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圣与七篇
亚圣与七篇
理解孟子的思想,首要任务并非直接进入其哲学论辩,而是厘清一个基本事实:这位被称为“亚圣”的思想家,究竟在何种历史语境中发声,其著作以何种结构承载其思想,以及他的核心关怀究竟指向何方。不回答这些问题,任何关于孟子性善论或仁政学说的讨论都将悬于半空。本章作为全书的导论,旨在为后续各章的分析奠定基础图景,依次考察孟子的生平与时代、《孟子》七篇的文本结构、从子思到孟子的思想传承脉络,最后明确本书的核心问题意识与研究路径。
孟子的历史生平与时代背景
关于孟子的生平,司马迁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留下了最早的完整记载。这段文字言简意赅,却为后世勾勒出一个周游列国、推行王道而终不得志的儒者形象:“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这段记载确立了理解孟子生平的几个关键坐标:他的籍贯、师承、主要政治活动及其失败结局。
孟子出生于邹国,即古代鲁国的附庸小邦,在战国七雄的版图中不过蕞尔之地。值得注意的是,“邹鲁之士”这一并称本身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鲁国是周公封地,素有“周礼尽在鲁矣”之称,邹国与鲁国地理相近、文化同源,共同构成了儒学的重要发源地。孟子在这样的文化土壤中成长,其思想底色与礼乐文明传统之关联不言而喻。
关于师承,司马迁明确记载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子思即孔子的孙子孔伋,据《孔丛子》等文献记载,子思受业于曾子,而曾子则是孔子晚年亲炙弟子。这意味着孟子上承孔子的思想传统,经由子思一脉传递而来。然而,孟子究竟是子思的亲传弟子还是再传弟子,学术史上存在不同看法。《汉书·艺文志》著录“子思二十三篇”,颜师古注引刘向《别录》称“子思子,孔子之孙也,为鲁缪公师”,但这些记载与《史记》所谓“受业子思之门人”之间存在张力。无论具体师承关系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孟子的思想是在子思一系儒学的直接滋养下发展起来的,其心性论的雏形在子思的《中庸》篇中已有明确表达。
孟子的政治活动主要集中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与梁(魏)惠王时期。齐国是战国中期的强国,稷下学宫更是当时天下学术中心,容纳了从道家、阴阳家到名家的各派学者。孟子应聘至齐,正是在稷下学宫最为兴盛之时。《盐铁论·论儒》称“齐宣王褒儒尊学,孟轲、淳于髡之徒受上大夫之禄,不任职而论国事”,可见孟子虽受尊崇,却并未获得实际施政的机会。至于齐宣王是否真的曾想实行王道政治,从《梁惠王》篇中孟子与齐宣王的著名对话来看,宣王对霸道的偏好远甚于王道。齐国伐燕一事更表明,这位君主追求的是称霸天下的霸业,而非孟子所描绘的仁政图景。
与梁惠王的相遇更具戏剧性。梁惠王,即公元前370年继位的魏惠王,因迁都大梁而改称梁惠王。他在位期间,魏国先是经历了桂陵、马陵两次惨败于齐国之手,又在公元前330年被秦军夺去河西之地,国势日蹙。孟子见梁惠王时,这位年迈的君主正急于寻求强国之策。孟子的回答却是著名的“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以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政主张。梁惠王的失望可想而知。司马迁所谓“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精准概括了这位战国君主对孟子的观感。
孟子的周游生涯最终以失望告终。据《公孙丑下》记载,孟子晚年说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这番话既有对个人使命的自信,也有对时代不遇的悲慨。孟子最终退而与弟子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理解孟子的时代背景,需要将其置于战国中期列国纷争的总体格局中考察。公元前四世纪至前三世纪,秦国商鞅变法已见成效,以耕战为核心的霸道政治成为列国竞相效仿的模板。在这一背景下,阴阳家的邹衍以“五德终始”说游说诸侯,道家杨朱倡导“贵己”之说,墨家后学鼓吹“兼爱”之义,各种思潮并起,冲击着儒学的地位。孟子的思想正是在这种多元竞争的思想格局中展开的。他激烈批判杨朱的“为我”和墨翟的“兼爱”,正是为了捍卫儒学的人文关怀与伦理秩序。理解这一点,是进入孟子思想世界的必要前提。
《孟子》七篇的文本结构
《孟子》一书凡七篇十四卷,集中记载了孟子及其弟子的言行论辩。这七篇依次为《梁惠王》《公孙丑》《滕文公》《离娄》《万章》《告子》《尽心》,每篇以首句中的两个字命名。这一文本结构并非随意编排,而是呈现出内在的逻辑秩序。
从整体结构来看,《孟子》七篇遵循从外王到内圣的逻辑递进。《梁惠王》开篇即论政事,齐宣王问“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所答却是“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随即展开其仁政学说的核心论述。《梁惠王》上下两卷几乎全部聚焦于政治议题,从“以羊易牛”的不忍之心,到“交邻国有道乎”的国际伦理,再到“民事不可缓也”的治国方略,构成孟子外王思想的完整呈现。
如果说《梁惠王》是孟子学说的“外用”层面,那么《尽心》篇则指向其“内圣”维度。《尽心》开篇“尽心知性”的命题,将政治的根本追溯到心性修养:“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这一论述将仁政的根基奠定在心性论之上,完成了从外在政治秩序向内在道德主体的回溯。
《公孙丑》与《告子》两篇则承担了理论论证的功能。《公孙丑》详论“不动心”与“知言养气”的心性修养工夫,并提出“四端”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这是孟子性善论的核心理论构建。《告子》篇则围绕人性展开更为深入的论辩,与告子等人反复辩难,从多个角度论证人性之善的根据。告子主张“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待后天塑造的原始材料;又主张“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以人性为无定向的自然本能。孟子对此一一反驳,将人性的根基确立为先天的道德情感。
《滕文公》与《离娄》两篇则介于外王与内圣之间。滕文公问政,孟子答以“民事不可缓也”,强调农业为本的治国之道,同时又提出“民事正则刑清”的伦理秩序。滕文公与许行之徒的论辩,更是将视角引向社会分工与劳心劳力的对立,孟子在此论证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一阶层秩序的合理性。《离娄》篇则聚焦于具体的治国方略,“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一段,以圣人智慧与制度规范的关系,论证“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的政治智慧。
《万章》篇以与弟子万章的对话为主,主要论及君臣关系、士人出处等议题。从内容来看,这一篇与《尽心》形成某种呼应,均涉及士人的道德主体性问题。
由上述分析可见,《孟子》七篇的结构并非散漫无序,而是有明确的内在逻辑。历代注家如赵岐、朱熹均注意到这一结构特征。赵岐《孟子章句》解题云:“《梁惠王》言上下之分;《公孙丑》言君臣之交;《滕文公》言君臣之道;《离娄》言为政之本;《万章》言出处之节;《告子》言心性之原;《尽心》言天人之要。”这一概括虽有过度整齐之嫌,但确实揭示了各篇的核心关怀所在。
从另一个维度看,七篇的结构还可以用“内圣外王”的框架来把握。《梁惠王》《滕文公》《离娄》侧重外王政术,《告子》《尽心》侧重内圣心性,而《公孙丑》《万章》则兼具两端。这一结构特征表明,孟子思想的核心张力正在内圣与外王之间展开:性善论为仁政提供根基,仁政实践又反过来涵养心性。本书的问题意识,正是要从这一张力中揭示孟子思想的内在自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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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子思之学到孟子心性论的思想传承
孟子思想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儒家思想发展到战国中期的重要环节。理解这一传承脉络,对于把握孟子性善论的理论渊源至关重要。从孔子的“仁”到子思的“中庸”,再到孟子的“性善”,这一发展线索揭示了儒学从伦理规范向心性本体转变的思想史进程。
孔子思想的核心范畴是“仁”。在《论语》中,“仁”的含义极为丰富:有“克己复礼为仁”的修养路径,有“爱人”的情感指向,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忠道,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然而,孔子对“仁”的论述主要停留在实践层面,较少追问“仁”何以可能的基础问题。换言之,孔子更多告诉我们如何“求仁”,而非“仁”根植于何处。
子思的《中庸》标志着儒学思考方向的重大转变。《中庸》开篇即提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一核心命题,将“性”与“天命”联系起来,赋予人性以形上的根源。“率性之谓道”一语更为关键:率,顺遂之意;顺遂本性而行即为道。这意味着人的道德实践并非外在规范的强加,而是内在本性的自然展开。这一思想为孟子的性善论提供了直接的理论前提。
《中庸》继而言“诚”:“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天道的核心特征是“诚”,即真实无妄、本然如此。人道则在于“诚之”,即通过修养工夫达到“诚”的境界。子思进一步指出:“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这一论述将个体的道德修养与天地万物的本性贯通起来,构成了孟子“万物皆备于我”思想的先声。
《中庸》还提出了“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著名论断。这一论断将“中”从外在的行为准则(“中庸”之“庸”为常道之意)转向内在的心理状态,从而为心性论的发展打开了新的向度。“中”不再是某种折中调和的处世之道,而是人心本然的寂然不动状态;“和”则是这种本然之心发用于外的恰当呈现。
孟子继承并发展了子思的这些思想。在性善论的核心论证中,孟子提出了著名的“四端”说:
>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这段话包含几个重要论断。第一,恻隐、羞恶、恭敬(辞让)、是非四种心理情感人人具有,具有普遍性。第二,这些情感分别与仁、义、礼、智四种道德规范相对应,具有内在关联性。第三,这些道德情感不是外力强加的结果,而是人本身所固有(“我固有之”),具有内在性。第四,问题的关键在于人们是否自觉意识到这一点(“弗思耳矣”)。
孟子的论证策略是从日常经验出发,以无可否认的情感事实为起点,最终引向形上的本体论结论。每个人在特定情境下都会产生恻隐之心:看到一个孩子即将落入井中,任何人都会产生惊惧怜悯之情。这种情感的产生无需理性计算,也不是出于任何外在目的(无论是求名还是避祸),而完全是自发的、自然的。孟子认为,这正说明“仁”不是外部强加的规范,而是人心中本有的情感。
更为重要的是,孟子将“四端”定位为“大体”与“小体”的关系。在《告子上》中,孟子与公都子讨论“仁义礼智”是否为人心所固有,公都子问“若是,则大人何务”,即有德行的人为什么还需要特别修养。孟子的回答是:“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大体指心,小体指耳目等感官。心的功能是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道德修养的关键不在于向外求索,而在于向内反求诸心,意识到心中本有的善端并将其充养扩充。
这一心性论的确立,为孟子的政治哲学奠定了坚实基础。既然人的本性是善的,那么政治的目标就不应该是压制或改造人性,而应该是顺应并引导这一本性的自然展开。仁政的可行性,正在于它不是以暴力强制为基础,而是以人心中的道德情感为根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政治图景之所以可能,正是因为推恩之心人皆有之;国君只要能将亲亲之情推广开来,便能达致天下的太平。
从子思到孟子的思想传承,还体现在工夫论的发展上。《中庸》提出“慎独”的修养方法,强调在独处无人注意时保持内心的诚敬。孟子则进一步发展出“求其放心”的修养目标:“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这里的“放心”指丧失的本心,即被物欲遮蔽的道德心。修养的工夫就是将这颗放逸的心重新找回来,使心回复到其本然的善端。
不动心与知言养气是孟子工夫论的另一重要方面。在与公孙丑的对话中,孟子自称“四十不动心”,并以自己的经历说明:告子先我一步不动心,但告子的不动心是强制压抑的结果,而他的不动心则是“知言”与“养气”工夫的自然结果。“知言”是对各种异端邪说的辨识与批判能力,“养气”则是通过长期的道德实践涵养而成的“浩然之气”。这种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道义凝聚而成的精神力量。
性善论与仁政的内在关联
性善论与仁政的关系,是孟子思想体系的核心问题,也是本书贯穿始终的问题意识。从表面看,性善论是心性哲学的论题,仁政是政治哲学的论题,二者分属不同领域。然而在孟子的思想体系中,二者并非简单并立,而是构成一个有机整体:性善论是仁政的根据,仁政是性善论的外显。不理解这一点,就无法真正把握孟子思想的内在逻辑。
仁政何以可能?这是孟子必须回答的首要问题。在战国诸侯争雄的时代背景下,各国君主关心的是如何在残酷的竞争中生存并取胜。商鞅在秦国的变法以严刑峻法为手段,以耕战为国策,取得了显著成效。面对这样的现实,孟子凭什么说服君主实行仁政?他的回答是:仁政不仅是道德上应当实行的政治模式,更是实际上能够取得成效的政治模式。这一论断的根据,正在于性善论。
孟子的论证逻辑是:人的本性是善的;人心的特点是“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即人们都希望获得而不是失去);因此,以仁政治国,人民自然会归附;以暴政治国,人民自然会离散。梁惠王问“民不加多”,孟子答以“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的移民赈灾之策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真正的根本在于行仁政:“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这一论证包含一个关键预设:人具有道德情感和政治敏感性,能够辨识何为好的政治、何为坏的政治,并据此决定自己的行为。当君主实行仁政时,人民会得到实际利益,从而产生对君主和国家的认同感;反之,当君主实行暴政时,人民会遭受苦难,从而产生逃离或反抗的动机。孟子的“仁者无敌”之说,正是建立在这一预设之上。
更深入地看,性善论还为仁政提供了价值根源。仁政之所以是好的政治,不仅因为它有效,更因为它符合人之为人的本性。从这一视角看,仁政不是君主施舍给人民的恩惠,而是君主顺应人民本性的政治实践。《离娄上》云:“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仁与不仁直接决定着政治共同体的兴亡存废,这一定论将道德与政治紧密捆绑在一起。
在孟子那里,仁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从文本来看,仁政首先意味着以民为本的政治优先序。《梁惠王上》载孟子言:“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这一著名的仁政蓝图以人民的物质生活为基础:保障基本生计(恒产),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道德教化(庠序之教)。物质安全是道德修养的前提,“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
仁政还意味着君主与人民之间新型的关系模式。传统的政治观念强调君权神授,君主统治的正当性来源于天的授权。孟子则从民本的角度重新诠释了这一关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命题并非否定君权的存在,而是将君权的合法性建立在人民福祉之上。得民心则得天下,失民心则失天下。君主如果不行仁政,人民有权“诛一夫”(《梁惠王下》),即推翻那不仁的暴君。这一思想在后世儒学中发展为“革命”理论,成为批判君主专制的重要思想资源。
在制度层面,孟子设计了一套以井田制为基础的经济制度与以选贤任能为核心的官僚制度。井田制设想将土地划为井字形,九百亩地分为八块私田与一块公田,公田产出作为公共开支与劳役之用。这一制度设计的经济意涵可能并非完全可行,但其政治意涵却极为明确:保障每户农民都有土地可耕,使社会底层的生存得到基本保障。选贤任能则打破了贵族世袭的等级秩序,为寒门士子提供了进入政治体系的机会。
性善论与仁政的关联,还体现在对君主道德修养的强调上。孟子认为,政治的良窳最终取决于君主的心术。“君正,莫不正”(《离娄上》),“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同上)。君主的道德示范具有感召天下的力量:“-bei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滕文公上》)这一“风草论”将政治的效果归结为道德的感化力量,其前提假设正是性善论:人心能够被善所感动,草随风而动,民随君而行。
从反面看,性善论也是孟子批判暴政的理论武器。齐宣王问“臣弑其君,可乎”,孟子的回答是:“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梁惠王下》)在孟子的价值序列中,仁义高于君权。如果君主成为“残贼之人”,即严重违背仁义原则的暴君,那么他就丧失了作为君主的资格,人民有权将其推翻。这一论证的道德力量来源于性善论:既然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仁义的本性,那么即使君主也不能例外;君主如果违背这一本性,就是自绝于人道,理应受到惩罚。
然而,性善论与仁政之间的关联并非没有张力。理论上,人性本善;实践上,现实中却充满暴君与小人的政治乱象。孟子本人周游列国、推行王道而不遇,正是这一张力的具体体现。如何解释这一矛盾?孟子的回应是:现实的困境是“不知反”的结果,而非本性使然。“求其放心”工夫的重要性正在于此:每个人(包括君主)都有善的本性,只是被物欲所遮蔽而不能呈现;通过修养工夫去除遮蔽,善性便能完全显现。政治的好坏,最终取决于人心能否回归其本然的善。
本书的问题意识与研究路径
本书的核心关怀可以概括为一个问题:孟子的性善论与仁政学说是否构成一个自洽的思想体系?这一问题包含几个层面。其一,性善论是否为仁政提供了充分的理论基础?换言之,从“人本性善”这一命题,是否能够逻辑地推导出“应当实行仁政”的政治结论?其二,仁政实践是否能够反过来验证或支持性善论?如果实行仁政确实能够取得良好的政治效果,这一结果能否证明人性本善的论断?其三,性善论与仁政之间是否存在某些内在的张力或矛盾?如果存在,这些张力如何可能得到消解?
围绕这些问题,本书采取的研究路径是:首先深入分析性善论的论证结构与理论内涵,厘清孟子“善”概念的所指与能指;其次考察仁政学说的具体内容与论证策略,揭示其与性善论的关联;再次分析孟子思想在后世的接受与演变,考察性善论与仁政的观念史命运;最后从比较哲学的视角,将孟子思想与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中类似问题的讨论进行对话,以期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