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遗书的归来
1643年7月的一个傍晚,冰岛南部海岸一个叫弗吕奥克的庄园里,主教布林约尔夫·斯韦因松从庄园主手中接过一卷落满灰尘的羊皮纸。他借着长夜的余光翻开它,看到用古诺尔斯语抄写的长篇诗歌——讲述众神、巨人、世界树、命运与诸神黄昏。他不知道,这卷手稿在那个傍晚之前的几个世纪里一直静静躺在冰岛的乡间庄园里;也不知道,在他之后的近四个世纪里,它将经历跨越北海的旅程、塞蒙德归属的误认、哥本哈根大火中与毁灭擦肩而过的瞬间、纸本抄本的接力,最终在1971年回归故土。
这是关于这卷手稿,后来被命名为《王者宝卷》(Codex Regius)的《诗体埃达》原始手稿,如何穿越中世纪走入现代的故事。一卷曾经被它的发现者误认为12世纪学者之作的羊皮纸,如何被证实是13世纪后期的合集,又如何在几个世纪里险遭焚毁、辗转易手,最终成为研究北欧神话与诗歌传统的基础文本?要回答这些问题,需要从1643年那个傍晚讲起。
一、1643年:冰岛乡间的发现与误认
布林约尔夫·斯韦因松1605年生于冰岛,是那个时代少有的受过完整古典教育的冰岛学者。他在哥本哈根大学学习期间,研习过希伯来文、希腊文、拉丁文以及中世纪哲学,回国后被任命为斯考尔霍特主教。1639年他正式就任主教时,已经形成了一种想法:冰岛在中世纪曾经有过辉煌的文化传统,而这份传统正在被遗忘;他决心尽可能多地收集散落在庄园里的古书,把它们集中保存。
在他任主教的头几年里,他已经收集了数十卷中世纪手稿。但1643年那个傍晚看到的这一卷,是他遇到过的最特殊的样本。
接待他的是弗吕奥克的庄园主,一个与世无争的冰岛农民-地主。在中世纪的冰岛,庄园主家庭往往是世代积累下来的藏书者。他们把祖先传下来的古书当作家族的"传家宝",有时是虔诚地保存,有时是带着迷信的敬畏(民间相信书会给自己带来好运),有时只是因为"这是家里的东西",没有理由扔掉。
布林约尔夫翻开手稿时看到的内容让他屏住了呼吸。他看到的是用古诺尔斯语(现代冰岛语的祖先形式)写成的诗歌。抄写员使用的是哥特体草书,墨水是干透多年的棕黑色铁胆墨水。文字的工整度远超他在冰岛看到过的大多数手稿。诗歌的内容则是典型的"异教"题材:奥丁、雷神托尔、巨人族、世界树伊格德拉希尔、九个世界、命运诺恩三女神、诸神黄昏。这些形象在基督教传入冰岛之后(公元1000年左右)已经不再是公开的宗教内容,但作为民间传说和诗歌意象一直存在。
布林约尔夫做了两个判断。第一个判断是对的:这卷手稿极有价值,必须加以保存。第二个判断是错的:他认为这卷手稿是12世纪学者塞蒙德·弗罗迪(Sæmundr fróði,意为"智者塞蒙德",约1056-1133)的作品。
为何他会做出第二个判断?因为17世纪的冰岛学者中流传着一种说法:塞蒙德·弗罗迪曾经编写过一部包含古代神话与诗歌的合集,名为"塞蒙德的埃达"。这种说法的依据,是某些早期文献的序言中出现过"塞蒙德的埃达"这一词组。但这些序言本身就语焉不详,没人能描述"塞蒙德的埃达"具体长什么样、藏在哪里。在布林约尔夫发现这卷新发现的手稿之前,根本没有人知道它长什么样。
布林约尔夫做了个简单的逻辑推理:既然传说中的"塞蒙德的埃达"是一部包含古代神话与诗歌的合集,而我刚刚发现的这卷手稿正是一部这样的合集,那么它们很可能就是同一部作品。他甚至为这卷手稿撰写了一篇拉丁文前言,详细论证了"塞蒙德的埃达"就是这卷手稿。
这个判断错得有多离谱?塞蒙德·弗罗迪生活在11-12世纪之交,而《王者宝卷》的抄写风格、用词习惯、诗句格律都指向13世纪后期。两者之间相差了一百五十到两百年。换句话说,这卷手稿不可能是塞蒙德的亲笔,也不是他那个时代的产物。
但布林约尔夫的误认并非毫无道理。在他那个时代,为古籍寻找一个著名的作者几乎是学术界的默认做法。古希腊罗马的史诗、戏剧都有署名作者,人们自然也期待北欧的古诗有署名作者。只是后来到了19世纪,学者们才逐渐意识到北欧的诗歌手稿属于另一种传统,它们更像是中世纪的合集,类似《贝奥武甫》手稿或后来芬兰的《卡勒瓦拉》抄本:诗歌是公共财产,由抄写员记录、整理、保存,没有单一作者。
布林约尔夫在1655年将这卷手稿寄给了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三世。国王把它交给了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从那一刻起,这卷手稿离开了冰岛,开始了在异国他乡几个世纪的旅程。
值得一提的是,这卷手稿在被发现之前的几个世纪里反而因"无人关注"而得到了最好的保存。它没有被后人"修正",在中世纪后期的冰岛,一些手稿会被当时的抄写员按照新规范重新抄写,原本会被丢弃或裁作他用。这卷手稿因为被遗忘在乡间,反而躲过了这种"现代化"的过程。它的所有特征,13世纪的字体、用词、诗句格律,都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
二、羊皮纸上的众神之声:《王者宝卷》的物质形态
《王者宝卷》是一部手抄本,物理形态本身就是一份历史文献。
它由56张羊皮纸组成,对折装订,形成66个书写面。每张羊皮纸的原料是小绵羊或山羊的皮。这种材料在中世纪冰岛相对容易获得,因为羊是冰岛最重要的家畜。处理过程包括石灰水浸泡、刮削、绷紧晾干等工序,做出来的薄片既轻又坚韧,可以保存几个世纪。整部手稿的尺寸约为19.5厘米×14.5厘米,这是一个便携尺寸,可以拿在手中读,但已经足够装下整部诗集。
装订方式是中世纪欧洲通行的"皮脊缝线装"。羊皮纸书页在中世纪往往不装订成册,而是作为单独的"书页"(quires,每一叠四张或八张皮对折)存放。装订成现在这种"书本"形式,是后来某个时间点才发生的。现存的皮封面是18世纪加上的,呈暗红色,已严重磨损。书脊处可见几处修补痕迹,反映了它在数百年间被反复翻阅的过程。
正文使用哥特体草书(gothica textualis)抄写。抄写员的字体在整部手稿中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没有明显的中途更换抄写员的情况。这说明这部手稿可能是由一位抄写员在相对集中的时间内完成的,或者由同一组抄写员按照统一的"书样"严格执行抄写。这种字体一致性是判断手稿年代的关键证据之一。如果手稿由多位抄写员在不同时间完成,字体的演变会留下痕迹。
手稿的编排在每首诗开始处使用了装饰性首字母,即某个特定字母被放大并用红色或蓝色墨水绘制出简单的花纹。这些装饰首字母不仅起到视觉美化的作用,更具有结构功能:它们标记着每首诗的边界,是读者在中世纪昏暗灯光下定位文本的关键。在那个时代,没有印刷术,没有标点符号(古诺尔斯语文本几乎没有标点),没有段落缩进,全靠装饰首字母来划分诗歌单元。
抄写员留下了大量首字母缩写(sigla),即用拉丁缩写符号代表常用词。这些缩写在中世纪手抄传统中极为常见,它们既节省宝贵的羊皮纸(每张皮都需宰杀一头羊),也加快了抄写速度。学者通过分析这些缩写的具体形式,可以推断出抄写员所属的传统:某些缩写风格在12世纪末到14世纪初的冰岛抄本中相当典型,因此《王者宝卷》被语言学家判定为成书于13世纪后半叶,最可能的时间是1270年到1290年之间。
这卷手稿的内部结构透露出一种"收集者"的眼光。诗集分为几个部分,每部分以一组相关主题的诗歌组成,但各部分之间没有明显的连接性散文。这意味着抄写员的主要任务是"保存诗歌",而不是"创作文本"。
手稿中收录的29首诗歌(如果把穿插在诗歌之间的散文片段计入,则是30篇左右),总共约5000行诗句。它们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神话题材"的史诗式长诗。最著名的是《女占卜师的预言》(Völuspá),讲述一位女占卜师从世界诞生讲到诸神黄昏(Ragnarök),最后讲到新世界从废墟中升起的故事。这首诗的开头是北欧神话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之一:一位被召唤的女占卜师,回忆从混沌之初到诸神黄昏的全部历史。
第二类是"英雄题材"的史诗式短诗,讲述日耳曼英雄传说中的人物。齐格鲁德(Siegfried)、布伦希尔德(Brynhild)、沃尔松格家族(Völsungar)的故事。这些传说与中世纪德语史诗《尼伯龙根之歌》共享相同的人物,但《王者宝卷》中保留了更古老、更粗粝的版本。
第三类是"智慧诗"和"箴言诗"。这些诗以奥丁或某位智者之口传授处世之道、知识与道德。最具代表性的是《哈瓦玛尔》(Hávamál,意为"高人之歌"),它是手稿中最长的一首,包含对人生、友谊、爱情、战争、旅行的种种建议。
把这些诗歌合在一起,呈现的是中世纪盛期冰岛人对前基督教遗产的"抢救"过程。这些诗歌在被抄写之前,已经在吟唱诗人(skáld)的口中流传了几百年。它们记录的不只是神话故事,更是一种世界观:命运观、英雄观、自然观,以及面对不可避免的毁灭时依然选择行动的态度。
三、火焰、抄本与接力:手稿的多次险境与副本的拯救
布林约尔夫1655年将这卷手稿寄给丹麦国王后,它在皇家图书馆里安静地躺了几年。1662年前后,皇家图书馆决定将这卷诗歌手稿作为礼物送给哥本哈根大学。冰岛作为殖民地向宗主国"进贡"文化财产,这是其中一个例子。宗主国并不真正理解这些"北方蛮族"的诗歌有什么价值,但手稿的装帧和古老感足以被视为珍玩。
在哥本哈根,这卷手稿的学术价值开始被慢慢发现。1680年代,冰岛学者托尔莫尔·奥德森(Þormóður Torfason, 1636-1719)在哥本哈根接触到这卷手稿,并撰文讨论了其中的诗歌。但他仍接受了布林约尔夫的塞蒙德归属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这卷手稿的命运充满了偶然性。
1728年10月,哥本哈根中世纪城区发生大火。火焰从港口区的一处铁匠铺开始(具体起火原因至今仍有争议),在秋风中迅速蔓延。这场大火烧了整整四天三夜,摧毁了哥本哈根老城近三分之一的城市建筑。哥本哈根大学所在的市中心区域受到重创。
图书馆员在火势逼近时,匆忙将馆藏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点。这一决定使得《王者宝卷》躲过了大火。但大火留下的痕迹仍然可见,手稿边缘的焦痕证明它曾经距离火焰只有几十厘米。如果当时没有那一次转移,今天我们看到的可能就不是一部完整的手稿,而是几片幸存的羊皮纸碎片。
1728年的大火是《王者宝卷》历史上最惊险的一次。但它不是唯一的一次。事实上,这卷手稿在几个世纪里数次险些毁于火灾、洪水、战争。
真正的"救星",其实是那些纸本抄本。
《王者宝卷》原件自1662年前后被送至哥本哈根之后,因为珍贵不易接近,普通学者无法直接研究。17世纪后期,哥本哈根的学者们开始制作这卷手稿的纸本抄本,供学术界使用。这些纸本抄本后来成为研究《王者宝卷》内容的关键资料。
其中最重要的一份,是制作于17世纪后期的"纸本《埃达》",现在的图书馆编号为AM 757 a 4to。"AM"是Arnamagnæan Collection的缩写,这是一个在哥本哈根由冰岛学者阿尼·马格努松(Árni Magnússon, 1663-1730)建立的冰岛手稿收藏。阿尼·马格努松本人也曾接触过《王者宝卷》原件,并撰写了关于它的研究笔记。这份纸本抄本可能是他在整理冰岛文化财产时主持制作的。
AM 757 a 4to是一份完整抄录了《王者宝卷》内容的纸本抄本,字体工整,几乎逐字逐行地复制了原件。这份抄本后来成为研究者们的工作基础。冰岛学者如马格努斯·奥拉夫松、19世纪的斯文·索德尔贝里(Sveinbjörn Egilsson, 1791-1852)等人研究《王者宝卷》时,主要依靠的都是这类纸本抄本。
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王者宝卷》的内容开始通过印刷品与欧洲学者见面。1787年,哥本哈根大学以阿尼·马格努松基金会的名义开始出版《王者宝卷》的完整冰岛文校勘本,前后耗时数十年。这一工作所依据的主要是纸本抄本,而非羊皮纸原件。原件长期作为珍藏在皇家图书馆,几乎无人可以接近。
19世纪上半叶,学者们开始用语言学方法重新审视这部手稿。通过比较诗中的语言、用词、风格,他们最终确定《王者宝卷》的成书年代不可能早于13世纪后期,由此推翻了布林约尔夫的塞蒙德归属说。这一结论意味着,《王者宝卷》不是12世纪的产物,而是13世纪后期的抄写员根据更早的口头传统整理的合集。它是一部"匿名合集",不是某位学者的个人作品。
19世纪后期,《王者宝卷》在冰岛文化民族主义运动的背景下,开始被视作冰岛的"国家经典"。20世纪后期,冰岛政府持续向丹麦政府请求归还这部手稿。1971年,丹麦政府正式将《王者宝卷》归还冰岛。这是冰岛文化史上的一个重大时刻,这部被遗忘了三个多世纪、在异国首都差点被烧毁的诗歌手稿,终于回到了它的故乡。
现在,《王者宝卷》存放在雷克雅未克的Stofnun Árna Magnússonar(阿尼·马格努松研究所),冰岛专门为保存冰岛文化遗产而建立的机构中。2004年,它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人类共同的文化财富。
值得反思的是:《王者宝卷》能保存到今天,不是因为它受到了无微不至的保护,恰恰相反,是因为它长期被遗忘、被忽视、被当作"不知作者"的不明物品。这种"被遗忘"反而让它躲过了中世纪后期到近代早期手稿常见的命运:被"现代化"的抄写员按照新规范重新抄写,原本被丢弃或裁作他用。
四、两本埃达:诗与散文的双重记录
中世纪冰岛同时拥有两本"埃达"。这不是巧合,也不是作者的不同风格,而是两种不同目的的产物。
《诗体埃达》(Poetic Edda,又称"老埃达")是一部诗歌手稿集,由13世纪后期某位或多位抄写员根据更早的口头传统抄写整理。它的目的是保存诗歌本身,让这些诗篇继续存在、继续被吟诵。它没有作者署名,因为这些诗歌是公共的,任何人都可以传唱任何一首,没有版权的概念。
而《散文埃达》(Prose Edda,又称"年轻埃达")则是13世纪著名学者史诺里·斯蒂德吕松(Snorri Sturluson, 1179-1241)的作品。这部作品大约写于1220年左右,分为三个部分:序言、"欺骗之歌"(Gylfaginning,主要讲述北欧神话)、"诗之语言"(Skáldskaparmál,主要讲解诗歌创作技巧)。
史诺里写作时面对的问题是:年轻的吟唱诗人正在失去创作诗歌所需的古代神话知识。他们不知道奥丁、雷神托尔、巨人族、世界树的故事,因此也无法写出文雅、引经据典的诗歌。因为这些诗歌大量使用神话典故和专门术语(kennings,隐喻性代称)。例如在北欧诗歌里,"天空中行驶的船只"可能指的是"由巨人骨骸制成的船只",代指太阳;"森林中的猎手"可能指神话中的某个角色。史诺里撰写的《散文埃达》就是要为这些年轻诗人提供背景知识,让他们能写出合格的诗歌。
为了让读者理解这些典故,史诺里引入了大量的诗歌引文。这些引文有不少来自与《诗体埃达》相同或相近的诗歌传统。例如,《散文埃达》的"欺骗之歌"章节里,史诺里引用了《女占卜师的预言》(Völuspá)的多行诗句,让读者看到女占卜师在诗中如何讲述世界的诞生与终结。
这就是为什么19世纪的学者一旦意识到《王者宝卷》中的诗歌与《散文埃达》中的引文是同一组诗歌传统,就立即明白了这两本"埃达"之间的关系:《散文埃达》是史诺里用作教学工具的"实用版",而《诗体埃达》则是供学者与吟诵者"欣赏用"的"原版"。
但这两本"埃达"有一个重要区别。《散文埃达》是史诺里亲笔或在其指导下完成的。它有作者,有目的,有结构。《诗体埃达》则是一部匿名合集,它没有单一的作者,没有明确的结构目的,它的形成更像一种"自然积累"。这一点让两部作品的研究方法截然不同:研究《散文埃达》是研究史诺里及其时代,研究《诗体埃达》则是研究中世纪冰岛的整个诗歌文化。
更要紧的是,《散文埃达》中保存的诗歌引文,在某些情况下是《诗体埃达》中没有的,或者形式有差异的。这意味着即使《王者宝卷》没有保存下来,学者们仍然可以通过《散文埃达》中被史诺里引用的诗歌片段,部分还原出更早的诗歌传统。这是另一种"火中取栗"。通过抄录这些引文,史诺里无意中保存了部分可能比《王者宝卷》更古老的诗歌版本。
两部作品共同构成了中世纪北欧研究中独特的"双重证据":《诗体埃达》是北欧诗歌手稿中保存最完整、最大的集子,是研究前基督教时代神话与诗歌传统的基础;《散文埃达》是史诺里对古老神话与诗歌传统的"解释",是研究13世纪冰岛学者如何理解古代遗产的关键。
合在一起,这两部作品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中世纪盛期的冰岛人既保存了诗歌本身,也尝试用新的散文形式重新讲述这些诗歌所承载的神话。这种"诗与散文"的双重记录,与古希腊罗马的史诗与评注传统、印度的《吠陀》与《奥义书》传统有某种结构上的相似性,都是通过"原典"和"再讲述"的双重形式,让古老的知识能够穿越时代。
下面是两本埃达的源流关系和传承路径示意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A["维京时代口头诗歌传统<br/>约9-11世纪"] --> B["13世纪冰岛抄写活动"] B --> C["《王者宝卷》<br/>《诗体埃达》<br/>约1270-1290年"] B --> D["史诺里·斯蒂德吕松"] D --> E["《散文埃达》<br/>约1220年"] C -. 引用 .-> E C --> F["冰岛庄园保存"] F --> G["1643年主教布林约尔夫发现"] G --> H["1662年送至哥本哈根"] H --> I["1728年大火幸存"] I --> J["纸本抄本传播"] J --> K["1787年首次印刷"] K --> L["19世纪重新辨识"] L --> M["1971年回归冰岛"] E --> N["现代学术研究"] M --> N ```
需要注意的是,史诺里的《散文埃达》在《诗体埃达》成书之前就已经完成。这意味着史诺里在写作《散文埃达》时,所引用的诗歌并非来自《王者宝卷》这部具体的手稿,而是来自他那个时代流传的同一组诗歌传统。换句话说,《诗体埃达》和《散文埃达》是同一棵诗歌之树的两根分支:《散文埃达》是一根较早的、经过学者加工的分支;《诗体埃达》是另一根较晚的、相对原样的分支。两者都是冰岛人在面对前基督教遗产时做出的不同回应。
理解这一点,对接下来的章节至关重要。因为当我们讨论《王者宝卷》中讲述的"北欧宇宙"时,我们需要记住:这部手稿中呈现的宇宙图像,与史诺里在《散文埃达》中讲述的版本有相似之处,但绝非完全相同。《诗体埃达》中的某些诗歌可能保留了比《散文埃达》更古老的版本,而《散文埃达》中被史诺里重新讲述的部分,也可能反映了史诺里那个时代对古老神话的"再理解"。
本章小结
这一章回答了一个看似平凡但实质深刻的问题:《诗体埃达》这部几乎被历史遗忘的北欧诗歌手稿,是如何穿越中世纪走入现代的?
答案是偶然与必然的交汇。1643年冰岛主教布林约尔夫在乡间庄园的偶然发现,让他把这卷手稿误认为12世纪学者塞蒙德的原作。这一判断虽然错误,却使得这卷手稿得到了"珍贵古典遗产"的身份,从而被送至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1728年哥本哈根大火的威胁、几百年的沉睡、纸本抄本的传播,这些偶然事件共同决定了手稿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诗体埃达》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和史诺里·斯蒂德吕松的《散文埃达》构成了中世纪北欧文化的"双重证据"。《诗体埃达》是匿名诗人传统的宝库,《散文埃达》则是史诺里对这份遗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