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诅咒
第一章:乌鸦的诅咒
1845年1月某个寒冷的夜晚,纽约一个挤满了人的文学沙龙里,弥漫着煤烟和廉价葡萄酒的气味。有人问爱伦·坡,他正在创作的那首新诗什么时候能完成。坡举起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低声说了一句话,话音未落,他便开始朗诵——
那只漆黑的乌鸦栖息在雅典娜的胸像上,一次次重复着“永不复焉”(Nevermore),最终将一位失去挚爱的诗人推入疯狂的深渊。这首诗就是《乌鸦》。在短短几周内,《乌鸦》传遍了整个纽约,坡一夜成名。讽刺的是,就在他最成功的时刻,坡依然穷困潦倒。那个夜晚,没有人知道这位年仅三十六岁的诗人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预料到,十年后他会被人发现倒在巴尔的摩的街头,四天后在医院死去,死因至今是个谜。
这就是爱伦·坡——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他既是孤儿又是养子,既是天才又是酒鬼,既是浪漫诗人又是逻辑大师,既渴望成功又注定贫困。关于坡,有太多问题值得追问: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的经历如何塑造了他的灵魂?他的作品为何总是弥漫着死亡与失去的气息?
这些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答案就藏在坡的生命里。
一、那个被遗弃的三岁男孩
1809年1月19日,爱伦·坡出生于波士顿,是家中第三个孩子。他的父亲大卫·坡是个四处漂泊的演员,性格忧郁却才华横溢;母亲伊丽莎白·阿诺德是位美丽的歌女。在那个肺结核肆虐的年代,剧院往往是这种疾病传播的温床,演员和歌手的死亡率惊人地高。
坡两岁时,母亲染上了肺结核。1810年,她去世了,年仅二十四岁。更令人心碎的是,她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的丈夫在她病重时抛弃了她,据说是因为无法面对她即将离世的现实。父亲的命运更加悲惨。1811年,也就是母亲去世后不到一年,大卫·坡在巴尔的摩一家济贫院孤独地死去,年仅二十七岁。
三岁的爱伦就这样成了孤儿。
但更残酷的命运还在后面。这三个孩子——七岁的亨利、五岁的爱伦、三岁的罗莎莉——竟然被自己的祖父母拒之门外。伊丽莎白的母亲威廉·伯恩夫人据说想收养这三个孩子,但被她的丈夫拦住了,原因是他不认可女儿嫁给一个“低贱”的巡回演员。于是,三个年幼的孩子就这样被遗弃在世上。
幸运的是,约翰和弗朗西丝·爱伦出现了。这对富有的烟草商人夫妇收养了老大爱伦。1811年,爱伦正式成为爱伦家的孩子,获得了这个姓氏,但从未被正式领养。他的养父约翰·爱伦是个精明的商人,在里士满经营着相当规模的烟草生意,家境殷实。
问题在于,坡从未真正属于这个家。他既是养子又是外人,既被接纳又被排斥。这种身份的模糊性,从一开始就刻进了坡的心理基因里。
爱伦家的生活方式介乎富商与贵族之间。约翰·爱伦在坡身上投入了大量资金,送他进最好的学校,让他接受古典教育。在十八世纪二十年代的里士满,坡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学生——他语言天赋惊人,七岁就能阅读英文和法文,十岁开始用拉丁文写诗。他背诵欧几里得,学习希腊语和拉丁语的经典著作,甚至在十六岁时就写出了一部名为《塔尔特加尼乌斯》的剧本。
然而,爱伦家的身份始终是个问题。约翰·爱伦虽然富有,却是个粗俗的人,满口浓重的爱尔兰口音,文化修养有限。对于敏感的少年坡来说,这种“富而不贵”的身份是一种折磨——他接受了古典教育,熟读莎士比亚、拜伦和弥尔顿,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家庭。
坡与养父的关系始终紧张。约翰·爱伦是个务实的人,在他眼中,文学是消遣,不是谋生的手段。他希望坡学习法律或经商,而坡却痴迷于诗歌和文学。这种价值观的冲突,从坡青春期就开始酝酿,最终在他十八岁时爆发。
1827年,十八岁的坡与养父大吵一架后离开了里士满。导火索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坡旷课太多,有人说是他赌博欠债,也有人说是约翰·爱伦拒绝为他支付大学学费。无论真相如何,结果是一样的:坡与养父决裂,被“赶出家门”。
坡后来声称自己离开时身无分文,靠给人打零工才勉强活下来。但事情的真相可能比这复杂得多。有证据表明,坡在离开里士满后其实收到过养父寄来的钱,甚至在1829年约翰·爱伦来里士满出差时还见过面。但坡显然无法原谅养父中断他的教育,这段关系从此再也无法修复。
值得深思的是,坡对自己的身世始终讳莫如深。他刻意隐瞒自己是被收养的经历,甚至对亲密的朋友也说自己“从未被父母爱过”。这可能是因为坡的父亲大卫·坡原本就不负责任——他嗜酒成性,在妻子生病时抛弃了她——坡不愿意承认自己与这样一个“失败者”有任何相似之处。
坡在里士满度过的十六年塑造了他此后的人生轨迹。里士满是弗吉尼亚州最重要的城市之一,曾经是殖民地首府,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这里有古老的教堂、优雅的庄园、繁忙的港口,也有种植园和奴隶市场。坡在这里接受了古典教育,在养父的图书馆里读遍了拜伦、雪莱和弥尔顿,在里士满的酒馆里听到了黑奴悲凉的歌声。这些记忆后来都化作了坡笔下阴郁的哥特世界。
坡后来在小说中反复描写南方庄园——阴森的大宅、衰败的家族、隐藏在地窖里的秘密——这些意象都来自里士满那些古老而阴暗的住宅。他笔下的人物往往不是绅士就是贵族:《一桶蒙特亚白葡萄酒》里讲述往事的是“弗朗西斯科伯爵”,《红死魔的面具》里举办化装舞会的是“普罗斯佩罗亲王”。
这种对没落贵族的执着,某种意义上是坡对自己身份的一种补偿性想象。他无法通过家族获得尊严,便在文学中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贵族世界。
二、那个在穷困中写作的天才
坡的文学生涯从1827年开始,持续到他去世的1849年,长达二十二年。在这二十二年里,坡几乎没有稳定的收入。在十九世纪的美国,写作几乎不可能养活一个人。当时没有版权法,杂志是主要的发表渠道,而杂志给的稿费往往少得可怜,而且经常拖欠。
坡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困境?答案要从他的家庭背景说起。坡被养父收养,但他从未真正被视为爱伦家的一员。1827年他与养父决裂后,实际上就失去了所有的经济支持。他的亲生父母早已去世,亲姐姐罗莎莉精神不稳定,需要人照顾,唯一的哥哥亨利也是个酗酒者和失败者。
坡几乎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世界。
从1827年到1849年,坡辗转于巴尔的摩、里士满、费城和纽约之间,频繁地换工作、搬家,有时候睡在出版商的办公室里,有时候干脆露宿街头。他在《南方文学信使》《巴尔的摩周六游客》《格雷厄姆杂志》等多家杂志工作过,但几乎没有一份工作干得长久。他与老板吵架,被解雇,再找下一份工作,再被解雇。
坡的经济状况在1833年有所改善,当时他在《南方文学信使》杂志找到了编辑的工作,月薪十五美元——这在当时算是一份体面的收入,但远远谈不上富裕。更糟糕的是,坡很快就与杂志社的老板闹翻了。导火索是他的小说《瓶中手稿》获奖后,杂志社拒绝支付奖金。此后坡又多次失业,陷入了贫困的恶性循环。
坡对贫困的态度非常复杂。一方面,他憎恨贫困,认为这是对他才华的侮辱。另一方面,贫困似乎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愤怒和执念,让他更加努力地写作。他的许多最优秀的作品都是在最艰难的时期写成的。
坡的作品很少能带来稳定的收入。他最著名的诗歌《乌鸦》在1845年发表时只获得了约十五美元的稿费——这还是因为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换作新人可能连这个数都拿不到。他的短篇小说集《怪诞与阿里安故事集》在1840年出版时只卖出了约五百本,剩下的库存被他销毁了,因为实在卖不动。
坡一生中最稳定的收入来源是他作为编辑的工作。但即使是编辑工作也不稳定——他创办杂志的梦想从未实现,他始终是别人的雇员。他渴望有一份“正经”的职业——不是写作,而是像律师、医生那样受尊重的职业。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无法适应任何常规工作,而写作又养不活他。
坡对文学批评的执着,部分源于他对“体面”身份的渴望。他大量撰写评论文章,一方面是因为这能带来收入,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渴望被视为一个有思想、有见解的知识分子,而不是一个“卖文为生”的可怜虫。
坡在文学评论方面的成就往往被忽视,但实际上他可能是十九世纪美国最重要的文学评论家。他的“统一效果”理论至今仍是文学创作的重要原则——他主张每一部作品都应该有一个预先设定的效果,所有的情节、人物、语言都应该为这个效果服务。这个理论对后来的现代主义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
坡的文学评论尖锐、刻薄,得罪了不少人。他攻击同时代的许多作家,尤其是“波士顿文人集团”——一群以波士顿为基地、互相吹捧的评论家和作家。坡认为这些人是美国文学界的毒瘤,他们把持着杂志和评论阵地,打压新人,维护小圈子的利益。
坡的批评有时过于个人化,有时过于偏执,但他的许多判断事后被证明是正确的。他对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的超验主义的批评就是一例——坡认为超验主义过于抽象、脱离现实,这种批评在今天看来仍然有道理。
坡穷困潦倒的一生,某种程度上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他不愿意妥协,不愿意写那些迎合市场的通俗作品,不愿意与那些他鄙视的文人虚与委蛇。他宁愿饿死,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文学理想。这种固执既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
三、那场与死亡相伴的婚姻
1835年,坡的生活出现了短暂的转机。这一年,他在巴尔的摩《周六游客》杂志找到了一份编辑工作,月薪十五美元。对于一直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坡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更重要的是,在巴尔的摩,他遇到了弗吉尼亚·克莱姆。
弗吉尼亚是坡岳母玛丽·克莱姆收养的养女。玛丽是个古怪的女人,喜欢自称是拜伦勋爵的私生女(这一点从未得到证实)。她在弗吉尼亚还是婴儿时就收养了她,视她为己出。当坡在1835年遇见弗吉尼亚时,她只有十三岁。
坡对弗吉尼亚一见钟情。当时坡二十六岁,弗吉尼亚十三岁——这个年龄差距在今天看来令人不安,但在十九世纪的美国,这种婚姻并非闻所未闻。更重要的是,弗吉尼亚当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据说已经发育完全,看起来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坡疯狂地爱上了弗吉尼亚。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弗吉尼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存在”,“她的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1836年5月,坡与弗吉尼亚结婚,当时她只有十三岁,而他已经二十七岁。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争议。即使在十九世纪,也有人认为坡娶了一个孩子。但坡对这些批评充耳不闻,他坚持自己与弗吉尼亚之间是纯粹的爱情,“她的灵魂与我的灵魂紧紧相连”。
坡确实深爱着弗吉尼亚。他称呼她为“我的小女王”“我的灵魂伴侣”“我的生命”。在他写给朋友的信中,随处可见他对弗吉尼亚的赞美和依恋。在坡最困难的岁月里,弗吉尼亚始终陪伴在他身边,即使他酗酒、暴躁、失业、穷困潦倒。
弗吉尼亚是个温柔、安静的女人,很少说话,却用她的存在安慰着坡。她是坡创作灵感的源泉——坡笔下那些美丽、纯洁、最终死去的女性形象,都带着弗吉尼亚的影子。
1842年1月,一个可怕的夜晚降临到这对夫妇身上。当时坡在费城给人朗诵他的诗歌,弗吉尼亚独自在家。突然,弗吉尼亚开始剧烈地咳嗽,鲜血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坡赶回家时,看到妻子倒在地板上,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裙子和地板上的木地板。
弗吉尼亚的病从未被确诊。有人认为是肺结核——在那个年代,这是致命的疾病,几乎无法治愈。也有人认为是她的血管出了问题,可能是唱歌时用力过度导致的。无论如何,这次发作标志着她生命末期的开始。
坡陷入了绝望。他深爱的妻子正在慢慢死去,而他却无能为力。他变得更加酗酒,更加暴躁,更加不稳定。他带着弗吉尼亚四处求医问药,但没有任何治疗能阻止疾病的蔓延。
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弗吉尼亚的病情时好时坏。坡的诗歌记录了她日渐消瘦的过程。《乌鸦》写于1845年1月,当时弗吉尼亚已经病入膏肓。这首诗表面上写的是一个失去爱人“丽诺尔”的诗人被乌鸦纠缠的故事,实际上是坡内心恐惧的投射——他害怕失去弗吉尼亚,害怕“永不复焉”的噩梦成真。
坡笔下那些关于失去爱人的诗篇,往往带有自传性质。《安娜贝尔·李》讲述了一个男人失去他“在金发碧眼的女孩”身边的爱情故事。《钟声》则描写了生活中各种形式的失去和哀悼。这些诗歌的哀婉动人,正是因为它们源于真实的痛苦。
1847年1月30日,弗吉尼亚·坡在布朗克斯的家中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坡在她弥留之际一直守在她身边。弗吉尼亚死后,坡陷入了深深的悲痛,据说一度想要自杀。他开始更加频繁地酗酒,精神状态也日益恶化。
弗吉尼亚的死彻底改变了坡的写作。她的离去让他作品中原本就存在的死亡主题变得更加突出、更加绝望。此后的坡作品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思考——不是哲学性的思考,而是切肤之痛。
坡在弗吉尼亚去世后创作的小说《厄舍屋的倒塌》可以看作他对失去的回应。故事中,一对兄妹住在阴森的老宅中,妹妹因病而死,但男主角却在妹妹下葬时看到她从棺材里走出来——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故事的真相模糊不清,是男主角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坡故意留下悬念。
这就是坡对弗吉尼亚之死的反应:无法确定,无法接受,无法释怀。她真的死了吗?还是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坡在1850年,也就是弗吉尼亚去世三年后,创作了《一桶蒙特亚白葡萄酒》,这篇小说的主题更加直白:失去的爱人无法挽回,活人只能通过讲述她的故事来保存对她的记忆。这是坡对弗吉尼亚的回应,也是他与死亡和解的尝试。
四、那个被后世神化的形象
坡生前获得的评价呈两极分化。有些人认为他是美国最有才华的作家,预言他终有一天会成为伟大的作家。也有些人认为他是个自大狂、偏执狂、酗酒者,不值得认真对待。后一种评价最终占了上风。
在坡的晚年,他的声誉开始下滑。他与许多杂志社老板闹翻,酗酒问题越来越严重,被描述为“疯子和酒鬼”。1849年他在巴尔的摩街头被发现昏迷不醒,四天后去世,年仅四十岁。讽刺的是,就在他死后,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反而更多了。
坡去世后不久,就出现了各种关于他的传言。他的酗酒问题被夸大,他的精神不稳定被渲染成疯狂,他的刻薄言辞被解读为反社会倾向。一时间,坡在公众眼中的形象变成了“酒鬼作家”——一个因为酗酒和疯狂而毁灭自己的天才。
这种形象在坡死后持续了数十年。
为什么会这样?部分原因是坡在世时得罪了太多人。他尖锐的批评让许多作家和评论家感到不快,他们乐于传播关于他的负面故事。更重要的是,坡不符合十九世纪美国对“好作家”的想象——他不是道德说教者,不是社会改革者,不是在作品中宣扬积极向上的价值观。他写的是恐怖、死亡、疯狂和绝望,这些主题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美国并不受欢迎。
坡对自己身后的名声有着清醒的认知。他似乎预见到会被后世误解,在给朋友的信中表达过类似的想法。他不相信自己能获得应有的认可,认为世人总是误解天才。
坡的预言某种程度上是对的。在十九世纪后半叶,他的声誉跌至谷底。他的作品被遗忘,偶尔被人提起也是作为“酗酒作家”的笑谈。他被认为是一个有趣的次要作家,而不是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
转机出现在二十世纪初。当时的现代主义作家开始重新发现坡的价值。在法国,坡获得了极高的声誉——波德莱尔和马勒都对他推崇备至。在英语世界,坡被认为是侦探小说、科幻小说和心理小说的先驱。
坡对后世的作家产生了深远影响。从侦探小说来看,坡的《莫格街谋杀案》被认为是最早的侦探小说之一,其中塑造的“侦探杜宾”成为后来无数侦探形象的原型——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马普尔小姐,都带有杜宾的影子。在科幻小说领域,坡的《预见未来》《气球时光》《汉斯·普法尔历险记》等作品被认为是科幻小说的早期尝试。在心理小说方面,坡对人类内心世界的探索影响了后来的心理学和文学。
坡在美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也得到了重新评价。他不再被认为是“次要作家”,而是被视为美国文学的开创性人物之一。他是第一个用英语写作的美国作家,也是第一个在诗歌、散文、批评等多个领域都有建树的美国作家。他塑造了美国文学的一些基本类型:哥特小说、侦探小说、科幻小说。
但这种重新评价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坡被神化了。他被塑造成一个“疯狂的天才”——一个被世界误解、被贫困摧毁、被酗酒毁灭的悲剧性人物。就像凡·高被塑造成那个“割掉自己耳朵的疯狂画家”一样,坡也被简化成了一个标签。
真实的坡远比这个标签复杂。他确实酗酒,但酗酒可能是后果而非原因——是对贫困、失业、丧妻之痛的一种应对方式。他确实有时行为古怪,但这种古怪更多源于他的敏感和骄傲,而非精神疾病。他确实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这可能是因为他太超前于他的时代。
更重要的是,坡不仅是个作家,还是个批评家、编辑、理论家。他对美国文学的贡献远不止《乌鸦》和《泄密的心》。他的“统一效果”理论至今仍是文学创作的基本原则,他的文学评论至今仍有阅读价值,他对美国文学体制的批评至今仍发人深省。
坡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仍在努力工作。他试图创办自己的杂志,希望在有生之年获得稳定的生活,但这个梦想从未实现。1849年秋天,他最后一次从里士满去纽约的途中神秘地消失在巴尔的摩。他被发现在街头昏迷,四天后在一家医院里死去。
坡的死因至今成谜。有人说是酒精中毒,有人说是脑溢血,有人说是心脏病,也有人认为他被邮局工会的人殴打(当时正值邮局选举,坡可能得罪了某些人),甚至有人认为他是被政敌陷害的。无论真相如何,坡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是孤独和贫困的。
坡死前最后发表的文章是《发现!》,声称他在费城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已经死去二十多年的人。这篇文章是坡精神状态的写照,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恶作剧,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但它为坡的一生增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一个总是被死亡和疯狂困扰的人,最终自己成为了一个谜。
---
本章小结
爱伦·坡的一生充满了矛盾和悖论。他是文学天才,却穷困潦倒;追求浪漫爱情,却目睹爱人在眼前死去;渴望成功,却被时代和社会所排斥。他的“悲惨天才”形象既有真实的成分,也有后人建构的成分。酗酒是真的,但酗酒可能更多是应对失败的手段而非原因;古怪是真的,但古怪更多源于敏感和骄傲而非精神疾病;与主流文学界格格不入是真的,但这可能是因为他超前于他的时代。
坡的人生经历深刻地塑造了他的文学创作。童年被遗弃的创伤使他作品中的人物往往面临失去和被抛弃的命运;与养父的紧张关系让他对身份问题格外敏感;与弗吉尼亚的婚姻和她的死亡让他的作品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执念;作为职业作家的挣扎让他对文学体制始终保持批判态度。
坡之所以在今天仍然重要,不仅仅因为他写了几篇好小说、几首好诗,更因为他是美国文学的缔造者之一。他塑造了我们今天阅读和写作的许多基本类型:哥特小说、侦探小说、科幻小说、心理小说。他的文学理论至今仍有价值,他对美国文学体制的批评至今仍有意义。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深入坡的文学世界,看看他如何将自己的生命经验转化为永恒的艺术。我们将从坡最著名的短篇小说开始,探讨他是如何创造一种全新的文学类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