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的当代重读
恶之花的当代重读
当代中文世界的诗歌研究中,波德莱尔已经是一个近乎常识的存在。从大学课堂到学术论文,从译本序言到随笔专栏,《恶之花》的核心范畴——审丑、通感、应和、浪荡子——以一种几乎不可逆的方式沉淀为讨论现代主义诗歌时不可绕开的术语清单。但恰恰是这种"常识化"的接受史,构成了今天重读《恶之花》的真正障碍。当"通感"成为一个可随手援引的诗学术语,当"浪荡子"成为文化研究的固定分析对象,当"审丑"被简化为"将丑的事物写入诗中"——这些范畴所从属的具体诗艺、它们在《恶之花》中具体生成的语境、它们与1857年法国具体社会文化条件的纠缠,几乎都被理论化的标签所遮蔽。本章要处理的核心问题由此变得尖锐:在文学经典不断被重估的当代,《恶之花》凭借什么仍然占据不可替代的诗学位置?这一问并非要求重新论证波德莱尔的经典地位——这一点早已为学界共识所确认——而是要求在共识已成的前提下,回到具体诗作与具体历史时刻,重新激活那些被标签钝化的诗学洞见。
一、1857年:文学自律性的奠基性时刻
1857年6月25日,《恶之花》由出版商奥古斯特·普莱-马拉斯(Auguste Poulet-Malassis)在巴黎正式出版,第一版印数约1100册。出版仅一个多月后的8月20日,波德莱尔便收到法院传票。检察院的指控罪名是"有伤风化"(outrage à la morale publique et aux bonnes mœurs)与"亵渎宗教"(outrage à la morale religieuse),诉状由当时以维护公共道德著称的代理检察官埃内斯特·皮纳尔(Ernest Pinard)提交。皮纳尔并非平庸的检察官,他在同年早些时候还曾起诉过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并成功推动了对该书的道德审查——波德莱尔面对的是七月王朝末期到第二帝国初期正在成形的一整套文学审查话语,而非临时性的保守势力。
审判结果于1857年8月20日当天宣布:法院判定六首诗"有伤风化",命令从《恶之花》中删除,并对波德莱尔与出版商处以罚金。这六首诗分别是:《首饰》(Les Bijoux)、《忘川》(Le Léthé)、《致过于快活的女人》(À celle qui est trop gaie)、《累斯博斯》(Lesbos)、《被诅咒的女人》(Femmes damnées)、《吸血鬼的变形》(Les Métamorphoses du Vampire)。从题材看,它们集中处理了女性身体、性欲、情色反常与宗教禁忌等主题,构成了整部诗集中最具冒犯性的部分。判决同时要求销毁已印行但尚未发售的若干册图书。
这一司法事件本身,已远远超越了波德莱尔个人的命运。它在法国现代文学史上标志着一个根本性的转折:当一部文学作品不再因政治或宗教异端而受审,而是因其与公共道德的冲突而成为司法对象时,国家与文学之间的关系便进入了新的阶段。在此之前,文学的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依附于宗教、君主或某种特定政治秩序;在此之后,文学开始被设想为一个具有自身法则的独立领域,而这种"自身法则"恰恰需要通过与道德审判的反复冲突才能逐步确认。1857年的审判,由此成为这一确认过程的标志性时刻。
波德莱尔对判决的反应是克制的,也是策略性的。他在判决前后写信给朋友时,反复使用"被阉割的诗人"(le poète châtré)这样的自嘲式表述,但同时立即着手准备1861年的第二版。这一版不仅保留了第一版剩余的全部诗作,更增补了三十五首新作,整体编排也按更为严密的六章结构展开。第二版的扉页明确将《恶之花》定义为"病态之花"与"恶"的双重写作:一边是道德意义上的越界,一边是诗学意义上的重构。这种自我标签化既是回应审查的策略,也是后来整个现代主义文学策略性自我理解的雏形:从被审查的那一刻起,文学开始有意识地将审查所强加的"恶",转化为自身诗学的核心范畴。
如果仅仅将1857年的审判视为波德莱尔个人的一次受挫,便无法理解这一事件何以在文学史上持续产生回响。审判的真正遗产,在于它把一个具体案件转化为了一个关于文学权利的根本问题:当文学与社会道德发生冲突时,谁有权、依据何种标准、对什么样的文本作出判断?这一问在随后的一个半世纪里不断被重提——从19世纪末左拉的自然主义诉讼,到20世纪50年代英国对《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解禁之争,再到当代关于"敏感内容"与"取消文化"的种种争议,每一次争论的具体语境各不相同,但其深层结构无一例外地指向1857年所确立的那个原型:一部作品与公共道德之间的对峙,以及文学如何从这一对峙中获得自身的合法性。
二、审丑作为一种合法的现代美学范畴
在西方美学史上,将"丑"作为正面诗学范畴加以讨论,并非始于波德莱尔。德国浪漫主义理论家如索尔格(Karl Wilhelm Ferdinand Solger)、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已经在思辨美学层面为丑正名:黑格尔在《美学讲演录》中明确将"丑"纳入艺术表现的合法领域,认为只要艺术家能够以理念统摄感性材料,丑的事物便可以在艺术中获得合法存在。但这些思辨层面的承认,更多停留在哲学范畴内部,与具体的诗艺实践之间存在距离。
波德莱尔的贡献在于,他不仅在理论上接受了丑的合法性,更在具体诗作中将丑转化为现代诗学的核心生产性资源。这种转化的关键在于:他笔下的丑并非作为美的简单对立面而存在,而是作为一种揭示现代性深层矛盾的载体。《恶之花》中最为人熟知的"丑的诗作",当属《腐尸》(Une charogne)一诗。全诗以"读者或许还记得"(Rappelez-vous l'objet que nous vîmes, mon âme)开篇,将读者带入一个具体的街头场景:一具腐烂的尸体被遗弃在路旁,蛆虫在血肉中翻滚,形状已经不可辨认,恋人对此惊呼恶心。诗歌的真正锋芒在后半段展开:诗人邀请"我的美人"想象,她那曾经鲜活的肉体最终也将如此腐烂,这便是他在记忆中将情人的身体与尸体应和起来的核心段落。诗歌的结尾回到当下:爱人将再次外出散步,无需畏惧那具尸体,因为它向你承诺一种神秘的转化——以死亡应和生长,以丑应和新生的美。这种笔法所实现的诗学跃迁是决定性的:丑不再是美的对照物或破坏者,而是美的内在构成材料。
波德莱尔的处理方式并非单纯的"以丑入诗",而是借助若干具体手法将这一看似下作的题材提升为现代诗学的典型场景。以"或许还记得"开篇的句子将丑陋的尸体转化为可以在日后被反复追忆的视觉对象,这本身已经是现代主义"陌生化"的一种早期实践。诗人进一步将这种恶心场景与记忆中情人的身体相互应和,建立起一个惊人但合法的诗学等价关系。而在诗末将一切"美"的形态都重新定义为"腐烂中的粪土之身",则是对浪漫主义美学之肤浅的反讽式超越。
审丑作为波德莱尔的核心诗学范畴,其具体内涵远比一般意义上的"以丑入诗"更为复杂。它并不意味着诗人在题材选择上的越界,而是意味着诗人在感知结构上对丑的深度承认——承认丑与美一样,是现代世界的本真面相之一,是诗人对现代性之具体物质性的尊重。
更关键的是,丑的写作在波德莱尔这里并非孤立的越界,而是与他在《现代生活的画家》中提出的现代性概念构成系统性的呼应。在那篇1863年的重要文章中,他明确指出:"现代性是短暂的、易逝的、偶然的,是艺术的一半,艺术的另一半是永恒的、不变的。"这一表述常被简化为"瞬间"与"永恒"的对立,但实际内涵更为复杂:现代性之所以在美学上值得被描绘,恰恰因为它是丑的、未完成的、被市场化与工业化所塑造的形态,而非古典主义所钟爱的、和谐的、永恒的美之理想。一个真正现代的诗人必须以他的时代之丑作为诗的对象,否则就只能是古典传统的寄生者。
这种对丑的合法化并非孤立的美学偏好,它牵涉到波德莱尔对整个西方艺术史的重新理解。在他为《恶之花》第二版所作的注释中,他借由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的诗歌批评,明确表达了如下立场:美国诗人之所以值得研究,恰恰因为他将"美"重新定义为一种既包含崇高又包含不洁(impur)的复合范畴——坡的诗歌之所以具有典范意义,正因为他勇于在不洁之中发现美。这种审美观念在19世纪中叶的西方语境中具有极强的挑战性:它意味着艺术的合法性不再依赖于道德的预先许可,反而意味着道德必须为艺术所揭示的真实让出空间。
三、现代都市的辩证结构:波德莱尔的政治诗学
如果审丑是波德莱尔在美学层面所完成的核心突破,那么他对现代都市生活的处理,则构成了他诗作的政治维度。这一维度的关键概念,是浪荡子(flâneur)——一个在巴黎街头闲逛却保持批判距离的观察者形象。
浪荡子概念在波德莱尔之前已经存在:巴尔扎克在1830年代的《婚姻生理学》中曾描绘过这一形象,将其界定为"无所事事的人"(homme oisif)。但波德莱尔的转化使浪荡子从一种社会类型上升为现代性的核心精神现象。在《现代生活的画家》中,他通过分析画家贡斯当丹·居伊(Constantin Guys)的作品,明确指出浪荡子的核心特征:他"远离人群却又深入人群",他既是旁观者又是参与者,他从不将自身视为城市机器的一个零件,而是将整个城市视为自己的精神寓所。这种双重身份恰恰是现代性的辩证结构:在参与与疏离的持续震荡之中,主体才得以构成。
《恶之花》中最具浪荡子形象的典型文本,是《致一位过路的女子》(À une passante)这首短诗:
> 大街在我的周围叫嚣震耳。 > 一个高大苗条、头戴重孝、深目哀伤的女人, > 从熙攘的人群中走过,用她纤细的手 > 高高撩起她镶花边的裙裾; > > 优雅而高贵,腿像雕像那样矫健, > 我像疯狂的人一样被电击,瞬间 > 在一个充满悲痛的子宫里品尝到 > 那甜美的、使人陶醉的、刻骨的美味。 > > 一道电光,然后是黑夜!一眼之间 > 便使我从永恒之中跌落回自身, > 使我重又置身于这可悲的孤独之中! > > 那里,那远去的背影 > 虽已消隐,却留下永恒的、不可挽回的 > 凝视,如同在远处旋转的天体。
这首短诗表面上是一个传统的街头偶遇场景,但其内在结构远比表面复杂。浪荡子在拥挤的巴黎街头,突然遭遇一个陌生女子的目光,这个目光并不是传统爱情诗中的相互凝视,而是单向的、转瞬即逝的、双方都不会再次相遇的相遇。波德莱尔用"电光"这一意象,既呼应了当时电气技术的具体语境,又将这种瞬间的相遇上升为形而上学的相遇——"从永恒之中跌落回自身",意味着街头的偶然遭遇本身具有形而上学的事件性质。
更关键的是这首诗所揭示的政治维度。在波德莱尔笔下,巴黎的街头空间被构想为一个被资本与人群共同结构化的剧场:浪荡子与过路女子之间那种无法跨越的距离,并不是由于个人性格或社会禁忌,而是由于现代都市本身作为一个匿名化空间所强加的疏离结构。换句话说,浪荡子在街头所遭遇的,并非浪漫主义诗歌传统中那种具体的"她"——一个可被识别、可被追求、可被纳入叙事的人物——而是城市机器在他视野中偶然抛出的一个不可追及的踪迹。这一政治维度的关键在于:波德莱尔并不将这种疏离视为需要被克服的悲剧,而是将其视为现代性的本真状态本身。浪荡子的政治立场恰恰在于他拒绝将这种本真状态浪漫化或悲剧化,而是在诗的内部对其进行冷静的把握。
浪荡子作为波德莱尔政治诗学的核心形象,其重要意义在20世纪得到了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系统性发展。在《波德莱尔——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Charles Baudelaire: Ein Lyriker im Zeitalter des Hochkapitalismus)中,本雅明将浪荡子重新解读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被商品化的人群所包围的孤独观察者,并由此展开了关于现代性体验的政治哲学分析。这一解读将波德莱尔的政治诗学与马克思主义的商品拜物教批判联系起来,使浪荡子形象在20世纪的政治哲学讨论中获得了持续的活力。
这种政治诗学进一步延伸到《巴黎的忧郁》(Le Spleen de Paris)那组散文诗中。在那组作品里,浪荡子不再以旁观者的姿态出现,而是直接卷入城市的具体物质场景:乞丐、酒徒、卖艺者、女同性恋、街道、橱窗、灯光、烟雾,波德莱尔以散文诗的形式捕捉了巴黎街头无数不可整合的碎片,使现代都市本身成为了诗的对象。这一处理方式预示了20世纪超现实主义对城市日常物件的革命性书写,也预示了二战后存在主义小说中对城市异化的描写——加缪笔下的巴黎、波德莱尔的西贡——都属于这一波德莱尔所开启的政治诗学的远端回响。
四、通感与应和:现代主义诗学的源头
波德莱尔对现代主义诗歌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是他建立了一套关于感官的诗学理论,其核心范畴是通感(synesthésie)与应和(correspondances)。这两者并非同义——通感是指不同感官之间的相互转换或相互触发(如将某种声音"翻译"为某种颜色),而应和则更宽泛地指涉自然、人、信仰之间的相互象征关系。但波德莱尔的真正原创性在于:他将这两者整合为一个完整的诗学宇宙论。
这一理论最集中的体现,是《应和》(Correspondances)这首十四行诗:
> 自然是座庙宇,在那里 > 有柱子的话语时时溢漏, > 人走过那里时,穿过象征的森林, > 那些森林用熟稔的目光回望他。 > > 像悠长的回声在远处混合 > 融入一片幽暗而深邃的统一体, > 广大浩漫如黑夜连着光明, > 芳香、色彩、声音在彼此呼应。 > > 有些芳香如儿童肌肤般新鲜, > 如笛音般甘美、如草地般青翠, > 还有些是腐败的、浓郁的、征服性的, > > 有着无限事物的拓展, > 如龙涎香、琥珀、麝香, > 它们歌唱着精神与感官的狂热。
这十四行诗的每一句都值得仔细展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内部的几个诗学装置。第一节将自然重新定义为"庙宇",而这个庙宇并非希腊罗马式的古典建筑,而是哥特式的、有"柱子的话语"在内部回荡的神秘空间。这一空间设定的真正意图,是将自然从科学知识的对象转化为象征意义的发生场所。诗的第二节引入了"回声"这一核心隐喻:回声既指具体的声音在空间中的传播,更指涉一种更为根本的应和——感官与感官之间、感官与精神之间、自然与人之间的相互应和。诗的结尾以"腐败的、浓郁的、征服性的"香料作为现代诗学的核心象征,这些香料从来不是传统古典诗学中的常见意象,它们指向的是远方殖民地贸易的物质流,是19世纪法国资产阶级客厅中弥漫的异国气息。波德莱尔将这种异国的、肉感的、带着腐败气味的存在提升为"精神与感官的狂热"的等价物,这本身就是审丑逻辑在感官诗学层面的延伸。
这首诗的真正历史意义,在于它为后来整个现代主义诗学提供了基础性的原型结构。从象征主义内部看,魏尔伦(Paul Verlaine)、兰波(Arthur Rimbaud)、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的核心诗艺,特别是兰波那句"使灵魂与感官彻底革命"的元诗学主张,直接建立在波德莱尔的应和论之上。兰波在《地狱一季》中明确宣称:"我发明了母音的颜色!——A黑,E白,I红,O蓝,U绿。"这种将母音与颜色对应的极端做法,是通感诗学的极端化形态,但它与波德莱尔《应和》一诗的内在逻辑完全一致。
超现实主义对波德莱尔的承继更为复杂,也更具争议。布勒东(André Breton)在1924年的《超现实主义宣言》中将波德莱尔与洛特雷阿蒙(Comte de Lautréamont)一同列为超现实主义的真正先驱,但他同时承认:"在我们看来,洛特雷阿蒙的诗学意义远超过波德莱尔。"这一评价在超现实主义内部引起了不少争议:波德莱尔的诗学始终保持某种可识别的主体性,而超现实主义试图彻底取消主体的统一性。但这种争议本身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波德莱尔是现代主义诗学中第一个明确将主体的感官经验作为诗学素材加以严肃处理的诗人,超现实主义对他的争议,恰好反映出他的诗学开启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预测的可能性空间。
这一诗学遗产甚至延伸到了英语世界的现代主义。艾略特(T.S. Eliot)在《荒原》中对伦敦街道的碎片化描写,艾德蒙·威尔森(Edmund Wilson)所提到的"想象的博物馆",这些看似与波德莱尔无关的英美现代主义技术,在其深层结构上都与波德莱尔的应和论保持着隐秘的亲缘关系。庞德(Ezra Pound)的意象主义(Imagism)将"一个意象就是在瞬间呈现的理智与情感的复合体"作为定义,而这一定义与波德莱尔在《应和》中的诗学设想存在直接的传承关系。庞德本人曾明确承认波德莱尔对其意象主义诗学的奠基意义。这种跨语际的影响链一旦被完整勾勒出来,便可以看到波德莱尔作为现代主义诗学源头的地位并非某种象征性的荣誉授予,而是技术层面的真实可追溯性。
五、阅读方法论的自觉:卡尔维诺、布鲁姆与当代读者
上述四个维度——历史事件、美学范畴、政治诗学、技术体系——构成了重读《恶之花》的具体内容。但读者面对的另一个同等重要的问题是:在21世纪的具体阅读语境中,我们究竟应当以怎样的方法论自觉来进入这一文本?这一问题的严肃性来自这样一个事实:经典作品的当代阅读,本身已经不是一个自然的、无意识的过程,而是一种需要被方法论自觉所引导的实践。
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在《为什么读经典》(Perché leggere i classici,1991)中提出了一组关于经典的定义,这些定义在《恶之花》的当代重读中具有直接的适用性。第一种定义最为简短也最为经典:"经典作品是那些你正在重读而非初读的作品。"这一定义的真正含义不在于读者已经读过几遍,而在于每一次重读都会带来新的意义发现,这一发现过程并非无穷的解读空间,而是在每一次重读的具体语境中,文本能够向我们揭示出我们当前状态所特有的盲点。第二种定义更为积极:"经典作品是那些对它们产生影响的来源产生影响的文本。"这一定义意味着经典并非孤立的、自足的作品,而是构成了一种文化记忆的储存库,任何新的写作都在或明或暗地与这一储存库发生关系。第三种定义则更具规范性:"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作品,它们绝不会穷尽它们所要说的。"
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在《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1994)中则提出了一个更具对抗性的经典理论。布鲁姆将西方正典分为"高教会"与"低教会"——前者指乔叟、莎士比亚、但丁、塞万提斯等无法被绕开的核心作家,后者则包括了"只有审美价值而无宗教与社会影响"的作家。波德莱尔在布鲁姆的正典表中位列"高教会"中,这意味着布鲁姆将《恶之花》视为不仅具有美学意义、更具有文明建构意义的文本。布鲁姆特别强调波德莱尔作为现代主义诗学源头的地位,他在《影响的焦虑》(The Anxiety of Influence, 1973)中明确指出:"波德莱尔是现代诗歌的源头,他使英语世界从浪漫主义晚期彻底转变成为现代主义诗歌。"
布鲁姆最具原创性的概念是"影响的焦虑"(the anxiety of influence),这一概念对理解波德莱尔的诗学遗产具有直接的方法论意义。布鲁姆认为:每一个新的重要诗人都必须以某种方式"误读"(misread)他的前辈——通过扭曲、偏离、修正——才能为自身的写作腾出空间。如果我们将这一框架反向应用,那么对波德莱尔继承者的研究就不仅是影响力的追溯,更是一种误读谱系的建构。这种误读谱系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