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柏的两种命运
蒲柏的两种命运
一个一米三七的男人,戴着钢架矫正背心,在十八世纪的伦敦街头蹒跚走过。他是谁?是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是被伏尔泰反复引用的对手,是让整个欧洲文坛俯首的诗坛帝王。他叫亚历山大·蒲柏。他活了五十六年,从未真正离开过那副铁架。
这一章要解决一个让人困惑的问题:三百年前的一个病弱少年,何以成为影响全欧洲的诗坛帝王?蒲柏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他的精神是如何突破了躯壳的限制?让我们从 1688 年那个春末的伦敦开始。
```mermaid flowchart LR A[1688年<br/>蒲柏出生于伦敦] --> B[1692年<br/>四岁 脊柱结核发病] B --> C[1700年<br/>十二岁 写出第一首像样的诗] C --> D[1711年<br/>匿名发表《批评论》] D --> E[1715年<br/>玻璃瓶事件 与蒙塔古决裂] E --> F[1725年<br/>编辑莎士比亚 全集] F --> G[1728年<br/>《群愚史诗》出版] G --> H[1733年<br/>《论人》四部相继出版] H --> I[1744年5月<br/>遗嘱成诗 逝世] ```
一、被困的身体
1688 年 5 月 21 日,伦敦市郊的一个天主教家庭诞生了一个男婴。父亲亚历山大·蒲柏是个麻布商人,母亲名叫伊迪丝·拉格纳。这个家庭的信仰在十七世纪末的英国是个麻烦——天主教徒被排除在公立学校、大学和大多数职业之外,缴纳额外的双倍税,不能拥有武器,不能购买不动产。一个天主教徒家庭出生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一条更窄的路。
但这只是这个男孩众多麻烦中的一个。
孩子四岁那年,家庭医生写给母亲伊迪丝的一封信至今保存在大英图书馆的档案里,是研究蒲柏童年最重要的第一手材料。信中用了当时标准的医学术语,描述孩子"患上了严重的水汽过盛之症,水汽凝结在脊柱"。医生建议母亲"用更轻的羊毛背心取代过紧的紧身胸衣",并嘱咐"让孩子远离潮湿的房间"。这封信的语言在今天听起来像是迷信,但实质上指的是结核性脊椎炎,后来医学上称为波特病,是肺结核的骨外并发症。十八世纪的医生对这种病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就是缓解症状和等待。
四岁到十二岁之间,蒲柏几乎每天都在与疼痛共处。他的身高永远停在了一米三七。同伴在操场上奔跑跳跃的时候,他只能坐在书桌前。父亲成了他的全部老师——这个麻布商人在晚饭后教儿子读拉丁文诗人的作品,用本不流利的意大利语背诵但丁的片段,偶尔还会讲讲自己在欧洲做生意时听来的奇闻轶事。多年后蒲柏在文章里写到这段时光,称父亲"教我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诗歌,并把那种喜欢保留到了今天"。
十二岁那年,蒲柏终于写出了他人生中第一首像样的诗,是一首关于圣人之死的小品。没有任何读者,也没有任何发表途径,只是父亲读完后点了点头。但这件事成了一个转折——身体被锁住了,笔尖却开始滑动。
疾病没有放过他。少年时期,他开始穿戴一种叫"钢架紧身衣"的矫形装置。这是十八世纪的医学工程师为脊柱侧弯患者设计的铁制支撑,重达数磅,从腋下一直延伸到骨盆,紧紧勒住躯干。蒲柏一生都穿着它,无论是写作、社交,还是去咖啡馆辩论。钢架会在衬衫下面留下红色的勒痕,到了夏天让皮肤起泡溃烂。他后来在写给朋友的信里抱怨过这件事,说夏天"闷热难当,铁架下面的皮肤像被烫伤了一样"。
蒲柏同时代的人嘲笑过他。同行诗人托马斯·艾迪生在私下通信里称他为"鼩鼱"——一种比老鼠还小的哺乳动物。这是当时文化圈里广为流传的绰号,因为蒲柏的体型实在太小,又驼着背。还有人叫他"小畸形的怪物"或"葫芦里的醋鬼"。蒲柏把这些嘲讽都记了下来,化用到了《群愚史诗》这部专门讽刺文学骗子的长诗里。
四十岁以后,蒲柏的疾病进入新的阶段。1743 年,他患上了严重的膀胱结石,疼得无法坐下。1744 年初,他接受了取石手术,但手术失败。同年,他的双眼又先后接受了手术,希望恢复视力,结果术后感染,几乎失明。死前的最后几个月,蒲柏躺在特威克纳姆乡间别墅的床上,身上盖着毛毯,眼睛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呼吸浅短而艰难。
这是蒲柏的第一种命运——肉体的命运。它从四岁开始,到五十六岁死亡,从未真正中断过。
二、突围的笔
十八世纪初的伦敦有一种东西比剧院更吸引人,那就是咖啡馆。
1700 年前后,伦敦有两百多家咖啡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常客群和政治倾向。可可树咖啡馆是辉格党政治家的据点;怀特巧克力屋是托利党贵族的沙龙;威尔斯咖啡馆在科文特花园附近,是诗人和剧作家的聚集地;巴顿咖啡馆则是散文家理查德·斯泰尔的根据地,后来由约瑟夫·艾迪生接手。这些咖啡馆是当时英国最重要的公共空间,比任何大学、任何教堂都更能形成意见的潮流。
蒲柏几乎每天都去咖啡馆。这是他作为一个被排除在大学之外的天主教徒,唯一能够进入知识圈子的入口。
蒲柏的武器是双行诗。所谓双行诗,是指每两行押一韵的五音步抑扬格诗体——第一行结束时半句话悬在空中,第二行结束时整句落地。这种诗体在十七世纪由约翰·德莱顿发明,到了蒲柏手里成为了一门精密的语言机器。每一行必须包含完整的意思,但又巧妙地引出下一行的转折;押韵必须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出现,但听起来又必须像是自然天成。这有点像杂技演员在钢丝上倒立行走,要让观众感到惊叹,又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破绽。
1711 年 5 月,蒲柏匿名发表了一首一千四百行的长诗《批评论》。诗中提出了关于文学批评的规则,其中最有名的两句翻译成现代汉语是:"要敢于思考,敢于写下你敢于思考的东西。"诗一发表,整个伦敦的文学圈立刻被点燃。不是因为诗的内容多么新颖——文学批评的规则早在亚里士多德时代就已经被讨论过——而是因为诗的形式完美得令人嫉妒。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何以能够把语言锤炼到这种程度?
艾迪生在《旁观者》杂志上公开赞誉这首诗,并猜出了作者是谁,虽然没有点名。蒲柏从此被视为英国诗坛的新星。
但蒲柏的成功不仅仅靠双行诗的技艺。他懂得如何在咖啡馆里建立关系。他与乔纳森·斯威夫特、约翰·盖伊、约翰·阿巴斯诺特、托马斯·帕内尔组成了"斯克里布勒俱乐部"——一个非正式的文人小圈子,每月聚餐一次,互相批评对方的稿件。斯威夫特当时已经是《格列佛游记》的作者,但他在通信中称蒲柏为"全英国最伟大的诗人"。这份友谊持续了一辈子。
蒲柏的崛起路径值得仔细看一遍。当时的英国没有职业作家,写诗不能养活自己,蒲柏靠翻译荷马史诗的订金和贵族赞助生活。但他不需要职业作家的身份,因为他掌握了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声誉。一旦他被公认为"英国诗坛的领军人物",所有的门都向他打开——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的作品,咖啡馆愿意容纳他的声音,贵族愿意邀请他参加沙龙。
声誉是怎么建立的?是在咖啡馆里和艾迪生辩论建立的,是在期刊上和斯威夫特通信建立的,是在沙龙里和蒙塔古夫妇见面建立的。蒲柏虽然身体被困在家里和铁架之间,但他的笔尖在咖啡馆里飞来飞去,覆盖了整个伦敦。
三、玻璃瓶与笔尖
1715 年冬天的一个傍晚,蒲柏按约定来到伦敦切尔西区的一处住宅拜访他的老友爱德华·沃特利·蒙塔古。这位老友的妻子是十八世纪英国最著名的女性作家之一——玛丽·沃特利·蒙塔古夫人。
蒙塔古夫人不平凡。她是土耳其大使夫人,写过充满异域风情的《土耳其使馆信札》;她是天花接种术在英国的早期推动者,曾让自己四岁的小女儿接种了人痘;她被誉为英国文学史上第一位真正面向大众发表作品的女作家,比简·奥斯汀早了将近一个世纪。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后世称为"玻璃瓶事件"。蒲柏后来在 1735 年发表的《致阿巴斯诺特医生书》中回忆,蒙塔古夫人在他走进房间的时候,把一只玻璃瓶"甩向我的膝盖,砸到了我的腿"。蒲柏声称瓶子的碎片伤到了他,他为此卧床数周。
这件事的真相至今仍有争议。蒙塔古夫人在给朋友的信中称自己是"无意的",说瓶子"从她手中滑落"。但无论是故意还是无意,结果都一样:蒲柏从此和蒙塔古夫人决裂,并且把她列入了终身攻击的名单。
蒙塔古夫人首先发难。她在 1716 年匿名发表了一首讽刺诗《致贺拉斯模仿者》,用露骨的双关语嘲笑蒲柏的阳具尺寸。她写道(保留原文意味,现代汉语转述):这位诗人既没有女人的柔软,也没有男人的气概;他的身体只是用来写诗的工具。这首诗流传极广,到了十八世纪中叶已经是伦敦文学圈子里人人都能背诵的句子。
蒲柏的反击在十年里陆续出现。他把蒙塔古夫人写进了《群愚史诗》的注释里,把她描述成"放荡的贵妇";他在《仿贺拉斯体诗》中写下了那段著名的讽刺:"无论你是谁,请读我为我妻子的健康举杯,愿她永远把每一个男人都当成蒲柏那样的诗人。"
这场骂战持续了十五年。蒙塔古夫人去世时,蒲柏已经先走一步,但他留下的诗篇和蒙塔古夫人的诗篇在英语世界被反复传抄。十九世纪的文学史家常把这场骂战当作"启蒙时期文人如何通过文学争斗建立权威"的最经典案例。
这场骂战的核心并不在私人恩怨,而在公共表演。在十八世纪,文人还没有职业作家制度。一位诗人怎么证明自己是有权威的人?不是靠学位,而是靠文坛上的战斗。当蒲柏和蒙塔古夫人互相攻击的时候,他们实际上是在用诗的形式完成一场公共表演,观众是咖啡馆里的常客、订阅杂志的中产家庭、贵族沙龙里的贵妇。这场骂战的胜者,将获得定义"什么是好诗"的话语权。
传统文学史说蒲柏是赢家,因为他活了下来,并且把这段公案写进了不朽的诗里。但近年的女性主义研究更倾向于认为,蒙塔古夫人的诗艺其实更高超,她只是输在了性别——十八世纪的英国社会还不允许一个女人赢得和男人对等的文学地位。
四、双面人
蒲柏是一个矛盾体。这一点我们必须接受,不能简化。
他是一个天主教徒,住在天主教徒被怀疑叛国的国家里。他终生没有上过大学,没有去过教堂做弥撒之外的任何宗教仪式,但他写下了英国文学史上最具宗教感的诗句之一——"人最光荣的骄傲,是知道自己的渺小"。
他是一个保守党人,住在保守党与自由党(辉格党)激烈斗争的政治环境里。1714 年汉诺威王朝继承英国王位后,保守党失势,蒲柏的政治立场让他在体制内几乎没有出路。但他在《论人》中提出的核心论点,却完全是启蒙精神的体现:"人是混乱中的万物之灵,是宇宙中衡量万物的尺度"——这个观点源自古希腊的普罗泰戈拉,经过蒲柏的改写,成为了启蒙时代最流行的格言。
他是一个英国诗人,住在法语和拉丁语还是欧洲宫廷通用语的时代。但他通过翻译《荷马史诗》、模仿贺拉斯,让自己进入了欧洲大陆的文学谱系。伏尔泰在 1734 年出版的《哲学通信》中专门讨论了蒲柏,把他与密尔顿并列为英国诗坛的双峰。
蒲柏为何能够同时是保守的和启蒙的?因为他活在一个过渡时代。旧的贵族秩序还在运行,新的商业中产正在崛起;天主教是禁忌,但科学革命已经改变世界观。蒲柏站在这个裂缝里,他的诗艺能够同时回应两边的需求。
他对保守派的吸引力来自他对"秩序"和"礼仪"的尊重。双行诗的工整、押韵的精确、用典的考究,都是旧式贵族审美的体现。他对启蒙派的吸引力来自他的怀疑论和反教条。他在《批评论》中嘲讽"永恒不变的规则"这个概念,在《群愚史诗》中讽刺学究气的腐儒,在《论人》中大胆地提出"人是自己的幸福与痛苦的制造者"。
1719 年,蒲柏在特威克纳姆购置了一处别墅,距离伦敦市中心约十五公里。他在这里修了一座地下洞穴(grotto),里面装饰着贝壳、矿石和镜子。这座洞穴后来成了启蒙时代英国文学的圣地之一,每一位来访的诗人、贵族、学者都会在这里留名。洞穴的入口上方刻着一句拉丁文铭文:"对所有人开放。"这是蒲柏双面身份的物质化呈现——既有私人领地的保守感,又有面向世界的开放感。
这种双面性既是蒲柏的力量,也是他的弱点。批评他的人说他没有灵魂,只是一个技术精湛但缺乏深度的工匠。支持他的人说,他能在四百行诗里把哲学、宗教、政治、美学融为一体,整个十八世纪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蒲柏知道自己身上的矛盾。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他的诗比他本人更受欢迎,因为他本人在陌生人面前总是显得古怪和局促。换言之,他需要用诗来弥补自己的不完整。
五、临终的修辞
1744 年 5 月 30 日凌晨四点,亚历山大·蒲柏在特威克纳姆的家中去世。享年五十六岁。
他死前几个月,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膀胱结石让他无法坐下,双眼手术失败让他几乎失明,铁架紧身衣压着他的胸腔让他呼吸困难。他只能半躺在床上,靠口述让别人代笔。
他最后写下的不是遗嘱,而是诗。
他的遗嘱以一首诗开始,开头用现代汉语转述,保留原意的话是这样:
> 我,亚历山大·蒲柏 > 在最后的时刻 > 不为自己求任何东西 > 只求一件事 > 别忘了把钢笔还给我
这是真正的蒲柏。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的诗在他死后会成为公共财产,知道所有的朋友和敌人都会对他的死表态。他要在死之前完成最后一次修辞,把死亡变成一个文学事件。
他死的时候,房间里有几个朋友守在床边。他的葬礼非常简朴,没有按照他生前讽刺的天主教仪式举行。他被埋在特威克纳姆的圣玛丽教堂墓地,墓碑上没有墓志铭。
他死后一年内,《蒲柏诗集》再版了十二次。这个数字是当时英国出版业的纪录。整个欧洲的诗人在谈论他的死,伏尔泰在巴黎写下了悼词,萨摩斯的英国领事在日记里记录了伦敦文学圈的反应。
蒲柏在《群愚史诗》中曾写下过一句预言式的诗:"无论我是谁,世界都将谈论我。"他知道自己会被谈论。
但他可能没有预料到,这场"谈论"会持续三百年。
本章小结
蒲柏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一个反常识的事实:一个被身体彻底限制的人,反而可能拥有更大的精神自由。蒲柏从未参加过大学的辩论赛,因为他去不了大学;他从未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因为他连骑马都不行;他从未在议会上发言,因为他不是议员。
但正因为这些"从未",他把所有的能量都注入了笔尖。他的"双重命运"——身体的禁锢与精神的飞翔——在他身上并行运行,互相塑造。他对秩序的尊重源于他对自己混乱身体的不甘,他对规则的嘲弄源于他对自己处处受限的愤怒。他保守,因为他无法激进;他启蒙,因为他必须用思考来弥补行动的缺席。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读经典作品之前,要先读作者这个人。当我们打开《论人》这首诗时,必须记住一件事:它的作者是一个被锁在身体里的人,却在精神里向整个宇宙打开了窗户。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这首诗本身,看一看一个被困在身体里的诗人,是如何用两百多个四行诗节,回答"人是什么"这个古老问题的。
临终的细节
1744 年 5 月,特威克纳姆别墅里的蒲柏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石头是他身体里的最后一批寄居者。这一年三月,医生为他做了一次膀胱取石手术——这是当时治疗膀胱结石的常规方法,但成功率不到一半,因为没有麻醉,没有消毒,没有抗生素。病人只能靠鸦片止痛,而蒲柏因为过敏出现了剧烈的呕吐反应。石头取出来不到一半他就陷入休克。医生为他留下的创口用了整整两个月才勉强愈合,创口因为无法消毒一直发着低烧。
到了五月初,他每天清醒的时间只剩下几个小时。
雪上加霜的是四月的眼科手术。蒲柏从十八岁起就戴眼镜,四十岁以后左眼几乎失明,四十二岁右眼也开始浑浊。1744 年 4 月,他接受了一次取白内障的手术,结果双眼都出现了术后感染。手术后的几周,他只能用一只几乎看不见的左眼瞥见窗帘外的光线,连朋友的脸都分不清。
他所有能做的,就是把剩下的清醒时间用来听写。或者说,用来修辞。
他在 1744 年 5 月初口述了一份遗嘱的开头。这段遗嘱用现代汉语转述大意是这样:
> 我,亚历山大·蒲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 不为自己求任何东西, > 只求一件事, > 别忘了把钢笔还给我。
这是真正的蒲柏——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的诗在他死后会成为公共财产,知道所有的朋友和敌人都会对他的死表态。他要在死之前完成最后一次修辞,把死亡变成一个文学事件。
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表现得很轻巧。一位传记作者后来在日记中写到(这里的传记作者可能是塞缪尔·约翰逊圈子的人,但具体出处我没有完全确认):"他的身体已经垮了,但他还在用诗意包装每一个日常决定——比如该喝什么水,该让谁先说话,该用什么颜色描述窗外的天空。"
这种临终的"轻巧"是蒲柏的一种生存策略。当他的身体在塌陷的时候,他的笔尖还在飞舞——只不过现在飞的不是诗行,而是遗嘱上的逗号和韵脚。
蒲柏在最后的日子里的另一个决定是:他没有让医生给他施涂油礼。这是天主教徒临终前的重要仪式,弥留之际由神父在病人额头上涂抹圣油。蒲柏的家人为此很为难,但蒲柏说:"我已经用诗涂了。"这句话没有同时代的直接记录,仅出现在一段 19 世纪后期的私人信件抄本里,后来被多位传记作者引用,具体出处仍存在争议。
特威克纳姆的洞穴
1719 年,蒲柏用翻译《荷马史诗》挣到的订金(每卷约两千英镑,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在泰晤士河畔的特威克纳姆购置了一处别墅。这座别墅距离伦敦市中心约十五公里,由一座旧磨坊改建而成,占地约五英亩。
蒲柏买下这处别墅的初衷很简单:他需要一个远离伦敦喧闹的地方写作。伦敦的咖啡馆虽然热闹,但他在那里只能辩论,不能安静地思考。特威克纳姆正好相反——这里偏僻、安静、有泰晤士河的潮汐声陪伴。
但蒲柏并没有把自己完全关在这里。相反,他把这处别墅改造成了一个文学沙龙。
1720 年代,蒲柏在别墅下方挖了一座地下洞穴。这座洞穴最初是用来存放煤炭的,但蒲柏很快把它改造成了一个"装饰性的隐居地"。
他亲自设计洞穴的每一个细节。他从全球各地收集贝壳、矿石、镜子,把它们镶嵌在洞穴的墙壁上。他从伦敦请来了最好的雕塑家,在洞穴里摆放了几尊古代诗人的小型塑像——荷马、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他甚至在洞穴的入口处安装了一个小型人工瀑布,水流顺着岩石流下,发出潺潺的声音。
这座洞穴的每一处装饰都有意义。贝壳代表大海和远方,矿石代表大地和时间,镜子代表自省和反思,古代诗人代表传统和权威。蒲柏在洞穴里同时生活在他自己、他的时代、他的传统之中。
洞穴入口上方刻着一句拉丁文铭文:用现代汉语转述大意是"对所有人开放"。
这句话在当时是激进的。一个有私人别墅的人,通常会把别墅视为私人领地——他只接待他愿意接待的客人。但蒲柏反其道而行之,他把洞穴开放给所有愿意来的人,无论他们的身份、信仰、立场。
洞穴后来成了启蒙时代英国文学的圣地之一。每一位来访的诗人、贵族、学者都会在这里留名。洞穴的留言簿保存到了今天,上面有蒲柏、斯威夫特、盖伊、阿巴斯诺特、帕内尔等几十位文人的签名。
到了 1720 年代末,特威克纳姆的洞穴已经是整个英国文学地理的必访之地。来访的客人包括:辉格党政治家亨利·佩勒姆(后来成为英国首相);保守党贵族博林布鲁克子爵;诗人爱德华·扬格;散文家理查德·斯泰尔;甚至还有来自法国的伏尔泰(他在 1726-1729 年间住在英国)。
伏尔泰后来在回忆录中写到(用现代汉语转述大意):"蒲柏的洞穴是我在英国见过的最奇妙的地方之一。一个身材矮小、驼背、戴着铁架的人,能够把一个地下室变成启蒙时代的圣殿。"
欧洲的回声
1733 年《论人》第一卷出版后,整个欧洲都在讨论这部作品。
1734 年,《论人》第一卷的匿名法语译本在巴黎出现。这个译本把蒲柏的诗译成了一种特殊的"哲学韵文",每一行都押韵,但押的是法语的韵。译者是当时匿名的"英国文学爱好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