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鹅和所有鹅
第 1 章:一只鹅和所有鹅
先从一只鹅说起。
某个周日的下午,你被大人带去公园散步。天气挺好的,草地边上有一片小水塘,水塘里漂着几只白色的鹅。你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身边的大人:"那只鹅在做什么呀?"
大人低头看了一眼,回答:"它在喝水。"
你又问:"鹅是不是都喜欢喝水呀?"
大人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你接着问:"那'鹅'到底是什么呀?"
大人有点为难了。"鹅"是什么?看起来挺简单的一件事,问起来却有点说不太清楚。
你看到的明明是"那一只"具体的、圆滚滚的、正低头喝水的白鹅。可你问出来的,却是"鹅"——一个比那一只鹅大得多的东西。那只鹅是具体的,它此刻就在水塘边,你伸手就能指过去。但"鹅"不是具体的,你没办法指着水塘说"这就是鹅"。因为水塘里有很多只,每一只都可以叫作"鹅",可它们又都不是"鹅"本身。
这种感受,看起来不起眼,但它就是本书的起点。
一只具体的鹅,和"鹅"这个种类
让我们仔细看一看刚才那个场景里的奇怪之处。
第一只鹅在喝水。第二只鹅在扑翅膀。第三只鹅正伸着脖子打量你。它们三个长得不一样,动作也不一样。如果大人认识它们,可能还会告诉你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脾气和习惯。有的安静,有的暴躁;有的喜欢凑到游客脚边讨食,有的远远看见人就躲开。
但是,我们说它们三个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鹅"。
这种"共同点"是什么意思?
它不是它们之中的某一个。不能说"那只白色的、正在喝水的家伙"就是"鹅",因为另外两只也是"鹅"。它也不能简简单单地从三只鹅身上"拎"出来。你没办法揪一根羽毛下来,说"喏,这就是'鹅'"。
"鹅"这个种类,像是独立于每一只具体的鹅,但又离不开每一只具体的鹅。它在每一只鹅里面,又不在任何单独的一只鹅里面。
这件事小孩子说不清楚,但是大人们一旦仔细想,也会觉得有点绕。我们平常说话的时候,这种"绕"被藏在语言里藏得严严实实,从来不打扰我们。但是哲学家的工作之一,就是把这种藏起来的东西挖出来看看。
下面这张图,是用最直白的方式把这件事画了一遍:
```mermaid flowchart TD A["你今天看到的那只白鹅"] B["邻居家的另一只白鹅"] C["池塘里的灰鹅"] K["鹅 这个种类"]
A -->|是一只| K B -->|是一只| K C -->|是一只| K A -.->|不是同一只| B A -.->|不是同一只| C B -.->|不是同一只| C ```
图里有三个具体的鹅——你今天看到的那只、邻居家的那只、池塘里的那只。它们三个是不同的鹅,没有任何两只完全一样。但它们都属于"鹅"这个种类。而"鹅"这个种类,本身不是一只鹅——你不能指着一个具体的鹅说"这就是'鹅'这个种类"。
我们日常说话的时候,"一只鹅"和"鹅这个种类"是混在一起用的。比如你会说"这是一只鹅",也可以说"鹅是会游泳的"。前一句里的"鹅"指具体的一只,后一句里的"鹅"指这一整个种类。两个"鹅"字长得一样,意思却悄悄不一样。
这种悄悄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形而上学要管的地盘。
形而上学:认真问"世界最根本的样子"
中文里有四个字,叫形而上学,听起来特别吓人。好像它讲的是算命看相、神神叨叨、神秘兮兮的事情。其实不是。
这个词是从古希腊来的,最早的意思是"物理学之后"。亚里士多德写过很多书,其中有一批讨论的是比较具体的事情,比如动物、植物、天体、运动,这些后来被归为"物理学"。还有一批讨论的是更基础的问题,比如"存在是什么意思""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一个东西为什么是它而不是别的"。这一批后来被叫作"形而上学",意思是"在物理学之后还要追问的那些事"。
翻译过来,形而上学其实就是"追问最根本的事"。
它干的事情不是发明新东西,也不是预测未来,更不打算改造世界。它做的事情是退后一步,认真地观察我们已经看到的这个世界,然后问:这个世界的最基本结构,到底是什么样的?
比如它会问:世界上有哪些最基本的"东西"?"具体的事物"和"种类"是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一个东西要满足什么条件才算是"存在"?不同的事物之间,是靠什么分开的?
这些问题听起来大得吓人。回答起来也确实不容易。但仔细想想,你其实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在想这一类问题了。
你在公园里问"鹅是什么",这就是一个迷你版的形而上学问题。你不满足于知道"那只鹅在喝水",你想知道得更深一点——"鹅"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只具体的鹅"和"鹅"这个种类,可能不是同一回事。
形而上学干的就是这种工作。它把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摆到桌面上,认真地、一条一条地问清楚。
这里我们要插一句:形而上学处理问题的方式,跟科学家不太一样。科学家做实验,要的是可观测、可重复、可验证。形而上学讨论的"东西"——比如"鹅这个种类"——没办法直接拿仪器去测。它只能靠认真地观察、仔细地思考、把概念之间的关系说清楚。
这不是说形而上学没意义。它处理的问题,是我们思考任何具体问题之前都默认接受的前提。比如你讨论任何一种动物,都默认"动物"这个种类是有意义的;讨论任何一颗星星,都默认"星星"和"不是星星"之间是能分开的。这些默认看起来天经地义,但其实它们背后藏着大堆大堆的问题,形而上学就是专门来追问这些问题的。
斯特劳森要做的事:描述我们已经看到的世界
这本书的作者叫彼得·弗雷德里克·斯特劳森,是一位英国哲学家。1959年,他写了一本叫《个体:描述形而上学的论文》的书,这本书就是我们要一起读的那一本。
1959年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了。这本书还值得读吗?
要读。原因很简单:好的问题比好的答案活得久。
1959年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没有人工智能。但当时的人们在公园里看到鹅,心里涌起的那种"鹅到底是什么"的疑问,和你今天涌起的疑问一模一样。这种疑问跨越时间,也跨越地方。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在想,十七世纪的笛卡尔在想,二十世纪的斯特劳森在想,今天的你也在想。
读老书,不是为了知道六十年前的人怎么生活,而是为了看看他们是怎么思考那些一直都没想清楚的问题的。
斯特劳森在这本书里做的事情,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描述。
他把形而上学分成了两种:一种叫描述的形而上学,一种叫"修正的形而上学"。
修正的形而上学是什么意思?是说有些哲学家觉得,我们日常的思考方式有问题,应该被改造。他们会提出一套新的概念框架,号称比旧的更正确、更深刻、更纯粹。这种工作当然有它的价值,但是它的风险也很大。凭什么就相信,新提出来的框架一定比日常的思路更好?
描述的形而上学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做裁判,也不当医生,更不假装自己比别人聪明。它做的事情更像一位耐心的解说员:把我们已经看到的世界,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讲一遍。
斯特劳森特别强调一点:描述的形而上学关心的,是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它不去发明新概念,也不去推翻旧概念。它只是蹲下来,把我们日常思考里那些习以为常、从不怀疑的部分,仔细地摆出来看一看。
比如说,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世界上有"具体的物件"——石头、鹅、人、椅子、星星。这些东西是有形状、有位置、能被碰到的。
我们同时也觉得,世界上有"种类"——"石头"这个种类、"鹅"这个种类、"人"这个种类。这些"种类"你碰不到、抓不着,但你心里清清楚楚知道它们存在。
描述的形而上学想问的就是:当我们用"具体的物件"和"种类"这两种思路去理解世界的时候,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们是怎么从一只具体的鹅,想到"鹅"这个种类的?
斯特劳森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判断:他认为,"具体的物件"——也就是我们能够指认、能被碰到的个别事物——是我们整个概念结构里最基本的单位。所有的"种类",最终都要靠具体的物件来支撑。
这个判断听起来挺普通,但它撑起了《个体》这本书大半的内容。我们后面会反复回到这里。
闭上眼睛:试试描述你自己的房间
讲到这里,可能你已经有点累了。哲学听起来挺严肃的,那它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形而上学离你一点都不远。你每天都在做它最擅长的事情——描述你已经看到的世界。
现在让我们做一个小练习。
请你闭上眼睛(如果你正在看书不方便闭眼,那就在脑子里闭眼),用大约一分钟时间描述你自己的房间。
你大概会这样说:我的房间朝南,窗户前面有一张书桌,桌子上有一个台灯、一摞书、一个笔筒。床在房间的西边,被子是蓝色的。墙角有一个衣柜,衣柜门上贴着几张贴纸。地板是木头的,颜色有点偏黄。
好了,现在停一下,回头看看自己刚才描述的内容。
你会发现,描述的时候你同时使用了两种东西。第一种是具体的物件——"我的书桌"、"那个台灯"、"那摞书里的某一本书"。这些是"这一个"。第二种是"种类"——"书桌"是一种家具,"书"是一类东西,"贴纸"是一种装饰。这些是"这一种"。
你描述房间的时候,这两种东西一起出现,缺一不可。如果只说"我的房间里有家具、电器和装饰品",那太空了,谁都可以这么写,等于什么都没说。如果只说"有一张桌子、一个台灯、一本《格林童话》、一支铅笔",那就只有具体的物件,没有结构,乱糟糟的,没有人会从这段描述里"看见"你的房间。
你的描述之所以听起来像你的房间,正是因为这两种东西你都用上了。
这就是描述的形而上学的小小练习。你没有发明任何新东西,你只是把已经看到的、已经知道的房间,重新讲了一遍。但讲的过程中,你已经悄悄完成了一件形而上学的工作——你展示了"具体的物件"和"种类"是怎么搭配在一起,构成了我们对一个地方的完整理解。
我们试着列一份"我的房间描述单",把刚才的练习再往前走一步。请你挑出房间里的五种不同的东西,每一种东西都从两个角度写一写。
``` 我的房间描述单
物品一: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一个: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属于哪一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物品二: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一个: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属于哪一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物品三: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一个: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属于哪一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物品四: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一个: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属于哪一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物品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一个: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属于哪一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写完之后,请你回头看一眼这份清单,看看两栏加起来是不是和直接写"我的房间里有这些东西"不一样。你会发现,每多写一栏"属于哪一类",你对那个物品的把握就多了一层。
这就是描述的形而上学的工作方式:不是往上盖新房子,而是把已经在那里的房子,从地基开始重新打量一遍。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做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其实挺要紧的事:把"一只具体的鹅"和"鹅"这个种类拆开来,让它们各自单独站一会儿。
拆开之后我们看到了三层东西。
我们看到了"一只具体的鹅"和"鹅"这个种类,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前者你能指认、能碰到;后者你碰不到,但它一直在那里,默默地组织我们对世界的理解。
我们看到了形而上学这门学问是干什么的。它不是算命看相,也不是神秘兮兮的玄学。它是一门认真地追问"世界最根本的结构是什么样的"的学问。它的工作方式不是发明新东西,而是把我们日常已经使用的概念,重新摆出来看清楚。
我们也看到了斯特劳森这位哲学家想做的是什么。他想做的是"描述的形而上学"。他不打算改造我们的思维,只打算把我们实际使用的概念结构原原本本讲清楚。他相信"具体的物件"是这套结构里最基本的单位,所有的"种类"都建立在具体的物件之上。
这三层加在一起,就是《个体》这本书的开场。下一步我们要做的,是认识这位写书的哲学家——斯特劳森是谁,他是怎么走上哲学这条路的,他为什么会写出《个体》这本书。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小事值得你继续想一想:今天放学回家,或者明天去公园的时候,试着找一件具体的东西,比如你家门口那棵树、小区里那只猫、你书桌上那盏台灯,然后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这是'那一个',还是'这一种'?"
如果你能问得清楚,你就已经在做形而上学了。
再回头看一眼那只鹅
现在让我们回到本章开头的那一幕——水塘边,那个孩子正盯着白鹅看。
如果让孩子重新描述那个画面,他可能这样说:"我今天在水塘边看到了三只鹅。一只白色的在低头喝水,一只灰色的在扑翅膀,还有一只伸着脖子打量我。"
这段话里有几处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他用了三次"鹅"这个字,但每次指向的是不同的东西——不是同一只鹅被提到三次,而是三只不同的鹅都配上了同一个字。这正是我们本章反复讨论的现象:每只具体的鹅都不一样,但它们都可以被叫作"鹅"。
他没有说"水塘边有三只白色的动物"。他没说"动物",他说的是"鹅"。为什么?因为"鹅"比"动物"更具体。一个东西可以既是动物又是鹅,但当我们说"鹅"的时候,已经把范围缩到了一种特定的鸟。这意味着,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随时都在做"种类划分"的工作——把"动物"分成"鹅、鸡、鸭、鱼",再把"鸟"分成"鹅、麻雀、鸽子、老鹰"。这种划分对我们来说太自然了,自然到几乎从不引起注意。
最让人琢磨的,是他描述那三只鹅的时候,每一只都做了不同的动作——一只在喝水,一只扑翅膀,一只伸脖子。动作不一样,鹅还是鹅。这说明,"鹅"这个标签,并不会因为某只鹅在做什么或没做什么而失效。一只睡觉的鹅仍然是鹅,一只生病的鹅仍然是鹅,一只刚出生连羽毛都没有的小鹅,也是鹅。"种类"独立于"这只具体的东西此刻在做什么"。
我们这一整章走下来,其实就在认真地看这几件事。第一节,我们看的是"一只具体的鹅"和"鹅这个种类"不一样。后面的几节,我们看的是这种区分有多稳定——不管鹅在做什么,它都还是鹅。这种区分看起来稀松平常,但只要停下来认真想一想,就会发现里面藏着大问题。
比如:"鹅这个种类"到底是什么?它住在哪里?它有颜色吗?有大小吗?有脾气吗?
它没有颜色,但它总是和某种颜色(白色或灰色)一起出现。它没有大小,但所有具体的鹅都得有大小。它没有脾气,但每一只具体的鹅都有自己的脾气。
这种"有,但又不真的有"的奇怪状态,是哲学里最爱问的一种状态。古代的柏拉图管它叫理念——每一个具体的鹅,都是对"鹅的理念"的一次分有。近代的哲学家管它叫共相——很多个具体的东西共享的那一面。现代的斯特劳森管它叫概念——我们在脑子里用来把握世界的那种方式。
三个不同的称呼,三种不同的理解,但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一只具体的鹅"和"鹅这个种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我们要用整本书来回答。
谁来回答这个问题:斯特劳森出场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彼得·弗雷德里克·斯特劳森(Peter Frederick Strawson, 1919—2006),英国人。
他出生在伦敦,长大在伦敦。家里没有哲学家,父亲做的是普通的文书工作,母亲在家里操持家务。但是他从小喜欢问问题——不是考试题那种"对不对"的问题,是"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的问题。
这种问题在学校里通常不太受欢迎。老师更喜欢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斯特劳森喜欢的那种问题,老师给分不太容易。但他还是继续问。
后来他去牛津大学读书,那是英国最古老、最讲究思考的学校之一。在那里他遇到了几位老师,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做哲学的方法——不是背诵答案,是把问题问得更清楚。问得越清楚,离答案就越近,哪怕最后发现根本没有答案。
1959年,斯特劳森四十岁,出版了那本《个体:描述形而上学的论文》。
这本书是他多年思考的结晶。他在书里做的事情,可以用两句话概括。
第一句:日常世界是有结构的,那种结构是清楚的、可描述的。
第二句:要做形而上学,不是去发明新的结构,而是去把我们已经在用的结构讲清楚。
这两句话听起来挺温和的。但是放在当时的哲学界里,它们其实是一次相当大胆的表态。为什么?因为二十世纪中期的英国哲学界,正流行一种叫逻辑实证主义的风气。逻辑实证主义者们相信,只有能被经验验证或者能被逻辑证明的句子才有意义。其他句子——比如"鹅这个种类是什么"——在他们看来,要么是胡说八道,要么是无意义的情感表达。
斯特劳森不同意这种看法。他认为,"鹅这个种类是什么"这种句子不是胡说,也不是情感表达。它是一种非常认真的提问,只是提问的对象比较特殊——对象就是我们脑子里用来组织世界的那些基本概念。
要弄清楚他是怎么讲清楚这件事的,就要先了解他的人生。了解一个人是怎么长大的,比直接读他的结论更有用。因为一个人最终关心什么问题,往往和他小时候经历过什么、问过什么有关。
下一章,我们就回到1919年,看看斯特劳森这个人是怎么从伦敦一个普通家庭的小男孩,变成牛津大学的哲学家,最后写出这本《个体》的。在那里我们会看到:一本1959年的老书,为什么今天还要读;一个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的想法,为什么还没有过时。这些问题的答案,要从作者本人的故事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