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与临川四梦
汤显祖与临川四梦
要理解《邯郸记》的深意,必须先理解写它的那个人。汤显祖不是一位简单的戏曲家,他是一位在仕途与思想之间反复撕扯、最终选择以戏曲为"第二人生"的士大夫。他的四部剧作——合称"临川四梦"——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精神探索序列,而《邯郸记》恰是这趟探索的终点站。本章将回答两个基础却关键的问题:汤显祖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要在《牡丹亭》已经大获成功之后,再写一部看似荒诞的《邯郸记》?
从进士到辞官:汤显祖的生平与思想底色
公元1550年,汤显祖出生在江西抚州府临川县的一个书香门第。临川这个地方,在宋代因王安石、曾巩等人的故里而闻名,是个文化底蕴极深的地方。汤显祖从小就表现出非凡的才智,五岁能属文,十二岁作诗,二十一岁即中举人。然而他的进士之路并不平坦——他连续参加了五次会试,直到三十四岁才考中进士。
这并非因为他才学不足。关于汤显祖的科举经历,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他本可以在第三次参加会试时就高中,但主考官张居正正在大力拉拢有才华的年轻士子为自己所用,许诺汤显祖只要愿意依附即可高中。汤显祖拒绝了这一"橄榄枝",坚持凭真本事应考,于是连续两次名落孙山,直到张居正死后才得以进士及第。
这个选择的分量远超字面意义。明代官场中,士大夫依附权臣是一种常态,甚至被视为"识时务"。汤显祖宁可蹉跎十年也不愿以这种方式获得功名,这奠定了他一生行事的基本底色——宁折不弯,不肯以人格换取利益。
中进士后,汤显祖被授予南京太常寺博士的闲职。南京在明代是陪都,政务远不如北京繁忙,汤显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七年,有大量时间读书思考。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系统接触了泰州学派的思想。
泰州学派是明代心学的一个分支,由王艮创立,代表人物包括罗汝芳、李贽等人。这一学派的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百姓日用即道"——真理不在圣贤经典里,不在庙堂高论中,而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这一思想在当时具有强烈的反叛色彩,因为它质疑了官方意识形态的权威性,强调个体感受和欲望的正当性。汤显祖一生推崇的李贽,正是以"童心说"闻名,主张文学创作应当发乎真情、不拘礼法。
泰州学派的洗礼让汤显祖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生命观:他相信人应该顺应本心而活,不应被外在的功名利禄所绑架。这种思想后来深刻影响了他的戏曲创作,《牡丹亭》里杜丽娘那一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邯郸记》里卢生那一场黄粱大梦,都是这种思想的艺术表达。
公元1591年,汤显祖在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的任上,做了一件彻底改变他命运的事——上《论辅臣科臣疏》。这篇文章直接弹劾首辅王锡爵和次辅赵用贤,指责他们操纵科举、打击异己、祸国殃民。万历皇帝读完奏疏后大怒,将汤显祖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
从朝廷命官贬为县级小吏,这个打击足以让许多人消沉。但汤显祖没有。他收拾行囊,千里赴任,在徐闻这个当时尚属蛮荒之地的地方兴办书院、传播文化。两年后,他被调任浙江遂昌知县。
遂昌五年是汤显祖仕途生涯中最有作为的时期。他推行"春郊劝农",亲自下田与百姓同劳;他废除枷锁,让囚犯在节日回家团聚;他捐俸办学,让山区孩子也能读书。在遂昌,汤显祖第一次实践了儒家"仁政"的理想。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更深的幻灭。遂昌的民风淳朴、政绩斐然,却换来上级官员的勒索和朝廷的冷遇。公元1598年,四十九岁的汤显祖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人震惊的决定:辞官归里。
他放弃了即将升迁的机会,放弃了三十多年苦读换来的仕途前景,回到江西临川,开始了他人生最后十五年的"戏曲生涯"。在此期间,他创作或改定了《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三部重要作品,加上早年的《紫钗记》,合称"临川四梦"。
理解汤显祖的关键,在于看清他辞官的真正原因。这不是一次冲动的行为,而是一个思想成熟之人的清醒抉择。他曾在一封信中写道:"士固不择地而植,犹竹柏之在山也。"这句话出自他推崇的韩愈,却恰好说明了他的心态:一个人不必非要在朝廷才能实现价值,就像竹柏不必长在沃土里才能成材。戏曲,就是汤显祖的"山中竹柏"。
临川四梦的整体架构:一部精神探索的四幕剧
"临川四梦"这一说法并非汤显祖自封,而是后人根据他四部代表作的共同特征所做的归纳。这四部作品之所以被放在一起讨论,不仅因为它们出自同一作者之手,更因为它们构成了一个主题递进、层层深入的思想序列。如果把四梦比作一部四幕剧,那么每一幕都在回答前一幕留下的追问,直到最后一幕给出了作者最深层的思考。
要理解这种递进关系,我们先来看四部作品的基本情节。
《紫钗记》改编自唐人蒋防的传奇小说《霍小玉传》。剧情讲述书生李益与霍小玉在长安相遇、定情、结婚,后因李益被权贵卢太尉陷害,被迫入赘卢府,与小玉分离。几经波折,在友人帮助下,李益与霍小玉终得团聚。这个故事的核心是"情"——两人真心相爱,却遭到权势的无情阻挠。
《牡丹亭》原名《牡丹亭还魂记》,是汤显祖最得意的作品。剧情讲述南安太守之女杜丽娘在花园中做了一个梦,梦见与书生柳梦梅相遇、相爱。梦醒后她相思成疾,一病不起,死后葬于花园梅树之下。三年后,柳梦梅拾得杜丽娘画像,感其深情,掘坟开棺,杜丽娘竟奇迹般复活。两人最终结为夫妻,柳梦梅高中状元,说服杜丽娘父亲承认这桩鬼姻缘,大团圆结局。这个故事的核心是"情"——杜丽娘因情而死,又因情而生,"情"的力量超越生死。
《南柯记》改编自唐人李公佐的传奇小说《南柯太守传》。剧情讲述落魄书生淳于棼酒醉后梦入槐安国,被国王招为驸马,出任南柯郡太守二十年,政绩斐然,后因檀萝国入侵和国内政治斗争,荣华尽失,最终被遣返回人间。梦醒后他发现所谓的"槐安国"不过是庭院中一棵大槐树下的蚁穴,于是悟道出家。这个故事的核心是"梦"——人世间的功名利禄不过是一场梦。
《邯郸记》改编自唐人沈既济的传奇小说《枕中记》。剧情讲述卢生科举不第,在邯郸一家客店中遇到道士吕洞宾,吕洞宾给他一个枕头让他睡觉。卢生在梦中娶了出身高门的崔氏,中了进士,仕途一路亨通,做到宰相,封为国公,享尽荣华富贵。八十年后卢生病死,梦醒时分,客店里的黄粱饭尚未煮熟。卢生由此悟道,随吕洞宾出家。这个故事的核心同样是"梦",但比《南柯记》更加彻底——它不仅否定了功名富贵,连做梦的"可能性"本身都被质疑。
为什么说四梦构成了一个递进的序列?我们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问题来理解:李益、杜丽娘、淳于棼、卢生,他们各自在追求什么?
李益追求的是爱情,是与心爱之人的团聚。杜丽娘追求的也是爱情,但她的"情"已经被升华到形而上层面——它不再只是两个活人之间的情感,而是宇宙间一种本原性的力量,可以打破生死的界限。淳于棼追求的是功名,是大丈夫立身处世的成就感。卢生追求的同样是功名,但他走得最远——他要的不是一般的功成名就,而是一个人能够达到的最高世俗成就: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从爱情到功名,从"情"的肯定到"梦"的否定,四梦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追问线索。汤显祖先在《紫钗记》和《牡丹亭》中肯定"情"的价值,然后在《南柯记》中质疑"功名"的意义,最后在《邯郸记》中对"一切世俗追求"做出最彻底的清算。
这种递进关系可以从一个角度进一步理解:《紫钗记》问的是"真情能否战胜权势",答案是能,但代价惨重。《牡丹亭》问的是"情的力量究竟有多大",答案是它可以超越生死。《南柯记》问的是"功名是否值得追求",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它终归是一场空。《邯郸记》问的是"人到底在追求什么",答案更加残酷——人追求的东西,在本质上和梦境没有区别。
理解了这个序列,我们才能理解汤显祖为什么要写《邯郸记》。《牡丹亭》已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名动天下,如果汤显祖只是想享受这种成功,他完全可以搁笔或继续写类似风格的作品。但他没有。他继续探索,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情"可以超越生死,那么"情"本身是否值得执著?这个问题,在《牡丹亭》的逻辑框架内无法回答,因为《牡丹亭》高度肯定了"情"的价值。只有在《邯郸记》中,汤显祖才能把这个追问推向终点。
四梦收束之作:《邯郸记》的独特地位
说《邯郸记》是"四梦收束之作",这个判断包含几层含义,需要逐一解释。
第一层含义是时间序列上的收束。汤显祖创作四梦的时间顺序是:《紫钗记》(约1587年)→《牡丹亭》(1598年)→《南柯记》(约1600年)→《邯郸记》(约1601年)。《邯郸记》是他最后完成的作品,从创作顺序来说,它站在四梦的终点。
第二层含义是主题上的收束。如前所述,四梦构成了从"情"到"梦"的追问序列,而《邯郸记》是对这个序列的最终回答。它不仅否定了功名利禄,还通过吕洞宾这个道教仙人角色,将否定延伸到整个世俗人生的层面。在《邯郸记》的世界观里,不仅卢生追求的相位是一场梦,卢生这个人、卢生所处的世界,都是道的显现,都属于"幻"的范畴。这是一种比《南柯记》更彻底的虚无主义。
第三层含义是艺术上的收束。《邯郸记》在艺术手法上达到了汤显祖戏曲创作的巅峰。与《牡丹亭》相比,它的语言更加凝练老辣;与《南柯记》相比,它的结构更加紧凑精炼;与《紫钗记》相比,它的象征意蕴更加深邃。全剧十六出,情节推进干净利落,没有一处闲笔。汤显祖用最简洁的笔墨,写出了最深沉的感慨。
第四层含义是思想上的收束。这是最重要的一层,也是理解《邯郸记》独特地位的关键。汤显祖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对生命有不同的理解和感悟。《紫钗记》写于他初入官场、对政治尚存幻想之时,所以他肯定"情"、肯定抗争。《牡丹亭》写于他政治失意、转向内心世界之时,所以他把"情"提升到宇宙本原的高度。《南柯记》写于他辞官归里、开始系统反思人生意义之时,所以他用佛道的"梦"来消解"情"。《邯郸记》则写于他彻底看透世情之后,所以他用最冷峻的笔调,写出了一个最彻底的幻灭故事。
在《邯郸记》中,汤显祖借吕洞宾之口说出了全剧的核心观念:"你的事都已毕了。"这句话出现在全剧最后一出,卢生梦醒后,吕洞宾点化他出家。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包含着汤显祖对人生的全部领悟。什么事"都已毕了"?不是功名富贵,而是"追求功名富贵"这件事本身。当一个人不再执著于追求任何东西,他的"事"才算真的完了。
这种思想在四梦中是独一无二的。《紫钗记》的结局是团圆,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情"的圆满。《牡丹亭》的结局也是团圆,是杜丽娘死而复生,是"情"的胜利。《南柯记》的结局是悟道,淳于棼看破了蚂蚁窝中的功名富贵,选择出家修行。但《南柯记》的问题在于,淳于棼的悟道似乎是被动的——他是在经历了二十年的荣华之后才看破的,如果他没有经历那些呢?如果他是一个一辈子穷困潦倒的书生呢?这种"悟道"是否还有说服力?
《邯郸记》解决了这个问题。卢生在被点化之前,几乎完成了一个人能够完成的一切:娶了名门之女,中了状元,做了宰相,封了国公,子孙满堂,享年八十一岁。在世俗意义上,卢生是人生赢家,他的故事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成功模板。但吕洞宾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论你是否成功,只要你在"追求成功",你就是梦中人。
这就是为什么说《邯郸记》是四梦的"收束之作"——它用一个最圆满的"成功故事"来否定"追求成功"本身的意义,这种否定是最彻底的、最无懈可击的。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汤显祖的这种"彻底"并不等于消极厌世。在全剧结尾,卢生随吕洞宾出家,临行前他问吕洞宾:"神仙可能度得人么?"吕洞宾答:"你这一去,还你十步之内自有蓬莱。"这句话的意思是:真正的道不在别处,就在你脚下。汤显祖并没有让卢生去到一个遥远的彼岸世界,他让卢生明白,道就在此身此处,就在当下这一刻。从这个角度来说,《邯郸记》的"否定"是为了更彻底的"肯定"——否定世俗追求,肯定的是一种超越性的生命境界。
意趣为主,不拘格律:汤显祖的戏曲主张
理解汤显祖,不能只看他的生平与作品,还要理解他的戏曲理论。汤显祖不是一位"为艺术而艺术"的文人,他的戏曲创作有明确的美学主张作为支撑。这些主张不仅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写出《牡丹亭》《邯郸记》这样的杰作,也解释了他与同时代其他戏曲家的根本分歧。
汤显祖戏曲理论的核心,可以用他自己的一句话来概括:"凡文以意趣神色为主。"这句话出自他给朋友吕昌期的信,原文是:"《牡丹亭记》窾被尔絺绣,有许多幽气,其妙出笔墨蹊径之外。宜歌不宜诵者,今虽传播四方,无益于世。凡文以意趣神色为主。四者到时,或有丽词俊音可用,而能即一二方寸之间,不寻至迷去,则不妨其是也。"
这段话里有几个关键词需要解释。"意趣"指的是作品的思想内涵和情感意蕴,"神色"指的是作品呈现出的精神面貌和感染力。汤显祖认为,一部戏曲作品,首先要有"意趣"和"神色",至于文辞是否精美、音律是否和谐,都是次要问题。
这个主张针对的是当时戏曲界的一种流行风气。明代中后期,戏曲创作形成了两大派别:一派以沈璟为代表,强调音律的重要性,主张戏曲语言必须严格遵守曲律规范;另一派以汤显祖为代表,强调情感意蕴的重要性,主张戏曲首先应该打动人心,而不是让形式束缚内容。
沈璟的理论可以概括为"格律至上"。他编写了一部《南九宫十三调曲谱》,详细规定了每一种曲牌格式的平仄、字数、韵脚,被戏曲界奉为圭臬。在沈璟看来,戏曲创作应该先保证形式规范,然后才谈得上内容表达。如果一句曲词的平仄不对,即使意思再好也是有缺陷的。
汤显祖对此持相反看法。他认为,如果为了迁就格律而损害了情感表达,那宁可打破格律。《牡丹亭》里有多处被后世曲律家批评为"不合格律"的段落,但这些段落恰恰是全剧最动人的地方。比如"惊梦"一出中杜丽娘的唱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按照严格的曲律分析,其中有几处平仄并不规范,但这两句话所传达的情感意蕴,却让无数读者和观众为之动容。
汤显祖的态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不侒律而侒情。"他宁可作品在音律上有微瑕,也不愿让它失去情感的冲击力。这种选择体现了他的一个核心信念:戏曲的价值在于它能否打动人心,而不在于它是否符合某种技术规范。
这种理论主张,与汤显祖的哲学思想一脉相承。他在思想上深受泰州学派和李贽"童心说"的影响,强调真情流露、顺其自然。在戏曲创作上,他同样坚持"发乎情"的原则,认为好的戏曲作品应该是作者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而不是按照某种格式模板填充出来的产品。
当然,强调"意趣为主"并不意味着完全否定形式的重要性。汤显祖并非不懂音律的人,他早年曾系统学习过戏曲音律知识,批评他作品的人往往也是他的朋友而非外行。汤显祖的立场是:在"意趣"与"格律"发生冲突时,优先保证"意趣"。这是一个价值排序的问题,不是有无取舍的问题。
理解汤显祖的这一主张,对于阅读《邯郸记》至关重要。《邯郸记》之所以能够用最凝练的笔墨写出最深沉的感慨,正是因为汤显祖始终把"意趣"放在首位。他没有被传统的曲律规范束缚,没有为了符合某种格式而添加冗余的内容。他让卢生的故事按照它自身的逻辑自然展开,最终呈现出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艺术境界。
从戏曲史的角度来看,汤显祖与沈璟的分歧代表了中国戏曲美学中两种传统的对话。一种传统强调"情本体",认为戏曲的核心价值在于情感表达;另一种传统强调"律本体",认为戏曲的核心价值在于形式规范。两派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过分强调"情本体"可能导致作品粗糙、缺乏艺术性;过分强调"律本体"则可能导致作品死板、缺乏感染力。汤显祖和沈璟的分歧,恰恰反映了戏曲艺术在"情"与"律"之间的永恒张力。
这种张力在《邯郸记》中得到了巧妙的化解。汤显祖没有为了"情"而彻底抛弃"律",他是在充分掌握格律的基础上选择性地突破格律。读《邯郸记》的曲词,我们可以感受到它既有散文的流畅自然,又有韵文的节奏美感。这种境界不是"不守规矩",而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真正的自由建立在对规律的深刻理解之上。
汤显祖的戏曲理论还有一个重要方面需要提及:他特别重视戏曲的"动人"效果。他在评价《牡丹亭》时说,这出戏能让"无情者心动"。所谓"心动",指的是戏曲能够触动观众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让他们暂时忘却现实的烦恼,沉浸到作品所营造的世界中去。这种效果不是靠华丽的辞藻或复杂的技巧能达到的,它需要作者对人情世故有深入的观察,对人性有深刻的洞察。
汤显祖之所以能写出让"无情者心动"的作品,与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密切相关。他经历过科举的挫折、官场的冷暖、贬谪的困顿、辞官的决断,这些经历让他对人生的复杂有了比一般人更深的理解。他知道人在得意时会想什么,在失意时会想什么;他知道什么是真正打动人的东西,什么是表面的浮华。这种理解不是从书本上能学到的,必须在生活中亲身体验过才能获得。
本章小结
本章梳理了汤显祖的生平、临川四梦的主题架构以及《邯郸记》的独特地位,目的是为深入阅读《邯郸记》奠定基础。
汤显祖不是一个单纯的戏曲家,他是一位有着深刻思想追求的士大夫。他放弃依附权贵的机会,中年后又主动辞去官职,这种人生选择本身就说明他对世俗功名有清醒的认识。泰州学派"百姓日用即道"的思想深刻影响了他的世界观,让他相信人生的价值不在官位高低,而在于是否顺应本心而活。
临川四梦构成了一个主题递进的序列:《紫钗记》肯定真情可以战胜权势,《牡丹亭》将"情"升华到超越生死的形而上高度,《南柯记》否定功名利禄的永恒价值,《邯郸记》则以最彻底的方式质疑一切世俗追求的意义。四梦的逻辑是连贯的,每一部作品都在回答前一部作品留下的追问。
《邯郸记》之所以是"四梦收束之作",不仅因为它在时间上排在最后,更因为它在思想深度上达到了四梦的顶点。它用一个最圆满的"成功故事"来否定"追求成功"的意义,告诉读者:无论成败,只要还在执著地追求什么,人就永远是梦中人。真正的解脱不在于获得什么,而在于放下执著。
汤显祖"意趣为主,不拘格律"的主张,为他的戏曲创作提供了理论支撑。他把情感意蕴放在形式规范之上,但这不是对形式的否定,而是一种更高的要求——只有在深刻理解形式的基础上,才能自如地选择何时遵循、何时突破。这种创作理念在《邯郸记》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全剧语言凝练、意蕴深远,既有戏曲的艺术性,又有散文的表现力。
在进入《邯郸记》的文本世界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先行思考:汤显祖通过卢生的黄粱梦表达了他的虚无主义,但这种虚无主义的底色是什么?它是一种绝望的厌世,还是一种超越的智慧?吕洞宾说卢生的"事都已毕",这个"毕"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下一章,我们将从"梦"这个核心意象入手,看看汤显祖是如何在他的最后一梦中回答这个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