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之道与今日
第 1 章 易之道与今日
在21世纪的大学哲学系里,你几乎不会在必修课表上看到《周易》。如果你恰好是研究中国哲学的,《周易》会出现在某门选修课的某个章节里,以"早期宇宙论"或"儒家形而上学背景"的名义被介绍几周。如果你只是受过哲学训练、对中国思想感兴趣的普通读者,那么你很可能从未完整读过六十四卦的任何一卦。这种缺席很奇怪——一部被中国人自己称为"群经之首"的文本,居然在受过哲学训练的读者群体中几乎隐形。问题出在哪里?是文本本身过时了,还是我们读它的方式出了问题?
我想在这本书里陪你把这件事弄清楚。本章是入口。我们先不急着进入卦爻辞,也不背任何定义。我们先把三个最常见的偏见摆在桌上,逐个拆开,看它们各自的盲区在哪里。然后我会介绍一种更切近的阅读姿势——不是把它当占卜书,也不是把它当东方神秘主义,而是把它当作一部仍在与中国思想对话的形而上学文本。最后,我会给你一个工具:三种读者姿态的区分,帮助你在接下来的阅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群经之首"是怎么来的
要回答"为什么要读《周易》",先要回答"它凭什么被叫群经之首"。这个称号不是文本自己挣来的,是两千年来被一层一层"加冕"上去的。理解这个加冕过程,比理解任何具体的卦象都重要,因为它揭示了《周易》在中华文明里扮演的真实角色。
《周易》原本是一本占卜手册,这一点没什么可避讳的。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周易》以及之后的阜阳汉简、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简,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在战国中晚期,《周易》已经在被使用,但它的身份更接近"蓍占之书",而不是"哲学经典"。当时的儒家学者更看重的经典是《诗》《书》《礼》《乐》《春秋》,这才是真正的"五经",《周易》不在其中。
转折发生在西汉。汉武帝时期,官方设立了"五经博士",把儒家经典制度化。这时候,《周易》还只是"六经"之外的一部,被归入"数术"类,和天文、历法、占星归在一起。真正的转折是汉宣帝、汉成帝之后,有一批儒生开始系统地为《周易》撰写"传"——也就是解释性的文字。这些文本在汉代被编纂成"十翼",传统上归于孔子名下,虽然现代学者普遍认为它们不是孔子一人所作,但出自儒家学者之手这一点是明确的。
这里发生了一件很微妙的事:一群儒家学者把一本占卜书"翻译"成了儒家的形而上学。他们在解释卦爻辞的时候,注入了一套关于阴阳、变易、性命、天道的哲学体系。从此,《周易》不再只是"算命用的",它变成了一部可以承载儒家宇宙论和伦理学的经典。到了东汉,《周易》正式被列入"五经"(以《乐》亡佚,实际上是"五经"变成了《诗》《书》《礼》《易》《春秋》),完成了从"数术"到"经"的跨越。
到了唐代,《周易》与《尚书》《诗经》《礼记》《春秋》一起被刻成"石经",成为科举考试的基础文本。五代和宋以后,"群经之首"这个说法逐渐流行——意味着《周易》不只是五经之一,它是五经的"首",是其他经典的形而上学背景。
所以你看到了:《周易》从一本占卜手册,变成儒家形而上学,再变成科举基础,最后被加冕为"群经之首",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小型思想史。它揭示了《周易》在中国思想版图里的真实位置:它不是一个固定的文本,而是一个被不断重新解释的"文本平台",每一代人都把自己的哲学关切投射进去。
这一点对21世纪的读者至关重要。如果你不理解这个"加冕史",你就会把《周易》误读为某一种固定的东西——要么是"古代算命术",要么是"东方神秘主义密码"。实际上,《周易》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组可以反复被解释的范畴——阴、阳、刚、柔、变、通、感、几——这些范畴足够抽象,又足够灵活,使得不同时代的思想者都能在它上面展开自己的形而上学。
宋代的程颐在《易传》里讲"理",朱熹在《周易本义》里讲"气",清代的焦循在《易通释》里讲"旁通",民国的熊十力在《新唯识论》里借《周易》讲"体用不二",新儒家的牟宗三、唐君毅、徐复观在港台继续推进。这些不同的解释路径之间是有张力的,程朱的"理"和陆王的"心"对《周易》的解读就明显不同。但正是这种张力,使得《周易》成为中国思想史的一个"枢纽文本"——你想理解宋明理学绕不开它,想理解新儒家也绕不开它。
把它放回21世纪的语境:《周易》不是要被"信仰"的对象,也不是要被"还原"为某种原始占卜术的对象。它是一组可被重读、可被争论的范畴体系。一个受过哲学训练的读者打开《周易》,真正能"榨取"出来的是这套范畴本身——以及历代思想者使用这套范畴时留下的方法论遗产。
二、三种偏见与它们各自的盲区
我听过太多次了。"《周易》是封建糟粕","《周易》是迷信","《周易》只是过时哲学","《周易》是东方密码,西方人看不懂"。这些说法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受众,每一个听起来都有那么一点道理。但每一个也都是一面之词。下面我们把三种最常见的偏见摆开,逐个看它们的盲区在哪里。
第一种:占卜书糟粕论。
这种观点的典型表达是:"《周易》不过是一本古代算命书,里面都是些迷信内容,和现代科学世界格格不入,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持有这种观点的人通常受过科学教育,对占卜、算命有本能的反感,他们的立场是值得尊重的。
但这个观点犯了一个范畴错误。它把《周易》这部"文本"和《周易》被"使用"的一种方式混为一谈了。占卜确实是《周易》历史上的一种使用方式,但不是唯一的方式,更不是定义这部文本本质的方式。如果你用同样的逻辑来对待《圣经》,你会得出什么结论?《圣经》在历史上被用来支持过十字军东征、奴隶制、种族隔离,所以《圣经》是"封建糟粕"?这个推论显然是荒谬的。文本的意义不能被它的一种使用方式所穷尽。
更关键的是,反对占卜和迷信本身没有错,但这种反对如果停留在情绪层面,就错过了真正有价值的批判对象:现代社会中那些打着"国学""易经智慧""国学总裁班"旗号的伪学术生意,那些用《周易》给企业家"算一卦"、给楼盘"测风水"、给品牌"定吉祥名字"的商业化操作。这些现象值得批判,但批判的锋芒不应该指向《周易》这部文本本身,而应该指向这些商业化操作对《周易》的庸俗化使用。
第二种:过时哲学论。
这种观点比第一种更微妙。它的典型表达是:"《周易》是三千年前的产物,那时的世界观是前科学的、神话的,它的范畴体系已经被现代哲学超越了,没有理由再花时间去读它。"持有这种观点的人通常是哲学系的师生,他们对西方哲学史更熟悉,对中国哲学传统的熟悉度有限。
这种观点的盲区在于:它假设了一种"线性进步"的哲学史观——前苏格拉底被柏拉图超越,柏拉图被康德超越,康德被黑格尔超越,黑格尔被分析哲学超越,依此类推。在这个图景里,《周易》属于"前轴心时代"的产物,早已被超越。
但这个图景是有问题的。哲学史不是一条单向的赛道,不存在一个明确的"终点"或"最高点"。康德并没有"超越"柏拉图,分析哲学也没有"超越"现象学,它们只是提出了不同的问题,用了不同的方法。《周易》处理的问题——变与常的关系、阴与阳的互补、几与势的微妙——这些问题在21世纪并没有被解决,甚至没有被明确提出过。
让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周易·系辞上》讲"一阴一阳之谓道",紧接着说"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这句话处理的是:宇宙的根本秩序是不是某种对立面的动态平衡?这个平衡和人的道德生活有什么关系?这两千多年过去了,我们依然没有更好的框架来处理这个问题。怀特海的过程哲学(process philosophy)提过类似的关切,但他用的是"永恒客体"(eternal objects)和"现实机缘"(actual occasions)这些范畴,离中国读者的直觉比较远。而《周易》的"阴阳"范畴,简洁、直接、富有解释力,完全可以和怀特海对话。
说《周易》"过时",就像说牛顿力学"过时"——在严格的物理学语境里它确实被超越了,但它的概念框架依然是训练思维的好工具;而且在某些领域(工程、日常生活中),它依然是最好用的工具。《周易》的情况类似:在精密科学的意义上它确实被超越了,但作为一套关于"变化"的哲学范畴,它依然有解释力,依然能训练思维,依然能和现代哲学对话。
第三种:东方密码神秘化论。
这种观点在西方和中国都很有市场。它的典型表达是:"《周易》是东方智慧的精华,包含着西方科学无法解释的宇宙奥秘,每一个卦都对应着某种神秘的能量场。"持有这种观点的人通常对科学和哲学都没有受过严格训练,他们渴望某种"超越性"的智慧,而《周易》被他们当作这种智慧的载体。
这种观点的盲区是显而易见的:它把《周易》从一部可被研究、可被批评、可被争论的文本,转换成了一种不可被讨论的"神圣物"。一旦《周易》被"神圣化",所有正常的学术讨论就都失效了——你不能说"这句话的解释有问题",因为它代表的是"东方奥秘"。这种姿态实际上和科学精神背道而驰。
而且,"东方密码"这种修辞本身就有东方主义(Orientalism)的嫌疑。它假设了一种神秘的、未被西方科学触及的"东方",然后把《周易》放在那个位置上。这种修辞在19世纪的传教士文学里很常见,在20世纪的新纪元运动(New Age)里继续流行,在21世纪的某些商业"国学"推广中依然有市场。但它的本质是反智的,因为它预设了一种不可被理性讨论的"奥秘"。
我不否认《周易》中有些内容确实难以用现代学术语言完全"翻译"。但"难以翻译"不等于"不可翻译",更不等于"神秘"。我们需要的是更好的翻译工具,而不是把它抬到不可讨论的位置。
把三种偏见摆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其实共享一个隐含假设:《周易》是一部"固定的对象"——要么是占卜术,要么是过时哲学,要么是神秘代码。在这个假设下,无论你站在哪一边,《周易》都是一个"可以判断"的对象:好或坏,进步或落后,科学或迷信。
但这个假设本身是错的。《周易》不是一部固定的对象,它是一部被反复重读的文本。每一代读者都从里面读出不同的东西,每一代的解读都受到那一代的思想框架的限制——这是任何经典文本的共同命运。你要做的不是判断它"是不是迷信""是不是过时",而是进入它的解读史,看看历代思想者是怎么使用它的,再问问自己:在21世纪,我能从中读出什么新东西?
三、变易、不易、简易:三层意涵的内在张力
拒绝了这三种偏见之后,我们用什么样的范畴来理解《周易》?一个被广泛使用但很少被解释清楚的框架是"变易、不易、简易"。这个说法来自《周易·系辞》本身("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后世的易学家把它发展成理解《周易》的三个层次。但这三个层次之间是有张力的,理解这个张力比背诵任何定义都重要。
变易(change)是《周易》最直白的含义。六十四卦的排列、三百八十四爻的演化、每一卦内部从初爻到上爻的推进,都在呈现"变化"这件事。乾卦从"潜龙勿用"到"亢龙有悔",讲的是事物从潜藏到极盛的演变;泰卦从"小往大来"到"城复于隍",讲的是通泰向否塞的转化。整部《周易》可以被读作一部关于"变化"的哲学文本——事物如何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过渡的条件是什么,结果会是什么。
在这一点上,《周易》与古希腊的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有惊人的呼应。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周易》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系辞下)。两者都强调变化是宇宙的根本特征。但《周易》比赫拉克利特走得更远:它不仅指出"变",还发展出一整套符号系统来描述变的不同阶段、变的不同性质、变的不同后果。这是一套关于变化的现象学,比赫拉克利特的箴言丰富得多。
不易(unchanging)是反直觉的层次。如果一切都在变,那什么是不变的?《周易》的回答是:变的"规律"本身不变。具体来说,是阴阳对立互补的格局不变,是八卦所象征的基本情境(天、地、水、火、雷、风、山、泽)不变,是六十四卦所构成的"可能空间"不变。换句话说,《周易》认为变化本身有它的秩序,这个秩序不是某种超验的实体(如柏拉图的"理念"),而是变化之中可被把握的结构。
这个层次让《周易》从单纯的"变化论"上升到了一门关于变化之"理"的形而上学。这也是为什么程颐、朱熹这些宋明理学家愿意花大力气重读《周易》——他们关心的"理"或"太极",正对应着这个"不易"的层次。在他们看来,《周易》不只是讲万物变化的文本,更是讲变化背后那个"所以然之理"的文本。
简易(simplicity)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层次。它的含义是:这套描述变化的系统本身是简单的、经济的、可操作的。六十四卦虽然数量不少,但它们由八个基本卦(乾、坤、震、、坎、离、艮、兑)两两组合而成;每一个卦的内部结构也极为简单——六根爻线的排列。这种"用最简单的符号把握最复杂的变化"的设计原则,本身就是一种哲学立场。它暗示:宇宙的秩序不是复杂的、神秘的,而是可以被简约的符号系统捕捉的。
简易这个层次和现代科学的精神有共鸣。物理学追求"用最简单的方程描述最复杂的现象",和《周易》追求"用最简单的卦象把握最复杂的变化"在精神上一脉相承。这种共鸣不是巧合——它反映了人类心智在面对复杂性时的共同策略:用有限的符号组合去逼近无限的可能。
但问题来了:变易、不易、简易这三个层次之间有张力。
如果我们强调变易——一切都在变——那"不易"的层次就受到了挑战:真的有什么"不变"吗?阴阳的格局会不会变?六十四卦的可能空间会不会变?
如果我们强调不易——变化背后有不变的理——那"变易"的层次就变得次要了:变只是现象,不变才是本体。这样,《周易》就从一部讲"变"的哲学,变成了一部讲"不变"的形而上学,这显然与文本的字面意思相违。
如果我们强调简易——用最少的符号把握最多的变化——那"简易"本身就成了目的:用八个卦、六十四卦已经够了,不需要更复杂。这是一种哲学上的"奥卡姆剃刀",但它也可能限制了我们的视野:如果只用现有的六十四卦,能描述所有的变化类型吗?
这三个层次之间的张力,是《周易》文本内部最重要的哲学张力之一。处理这个张力的方式不同,就形成了不同的解读路径。宋代的邵雍强调"数",试图用数学结构来把握简易的层次;程颐强调"理",试图用形而上学来把握不易的层次;明代的来知德强调"错综",试图用更复杂的卦象关系来处理变易的层次。每一种处理方式都是对这三个层次之间张力的某种回应。
这个张力是《周易》作为哲学文本的核心魅力所在。它不是一个已经被解决了的问题,而是一个持续展开的问题。每一代读者都要重新面对它,重新做出自己的回应。这就是为什么《周易》在两千多年里始终没有被"读尽"——它内部的张力保证了它的开放性。
四、哲学家们从中"榨取"了什么:三条现代解读路径
如果说上一节讲的是《周易》文本内部的张力,这一节讲的是20世纪以来的中国哲学家如何处理这个张力。我选三位有代表性的哲学家:冯友兰、牟宗三、成中英。他们的解读路径不同,从中"榨取"出来的东西也不同。这种对比本身就能说明《周易》在现代哲学语境中的解释力。
冯友兰(1895—1990) 的路径是"宇宙论—本体论"的。他在《新理学》(1939)等著作中,把《周易》作为构建"新理学"体系的重要资源。冯友兰的关切是:中国哲学能不能有自己的形而上学?能不能用现代人可以理解的语言重新表述?他的答案是:可以,这个形而上学的核心范畴可以从《周易》中提取——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卦,这些不是迷信,而是关于"理"的层级结构。
在冯友兰的解读里,"理"是最核心的范畴。一个具体的卦象(比如乾卦)对应一类具体的事物(天、健、父),而这些具体事物之所以成为这一类,是因为它们分享了共同的"理"。理是抽象的、永恒的、不变的;具体的事物是具体的、变化的、有生灭的。这个解读路径和柏拉图的理念论有结构上的相似性,但冯友兰强调中国哲学传统中的"理"不同于柏拉图的"理念"——"理"不是独立存在的实体,而是事物之中的"所以然之理"。
这种解读的"榨取"是:把《周易》从占卜书和宇宙发生论,提升为一套关于"理"的形而上学。在这个框架下,"乾"不是一个具体的象征,而是一种"理"——刚健之理;"坤"是另一种"理"——柔顺之理。整个六十四卦构成了一套"理"的分类系统。
但冯友兰的解读也有它的代价:他为了"新理学"的体系性,把《周易》中很多具体的、生动的、带有原始宗教色彩的成分过滤掉了。鼎卦讲"鼎折足,覆公",这原本是一个具体的灾难情境;在冯友兰的解读里,它变成了"鼎之理"——某种关于稳定与颠覆的抽象关系。这种抽象化是哲学化的必要代价,但也使得《周易》失去了某些东西——具体性、情境感、与现实生活的贴近。
牟宗三(1909—1995) 的路径是"道德形上学"的。他在《才性与玄理》《心体与性体》《中国哲学十九讲》等著作中,把《周易》纳入了他对中国哲学传统的整体重构。牟宗三的关切是:儒家有没有自己的形而上学?如果有,它的核心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儒家的形而上学是"道德的形上学",它的核心不是"理"(像冯友兰那样),而是"仁"或"良知"。
牟宗三读《周易》,关心的是其中"几"这个概念。"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系辞下)——"几"是事物变化最初萌动的那一点,是吉凶尚未分明但已经可被感知的微妙时刻。牟宗三认为,"几"这个范畴揭示了一种儒家特有的智慧:道德判断不是从抽象原则出发的演绎,而是从具体情境中"几"的敏锐感知出发的领会。这个领会是道德生活的起点。
在牟宗三看来,《周易》不是一部讲"理"的形而上学,而是一部讲"几"的现象学——一部关于如何在具体情境中感知微妙征兆的学问。这种读法把《周易》和儒家的"良知"概念连接起来:良知就像对"几"的感知能力,它让你在事态尚未明朗时就有所觉察、有所判断、有所行动。
这种解读的"榨取"是:把《周易》从静态的形而上学范畴体系,转换为一种动态的道德感知理论。它更贴近儒家的实践关切,也更贴近《周易》文本中那些具体的、情境化的卦爻辞。但它的代价是,《周易》中很多非道德的、甚至超出道德框架的内容(比如关于战争、婚姻、诉讼的具体预测)很难被纳入牟宗三的解读。
成中英(1935— ) 的路径是"本体诠释学"(onto-hermeneutics)的。他在英文世界和中文世界都做了大量工作,试图把《周易》转化为一套可以与西方哲学对话的解释学方法。成中英的关切是:中国哲学的传统资源能不能和西方哲学的方法论传统(现象学、解释学、分析哲学)对话?他的回答是:可以,《周易》是这个对话的最佳入口。
成中英的核心概念是"本体"与"诠释"的统一。在他看来,《周易》的六十四卦不是一些固定的象征,而是一套"本体—诠释"的循环:每一卦的"本体"(它的基本意涵)通过卦辞、爻辞的"诠释"得到展开,而每一次诠释又参与了对本体的深化理解。这个循环不是单向的(从本体到诠释),而是双向的(本体与诠释相互生成)。
成中英用这个框架处理了很多传统易学中的难题。比如,乾卦九五爻"飞龙在天",传统解读是"阳气极盛"或"君子得位"。成中英的解读是:这个诠释本身就是"本体"的一部分——"飞龙在天"这个意象不只是一个被解释的对象,它本身就是在进行一种解释,一种关于"得位"如何可能的解释。文本与解读之间的界限被打破了。
这种解读的"榨取"是:把《周易》从一部"被解读的文本",转换为一套"解读的方法论"。它不再是研究的对象,而是研究的方法——用《周易》的方式来解读《周易》,用"本体—诠释"的循环来处理其他哲学文本。
但成中英的解读也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