼剧团股东,把一部以爱神维纳斯追求美少年阿多尼为内容的长篇叙事诗送进了印刷机。一千一百九十四行,六行一节,押韵格式ABABCC,题献给一位年方二十的年轻伯爵。这部诗在前一年由出版商公会登记版权,扉页上署着一个此前从未单独出现在印刷物上的名字:William Shakespeare。
把这件事放进一五九三年伦敦的整体出版景观里,它并不起眼。瘟疫隔年光顾,剧场停业是常态而非例外,印刷业反而借机繁荣,小册子、翻译诗、宗教论辩、医药手册、奇闻轶事集,源源不断地从舰队街的印刷所里涌出。一部色情题材的长诗既不空前也不绝后。把它放在莎士比亚个人的写作轨迹上看,这个瞬间就成了分水岭:这是他第一次以独立署名、以诗人身份、以专门为某位庇护人而创作的作品出现在公共领域。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位演员,参与宫廷大臣供奉剧团的股权分配,依据剧团需要改编旧剧、协同新剧。
题献的对象为这一身份转换加上了第二重维度。这位年轻贵族是亨利·里奥谢斯利,南安普顿伯爵三世,当时年方二十,按莎士比亚的称谓是"他的庇护人"。他尚未婚娶,没有子嗣,在牛津的岁月刚刚结束,正处在贵族青年进入宫廷的起跑线上。莎士比亚在献词中宣称这部诗是他"第一笔遗产的全部产物",原文是 "the first heir of my invention"。invention一词在伊丽莎白时代的用法里兼具"构思"与"诗才"的双重含义,所谓"遗产"也并非世俗意义上的不动产,而是诗人才华孕育出的第一枚果实。这个"第一"具有自我定位的意义:莎士比亚在告诉庇护人,这只是开始,更丰厚的献礼还在后面。
四百年后回望,这部诗的命运比任何题献词都更持久。它成了莎士比亚生前最畅销的两部作品之一(另一部是稍后的《鲁克丽丝受辱记》),多次再版,被同时代的诗人引用与模仿,被后世批评家反复讨论。但它的"第一"地位始终具有特殊性,它不只是莎士比亚第一部独立署名的印刷物,更是莎士比亚作为"诗人"这个身份第一次完整出场。一个戏剧作者可能写过无数剧本而不被读者记住名字,一个诗人只要有一部诗就够了。"第一"在这里不再是简单的时序标记,而是身份生成的物质证据。
故事梗概与三种误读
要回答"为什么是这部诗"这个问题,需要先让这部诗的情节回到原位。
故事在清晨开始。维纳斯,诗中称作"满面愁容的维纳斯"(sorrowful Venus),因为阿多尼整夜未归,独自穿过树林寻找她的情人。太阳已经升起,用它"紫红色的脸"(purple-coloured face)最后一次告别哭泣的黎明。阿多尼在远处的山坡上狩猎,他的猎犬系在颈下,他弯弓搭箭,想射一头受惊的野兔。他不认得维纳斯,维纳斯却早已在心中爱慕他。女神请求少年停下来与她交谈,阿多尼拒绝,转身逃走。维纳斯追上,抱住他的颈项,开始一连串冗长的劝诱与赞美。她哀叹他的冷淡,央求他的怜悯,把自己的神性与永恒的青春作为交换条件摆在少年面前。
阿多尼不为所动。他的冷淡并非出于羞怯,而是出于自我保存:他明天要狩猎的是那头咬死过猎犬、撕破过猎人皮肉的野猪,他对女人的柔情毫无兴趣。他对维纳斯说,他宁愿听他的猎犬追逐野兔的吠声,也不愿听虚伪的誓言和少女的叹息。维纳斯继续劝说,开始以预言的口吻警告他,她预感到那头野猪将成为他的死亡。阿多尼不为所动,挣脱逃走。
次日清晨,阿多尼来到约定的狩猎地点。野猪就在那里等他——一头满身泥污、獠牙弯钩、眼中冒火的野兽。阿多尼先以标枪投掷,刺伤了野猪,却激怒了它。少年转身逃跑,野猪追上,獠牙从侧腹刺入,阿多尼倒在血泊中。维纳斯从远处的树荫下赶来,抱住少年的身体恸哭,预言血泊中将开出银莲花——那朵花将永远带着他的血迹,每年的春天都会短暂地绽放,随即凋零。
故事本身已经够清晰了,问题在于后世读者怎样处理这部诗。十七世纪以来的莎士比亚批评史对《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定位至少有三种主要的误读模式,它们彼此并不完全冲突,但每一种都把这部诗压扁了。
第一种误读,是把它当作单纯的色情小册子。这种读法在十八世纪的道德批评家笔下成形,认为《维纳斯与阿多尼》是莎士比亚早年为了糊口而炮制的情色作品,是文学上的污点,应当被忽略或者干脆删去。埃德蒙·马龙在十八世纪末编订莎士比亚全集时曾犹豫是否要把这部诗收入,理由是它对一位伟大的悲剧诗人而言并不体面。这种读法的问题在于它把"色情"与"文学意图"对立起来——如果一部作品包含情欲描写,它就只能是色情的,就不具有严肃的诗学意图。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情欲描写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材料。维纳斯在诗中说出的话不是色情的话语,而是修辞的话语,她对阿多尼身体的反复描摹、对永恒青春的承诺、对死亡的预言,每一句都遵循着特定的修辞规则。阿多尼的身体在这部诗里不是被消费的客体,而是被语言所追逐、所捕获、所规训的客体。色情只是这种追逐的表面动力,把它简化为全部动因是对这部诗的根本误读。
第二种误读,是把它当作献给南安普顿伯爵的阿谀之作。这种读法在十九世纪的文学史家笔下成形,认为莎士比亚写这部诗纯粹是为了博取贵族庇护人的欢心,题献只是手段,整部诗是敲门砖。这种读法有一定的依据——《维纳斯与阿多尼》确实是为南安普顿而写,南安普顿后来又收到了更长的《鲁克丽丝受辱记》。但把一部长达一千多行的长诗简化为"阿谀"是文学解释力的放弃。庇护人制度下的题献确实是庇护关系的物质载体,但题献的作品却不必是阿谀的文本。维纳斯对阿多尼的追求可以读作对庇护人的恳求,也可以读作对修辞本身的演示,"如何以语言作用于另一个身体"这个主题并不依赖于题献对象的具体身份。莎士比亚在献词中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这部诗是"第一笔遗产",是"诗才"的首次试演,而不是"忠诚"的物质凭证。
第三种误读,是把它视为戏剧之前的"习作"。这种读法在二十世纪以来的莎士比亚研究者那里相当普遍,认为莎士比亚写叙事诗是在为将来的戏剧创作做准备,研究《维纳斯与阿多尼》的价值在于它如何预示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等成熟作品中的某些主题。这种读法的问题在于它隐含着一种目的论的文学史观——所有早期作品都只是通往"成熟"的桥梁,所有早期主题都只是成熟主题的预演。这等于取消了《维纳斯与阿多尼》作为独立诗学文本的存在。一部诗不能只因为它出自一个后来写出了伟大戏剧的人之手,就自动失去自身的诗学合法性。
这三种误读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都把这部诗当作别的东西的衍生物。第一种把它当作色情的衍生物,第二种把它当作阿谀的衍生物,第三种把它当作戏剧的衍生物。本书要做的事情恰好相反,把它当作它自己,当作一部以"修辞如何作用于肉身"为实验对象的诗学作品。
"第一笔遗产"与身份的诞生
莎士比亚在题献中自称这部诗是"我的构思(或诗才)的第一笔遗产",the first heir of my invention。这一句看似谦卑,实则是一次精确的身份转换声明。"invention"在伊丽莎白时代的用法里至少承载三层含义:构思、诗才、以及修辞学意义上"发现可辩护论点的能力"。莎士比亚在说:这部诗不是他作为演员或剧团合股人的产物,而是作为诗人的他——一个拥有独立构思能力、掌握修辞技艺、能够产出可印刷文本的人——所孕育的第一个成果。
这个署名行为本身就是一桩事件。一个此前只以演员身份出现的人,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与一个独立的、可印刷的、可流通的文本绑定在一起。在剧团体制下,戏剧文本的所有权归剧团所有,剧本通常不被个人署名;演员的工作是为剧团的演出服务,而非为印刷市场生产文本。莎士比亚在《维纳斯与阿多尼》上署下自己的名字,等于把自己从剧团的匿名集体劳动中抽离出来,把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可被读者辨认的作者推到公共领域。
题献的对象为这一身份转换加上了第二重维度。莎士比亚明确说这部诗是"献给"南安普顿伯爵的,献给一位具体的、有名有姓的庇护人。伊丽莎白时代的庇护制度不仅是一种经济关系,也是一种身份生成机制。通过为庇护人写作,作者获得的不只是金钱报酬,更是一种被承认的、有庇护归属的写作者身份。莎士比亚把这部诗献给南安普顿,等于公开宣布他进入了文坛庇护体系,进入了贵族庇护网络的视野。从此,他不再只是宫廷剧团里的一位演员,而是一位可以被南安普顿伯爵庇护、被其他贵族读者识别、被印刷市场销售的诗人。
这种身份转换在题献的措辞里有清晰的标记。莎士比亚没有把自己称为"作者"(author),而是称为"男人"(man)与"谦卑的仆人"(humble servant)。他也没有说自己在"出版"(publish)一部作品,而是说自己在"奉献"(present)一份初熟的果实(first-fruits)。这种刻意压低身段的语言在伊丽莎白时代的题献中非常常见,但它的功能并不是谦卑,而是定位。莎士比亚通过这套语言告诉读者:他是庇护网络中的新成员,他是带着第一部作品前来叩门的诗人,他期待庇护人接受这部作品,并为后续作品提供更大的空间。
"第一笔遗产"这个说法因此具有双重指向。它既指向已完成的这部诗,也指向尚未完成的后续作品。"第一"意味着还会有"第二"、"第三",意味着莎士比亚把自己定位为一个仍在自我塑造中的写作者,意味着他尚未达到后来《哈姆雷特》时代的成熟与悲怆。这也回应了开篇那个问题:莎士比亚在写这部诗时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写作状态?答案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他还没成为那个后来写四大悲剧的剧作家,他还在寻找自己的声音,他的第一部公开署名的作品就是他自我塑造过程的物质证明。
未竟:贯穿全书的关键词
"未竟"既适用于阿多尼,也适用于莎士比亚本人;既适用于这部诗的内容,也适用于它在莎士比亚全部作品中的位置。
阿多尼是字面意义上的"未竟"的猎手。他死在了狩猎的中途——他本来要在第二天清晨去狩猎野猪,结果在这次狩猎中丧生;他本来要证明自己作为猎人的勇气,结果野猪的獠牙把他的勇气连同他的身体一并刺穿。他的狩猎永远没有完成,因为狩猎本身就以他的死亡告终。"未竟"在这里意味着一种被中断的、被外力所终结的筹划。阿多尼筹划了第二天的狩猎,筹划了与野猪的搏斗,但他没有筹划过自己可能的死亡——这正是维纳斯反复警告他而他不听的东西。维纳斯的预言其实是要把他从"未竟"的状态里拯救出来:你筹划的狩猎将以你的死亡告终,你要么停止,要么改变方式。但阿多尼不听,于是他的筹划就以最暴烈的方式中断了。
莎士比亚在写这部诗时也处于"未竟"的状态。他尚未成为后来那个写《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的剧作家。他还在探索自己的声音,他第一次以独立署名的形式出现在印刷市场上,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持续地以诗人身份写作。在某种意义上,《维纳斯与阿多尼》是莎士比亚作为一个独立写作者的"第一次筹划"。他筹划了一部以古典神话为题材、以叙事诗为形式、以庇护人题献为外壳的长诗。这部筹划后来完成了,它被印刷、被销售、被阅读。但筹划本身的"未竟"性质并未消失,题献词里的"第一笔遗产"就是这种"未竟"性的语言标记:作者承认这只是开始,更丰厚的作品还在后面。
更有意思的是,这部诗内部的"未竟"与莎士比亚写作生涯的"未竟"形成了一种回响关系。阿多尼的狩猎被野猪中断,莎士比亚的"第一笔遗产"被后续作品接续。两者都不是失败,而都是被中断,被外力(野猪、时间的进程、庇护制度的具体形态)所中断的筹划。在阿多尼这边,外力即命运,命运以野猪獠牙的形式击穿了修辞的屏障;在莎士比亚这边,外力即历史,历史的偶然性(剧场的停摆、瘟疫的节奏、庇护网络的变动)打断了他的演员生涯,但同时也为他的诗人身份打开了空间。
"未竟"因此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结构。它标记的是筹划者与其筹划对象之间的不一致——阿多尼筹划的是对野猪的胜利,得到的却是被野猪所杀;莎士比亚筹划的是作为诗人的第一次亮相,结果得到了比一次亮相更多的东西,包括他意想不到的赞助者、他意想不到的读者群、他意想不到的作为"诗人"的延续身份。每一次"未竟"都意味着筹划的失效,每一次失效又意味着新的可能。
本书把"未竟"作为贯穿全书的关键词,正是因为这个概念可以同时描述文本内部的人物命运与文本外部的作者处境。它不只是一个比喻,更是一种结构性洞察:在《维纳斯与阿多尼》中,修辞作用于肉身的过程必然以"未竟"告终,因为肉身不只是被修辞塑造的客体,它还是对修辞施加抵抗的另一种力量。维纳斯的修辞越是精致、越是冗长、越是占据诗的主体篇幅,阿多尼的肉身就越是表现为对修辞的坚硬拒绝。这种拒绝最终通过野猪的獠牙完成。野猪不懂修辞,野猪只懂牙齿对皮肉的穿透。本书后续章节要做的事情,就是逐节展示这种"修辞如何被肉身所抵抗"的过程。
修辞作用于肉身:核心论点
现在可以提出本书的核心论点:这部诗是一部关于"修辞如何作用于肉身"的诗学实验。
为了把这一点说清楚,需要先把"修辞"与"肉身"在这部诗中的具体所指说清楚。
在《维纳斯与阿多尼》中,"修辞"不是抽象的语言能力,而是具体的话语行为。维纳斯是这部诗里修辞的主体,她是说话者,她是劝诱者,她是提出承诺、发出恳求、宣布预言的人。她的修辞工具是一系列古典修辞学范畴:赞美(laus)、央求(preces)、反驳(refutatio)、预言(vaticinium)、哀悼(elegia)。她赞美阿多尼的美丽,央求他停下脚步,反驳他的冷淡,预言他的死亡,在他死后哀悼他。这五个修辞动作在诗的内部按部就班地出现,构成了一部关于修辞本身的演示文本。读者可以在这部诗里读出一份关于修辞学谱系的目录,也可以读出一份关于语言如何在另一个身体上运作的实验记录——这两者其实是同一件事。
"肉身"在诗中同样具体。阿多尼的身体是这部诗里修辞所追逐的客体,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颈项、他的手掌、他的腰侧、他的腿、他的伤口,都是修辞所指向的物质对象。但阿多尼的肉身不是被动的物质;它有自己的运动方式、自己的欲望结构、自己的拒绝逻辑。他想狩猎,他不想被爱;他爱野猪的搏斗,他不爱女神的怀抱;他爱粗砺的、可对抗的客体,他不爱柔软的、必须以语言去接近的客体。他的肉身构成了对修辞的抵抗,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不能被语言描绘,而是因为他不愿以语言所规定的方式被描绘。维纳斯越是用话语把他钉在"美少年"的形象里,他越是试图挣脱这一形象,去寻找一个语言所无法触及的领域——那片领域在诗的结尾以野猪的形象出现。
野猪是这部诗里第三种力量。它不修辞,它不说话,它只以獠牙和肌肉作用于皮肉。它是"修辞失效之后命运本身的复归"。维纳斯的语言追了阿多尼全诗的大部分篇幅,但最后真正起作用的是野猪的牙齿。阿多尼倒在血泊中,维纳斯的预言应验了,但应验的不是她的恳求或她的赞美,而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预测:他会死。
修辞作用于肉身这个命题因此包含三层关系。
第一层是修辞对肉身的塑造。维纳斯试图通过语言改变阿多尼的意愿,让他接受爱、停止狩猎。她的赞美体("你的脸颊比晨曦更红润"你的嘴唇比玫瑰更柔软")是一种定义性的语言:她试图用话语告诉阿多尼"你是美的",并由此引导他接受一种被爱、被欲望、被神所注视的存在方式。第二层是肉身对修辞的抵抗。阿多尼拒绝,他不愿意,他的身体在语言面前表现出冷淡与僵硬。他的回答是具体的身体动作——掰开她的手、转身逃跑、俯身在马背上——而不是语言的反诘。第三层是肉身对修辞的最终否定。野猪的獠牙否定了修辞的全部努力,肉身最终以伤口和死亡的形式宣告了自身的不可规训。
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三层关系逐节展开。后续章节会考察修辞的具体工具(赞美、央求、预言、哀悼的修辞学谱系),会考察阿多尼身体的物质细节(眼睛、嘴唇、伤口的诗学意涵),会考察野猪作为命运符号的古典与基督教背景,会考察这部诗在伊丽莎白时代的接受史与影响史。但所有这些讨论都将回到一个核心问题:在莎士比亚这部"第一笔遗产"中,修辞与肉身究竟以何种方式相互追逐、相互抵抗、相互决裂?
十五章的路线图
为了让读者在进入后续章节之前对全书的结构有所把握,这里给出一个路线图。
第二章回到一五九三年的具体历史语境——剧场的停摆、瘟疫的政治、庇护制度的运作、印刷业的扩张——把《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诞生置于这场具体的历史变动之中。这一章要回答的第一个外围问题:莎士比亚为什么在剧场关门的时候反而开始写诗?庇护人制度在伊丽莎白晚期的运作方式是怎样的?这部诗的印刷与销售具体走的是哪一条渠道?
第三章进入诗的形式分析。这部诗采用六行一节的押韵格式,每节的韵律是ABABCC。这种押韵格式源自何处?它和古典叙事诗传统(奥维德《变形记》、维吉尔《牧歌》)有何关系?莎士比亚为何选择这一格式而非无韵体?这一章会通过细读具体的几节诗,展示韵律与意义之间的关联。
第四章与第五章分别讨论维纳斯与阿多尼这两个角色。第四章考察维纳斯作为修辞主体的形象——她的语言来自哪里,她的修辞工具箱是怎样形成的,她与古典传统中的女神形象有何差异。第五章考察阿多尼作为修辞客体的身体——他的身体如何被语言所描绘,他如何抵抗语言,他对野猪的偏爱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六章到第八章分别讨论修辞的三种具体形态:第六章讨论赞美体(阿多尼的身体如何被维纳斯的赞美所塑造),第七章讨论央求体(维纳斯如何以恳求软化阿多尼的拒绝),第八章讨论预言体(维纳斯对野猪之死的预言如何在结构上回响整部诗)。
第九章是全书的关键转折——野猪出现的那场狩猎。这一章会细读野猪袭击阿多尼的全过程,把它与前文所有的修辞场景做对照,展示语言在物质暴力面前的彻底失效。
第十章与第十一章处理诗的接受史与影响史。第十章讨论这部诗在伊丽莎白时代读者群中的流通——它被谁阅读,如何被阅读,产生了怎样的二次印刷与改编。第十一章讨论这部诗对后来莎士比亚戏剧的潜在影响,特别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等悲剧作品中的某些主题与修辞模式。
第十二章与第十三章分别讨论这部诗在十七、十八世纪批评史中的形象变迁,以及它在二十世纪以来的现代主义批评中的重新定位。这两章处理的是批评史本身的问题——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批评家要反复为这部诗寻找"正确"的读法?为什么这部诗始终处在莎士比亚经典化的边缘?
第十四章讨论这部诗与同时代其他叙事长诗的比较——莎普林、斯宾塞、但尼尔这些伊丽莎白时代诗人的作品与《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关系。这一章通过比较确定莎士比亚在伊丽莎白叙事诗谱系中的位置。
第十五章回到当下,回答开篇留给读者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一部四百三十年前的色情诗?这一章将讨论这部诗在当代阅读中的可能位置——它对当代的身体政治、对当代的修辞学反思、对当代的文学经典观念究竟意味着什么。
全书十五章的论证顺序是从历史到形式,从人物到主题,从传承到当代阅读。这种顺序不是为了方便,而是因为《维纳斯与阿多尼》本身就是一部层层嵌套的作品——只有先理解一五九三年的具体历史,才能理解为什么是这部诗;只有先理解六行一节的押韵格式,才能理解诗的内部节奏;只有先理解维纳斯和阿多尼的角色设定,才能理解修辞与肉身的关系;只有先理解野猪的场景,才能理解命运对修辞的否定;只有把这首诗放回伊丽莎白时代的接受史与影响史中,才能理解它在莎士比亚全部作品中的真正位置。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的那个问题:在《维纳斯与阿多尼》之前,莎士比亚究竟是谁?
答案是一种"未竟"的写作者。他是一个二十九岁的演员、剧团股东,在瘟疫期间失去了剧场的工作,开始寻找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