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生平与时代
苏轼的诗词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着独特的地位,他既是豪放派的奠基人,又以旷达超脱的处世哲学著称。然而,苏轼之所以能够形成这样的创作风格,并非单纯源于天赋,而是与他丰富而坎坷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要真正理解苏轼诗词中那种既豪迈又超旷的独特气质,必须首先回到他的生平本身,理解他所处的时代、所经历的事件,以及这些经历如何塑造了他的精神世界。
苏轼的家世背景为他日后的成就奠定了重要基础。眉山苏氏并非世代显赫的官宦人家,而是一个逐渐兴起的书香门第。苏轼的祖父苏序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年轻时放荡不羁,不喜读书,却极有经营头脑,家道殷实之后乐善好施,常常借贷给贫困的乡邻而从不催讨。这种慷慨任侠的家风对苏轼产生了深远影响——他日后虽几经贬谪,却始终保持着对民众疾苦的关怀,从未因个人遭遇而变得愤世嫉俗。
苏轼的父亲苏洵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但他的成功来得极晚。苏洵年轻时同样不喜欢读书,直到二十七岁才发愤向学,最终成为一代大儒。这段经历对苏轼的教育意义重大——它告诉苏轼两个道理:其一是后天的努力可以弥补先天的不足,其二是人生的价值不在于起点的早晚,而在于最终的成就。苏轼后来在《晁错论》中写道"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这与他从小目睹父亲如何从困境中崛起不无关系。
苏轼的母亲程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笃信佛教。程氏对苏轼的教育倾注了大量心血,据说苏轼七八岁时,母亲便亲自教授他《汉书》,培养了苏轼对历史和人物的浓厚兴趣。母亲的佛教信仰也在苏轼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了佛学的种子,使他日后能够以更加超脱的心态面对人生的起伏。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苏轼既有扎实的儒家经典功底,又受到佛道思想的熏陶,为他日后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形成独特的人生哲学奠定了基础。嘉祐元年(1056年),二十一岁的苏轼与弟弟苏辙随父亲赴京赶考,这是苏轼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当时的礼部贡举主考官是文坛领袖欧阳修,副考官是梅尧臣。欧阳修对苏轼的文章《刑赏忠厚之至论》极为赞赏,以为是自己的门生曾巩所作,为避嫌将其列为第二。考试结束后,欧阳修特意约见苏轼,交谈之后对他的才华大加赞赏。欧阳修曾对梅尧臣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这句话后来成为文坛佳话,也预示着苏轼必将在文坛上大放异彩。
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参加制科考试,获得"入三等"的成绩。制科考试是北宋选拔人才的一种特殊方式,考试难度极高,录取人数极少。苏轼所获的"入三等"在北宋制科史上极为罕见,据记载,宋仁宗之后,获得制科三等者仅有吴申、苏轼等数人而已。仁宗皇帝欣喜地对侍臣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此时的苏轼不过二十六岁,已被视为未来的宰辅之才,仕途前景一片光明。
然而,早期的顺利仕途并非没有波折。苏轼初入官场在凤翔府任签判时,与知州陈希亮产生了矛盾。陈希亮是一位以严厉著称的老臣,他对年轻的苏轼要求极为严格,甚至在一些公开场合批评苏轼的文章和书法。苏轼年轻气盛,对此颇为不满,曾写《凌虚台记》暗讽陈希亮。出人意料的是,陈希亮读后不仅不怒,反而将文章一字不改地刻在石碑上。后来苏轼才明白,陈希亮的严格要求实际上是在锤炼他。苏轼后来追忆往事,写道:"某官于歧下,所见始不能忘。"这位严厉的长者对他性格的磨砺起到了重要作用,使他逐渐学会了在锋芒与内敛之间寻找平衡。
苏轼进入仕途后的三十余年里,经历了三次起复、三次贬谪的曲折历程,这种"三起三落"的人生轨迹构成了理解苏轼生平的主线。苏轼的第一次"起"是在进士及第和制科考试之后,初入仕途便获得文坛领袖欧阳修和皇帝的高度评价,起点远超同时代的文人。他的第一次"落"则是著名的"乌台诗案",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灾难将他从权力的巅峰打入人生的谷底。
"乌台诗案"是理解苏轼人生转折的关键事件,也是北宋政治史和文学史上的重要节点。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按惯例,他上表谢恩,却在这份《湖州谢上表》中写了"知其生不逢时,难以追随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可牧养小民"这样的话。这些原本是自谦之词,却被新党人士解读为对朝廷的讥讽。御史台的李定、何正臣等人趁机从苏轼的诗文中罗织罪名,指控他讥讽朝政、攻击皇帝。
七月初三,苏轼被从湖州押解入京,关入御史台监狱。御史台因柏树上常有乌鸦栖息,又称"乌台",这就是"乌台诗案"名称的由来。在狱中,苏轼经历了长达一百三十天的审讯,多次受到严刑逼供,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曾与弟弟苏辙诀别,写下了"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汝今世无兄弟,闲来终日相对泣"的感人诗句。
"乌台诗案"的最终结果是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场政治迫害虽然以苏轼的存活告终,却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从积极入世的士大夫到被边缘化的贬谪官员,这种身份的转换对苏轼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深刻影响。在黄州期间,苏轼开垦东坡,躬耕陇亩,自号"东坡居士"。他开始更加深入地思考人生的意义,不再执着于功名利禄,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精神天地。
正是在黄州,苏轼迎来了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念奴娇·赤壁怀古》中"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气魄,《前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深邃哲思,都诞生于这一时期。这些作品不再是单纯的文学创作,而是苏轼将个人遭遇升华为对人类普遍困境思考的结晶。他将儒家的济世情怀、佛家的超脱智慧和道家的自然哲学融为一体,形成了独特的旷达风格。
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量移汝州,后改任登州知州。元丰八年(1085年),宋神宗驾崩,年幼的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听政。高太后是保守派的坚定支持者,她启用司马光等人,将王安石的新法几乎全部废除。苏轼在这一时期迎来了第二次"起",先后担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等要职,成为朝中重臣。然而,好景不长。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去世,哲宗亲政,重新启用新党。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以"讥斥先朝"的罪名再次被贬,这一次是被贬到更加偏远的惠州。
苏轼的第三次"落"发生在惠州之后。绍圣四年(1097年),他被再贬至海南儋州。海南在宋代是真正的蛮荒之地,苏轼在给朋友的信中说自己"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然而,即使在这种绝境之中,苏轼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他在儋州发现了生蚝的美味,写信给儿子说不要告诉别人,以免京城官员要求被贬到海南来分享。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正是苏轼性格中"旷达"的体现。
苏轼性格中最显著的特征是耿介与旷达的统一。耿介是指他刚正不阿、不随波逐流的性格特点。这种性格使他在政治上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肯为了功名利禄而放弃原则。王安石变法期间,苏轼虽然与王安石私交不错,却坚决反对新法的某些具体措施,认为变法过于激进,会损害百姓利益。司马光执政后要尽废新法,苏轼又认为某些新法如青苗法本身有其道理,不应全盘否定。这种"不合时宜"的态度使他两面不讨好,最终屡遭贬谪。
然而,苏轼的耿介并非固执。他能够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保持灵活性,在困境中寻找精神出路,这就是他性格中"旷达"的一面。苏轼的旷达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一种深刻的精神超越。他在《定风波》中写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首词写于黄州时期,当时苏轼与朋友春日出游,途中遇雨,众人狼狈不堪,唯有苏轼泰然自若,缓步而行。"一蓑烟雨任平生"体现的正是苏轼面对人生风雨时的超然态度——既然人生的苦难无法避免,不如以平和的心态坦然面对。
苏轼的旷达还体现在他对人生的深刻洞察上。他在黄州期间写的《赤壁赋》中有这样一段话:"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这种以变化的眼光看待世界、以永恒的心态面对人生的哲学思想,使苏轼能够在任何困境中保持精神的独立与自由。他的诗词中既有对现实困境的深刻描写,又有对人生意义的超越性思考,这种张力和统一正是苏轼诗词风格的独特之处。
苏轼的诗词风格与人生经历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对应关系。早期(进士及第至乌台诗案前),苏轼意气风发,诗词风格以清新明快为主,锋芒毕露,充满年轻人的朝气。中期(黄州时期),苏轼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诗词风格开始转向深沉厚重,在豪放之中融入了旷达的意味。晚期(惠州、儋州时期),苏轼的诗词风格更加圆融浑厚,既有对人生苦难的深刻体验,又有对生命意义的超然领悟。
以苏轼的送别诗为例,早期的代表作如"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临江仙·送钱穆父》),表达的是对离别的感伤和对人生的珍惜;晚期的代表作如《自题金山画像》,写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表面上看似消沉,"心似已灰之木"出自《庄子》,实际上却表达了一种超越得失、物我两忘的精神境界。这种风格的变化不是简单的消沉或旷达可以概括的,而是苏轼在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之后,对生命本质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从更深层次来看,苏轼诗词风格的形成与他的"知人论世"密切相关。"知人论世"是儒家传统的阅读方法,意思是理解作品必须先了解作者的生平、思想和所处的时代背景。苏轼的诗词之所以具有如此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正是因为它们直接来源于他真实的人生体验。苏轼不是在书斋里闭门造车,而是在人生的战场上用血泪和汗水浇灌出艺术的奇葩。
理解苏轼还需要将他放在北宋中期的历史背景中考察。北宋中期是一个变革与保守、新法与旧法激烈交锋的时代,也是中国历史上文化高度繁荣的时期。苏轼与王安石的关系是理解这一时代的重要切入点。王安石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他在宋神宗支持下推行新法,试图解决北宋面临的财政危机和社会问题。苏轼与王安石在政治上存在分歧,但这并非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对国家发展方向的不同理解。
苏轼反对新法,主要基于两点考虑:其一是新法推行过于激进,可能引发社会动荡;其二是新法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很多问题,偏离了初衷。他在诗文中对这些问题进行批评,本意是希望朝廷能够调整政策,更好地造福百姓。然而,在政治斗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这种批评被解读为对朝廷的攻击,成为"乌台诗案"的导火索。
苏轼与司马光的关系同样复杂。司马光是苏轼的前辈和恩人,在"乌台诗案"中曾积极营救苏轼。然而,当司马光执政后要尽废新法时,苏轼却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新法虽有弊端,但某些具体措施如青苗法的设计初衷是好的,问题在于执行层面,不应全盘否定。这种"不合时宜"的态度使苏轼在保守派阵营中也难以立足。
这种复杂的政治立场反映了苏轼独立思考的精神。他不愿意简单地从属于任何一方,而是基于自己的判断发表意见。在那个新旧党争激烈的时代,这种独立性既是苏轼的优点,也是他屡遭打击的原因。然而,正是这种独立精神,使苏轼能够超越政治斗争的局限,站在更高的视角审视人生和社会。
苏轼的一生经历了从意气风发到饱经沧桑,从锋芒毕露到圆融旷达的转变。这种转变不是简单的性格变化,而是精神境界的升华。他将人生的苦难转化为创作的养分,将个人的不幸升华为对人类普遍困境的思考。苏轼的诗词之所以能够穿越千年,依然打动今天的读者,正是因为它们触及了人类精神世界中那些永恒的主题——如何面对困境、如何寻找生命的意义、如何在逆境中保持精神的自由。
本章小结
苏轼的人生经历与其诗词风格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从表面看,苏轼经历了"三起三落"的人生轨迹,从庙堂之高跌落到江湖之远。然而,正是这种大起大落的人生际遇,塑造了苏轼独特的诗词风格。苏轼的豪放源于他青年时期的意气风发和对国家的责任感;他的旷达则源于他在困境中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两者并非截然分离,而是在苏轼的人生经历中逐渐融合,最终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理解苏轼的人生与时代,对于理解他的诗词至关重要。苏轼不是象牙塔中的文人,而是积极参与社会现实的士大夫。他的诗词直接来源于他对人生的真实体验,对现实的深刻观察,对困境的超然超越。"知人论世"的阅读方法对于理解苏轼尤为重要——只有了解了苏轼所处时代的政治背景、他个人的遭遇经历、他思想的形成过程,才能真正理解他诗词中的深层意蕴。
苏轼的案例告诉我们,人生经历与文学创作之间存在着深刻的互动关系。一个优秀的作家不仅需要天赋和技巧,更需要丰富的人生阅历作为支撑。苏轼将"三起三落"的人生际遇转化为不朽的艺术瑰宝,这种转化能力正是他作为文学大家的标志。后世读者在阅读苏轼作品时,不仅能获得审美享受,更能从他的人生智慧中获得面对生活困境的精神力量。下一章将在本章的基础上,具体分析苏轼诗词的风格特点与艺术成就。
在理解苏轼的政治立场时,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他与王安石的分歧并非简单的意气之争,而是基于对国家治理的深层思考。王安石推行新法的核心目标是解决北宋的财政危机,通过青苗法、政府以低息向农民放贷,取代地主高利贷;免役法、用缴纳免役钱代替轮流承担的劳役;市易法、由政府在市场平价收购滞销商品以稳定物价等一系列措施,试图增加国家收入、减轻百姓负担。这些改革措施在设计层面确实有其合理之处,也得到部分有识之士的支持。然而,苏轼通过对基层社会的深入观察,发现新法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严重偏差。以青苗法为例,官方放贷的利率虽低于民间高利贷,但实际执行中,地方官府为完成指标,往往强制农民借贷,农民即使不需要资金也被迫贷款,由此引发的弊端远超预期。苏轼在《上神宗皇帝书》中详细分析了这些问题的成因,认为"治道之兴,务在得人",改革的成败取决于执行者而非制度本身。这种务实的态度体现了苏轼作为一个经历过基层工作的官员,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
然而,在当时新旧党争日趋激烈的政治环境下,苏轼这种基于实际观察的批评声音被严重误读。御史台的官员从苏轼的诗文中刻意寻找"讥讽朝政"的证据,其中最著名的是"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这句诗。这首诗原本描写的是农民为领取青苗贷款而频繁往返于城乡之间的现象,表达的是对农民被迫奔波的同情,却被解读为对朝廷政策的攻击。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负责审理此案的御史中丞李定,自己也曾对青苗法的弊端有所批评,却在政治利益的驱动下摇身一变成为苏轼的告发者。这种政治环境下的文字狱,使苏轼深刻体会到士大夫在政治斗争中的身不由己,也为他在黄州的哲学转向埋下了伏笔。
苏轼与苏辙的兄弟情谊是理解苏轼精神世界的重要维度。在"乌台诗案"期间,苏轼被押解入京,苏辙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往上京,途中以惊人速度疾驰五百里,最终在御史台监狱门前与兄长匆匆一见。这短暂的相聚成为苏轼狱中最温暖的记忆。当苏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他曾写下"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的诗句,表达了对来世仍与弟弟做兄弟的期盼。这种深厚的兄弟情谊并非偶然,而是苏轼家庭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苏洵的两个儿子从小一起读书、一同成长,苏辙后来也高中进士,成为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三苏"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充分说明了这个家庭对文化传承的重视。苏轼与苏辙不仅是血缘上的兄弟,更是精神上的知己。苏轼在被贬各地期间,与苏辙有大量的书信往来,相互慰藉、彼此鼓励。苏轼在黄州时曾写道"归安丘园,早岁共有此意",表达了对兄弟团聚、归隐田园的向往。然而,由于各自仕途的牵绊,这种愿望始终未能实现,直到苏轼生命的最后阶段,两人才得以短暂相聚。
苏轼在黄州的躬耕生活在《东坡八首》组诗中有详细记载。这八首诗并非单纯的田园牧歌,而是苏轼真实生活状态的写照。开荒种地对于一个从小只读圣贤书的文人来说绝非易事。苏轼在诗中写道:"良农惜地力,幸此十年荒。"又写道:"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表面上是农事诗,实则记录了一个文人在逆境中的挣扎与适应。第一首诗更是直接描写了开荒的艰辛:"荒田虽浪莽,高庾各适时。掇收上策略,薄获不偿勤。"苏轼在这里坦言,付出的劳动与收获远不成正比。然而正是这种艰辛的体力劳动,让苏轼从精神困境中找到了出路。他在劳动中体验到了身体的疲惫与心灵的充实之间的奇妙关系。当一个人专注于手中的锄头和脚下的土地时,那些关于功名利禄的焦虑、关于政治得失的忧虑,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种通过身体力行的劳动来实现精神解脱的方式,与佛教的禅定、儒家的修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人从过度的精神内耗中解脱出来。
苏轼在黄州期间的哲学思考可以从他给友人李常的信中找到端倪。李常是苏轼的老友,当时任淮南西路提点刑狱,与苏轼有书信往来,讨论佛学与儒学的关系。苏轼在回信中写道:"佛言'一切众生皆可成佛',而吾儒言'人皆可以为尧舜',其义一也。"这种融通三教的思想在苏轼黄州时期的作品中屡见不鲜。他不再将儒释道视为对立的体系,而是发现它们在根本问题上的相通之处。这种思想转变不是书斋中的玄思,而是苏轼在经历了生死劫难之后的精神升华。他曾在给范镇的儿子范百嘉的信中坦言,自己现在读书的态度与年轻时大不相同:"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这种"每次读书只取自己需要的内容"的方法,看似是读书技巧的变化,实则反映了苏轼在人生观上的转变——他不再追求面面俱到,而是专注于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苏轼被贬惠州和儋州期间的生活条件远比黄州恶劣。在惠州,他居住在嘉祐寺小小的松风亭旁,房屋简陋,难以遮风挡雨。然而正是在这种环境中,苏轼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著名诗句。这两句诗表面上看是对惠州生活的欣然接受,实则包含着苏轼对人生际遇的深刻理解。荔枝在当时被视为容易上火的"热毒"之物,苏轼当然清楚大量食用荔枝的危害,但他依然选择以乐观的态度面对。"不辞"二字恰恰说明他明知会有代价,却依然选择积极生活。这种态度不是阿Q式的自我欺骗,而是一种清醒的抉择——既然困境无法改变,那就改变面对困境的心态。惠州地处岭南,气候湿热,对于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来说,长期居住于此本身就是对身体的考验。苏轼在给朋友的信中承认自己"瘴雾"缠身,身体日渐衰弱,但他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他在惠州发现了一种叫"火炭母"的草药可以治疗当地的流行病,于是积极向当地百姓推广,体现了他一贯的济世情怀。
苏轼在儋州的生活更加艰难。海南岛在当时几乎是流放官员的终点,气候恶劣、物资匮乏、交通闭塞。苏轼初到儋州时,连栖身之处都没有,只能借住在官舍的破旧耳房里。后来在当地官员和百姓的帮助下,他才得以建造自己的住所。儋州的饮食条件也极为艰苦,苏轼曾描述当地食物"终年饱暖",意思是能够全年吃饱穿暖就已是奢侈。然而即便在这种环境中,苏轼依然没有放弃对知识和文化的传播。他在儋州开设学堂,亲自教授当地青年读书写字,据说后来海南历史上的第一个进士就是苏轼的学生。苏轼在儋州期间写给朋友的信中,有一段话常被后人引用:"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古真吾乡。"这句话表面上是苏轼的自嘲——谁会在地理志书中专门记载海南这个地方呢——但实际上表达了他对这片土地的深厚感情。"万古真吾乡"五个字,说明苏轼已经将海南视为自己精神上的归宿,而非单纯的流放之地。这种态度的转变,标志着苏轼的人生哲学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他不再将任何地方视为"贬谪之地",而是将每一处流落之处都当作自己的故乡。
苏轼与王安石的私人交往同样值得关注。尽管两人在政治立场上存在分歧,但私底下却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尊重。王安石罢相后隐居金陵,苏轼路过时曾专程拜访。两人在王安石的住所附近散步交谈,讨论诗文与佛学。苏轼后来写诗回忆这次会面,其中有"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之句,对王安石晚年的隐居生活表达了羡慕之情。王安石读后也颇为感动,感叹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