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与他的时代
司马光与他的时代
当一位六十七岁的老人在洛阳的宅邸中缓缓合上眼睛,北宋哲宗元祐元年(1090年)的初春便与一部历时十九年完成的皇皇巨著永远联系在了一起。这位老人便是司马光,他的去世在当时的士大夫阶层中引发了近乎国丧般的哀悼。朝廷追赠他为太师、温国公,谥号“文正”——这是宋代士人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之一。然而,对于后世读者而言,司马光留下的最珍贵遗产不是这些身后哀荣,而是一部名为《资治通鉴》的编年体通史。
这部书究竟有何等魔力,能够让一位权倾一时的政治人物倾注近二十年的心力去完成它?它的诞生与司马光的政治生涯、与北宋中后期的政治风云究竟存在怎样的内在关联?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回到司马光生活的时代,重新审视一位政治家如何同时成为史学家,一部史学著作如何承载着远比“客观记录”更为复杂的政治抱负与历史认知。
早年的司马光:从神童到朝廷重臣
司马光于宋真宗天禧三年(1019年)出生于光州光山(今河南光山县),他的家庭并非显赫的世家大族,而是一个有着深厚儒学传统的小官僚家庭。父亲司马池曾任州县官员,以清廉正直著称。司马光七岁时发生的一件事,至今仍是中国教育史上的经典案例:年幼的司马光与伙伴们在庭院中玩耍,一个孩子不慎落入盛满水的大瓮中,其他孩子惊恐四散,唯有司马光搬起一块石头砸破水瓮,救出了落水的同伴。这个“司马光砸缸”的故事虽然是后人的附会,但它在民间流传之广,恰恰反映了这位历史人物早年形象的某些特质——机敏、果断、有担当。
真正塑造司马光学术底色的,是他早年所接受的系统教育。五岁时,父亲开始教他读书识字。司马光的学习方式颇具特点: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务必理解每一个字词的真实含义。据记载,他读书时手中不释卷,夜间也常常燃灯苦读,有时甚至彻夜不眠。这种对经典文本的反复涵泳,为他日后精深的经史造诣奠定了基础。
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二十岁的司马光参加科举考试,一举考中进士甲科。这在当时的士林中引起了不少关注,因为司马光并非出身名校,也没有显赫的背景能够为他提供太多助益。他的成功完完全全凭借的是真才实学。然而,考中进士只是仕途的起点,司马光此后的官场生涯并非一帆风顺,甚至可以说充满了波折。
中进士后,司马光被任命为华州判官,此后历任多处地方官职。在地方任职期间,他展现出务实能干的行政能力,同时对民间疾苦有着深切的体察。然而,真正让他在士林中崭露头角的,是他在中央任职期间的表现。
仁宗嘉祐元年(1056年),司马光被召回京城,担任同修起居注一职。这是皇帝身边的清要之职,负责记录皇帝的日常言行。表面看来,这只是一个文字工作,但它的政治意义却不容小觑——起居注是日后编纂国史的第一手资料,担任此职者往往被视为天子近臣。司马光在任内恪尽职守,但他对这一职位本身却有着更深的思考:如何让起居注真正发挥“以史为鉴”的功能,而非沦为歌功颂德的工具?
嘉祐六年(1061年),司马光升任知谏院,兼任司马光言事。这一职务让他进入了北宋政治的核心地带。知谏院负责监察朝政得失、弹劾百官过失,是台谏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司马光在谏院任职的五年间,频繁上疏言事,话题涉及官员选拔、边防建设、财政改革等多个领域。他的奏章文风朴实无华,但论证严密、逻辑清晰,往往能够切中时弊。
正是这一时期的经历,让司马光逐渐形成了他的核心政治理念:统治者应当以史为鉴,谨慎行事,不可轻举妄动;国家的长治久安不在于激进的变革,而在于守住祖宗成法、维持政治稳定。这种理念在他日后的政治生涯中不断强化,最终成为他与王安石变法发生根本分歧的思想根源。
从政治盟友到政敌:司马光与王安石的分歧
如果说司马光的早年经历为他日后成为反对派领袖奠定了基础,那么他与王安石的关系变化,则将这一政治转向推向了高潮。理解这两位历史人物的关系,是把握《资治通鉴》编纂背景的关键所在。
司马光与王安石相识于仁宗朝中期,当时两人都以文才出众、品行端正著称于士林。从现有的史料来看,他们之间曾有过相当不错的私人关系。王安石的散文名篇《答司马谏议书》虽然是两人政见对立时期的产物,但从行文语气中仍可看出某种尊重甚至惺惺相惜的意味。这篇文章是王安石针对司马光批评新法的长篇来信所作的回复,开篇即称“昨日蒙教”,语气平和而不失尊严;全文仅数百字,却将新法的主要内容与司马光的质疑逐一对照,展现出王安石面对批评时的从容与自信。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和无法掩盖两人在政治理念上的根本分歧。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开始主持变法事宜。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朝廷相继推出了青苗法、募役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等一系列新法,改革的力度和速度都远超时人预期。这些新法的核心目标是通过国家干预来发展生产、增加财政收入、增强军事力量,从而扭转北宋长期积弱的局面。
司马光对变法的态度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过程。最初,他对王安石推行改革的初衷表示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认可北宋需要变革的判断。然而,随着新法的逐步推行,司马光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他开始频繁上疏,对新法的具体内容提出尖锐批评。
司马光批评新法的核心逻辑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理解。首先,他反对国家过度干预经济活动。以青苗法为例,这项政策的初衷是以低于私人高利贷的利率向农民放贷,帮助他们度过青黄不接的困难时期,避免因急需现钱而贱卖农产品。然而司马光指出,官府放贷不可避免地会演变为强制摊派,地方官员为了完成指标、显示政绩,往往会逼迫百姓借贷,最终反而加重了基层的负担。
其次,司马光担心变法会破坏北宋政治格局中原有的权力平衡。北宋开国以来,鉴于前代藩镇割据的历史教训,朝廷一直采取“强干弱枝”的政策,削弱地方和武将的权力,同时通过科举制度大量选拔文官进入官僚体系。这种政治格局虽然带来了冗官冗费的弊端,但也在客观上维持了政治稳定。司马光担心,王安石变法中大量启用新人、打破常规的做法,会引发政治生态的剧烈震荡。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一点,司马光认为政治的根本在于“得人”而非“立法”。在他看来,只要选用得当之人、遵循合理制度,国家自然能够运转良好;反之,如果用人失当,再好的制度也会被扭曲执行。基于这种认识,司马光主张以“补缀”而非“更张”的方式应对社会问题——即在现有制度框架内进行调整,而非彻底推翻重建。
熙宁三年(1070年),司马光辞去御史中丞的职务,出知永兴军,试图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政治主张。然而,地方任职的经历似乎更加坚定了他的反对立场。此后近二十年间,司马光先后在洛阳、许昌等地担任闲散职务,名为提举宫观,实则远离政治核心。这段时期,他将自己的主要精力投入到了《资治通鉴》的编纂工作中。
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资治通鉴》全书告成。司马光在进书表中回顾了自己与王安石变法的关系,措辞颇为微妙。他写道,变法推行之后“群言交动”,而他因为“学术迂阔”,始终无法认同新法的合理性。这番话既是对自己立场的坚持,也隐含着某种无奈——他并非没有意识到变法的某些合理性,但基于自己的政治理念和历史认知,他无法接受以激进方式改造国家的思路。
神宗驾崩后,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听政。高太后一向反对王安石变法,司马光被召回朝廷担任宰相。他在短短一年内尽废新法,史称“元祐更化”。然而,此时的司马光已是六十七岁高龄,身体状况日益恶化。元祐元年(1090年)九月,司马光在宰相任上病逝,为自己的政治生涯画上了句号。
值得注意的是,司马光与王安石的分歧并不简单地是个人意气之争或权力之争。两人都怀着以所学经世济民的崇高抱负,都对北宋的积弊有着清醒的认识,也都具备推行改革的强烈意愿。他们的分歧在于如何改革、以什么速度和方式改革、通过什么路径实现国家复兴。这种分歧在中国历史上反复出现——每當国家面临重大转折点时,稳健与激进、保守与创新之间的张力总会以不同形式呈现出来。
编纂动机:一位政治家为何要写史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进书表中明确表达了他的编纂动机:希望通过历史经验为统治者提供借鉴,帮助他们避免重蹈覆辙。“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这九个字后来成为全书名称“资治通鉴”的来源。
要理解司马光为何选择以编纂通史的方式来实现他的政治抱负,我们需要考察他身处的思想语境。北宋是中国历史上文化高度繁荣的时代,儒学在这一时期经历了重要的复兴运动。以欧阳修、范仲淹为代表的士大夫们主张“文以载道”,强调文学创作应当服务于道德教化和政治实践。司马光本人也是这场儒学复兴的积极参与者,他对经史的研习从未间断。
在这种思想背景下,司马光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历史观:历史不仅仅是过去发生的事件的记录,更是蕴含着治乱兴衰规律的宝库。通过系统研究历史,统治者可以发现那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从而做出更明智的政治决策。这种观点在司马光的老师庞籍身上已经初见端倪。庞籍曾对年轻的司马光说,学习历史不是为了炫耀博学,而是为了从中汲取治国理政的智慧。
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的直接契机,来自英宗年间的一项提议。治平三年(1066年),英宗皇帝对司马光说,他平时阅读的史书要么文字浩繁,难以卒读;要么纪事简略,不够详细,希望能有一部“简明扼要”的通史供他参考。这番话与司马光心中酝酿已久的计划不谋而合,于是他开始着手编纂一部从战国到五代、涵盖一千三百余年历史的编年体通史。
然而,司马光的编纂工作很快超越了单纯服务皇帝的范畴。随着工作的深入,他逐渐将这部书视为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载体。在他的构想中,《资治通鉴》不应当是一部面面俱到的百科全书,而应当是一部聚焦“治乱兴衰”之道的政治教科书。因此,全书的选材标准完全围绕这一主题展开:王朝更替、战争政变、制度改革、外交冲突——这些内容占据全书绝大部分篇幅;而经济发展、科学技术、文化艺术等方面则被大幅压缩。
这种选材逻辑反映出司马光独特的历史观念:在他看来,政治稳定是国家一切其他事务的前提条件。如果政治秩序崩溃,再发达的经济、再灿烂的文化都难以维持。因此,研究历史的重心应当放在政治领域,尤其是那些导致政治秩序发生重大变化的关键节点上。
从更深层次来看,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也是他表达政治立场的一种方式。在王安石变法期间及其后,司马光虽然离开了政治中心,但他从未放弃用自己的方式影响政治走向。通过编纂一部以“保守稳健”为价值取向的通史,他实际上是在向皇帝和士大夫阶层传达一种政治信号:历史已经证明,那些激进的、试图彻底改造社会的政治举措往往以失败告终;只有遵循历史规律、循序渐进的治理方式才是正道。
这种以史论政的做法在中国有着悠久的传统。远的不说,仅在北宋之前,欧阳修编纂《新唐书》、宋祁等人编纂《宋史》纪传部分,都或多或少的体现了编纂者的政治主张。司马光则将这一传统发展到极致——《资治通鉴》不仅是史学著作,更是他二十年间政治理念的结晶。
十九年磨一剑:修史的艰难历程
从英宗治平三年(1066年)正式开始编纂,到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全书完成,《资治通鉴》的编纂工作整整持续了十九年。这个时间跨度本身就足以说明这部书的编纂难度。十九年间,司马光经历了从中央到地方、从执政到在野的多次职位变动,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这项工程。
《资治通鉴》的编纂过程可以分为几个阶段。第一阶段从治平三年到熙宁年间,司马光在开封和洛阳两地先后开展编纂工作。这一阶段的工作最为繁重,因为需要从浩如烟海的历史文献中筛选、整理、编排出可用的原材料。司马光采取了一种高效的分工模式:他本人负责制定编纂体例、确定选材标准、进行最后定稿,而具体的资料搜集和初稿撰写工作则主要由他的助手团队完成。
这个助手团队中最为重要的是刘攽、刘恕和范祖禹三人。刘攽负责两汉部分的编写,他对两汉历史有着精深的研究,所撰初稿质量极高。范祖禹负责唐五代部分的编写,他的史学功底扎实,对唐代历史尤为熟悉。刘恕则负责魏晋南北朝和五代以外的其他部分,此人博学强记,但性格较为偏激,与司马光在某些问题上存在分歧。尽管如此,在司马光的统筹协调下,团队整体运转良好。
熙宁年间,随着司马光与王安石矛盾的激化,编纂工作陷入了困境。司马光被迫离开中央,他的政治处境日益艰难。在这种情况下,维持一个庞大的编纂团队成为沉重的负担。更重要的是,司马光本人一度心灰意冷,甚至考虑过放弃这项工程。
然而,就在最困难的时刻,司马光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将编纂基地迁往洛阳,此后近十五年间,他一直以洛阳为据点推进《资治通鉴》的编纂工作。洛阳远离政治漩涡,环境相对安定,有利于他集中精力从事学术工作。更重要的是,洛阳有许多与他志同道合的士大夫,他们不仅在经济上给予支持,还在学术上提供了帮助。
元丰七年(1084年),《资治通鉴》全书告成。这部书共计二百九十四卷,记载了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到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年)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全书采用编年体形式,按照年月日的顺序记事,便于读者把握历史发展的脉络。
司马光在进书表中回顾了编纂工作的艰辛,特别提到刘恕的去世给他带来的巨大打击。刘恕是团队中年龄最小的成员,但天资极高,记忆力惊人。司马光曾赞叹刘恕“于书无所不通,其明철强记不可及也”。然而,刘恕于熙宁十年(1077年)英年早逝,年仅四十七岁。刘恕的去世不仅使司马光失去了一位得力助手,也让《资治通鉴》失去了一个本可以做出更大贡献的史学人才。
《资治通鉴》完成后,神宗亲自为这部书命名并赐序。“资治通鉴”四字,既点明了这部书的编纂目的——为统治者提供治理国家的借鉴,也暗示了它的内容特点——贯通古今、覆盖全面的通史。这个书名既是对司马光编纂工作的肯定,也寄托了皇帝对这部书的期望。
值得特别说明的是,《资治通鉴》的编纂过程中始终贯穿着司马光明确的政治立场和价值判断。这部书虽然以“客观”记录历史相标榜,但在许多重大问题上都体现了司马光的个人观点。例如,对于三国历史,司马光明确以曹魏为正统,而不以蜀汉为正统;这一立场与陈寿《三国志》和朱熹《通鉴纲目》形成了鲜明对比。对于唐代历史,司马光对武则天持严厉批评态度,而对唐玄宗前期的开元盛世则给予高度评价。这种种取舍都反映出编纂者的历史观念和政治立场。
知识图谱:司马光生平与《资治通鉴》编纂的关联
在结束本章之前,让我们通过一个时间轴来梳理司马光一生中的关键节点,以及它们与《资治通鉴》编纂工作的对应关系。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司马光生平与《资治通鉴》编纂历程
section 早年与仕途起步 1019年 : 出生于光州光山 1038年 : 中进士甲科,开始仕途 1056年 : 任同修起居注,进入中央 1061年 : 任知谏院,开始大量上疏言事
section 《通鉴》编纂阶段 1066年 : 英宗命司马光编纂简明通史,《通鉴》编纂正式启动 1069年 : 王安石开始主持变法 1070年 : 司马光与王安石政见分歧加剧,辞去御史中丞 1071年-1084年 : 在洛阳专注《通鉴》编纂工作 1077年 : 助手刘恕去世,编纂工作遭受重大损失 1084年 : 《资治通鉴》全书告成
section 晚年与身后 1085年 : 神宗驾崩,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听政 1086年 : 被召回朝廷任宰相,尽废新法 1090年 : 病逝于宰相任上,追赠太师,谥号“文正” ```
通过这个时间轴,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资治通鉴》的编纂与司马光政治生涯之间的紧密联系。编纂工作的启动时间与他进入政治核心期几乎同步,而工作的完成时间则与他政治生涯的巅峰——担任宰相——紧密相连。这绝非偶然:正是政治上的失意让司马光能够将更多精力投入学术工作,而政治上的成功又为《资治通鉴》的最终完成提供了必要的条件和认可。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司马光与《资治通鉴》的故事折射出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的一个重要特征:学术与政治从来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个领域。对于像司马光这样的士大夫而言,治学本身就是为了经世致用,而经世致用又需要以深厚的学术功底为根基。《资治通鉴》之所以能够成为史学经典,不仅因为它体例严谨、资料翔实,更因为它是作者一生政治智慧和历史认知的结晶。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资治通鉴》具有鲜明的政治倾向性。这不是缺陷,而是它的本质特征。司马光编纂这部书的首要目的不是为学者提供研究资料,而是为统治者提供治理镜鉴。既然以“资治”为目的,选择什么样的历史、如何评价这些历史,自然要服务于作者的政治理念。
这也提醒我们在阅读《资治通鉴》时需要保持的审慎态度:既要充分尊重司马光通过这部书传达的政治智慧,也要清醒认识到他的局限性。任何一部史学著作都难以完全摆脱编纂者主观立场的影响,《资治通鉴》亦不例外。理解它的立场和倾向,恰恰是深入研读这部经典的前提条件。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逐步展开对《资治通鉴》具体内容的系统学习。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这部书的体例问题:什么是编年体?它与纪传体有何区别?为什么司马光选择编年体来编写通史?这些看似技术性的问题,实际上关系到我们如何正确使用这部书、从中获取有益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