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东坡气象
何谓东坡气象
苏轼以"东坡居士"自号,始于元丰三年(1080)贬谪黄州的那年春天。这年他四十四岁,因为乌台诗案险遭极刑,最终被贬为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一个曾经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的政治新星,骤然成为有职无权、不得签书公事的闲官,被抛入江淮之间的荒城。对于许多士人而言,这是生命的转折点;对于苏轼而言,"东坡"二字正是从这里开始,沉淀为一个独立的精神符号。本章试图回答的根本问题是:当我们使用"东坡气象"这一概念时,我们究竟在说什么?它与一般所说的"豪放"风格有何差异?又能否作为一个独立的审美范畴被确立?
一、"东坡"称谓的符号化历程
元丰三年(1080)二月,苏轼抵达黄州,初寓定惠院,后迁居临皋亭。黄州城东有一片荒芜多年的山坡,当地人称之为"东坡"。苏轼在《东坡八首》序中回忆:"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荒坡既开,他便自号"东坡居士",写下"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东坡》)。从此,"东坡"二字在他笔下获得了独立的生命。
需要辨明的是,"东坡"并非苏轼的首创。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在元和年间贬忠州刺史时,曾于忠州城东开辟东坡,遍种花木,留下《东坡种花二首》《步东坡》等诗篇。苏轼对白居易倾慕有加,曾说:"某生平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逾此者。"(《答刘沔都曹书》)两位诗人在人生轨迹上有惊人的相似:均曾位极翰林,均曾因言获罪,均曾远谪南方,又都在贬谪之地选择了"东坡"作为精神的栖息之所。这种跨越四百年的呼应,使"东坡"二字在苏轼笔下获得了超出地名的厚重意涵。
苏轼使用"东坡"称谓,经历了一个从自嘲到自任的转变。贬谪初期,他在诗文中频频提及"东坡",但往往带有罪臣、闲人的自嘲意味。比如元丰三年写给好友王巩的信中,他自称"东坡罪人"。到了元丰五年(1082)前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代表作相继问世,"东坡"开始从一个被动的谪居符号转化为主动的精神标识。在《赤壁赋》中,他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这种襟怀已经超越了个人际遇的狭隘,指向一种与天地同流的从容。
二十世纪以来,"东坡"作为精神符号的合法性得到学术界的明确肯定。东坡气象这一范畴,正是在这种学术积累中得以确立。王水照先生在《苏轼传》中指出:"'东坡'的得名虽带有偶然性,但它在苏轼精神生活中的意义却是必然的。这个符号凝聚了他贬谪时期的全部人生体验,成为他后半生创作的精神原乡。"曾枣庄先生在《苏轼评传》中进一步发挥:"'东坡'之'居',不只是居住之意,更是居停、居留、居心之'居',是一种精神安顿的方式。"这一解读将"东坡"从地理名词升格为精神哲学范畴。
海外汉学同样参与了"东坡"符号的塑造。林语堂在《苏东坡传》(原名*The Gay Genius*)中,以英文写作时选择"Dongpo"作为苏东坡的核心标识,凸显其作为文化符号的世界意义。书中写道:"苏东坡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是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林语堂笔下的"东坡"已不再局限于宋代士人的具体形象,而成为人类精神的一种原型。日本学者内山精也的《传媒与真相:苏轼及其周围士大夫的文学》则从传播学角度考察"东坡"符号在东亚文化圈的流通与演变。从黄州城东的荒坡,到跨越千年的精神符号,"东坡"二字本身的演变就是一部微型的中国士人精神史。
二、"气象"作为诗学范畴的多重意涵
"气象"一词在中国诗学传统中具有复杂的内涵。从最早的《文心雕龙》到明清诗论,"气象"始终是一个高频率却难以界定的范畴。刘勰《文心雕龙·时序》篇首云:"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其论建安文学,则曰"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这里的"气",已蕴含了时代精神与文学风格统一体的意思。
唐代以后,"气象"逐步演化为独立的诗学概念。皎然《诗式》论诗之"作用",已涉及"气象"问题。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将"雄浑"、"冲淡"、"纤秾"等并列品评,也暗含了"气象"的不同面向。及至宋代,严羽《沧浪诗话》专门论及"气象",他说:"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严羽将"气象"与"体制"、"格力"、"兴趣"等并列,认为这是诗歌艺术的几个不同维度。在他看来,"气象"是作品整体呈现出来的精神风貌,与具体的字句、结构相对,却又贯通其间。
严羽之后,"气象"在明清诗论中获得更为丰富的阐发。明代谢榛《四溟诗话》说:"诗有气象,意象相辅而成。"把"气象"与"意象"区分开来:意象偏重具体形象,气象偏重整体风貌。清人方东树《昭昧詹言》对"气象"的辨析最为细致:"读古人诗,须观其气象。大而元气淋漓,细而一丝不漏,皆气象也。"又说:"杜公诗,韩公文,皆所谓元气淋漓者也。"方东树认为,"气象"既可大至元气浑然,也可细至具体作品中流露出来的精神痕迹,是一种介于"大"与"小"之间的美学范畴。
从上述梳理可见,"气象"在中国诗学中至少有三重意涵。其一,指作品整体呈现出来的精神风貌,这是最为常见的用法。杜甫、王维、李白、苏轼、辛弃疾的作品,各有其气象。其二,指作者的精神格局。作品的"气象"归根结底来自作者的人格修养,所谓"诗之气象出于人"。其三,指时代精神与文学风格的统一体。一个时代的文学自有其气象,"建安气象"、"盛唐气象"、"北宋气象"、"南宋气象"之谓皆是此意。
这三重意涵在东坡气象中融为一体:它既是苏轼作品的总体风貌,又是苏轼人格修养的外在呈现,也是北宋中后期文化精神的典型凝结。东坡气象能够作为一个独立范畴被确立,正在于它兼有作品风格、人格格局、时代精神三个层面。本书所使用的东坡气象概念,主要在第一层与第二层上使用,偶尔延伸至第三层。
三、东坡气象的三个面向
东坡气象的具体内涵,可以从儒道兼综、庄禅圆融、经世致用三个面向加以把握。这三个面向不是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相互渗透、彼此交融的精神综合。
儒道兼综是东坡气象的底色。苏轼自幼接受儒家教育,二十岁应进士及第,二十五岁应制科入三等,随即步入仕途。在《刑赏忠厚之至论》《上神宗皇帝书》等早期文章中,他承袭了范仲淹、欧阳修以来的儒家政治理想,渴望"致君尧舜",建立清明政治。然而早年的儒家用世情怀并未将他塑造为僵化的官僚。在《怀旧寄王定国》诗中,他写道:"吾州之豪,山水之秀。钟具美而不吾与,独徘徊而顾谁。"这种"独徘徊"的姿态,已透露出道家超越的端倪。
贬谪黄州之后,苏轼的儒道兼综更为深入。他既不放弃儒家用世的初心,又能在道家超然中安顿自我。《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下片写道:"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里有庄子"天籁"的声响,也有孟子"浩然之气"的回响。"刚道有雌雄"一句,既是对宋玉《风赋》中"大王之雄风"与"庶人之雌风"区别的戏谑否定,也是对儒道两家在更高层面可以相通的肯定。浩然之气与快哉之风,正是儒道两家在苏轼身上交融的具体形态。
庄禅圆融是东坡气象的另一重要面向。苏轼的庄学修养早年在眉山便已奠定。他熟读《庄子》,曾以《庄子》为题作文。元丰五年(1082)的《赤壁赋》是庄禅交融的代表作。赋中苏子与客问答:客悲"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子则以"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作答。这一回答既来自《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思想,也暗合佛教《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智慧。结尾"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将庄禅的超越落实为一种亲证的体验。
苏轼与佛僧的交往更为他提供了庄禅圆融的精神土壤。他与佛印了元、参寥子道潜、惟简惟肃等僧人皆有深厚交谊。元丰年间,他在黄州安国寺"焚香默坐,深自省察",打坐参禅。在《答毕仲举书》中,他说:"佛家以断妄想为本,养生家以留神养气为内,儒家以正心诚意为主……然至于穷理尽性,贯穿三者,乃吾之所谓道也。"这段自述清楚表明,东坡气象中的庄禅因素并非纯粹宗教信仰,而是与儒家的"穷理尽性"贯通起来的整体精神资源。
经世致用是东坡气象不可忽视的实践维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是:苏轼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文学家或思想家,他首先是一个政治家、父母官。从凤翔签判到杭州通判,从密州知州到徐州知州,从湖州知州到惠州、儋州的远谪,他始终将经世致用作为生命的根本。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回忆苏轼在徐州抗洪:"彭城旧无石塘,潮水泛溢,漂没城邑。轼乃取城中之废石,筑石堤,塞水之冲。堤成,潮不复入城。"这是苏轼经世致用的典型事例。
即使在最困窘的贬谪岁月,苏轼的经世情怀也从未泯灭。在惠州,他捐资修建东西新桥,"一桥费数十万钱,轼以私帑助之,又募众济之",使惠州居民得以"往来无霖潦之患"。在儋州,他办学授徒,推广中原先进的农业技术,被当地百姓尊为"苏东坡"。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载:"东坡谪儋耳,所居与黎人杂居,然能以诗书礼乐化之,黎人始知学。"东坡气象中那种昂扬的生命力,正是建立在这种经世致用的实践基础之上。
三个面向的交融,可以借助下图加以呈现:
```mermaid flowchart TD A[儒家用世] --> E[东坡气象] B[道家超然] --> E C[庄禅圆融] --> E D[经世致用] --> E A <--> B A --> D B --> C C <--> D ```
图中四个节点相互呼应、相互渗透。儒家用世与道家超然构成一组张力,使苏轼既能承担社会责任,又能超越个人际遇;道家超然与庄禅圆融构成连续的精神递进,使他的超越性获得更深的哲学根基;庄禅圆融与经世致用之间形成内省与行动的辩证,使他的精神修养不沦为虚玄的玄谈;儒家用世与经世致用之间则是理想与践履的关系,前者提供方向,后者提供检验。这种多向度的交叉渗透,正是东坡气象区别于其他诗人气象的关键所在。
理解东坡气象与一般"豪放"风格的区别,需要把握这一交融性。豪放通常指作品风格的雄浑奔放,如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慷慨激昂。但东坡气象比单纯的豪放更为丰厚。它有豪放的一面,《江城子·密州出猎》"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确实豪气干云;它也有婉约的一面,《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又何其情深。东坡气象的特质,正在于它能让豪放与婉约并存,使豪放不流入浅率,使婉约不流入纤弱。《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是超脱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哲思的,《记承天寺夜游》"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是清空的。这种兼容并蓄的气度,正是儒道兼综、庄禅圆融、经世致用三个面向共同支撑的结果。
四、文本与精神:本书的解读路径
研究苏轼的路径多种多样。林语堂的《苏东坡传》采取文化传记的写法,以充满感情的笔触勾画苏东坡的人格轮廓,让读者看到一个有血有肉、可亲可感的东坡形象。钱钟书的《宋诗选注》代表学术选注的范例,在严格的选目与精审的注释之间,对苏轼的每一首作品都作出精确的诗学定位。王水照、崔铭的《苏轼传》近年来广受推崇,以"以史证诗"的方法,将苏轼的一生置于北宋政治史与文化史的双重脉络中考察,史料与诗心并重。这些著作代表了现代苏轼研究的三种典型路径,也构成本书写作的参考坐标。
本书采取的方法,可以概括为"以文本细读为基础,以精神分析为枢机"。文本细读是基本功。苏轼一生留下二千七百多首诗、三百多首词、四千多篇散文作品,如此庞大的作品群,如何取舍与解读,是本书每一章都要面对的问题。本书的做法是:以具体作品为切入点,每一个核心论点都从具体的文本出发,通过细致的字句推敲、意象辨析、结构追溯,呈现东坡气象的具体面貌。
精神分析是枢机。文本细读如果不上升到精神层面,就会沦为纯粹的语言分析;如果脱离文本而空谈精神,又会失去文学研究的根基。本书的尝试是: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进入苏轼的精神世界,分析其人格结构、情感模式、思维方式、价值选择的内在逻辑,从而理解东坡气象何以在贬谪的困顿中得以绽放。
具体到每章,本书将围绕苏轼人生的重要阶段与精神转折,依次展开。从早年的眉山岁月与应举阶段,到中年的政治高峰与乌台诗案;从黄州时期的东坡气象成熟,到惠州、儋州的远谪与升华;从词体的革新与诗艺的圆熟,到散文创作的如椽巨笔,每一章都将聚焦一个主题,通过具体的文本案例,呈现东坡气象的某个面向。
本书不试图穷尽苏轼研究的全部议题,也不强求面面俱到的周延。作为一种审美范畴的东坡气象,需要通过具体作品的细读和具体人生情境的还原,才能在读者心中形成清晰的轮廓。本书希望提供的,是一把打开东坡世界的钥匙,而非一本苏轼研究的百科全书。
本章小结
东坡气象是一个有着坚实历史基础与丰富理论内涵的精神符号。它的形成,源于苏轼贬谪黄州的特定生存处境;它的展开,植根于儒道兼综、庄禅圆融、经世致用三个面向的交融;它的精神高度,则来自具体作品与具体人生的双重锻造。理解东坡气象,首先要剥离那些笼统的"豪放"、"旷达"标签,看到它作为一个独立审美范畴的丰厚内蕴。"豪放"可以是风格,"旷达"可以是态度,而东坡气象则是风格、态度与人格、时代、精神的综合,是苏轼留给中国文化的精神遗产。
本书以东坡气象为切入点,意在回到苏轼的精神现场,重新感受一个伟大诗人如何在困顿中自我完成。下章将进入苏轼的早年岁月,从眉山的家学渊源与应举时期的文章革新,追溯东坡气象的最初胚芽。
五、东坡气象的史学回响与诗学定位
东坡气象的成立,不仅需要作品文本的支撑,也需要历代评骘与史家叙述的累积。本节以三种文献为代表,呈现东坡气象在历史语境中不断被阐释、被定位的历程。
黄庭坚《苏子瞻诗跋》的诗学判断。 黄庭坚作为苏门四学士之首,是苏轼晚年最重要的诗友。他在《苏子瞻诗跋》中写道:"东坡道人少学刘孝绰,晚学李太白,其气体大矣。"这段跋文虽短,却揭示了东坡气象的两个关键维度。一是师承的开放性:苏轼早年取法南朝诗人刘孝绰,晚年归宗唐代大家李白,显示了转益多师的艺术襟怀。二是"气体"的开阔性:一个"大"字,统摄了东坡气象的规模与气度。这种规模,不是字句之多,而是精神格局之浩大。
黄庭坚还在其他书札中反复论及东坡气象。他在《与王立之承奉书》中说:"东坡文章妙绝古今,其病在好作刺讥语。"这种"刺讥"式的批评,从反面揭示了东坡气象的复杂性——它不是一团和气,而是有锋芒、有担当的精神气象。在《答洪驹父书》中他又说:"东坡之文,跌宕放肆,触处生春。"跌宕放肆是东坡气象的骨触,触处生春是东坡气象的润泽,两者并存,方为东坡气象的完整面貌。
《宋史·苏轼传》的史家叙述。 元代官修《宋史·苏轼传》将苏轼的一生置于北宋政治史与文学史的双重脉络中考察。传文叙及苏轼贬谪黄州时,特别点出"号'苏门四学士'者,冕补之、张耒、秦观、陈师道也",勾勒出东坡气象赖以展开的师友网络。传末的赞语写道:"苏轼器识之闳伟,文章之雄迈,君子以为不可及。"这是官方史书对东坡气象的最高评价。"闳伟"指向人格格局,"雄迈"指向文章风格,两者的统一即是东坡气象。
值得注意的是,《宋史·苏轼传》将苏轼的政治生涯与文学创作置于同一叙述框架中。从凤翔签判到黄州团练副使,从翰林学士到惠州、儋州远谪,每一次贬谪都伴随着文学创作的深化。这种"政治—文学"的同步叙述,本身就暗示了东坡气象不能脱离具体的历史情境来理解。
现代学术的诗学定位。 二十世纪以来,苏轼研究成为宋史与宋代文学研究的重要分支。王水照先生主编的《苏轼全集》及系列论文,是当代苏轼研究的奠基性工作。他在《苏轼的人生思考与文化性格》中提出:"苏轼是中国士人中最能将儒道释三家思想融会贯通的典范。"这一论断,奠定了东坡气象研究的现代框架。曾枣庄先生的《苏轼研究史》系统梳理了从宋代到现代的苏轼研究史,是了解东坡气象学术史的必读文献。
钱钟书先生的《宋诗选注》代表了另一种研究路径。在该书中,钱先生以选注的方式,对苏轼的每一首作品都作出精审的诗学定位。他评《和子由渑池怀旧》说:"按理说,雪泥鸿爪是寻常的比喻,但苏轼用得恰到好处,把人生无常的感慨写得如此从容,正是宋诗长于说理的特点。"这种简洁的点评,将东坡气象的从容气质与宋代诗学的整体特征联系起来。
海外汉学同样贡献了重要视角。美国学者艾朗诺(Ronald Egan)的《苏轼及其时代》(*Word, Image, and Deed in the Life of Su Shi*)从思想史的角度,揭示了苏轼如何在政治困境中完成精神的自我整合。日本学者小川环树的《唐诗与宋诗》将苏轼置于唐宋诗学转型的脉络中,凸显东坡气象作为宋代诗学典范的意义。这些研究共同构成了东坡气象研究的当代景观。
六、东坡气象的文本实证:三首代表作品的细读
东坡气象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落实在具体作品中的可感可知的精神痕迹。本节选取三首代表作品进行细读分析。
《和子由渑池怀旧》的人生体悟。 嘉祐六年(1061),苏轼赴任凤翔签判,途经渑池,想起五年前与弟弟苏辙同赴应举时路过此地,曾题诗于僧舍墙壁。旧迹已不可寻,感慨之余,写下这首和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诗的开头以"飞鸿踏雪泥"的比喻奠定全诗的基调。这一比喻后来成为苏轼人生哲学的标志性意象。"飞鸿"与"雪泥"两个意象的组合,构成了东坡气象的核心隐喻:飞鸿是超越性的存在,雪泥是偶然性的世界;飞鸿不留恋雪泥,雪泥也无法挽留飞鸿。"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两句,将这种超越与偶然的统一表达得淋漓尽致。
需要辨析的是,这种襟怀不是虚无主义。"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末两句回到具体的人生记忆,证明飞鸿虽然不计东西,但过去的崎岖困顿依然是真实的人生经验。东坡气象的超越性,正建立在对具体经验的真诚承担之上。没有对"往日崎岖"的真实承担,就没有"鸿飞那复计东西"的从容。这种承担与超越的统一,是东坡气象区别于一般"超脱"的关键。
《题西林壁》的哲思升腾。 元丰七年(1084),苏轼由黄州改贬汝州,途经庐山,游览西林寺,写下《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首诗表面写庐山,实则是对人生处境的哲理性反思。"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揭示了认识的多面性:任何事物在不同视角下呈现不同的面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则点明了认识的局限性:身处其中,反而难以看到整体。这种哲思不是消极的不可知论,而是对认识本身的反思性自觉。
东坡气象的哲思面向,由此诗可见一斑。它不是抽象的哲学推理,而是从具体经验中提炼出来的智慧。当苏轼说"不识庐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