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双城
第 1 章:重读的双城
一、经典的诊断力:一个被回避的前提
任何对狄更斯《双城记》的当代重读,都必须先回答一个似乎多余、实则棘手的问题:一部以法国大革命为题材、出版于1859年的英国小说,究竟凭借什么穿透了一个半世纪的时间厚度,依然具备介入当下经验的能力?这个问题的难点并不在于为"经典性"寻找抽象定义,而在于如何解释一个具体的接受现象:在2010年代以降新一轮关于激进政治、民粹动员、暴力与秩序的全球性讨论中,《双城记》反复出现在理论书目、舞台改编与新闻评论之中,其引用频率甚至超过了狄更斯本人在文学史上更受推崇的若干作品。这种异常的当代相关性,并不能简单归因于题材的偶然契合,更不能诉诸经典的"永恒魅力"之类的修辞。它要求我们正视一个被多数文学批评传统回避的前提:经典的当代意义并非来自文本自身的某种跨越历史的恒定属性,而是源于重读行为所激活的历史意识与当下关切的对话结构。换言之,《双城记》之所以在二十一世纪仍是"我们的"小说,并非因为它属于一个先验的经典名录,而是因为每一代读者都在其中辨认出自己的焦虑。
这一判断与文学社会学中"经典的形成"研究存在张力。约翰·圭罗狄在《欧洲经典》中提出,经典的形成是"精英机构、教育体制与文学批评共同运作的结果",这一观点强调经典地位的建构性,但容易滑向一种相对主义立场,即认为经典的意义完全由当下语境决定,文本本身沦为被任意填充的容器。这种立场无法解释为什么《双城记》在不同语境下反复被激活——它的当代相关性并非任意解读的产物,而是文本内部某种结构性的多义性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唤起的结果。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它把"经典何以可能"的问题从认识论层面转向文本与历史的辩证层面,也为本章的整体论述划定了边界——既拒绝本质主义的经典观,也警惕建构主义的相对化,从而为后续的批评史梳理确立方法论的起点。
二、重读的理论坐标:从布鲁姆到接受美学
要为上述判断建立坚实的理论基础,必须穿越二十世纪后期文学理论的几条主要脉络。第一条脉络来自哈罗德·布鲁姆。布鲁姆在《影响的焦虑》中提出了一个激进的命题:所谓经典阅读,本质上是一种"误读"(misreading)——后来者通过对前驱文本的修正性诠释确立自身的诗学身份。这一理论将重读视为创造性的竞争行为,重读者的任务不是复原原意,而是通过有选择的偏离完成自己的诗学计划。当布鲁姆把这一理论扩展为《西方正典》时,他显然已经偏离了纯粹诗学的语境,转而处理"为什么某些文本幸存"这一历史问题。从这个角度看,《双城记》在十九世纪末被纳入英国经典、在二十世纪中叶被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批评重新激活、在二十一世纪被伦理批评与文化记忆研究再度发掘,都不是偶然的文学事件,而是不同代际的批评家通过与狄更斯的对话完成的自我确认。重读《双城记》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每一代批评家都需要这位维多利亚小说家来确认自己的文学立场。
第二条脉络来自康斯坦茨学派的接受美学。汉斯·罗伯特·姚斯在《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中提出了"期待视野"(Erwartungshorizont)这一关键概念,用以描述读者在接触文本之前由既有经验、文学惯例与历史意识所构成的前理解结构。姚斯指出,文学作品的意义并非封闭于文本内部,而是在历史性的阅读行为中不断生成;当期待视野发生变迁,原本被视为陈旧或过时的文本可能突然获得新的意义。这一理论为理解《双城记》的当代相关性提供了更为精确的概念工具:二十世纪后期的批评家以政治无意识、历史类型学解构了维多利亚时期的道德寓言解读;而二十一世纪的读者则通过全球化语境下的暴力政治与记忆政治,重新激活了这部小说中关于革命、复仇与牺牲的多重主题。期待视野的变迁使重读成为一种历史现象,而不仅是审美活动。
第三条脉络来自J. 希利斯·米勒。与布鲁姆和姚斯不同,米勒的关注点不在于文学经典的形成机制,也不在于读者群体的历史变迁,而在于阅读行为本身的悖论。他在《重复与解构》(Repetition and Dissemination, 1981)以及后续关于《双城记》的专论中提出,每一次重读都会发现文本中先前未被注意的细节,但这种发现并不导向意义的累积,而是揭示文本自身的多义性结构。米勒区分了"复制式重复"与"差异式重复":前者是简单的字面再现,后者则要求每一次重复都打开文本中被压抑的维度。在他看来,《双城记》中的重复——西德尼·卡顿在法庭上重复律师的辩护、在断头台上重复马奈特医生的自我牺牲、在记忆的闪回中重复酒桶破碎的暴力场景——构成了一个自我分裂、自我解构的文本机器,它拒绝任何单一叙事的整合。卢卡奇曾期望从狄更斯的历史小说中提炼出"历史必然性"的辩证形象;米勒则指出,正是这种必然性话语本身在小说内部被反复松动,使重读得以不停回到文本去寻找那种始终在滑动的意义。
这三条理论脉络并不构成简单的递进关系,而是提供了理解重读问题的不同侧面。布鲁姆强调了重读的竞争性与创造性;姚斯强调了重读的历史性与集体性;米勒则强调了重读的内在性与无限性。三者结合,可以勾勒出一种更完整的重读理论图景:经典文本之所以在当下仍具诊断力,既因为它为新批评家提供了竞争场域,也因为它的意义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可以被重新激活,更因为它内部的多义性结构使每一次阅读都不可能成为定论。《双城记》的当代重读,正是这三种机制共同作用的结果。
三、维多利亚的双重记忆:1859年的文本语境
任何脱离历史语境的文本分析都会失去批判的锋芒。《双城记》的意义生成,必须放回1859年这一特定的出版时刻来理解。这一年的伦敦正处于一个矛盾的转型期:工业革命带来的物质繁荣与宪章运动失败后工人阶级的政治挫败并存;对法国大革命的恐惧仍残留在保守派的话语中,但拿破仑三世治下的法兰西第二帝国却在欧洲秩序中扮演着暧昧的角色。狄更斯本人对革命的复杂态度,正是维多利亚社会精神状况的缩影。他于1859年在《双城记》初版序言中明确表态,他写作这部作品的目的,"是想以引人入胜的形式,把那些被人遗忘的一百年前的真实事件与人物,与同时代的荒诞幻想与轻率作风进行对照"。这一表述本身就体现了维多利亚时期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双重记忆:一方面,革命是真实的"事件与人物",是需要严肃对待的历史创伤;另一方面,它又是"荒诞幻想与轻率作风"的来源,是需要被反思的极端政治。
狄更斯的传记作者约翰·福斯特在《Examiner》周刊1859年12月的评论中,对这种双重性作了精到的概括。福斯特指出,《双城记》的核心吸引力在于它"将革命时代与作者所处的时代并置,使读者在阅读中既经历历史的震荡,又感受到当下社会的隐忧"。这一观察并非随机的文学印象,它触及了维多利亚时期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两种相互竞争的话语传统。其一是以埃德蒙·伯克为代表的保守传统,伯克的《法国大革命反思录》(1790)将革命视为对秩序、传统与宗教的颠覆性破坏,其影响延续到十九世纪,形成了维多利亚保守派对激进政治根深蒂固的警惕。狄更斯对革命暴力的描写——巴黎街头的私刑、老人与孩童的虐杀、复仇女神形象的反复出现——显然继承了伯克式的话语。另一传统则以托马斯·卡莱尔为代表,他在《法国大革命史》(1837)中既批判革命的过度暴力,又将其视为历史精神自我实现的必要环节,赋予革命某种悲剧性的崇高。这种卡莱尔式的史观使狄更斯能够在批判革命暴力的同时,保留对革命所代表的解放理想的同情。
这种话语张力在文本中的具体表现,是小说开篇那著名的"双城"对照。伦敦与巴黎,1859年与1789年,秩序与暴动,希望与绝望——狄更斯通过反复的对位结构,使读者无法将革命简单地视为外在于英国的异国事件。在小说第一卷第五章描述马奈特医生出狱后的那段文字里,巴黎的暴力阴影已经通过"影子"的意象侵入伦敦的日常生活,暗示革命的潜在威胁已经内嵌于现代文明的肌理之中。这种叙事策略并非狄更斯独创,它呼应了维多利亚时期英国知识界对法国大革命的普遍焦虑——尽管革命发生在七十年前,它仍是英国保守主义话语中挥之不去的他者。但狄更斯并未将巴黎纯粹化为恐怖的象征,他在第二卷"金线"中所描述的马奈特医生在巴黎圣安东尼区的早年生活、在巴士底狱中长期囚禁的苦难,又为革命提供了一个合理的伦理动机:旧制度的残暴是革命的真正源头。这一处理使小说避免了简单化的反革命话语,转而呈现出因果链条的复杂性。
出版语境中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是1859年英国的政治气氛。帕默斯顿政府执政期间,意大利统一战争与英法关系问题引发了激烈的议会辩论,民众政治动员达到维多利亚时期前所未有的规模。狄更斯在私人通信中对当时的激进政治表达了明显的不信任,他在致《家常话》杂志编辑的一封信中,将当时伦敦的群众集会形容为"可能演变为类似巴黎街头的混乱"。这种焦虑直接渗透到《双城记》的叙事中:小说对巴黎群众的描写几乎全是负面的,群体被反复呈现为失去理智的怪物,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小说中对个体良知——尤其是卡尔顿的牺牲——的赞美。1859年的政治焦虑与历史创伤的双重叠加,使《双城记》成为维多利亚中后期英国处理革命记忆的典型文本。
四、多义性的文本结构:革命叙事与反革命寓言的共存
《双城记》在文本内部所呈现的多义性,远比简单的反革命寓言或革命颂歌更为复杂。这种多义性可以通过若干核心场景的分析加以揭示。最常被批评家讨论的场景之一是第一卷第五章中酒桶在圣安东尼区街道被群众汲取的段落。狄更斯以充满感官性的笔触描写了葡萄酒被反复践踏、汲取、滴落的过程,将红色液体与即将到来的革命暴力相联系——"圣安东尼区的脸上露出了葡萄酒的颜色"。这个场景被许多批评家视为革命暴力的预演:群众围绕酒桶的混乱场面,已经预示了后来断头台下的血腥。但若仔细阅读这一段落,就会发现狄更斯并未将群众简单地塑造为施暴者;他笔下的圣安东尼区居民本身也是饥饿、贫困与压迫的受害者。酒桶的红色同时是葡萄酒的颜色与血液的颜色,这种意象的模糊性使文本在革命暴力的视觉呈现中保留了因果链条的复杂性。
类似的模糊性也出现在第二卷对马奈特医生巴士底狱文件的叙述中。文件由医生本人在囚禁期间以隐微的文字书写,记录了埃弗瑞蒙德侯爵家族对农民家庭的系统性暴行——强奸、囚禁、谋杀一桩接一桩,构成了旧制度的完整罪行清单。这一文件的功能是为革命提供道德合法性,但它同时又是狄更斯精心设置的叙事装置:它揭示了革命的正义性来自对具体罪行的清算,而这种清算一旦脱离了个案的具体性,转化为抽象的阶级仇恨与革命正义,就会转化为新的暴力。小说的叙事逻辑恰恰是:医生用文字记录下的罪行,变成了他女儿露西与代埃弗瑞蒙德家族后代的婚姻障碍;而当这份文件在巴黎起义期间被挖掘出来时,它又直接成为群众复仇的工具。文件这一意象本身的多义性,使狄更斯得以同时批判旧制度与革命的过度正义。
最具理论挑战性的文本节段则是第三卷"Track of Storm"中所描述的九月二十三日事件。在这一天,巴黎群众处死了财政大臣福隆与糕点商德法日夫妇等人。狄更斯通过雅克五号的内心独白、医生信件的反复呈现、编织妇女们"复仇"与"正义"的合唱,将这一事件呈现为革命正义的极致表达——也是其完全失控的标志性时刻。值得注意的是,狄更斯对福隆事件的描写直接借鉴了卡莱尔《法国大革命史》中的相关章节,并保留了卡莱尔式的史观判断:革命吞噬了它自己的孩子。小说在这一段落下沉的语调,标志着狄更斯从卡莱尔继承而来的批判立场。但与此同时,小说又通过卡尔顿在断头台上的自我牺牲,对革命中受难的个体进行了卡莱尔式的英雄化处理,使革命的悲剧性获得了崇高的维度。这种文本内部的双声性——既控诉革命又赞美为革命而牺牲的个体——使《双城记》无法被简单归类为保守主义文学或革命文学。
进一步看,《双城记》中的双重性还体现在人物命名系统的设计。小说中的姓名——德法日、厄弗里蒙德、克切斯、卡尔顿——在不同语境下可以分别代表革命力量、旧制度、殖民贸易、英国中产阶级与自我牺牲的知识分子等多个社会群体。这种命名策略使狄更斯能够在不直接进行政治表态的前提下呈现社会冲突的复杂性,并通过人物在不同场景中的行为动摇读者对他们的判断。例如,德法日太太在小说前两部分几乎是复仇的化身,但她在第三卷中对露西母女的人道化态度又使这一形象复杂化;卡尔顿在小说初期是颓废的律师形象,他的牺牲却赋予了整部作品近乎宗教救赎的色彩。这种人物塑造策略本身,就是对单线政治叙事的内在解构。
五、批评范式的三次转移:从道德寓言到伦理解读
《双城记》的批评接受史可以大致划分为三个范式阶段,每个阶段都对应着特定的学术潮流与时代关切。下图试图直观呈现这三次范式转移的内在逻辑:
```mermaid flowchart TD M1[道德批评范式<br>1859-1940s] -->|期待视野变迁| M2[历史批评范式<br>1950s-1980s] M2 -->|文本多义性凸显| M3[伦理批评范式<br>1990s-] M1 --- C1[代表人物<br>福斯特 切斯特顿 亨特] M2 --- C2[代表人物<br>卢卡奇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 M3 --- C3[代表人物<br>米勒 纽顿 弗莱切] M1 --- D1[解读方式<br>道德寓言 灵魂救赎] M2 --- D2[解读方式<br>历史类型学 阶级分析] M3 --- D3[解读方式<br>重复结构 他者伦理] ```
道德批评范式形成于《双城记》问世的维多利亚时代,并在二十世纪初叶由G.K.切斯特顿等人加以巩固。这一范式的核心方法是将小说视为道德寓言,其典型提问方式不是"狄更斯如何呈现革命",而是"狄更斯希望我们从中学到什么"。福斯特1859年的评论是这一范式的早期代表,他将卡尔顿的牺牲解读为"灵魂救赎的象征",将革命暴力视为"对人性的考验"。二十世纪初,切斯特顿在1906年为《双城记》撰写的导言中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解读,他将小说视为"对人类尊严的捍卫",将狄更斯塑造为"贫民窟中的预言家"。这种道德寓言式的解读在学术上具有重要贡献,它将狄更斯从单纯的流行小说家提升为严肃的伦理作家;但其局限也相当明显——它倾向于将文本中的政治复杂性化约为个体灵魂的戏剧,忽视了革命语境本身的历史意涵。
历史批评范式的兴起与二十世纪中叶马克思主义文论在西方的传播密切相关。乔治·卢卡奇的《历史小说》(1937年初版,1955年再版)虽然没有专门讨论《双城记》,但他为理解狄更斯的历史小说提供了基本框架:历史小说应当揭示历史发展中的"典型人物"与"历史必然性"。在卢卡奇看来,狄更斯的局限在于他无法真正理解革命的社会经济动因,只能以道德化的方式呈现历史冲突,但他对个体命运与历史力量之间张力的描写仍然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这一判断影响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英美批评界对狄更斯的重新评价。批评家如阿诺德·柯林斯、阿瑟·阿迪肯等人在狄更斯研究中引入阶级分析与历史类型学方法,将《双城记》中的革命暴力置于1789年法国阶级矛盾的语境中加以解读,强调小说对贵族阶层残暴性的批判所蕴含的社会历史洞察。这种范式的优势在于它将文本重新放回历史语境,避免了道德寓言解读的去政治化倾向;但其问题则在于它常常将狄更斯简化为"进步作家"或"人民作家",忽视了文本内部对革命暴力的复杂态度。
伦理批评范式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起逐步成为《双城记》研究的主导范式,其代表人物包括J. 希利斯·米勒、萨拉·纽顿、罗伯·弗莱切等。这一范式不再将小说视为道德教训或阶级寓言,而是关注文本内部的伦理张力与他者问题。米勒在《狄更斯的小说世界》(The Dickens Universe, 1978)与《重复与解构》等著作中提出,《双城记》的伦理核心在于它反复描绘的"重复"结构:卡顿重复父亲的堕落、重复马奈特医生的牺牲、重复革命者对法律的玩弄,这种重复构成了一种关于伦理选择的不确定性叙事。纽顿在《狄更斯与女性读者》(1985)中则关注小说中的性别与家庭伦理;弗莱切的《Dickens and the Politics of the Novel, 2017》则将伦理批评与历史语境相结合,重审狄更斯的革命叙事与维多利亚帝国意识形态的关系。这一范式不再追求对文本意义的定论,而是关注文本如何在每一次阅读中产生新的伦理问题。
从道德批评到历史批评再到伦理批评的范式转移,并不是简单的线性进步。每一个范式都为《双城记》开辟了新的解读维度,也遮蔽了某些其他维度。道德批评洞见到了文本的伦理维度,但忽略了历史语境;历史批评洞见到了文本的政治维度,但简化了伦理复杂性;伦理批评洞见到了文本的多义结构,但有时又过分强调解构而忽视文本的历史具体性。这意味着当代读者面对《双城记》时,需要同时具备这三种范式的批判自觉:从道德寓言的角度追问文本的伦理意图,从历史批评的角度还原文本的政治语境,从伦理批评的角度尊重文本的多义性。这种多重批评意识的形成,正是本章希望为读者建立的最重要方法论起点。
六、阅读坐标的建立:从阶级、历史到道德的三重维度
综合上述讨论,《双城记》的当代重读需要建立一套相对稳定的解读坐标,这套坐标应当包括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阶级维度、历史维度与道德维度。这三个维度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并列或递进,而是一种互相约束的辩证结构——每一个维度的过度强调都会导致解读的失衡。
阶级维度要求我们将小说中的革命事件放回1789年法国社会的具体结构中去理解。圣安东尼区的贫困、贵族阶层的特权、革命法庭的运作、群众的集体行动——这些都不是抽象的道德符号,而是具有具体社会经济内容的政治现象。当代读者借助阶级维度重读《双城记》,既可以避免将其简化为道德剧,又可以避免将其浪漫化为革命史诗。
历史维度要求我们关注小说的双重时间性——1789年与1859年、法国与英国。狄更斯写作这部小说时所处的维多利亚中后期,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政治焦虑与帝国野心的时代,他对法国大革命的描写不可避免地折射出对当时英国社会问题的判断。当代读者借助历史维度重读《双城记》,需要同时理解文本所描绘的历史情境与文本诞生的历史情境,这种双重的历史意识是任何严肃重读的前提。
道德维度则要求我们关注文本中的伦理选择与价值判断。《双城记》并非一部无立场的政治小说,它对革命暴力、对个体牺牲、对家庭伦理都表达了明确的伦理态度。但这种态度并非简单的道德教训,而是通过复杂的叙事策略呈现出来:当狄更斯批判革命暴力时,他也在批判制造暴力的旧制度;当狄更斯赞美个体牺牲时,他也在反思牺牲所代表的伦理普遍性。借助道德维度重读《双城记》,意味着我们要在文本的伦理张力中保持判断力,而非接受任何简单的道德定论。
这三个维度的整合,构成了本章为读者准备的解读框架。它并非要给出关于《双城记》的最终结论,而是要为下一章对法国大革命历史语境的考察奠定方法论基础。
本章小结
本章的核心论点是:在二十一世纪重读《双城记》具有充分的合法性,这种合法性既源于文本内部的多义性结构,也源于重读行为所激活的历史意识与当下关切的对话。通过梳理布鲁姆、姚斯、米勒三人的重读理论,本章为经典重读建立了一个综合的理论框架:布鲁姆揭示了重读的竞争性与创造性,姚斯揭示了重读的历史性与集体性,米勒揭示了重读的内在性与无限性。通过分析1859年出版语境与维多利亚时期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伯克传统、卡莱尔传统,本章展示了《双城记》如何在维多利亚保守主义与激进历史意识之间形成独特的双声话语。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