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重读西斯蒙第
一个出生于1773年、死于1842年的瑞士—意大利裔贵族,他写于1819年的那本《新政治经济学原理》,凭什么让我们这些身处21世纪第三个十年的人花力气去读?问题乍看像怀旧病的发作,或者更糟一点,像某种过时的"反主流"姿态的自我标榜。但提这个问题的人多半没翻开过西斯蒙第的文本。一旦翻开,他会发现一件令人不安的事:西斯蒙第在两百年前焦虑的事情,和我们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反复焦虑的事情,看起来几乎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
一个两百年前的诊断师
从最近这二十年的经济新闻里挑几个标题出来。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全球供应链,发达国家的消费品价格出现四十年未见的大幅上涨;2021年到2023年,全球央行集体加息,应对通胀的代价是中小企业倒闭潮和劳动力市场的冷却;2023年到2024年,关于人工智能是否会大规模替代白领工作的争论,从学术圈蔓延到每一个公司的会议室;同期,关于基本收入、财富税、跨国资本利得税的讨论在欧美政界重新抬头;几乎同一时期,皮凯蒂的《21世纪资本论》在全球范围内销售过百万册,重新激活了关于不平等的长周期研究。
把这些近二十年的头条摊开来看,里面其实缠绕着几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工业化和技术进步对劳动者的替代效应,以及由此引发的社会分配问题。资本积累的集中化趋势——少数人占有越来越多的财富,多数人占有越来越少。金融体系的内在脆弱性,以及由此周期性爆发的危机。国家干预的边界,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市场失灵之后政府又应该做什么。
这些主题在今天的经济学讨论里,分别有自己的一套术语:技术性失业、不平等的资本化、金融不稳定假说、福利国家的可持续性。但把时间往回拨两百年,去看西斯蒙第在1819年的《原理》和1837年起的《研究》里写了什么,会发现这些主题一个都没有缺席。
西斯蒙第把自己分析的核心叫做消费不足——工业社会的生产能力不断扩张,但社会整体的消费能力跟不上生产的扩张,结果就是周期性的生产过剩和危机。这个论证比马克思早了将近三十年,比凯恩斯早了一百二十年。马克思在《剩余价值理论》里明确承认西斯蒙第是消费不足论的开创者;凯恩斯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里虽然引用过西斯蒙第,但主要把功劳分给了马尔萨斯和霍特雷;追溯到源头,1819年的西斯蒙第才是那个最早把这个命题系统化的人。
西斯蒙第在1819年的语境里,这种立场是一种冒犯。当时的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从斯密到李嘉图到萨伊,正在建构一个极为乐观的图景:每个人追逐自己的利益,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会自动协调一切,财富的总产出必然持续增长。所谓"萨伊定律",干脆宣称"供给创造自己的需求",从根本上否认生产过剩的可能性。西斯蒙第的立场是反过来的,他认为这个图景忽略了三个关键变量:分配的恶化、危机的周期性、政府不作为的代价。
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西斯蒙第为什么会有这种视角,因为他不是坐在书斋里推演出来的。他青年时代在里昂的丝织工业中心度过的那几年,对他的经济学立场有关键的影响。里昂在18世纪末是欧洲最重要的丝织工业城市之一,他的父亲在那里有商业投资。年轻的西斯蒙第在父亲的事务所工作过一段时间,亲眼目睹了丝织工人的工作条件——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日、密不透风的工坊、雇主和工人之间持续的张力——以及大工业生产对传统手工业的摧毁。里昂在1789—1793年法国大革命期间是政治震荡的中心,工人、雇主、地方政府之间的冲突交织在一起,年轻的西斯蒙第处于这一切的中心。
这种早期经验在他后来的写作里反复回响。他笔下的"工业革命",从来不是一种抽象的理论构造,而是一种他在具体场景里看到过的社会变迁。他写《新原理》的时候,关于工人阶级的描述从来不带有浪漫化色彩,但永远带着一种具体的现场感——他知道工人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工作,雇主在用什么样的逻辑压低工资,市场在用什么样的机制摧毁一个传统行会的生计。这些具体的细节,是西斯蒙第从里昂带出来的。
回到当下的语境:今天我们在讨论的那些问题——2008年式的金融危机、新冠式的供应链冲击、技术性失业的焦虑、不平等的扩大、福利国家的可持续性——在西斯蒙第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新现象,而是工业资本主义两百年来反复发作的"老病"。他只是那个最早把它诊断出来的人之一。
2008年之后,主流的裂缝
仅仅指出西斯蒙第议题的当下相关性,还不足以回答"为什么是现在"这个问题。许多被历史淘汰的思想家都曾"预言"了未来,稀奇的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要读西斯蒙第,而不是凯恩斯、马克思、熊彼特,或者干脆读最新的论文?
这就要讲到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整个经济学界的自我怀疑。
在2008年之前的三十多年里,主流宏观经济学被一个新古典综合的版本所主导。这个版本的核心工作模型叫做DSGE模型,全称是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它的工作原理大致是这样的:假设经济由一群理性的、追求效用最大化的家庭和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构成,他们根据对未来的理性预期做出决策,市场会自动出清,政府干预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不必要的。这个模型在2004年某篇克鲁格曼奖获奖论文里被称作"宏观经济学的大一统理论",它在2008年的预测能力如何,事后已经不需要多说。
这种失败不是某一个经济学家的失败,而是一种研究纲领的失败。DSGE模型所代表的、以假设、演绎、数学化著称的研究方式,把经济学推到了一个高度专业但极度脆弱的位置。它能回答自己设定的内部问题,但当现实的金融体系出现重大失灵时,它几乎没有解释力。它的政策建议——低通胀优先、政府债务最小化、市场尽可能出清——事后看来加剧了危机的蔓延。
这种自我怀疑催生了几个方向上的复兴。
行为经济学这条线索,西蒙、卡尼曼、塞勒这些名字是它的标志。它把心理学引入经济学,挑战"理性经济人"假设。西斯蒙第当然不是行为经济学家——他没有任何心理学工具——但他和行为经济学家共享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人是复杂的、有情感的、易犯错的,市场不会自动趋向均衡。
复杂经济学这条线索,布莱恩·阿瑟、埃里克·拜因霍克这些研究者是它的代表。他们把经济看作复杂适应系统——无数异质性主体互动产生的、不断演化的、无法收敛到单一均衡的结构。这种视角和西斯蒙第的精神高度亲和。西斯蒙第对工业资本主义的分析,本质上就是把经济看作一个历史性的、不断演化的、有内在张力的系统,而不是一个收敛到帕累托最优的静态结构。
政治经济学的复兴这条线索,斯蒂格利茨、罗德里克这些名字是它的代表。它重新把政治、制度、权力这些变量带回经济学的中心。这种传统和西斯蒙第的亲和力最强。西斯蒙第一辈子关心的都是经济现象背后的政治和制度结构,他对"政治经济学"这个学科名字里"政治"二字的强调,比任何同时代的英国经济学家都要认真。
把这几条线索合起来看,它们共享一个基本前提:经济现象不能被还原为"理性个体在均衡中的最优化"。一旦这个前提被接受,西斯蒙第那种历史的、制度的、关注分配和危机的方法论,就不再像1850年之后那样被视为异端,而是作为另一种合法的研究路径重新具有了相关性。
西斯蒙第在1850年到2000年这150年里,几乎完全不在主流经济学的教科书里出现。教科书讲述的是一条直线:斯密、李嘉图、边际革命、凯恩斯、弗里德曼、新古典综合、新凯恩斯、新新古典综合。这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被打败的人都被除名了。西斯蒙第、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部分、德国历史学派、美国制度学派——这些"异见者"被打入冷宫,偶尔在文献综述里被提一笔,然后继续沉默。
2008年之后,这条直线被打破了。经济学的自我理解变得更复杂、更分层、更多元。在这样一个时刻,重读西斯蒙第不再是一种古董爱好,而是对胜利者叙事的有意识纠正。
历史感是怎么长出来的
要理解西斯蒙第为什么是西斯蒙第——为什么他能写出和同时代的英国古典经济学家如此不同的东西——我们需要绕开经济学著作本身,去看他的另一面:他是19世纪最重要的一位历史学家之一。
让-夏尔-莱奥纳尔·西蒙德·德·西斯蒙第,1773年5月9日生于日内瓦一个意大利流亡贵族家庭。这个家族在16世纪从比萨迁来瑞士,改宗加尔文宗,融入日内瓦的精英阶层。西斯蒙第的父亲是日内瓦的一个地主,也涉足商业,把家产投资到了法国里昂的银行业和丝织业。年轻的西斯蒙第在里昂度过了一段关键的青年时期。
里昂在18世纪末是欧洲最重要的丝织工业中心之一,也是工业革命最早期的试验场之一。年轻的西斯蒙第在父亲的事务所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亲眼目睹了丝织工人的劳动条件、雇主和工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以及里昂在1789—1793年法国大革命期间的政治震荡。这些经历在他后来的写作里留下了很深的痕迹,他笔下的工业革命,从来不是一种抽象的理论构造,而是他在具体场景里看到过的社会变迁。
1794年,西斯蒙第一家因为财产损失回到日内瓦。此后他开始大量阅读和写作。他的第一本重要著作是1803年的《论中世纪意大利共和国的商业史》,这个题目预示了他后来长达十几年的研究方向。从1807年到1818年,他写出了16卷本的《中世纪意大利共和国史》,这是19世纪欧洲史学的一部奠基性著作。这部书让西斯蒙第在欧洲知识界获得了巨大的声誉,他在经济思想史上的名气要小得多,但在当时,他的史学名气远比经济学名气大。吉本、维柯、孟德斯鸠是他精神上的前辈,而他在意大利城市共和国研究上的贡献,让他成为现代城市史和政治制度史的开创者之一。
1815年之后,西斯蒙第转向政治经济学。这一年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欧洲进入复辟时代。英国的工业革命正在进行中,机器生产正在改变整个社会的面貌。法国的政治动荡仍在延续,革命和复辟交替出现。在这种背景下,西斯蒙第开始写他的经济学著作。第一本是1819年的《新政治经济学原理》,这本书直接向李嘉图宣战。西斯蒙第认为李嘉图的理论虽然数学上优雅,但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财富的分配。如果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而多数人的消费能力下降,那么整个社会的再生产就会陷入危机。这本书在当时的反响是巨大的,它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西斯蒙第由此进入了经济学家的行列。
西斯蒙第自己并不以"经济学家"自居。在写给朋友的信里,他多次说自己写经济学是出于一种"历史学家的责任感"——他看到工业革命正在重塑欧洲社会,看到大量的人从乡村涌入工厂,看到工人阶级的工作条件日益恶化,而他认为政治经济学是当时唯一能解释和回应这些现象的学科。他带着历史学家的问题意识进入经济学,又带着经济学的问题意识回到历史。
这种双重身份在他后来的《政治经济学研究》里表现得最为明显。这本书是《新原理》的修订和扩展,但更成熟、更克制、更具有历史感。西斯蒙第在这本书里不再只是反驳李嘉图,而是试图建立一种他自己的经济学历史方法。这种方法的几个核心特征——对分配问题的高度关注、对危机作为周期性现象的承认、对国家干预的肯定、对历史和制度背景的强调——其中的每一个单独拿出来,在西斯蒙第的时代都是异端。合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种完全不同于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传统。这种传统后来被马克思部分继承,被德国历史学派扩展,被美国制度学派传承,但在主流经济学的教科书里,它们都被边缘化了。
西斯蒙第1842年在日内瓦去世。他死的时候,他在经济学界的名声已经远不如他写作《原理》时那样响亮。边际革命正在到来,杰文斯、门格尔、瓦尔拉斯正在建构一种新的经济学,把效用、边际、心理因素推到中心位置,而把分配、危机、历史、制度推到边缘。西斯蒙第和他的方法一起,被送进了经济学史的冷宫。从1842年到2008年,西斯蒙第沉默了将近170年。这170年里,他偶尔被一些异见的经济学家提起——比如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多次引用西斯蒙第,凯恩斯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早期草稿里也提到过他——但他从来没有回到主流经济学的中心。
跟着文本走,而不是绕着文献综述转
写到这里,应该回答一个实际的问题了:这本书打算怎么写?是关于西斯蒙第的文献综述吗?是西斯蒙第传记吗?是关于19世纪经济思想史的学术专著吗?都不是。这本书是一场带读者一同阅读的导读。
具体地说,我会一章一章地跟着《政治经济学研究》的文本脉络走。每一章里,我们做几件事:拆解西斯蒙第在那一章里具体说了什么;把他的论证和当时的主流经济学(李嘉图、萨伊、马尔萨斯)做对比;间或插入西斯蒙第自己写的意大利史和法国史的段落,这些段落不是装饰,它们是西斯蒙第思考经济问题的真正源头;讨论西斯蒙第对后世的影响,特别是马克思、桑巴特、凯恩斯、波兰尼这些后来的经济学家在他的基础上做了什么、否定了他什么、推进了他什么。
我们不做文献综述。文献综述是一种必要的学术劳动,但它不是这本书的目的。这本书的目的是让读者直接面对西斯蒙第的文本,看他在那里写了什么、为什么那样写、那些论证今天看来是否仍然成立。这种"导读"的形式有它的代价——我们不可能穷尽关于西斯蒙第的全部二手文献,会有遗漏,会有简化——但它也有一个文献综述无法替代的好处:它让读者自己看见西斯蒙第,而不是通过别人的眼睛去看他。
我们也不打算把西斯蒙第浪漫化。西斯蒙第有他的错误,他对工业化的悲观预测有些被后来的发展证伪了,他对工人阶级的同情有时候带有一种贵族式的怜悯,他对市场机制的理解有时候过于简化。这些都是真实的,都需要在文本里被展示出来,而不是被掩盖。重读西斯蒙第不是把他塑造成一个未受时间侵蚀的先知,而是去理解他的提问方式、他的分析框架、他所抓住的真问题,以及那些他在当时的条件下没能回答的问题。
那么,读完这本书,读者会获得什么?
一份关于西斯蒙第文本本身的阅读指南。读者会知道他在哪本书里说了什么,核心论证是什么,文本结构是什么,哪些段落是关键段落,哪些段落是补充段落。这样,读者如果愿意,可以自己去读西斯蒙第的原著,而不需要被别人的二手解读所限制。
一个关于经济学起源的更复杂图景。不是教科书里那种"斯密、李嘉图、边际革命、凯恩斯、弗里德曼"的直线进步,而是一个充满了被压抑的暗流、被打入冷宫的人物、被胜利者重写的历史。这种更复杂的图景本身就是一种智识上的解放,它让我们意识到,今天主流经济学里的许多"常识",其实只是某一个特定传统的胜利宣言,而不是经济学的全部可能性。
还有一种关于"经济学可以是什么"的扩展想象。西斯蒙第的方法——历史的、制度的、关注分配的、关注危机的——在2008年之后正在以新的方式回归。行为经济学、复杂经济学、政治经济学、制度经济学的复兴,都在不同程度上呼应着西斯蒙第的方法论选择。读完这本书,读者会对当代经济学的这些前沿方向有更深的来源感,它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有一个被压抑的传统作为基础的。
本章小结
为什么要重读西斯蒙第?因为他在1819年和《政治经济学研究》里提出的那些议题——消费不足、周期性危机、不平等的扩大、国家干预的必要性——几乎是今天每一个重大经济争论的远祖。
为什么是现在?因为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新古典综合的主流地位出现了裂缝,行为经济学、复杂经济学、政治经济学的复兴给西斯蒙第式的历史与制度分析重新打开了空间。
西斯蒙第是什么人?一个日内瓦的意大利流亡贵族之子,青年时代在里昂的丝织工厂事务里亲历了工业革命早期的劳资冲突,30岁后写下16卷本《中世纪意大利共和国史》,40岁才转入政治经济学。他的历史方法不是装饰,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他在经济学写作中始终无法摆脱的方法论底色。
这本书的写法是一场带读者一同阅读的导读,不是文献综述。我们跟着《政治经济学研究》的文本脉络走,间或插入他本人的史学写作,让一个"被经济学家身份掩盖的历史学家"重新显形。
下一章我们会正式进入西斯蒙第所反对的"古典正统",看看他到底在和谁作战、为什么他要反对。这个"古典正统"不是抽象的教科书里那种匀质化的古典政治经济学,而是由李嘉图、萨伊、马尔萨斯这三个具体的人所代表的、彼此之间既有共识又有分歧的论证体系。理解他们,是理解西斯蒙第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