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金瓶梅
第 1 章:为何重读金瓶梅
一本书被禁了将近三百年。另一本书在同一时期被誉为"四大奇书"之一,与《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并列。这两本书是同一本,名字叫《金瓶梅》。
在大多数读者的印象里,这是一本"黄色小说"。明清两代的禁书目录里,它几乎从未缺席。1980 年代中国大陆第一次出版洁本,引发了全国范围的激烈争论。三十多年过去,完整版本在大陆仍未获得正式出版资格。
可就是这本被反复查禁的书,鲁迅说它"描写世情,尽人情之变";张爱玲用散文的方式重写过它的段落;毛泽东曾在多个场合推荐下属去读。一位法国学者将它与《追忆似水年华》并列为二十世纪最具人类学价值的文学作品之一。
我想用一个具体场景作为本章的入口。这个场景看起来只是西门庆家里一次平常的家宴,但停下来细看,会发现它同时承载着金钱、权力、性别、欲望四套密码。这四套密码在三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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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黑,西门庆家的正厅已经点起了十几支羊油蜡烛。八仙桌上摆着四凉四热:糟鹅胗、酱瓜、烧鸭、炖得软烂的鹿肉;热菜则是烹鲶鱼、煎酿豆腐、蒜汁白切鸡和一盘火熏的腊肠。应伯爵第一个到,一进门就盯住了那盘鹿肉,嘴上嚷着"好哥哥,今儿这菜色不对",屁股还没坐热就伸筷子夹了一块。应伯爵是西门庆的清客——说白了,就是陪着吃饭、帮着凑趣、偶尔拉皮条换几两银子的人。他夹起鹿肉,立刻变出一脸崇拜:"小弟今日口福不浅,只是这鹿肉只怕不是寻常猎户弄来的。"
西门庆没接茬,慢悠悠端起酒盏,呷了一口,才说:"前日黄四给我送的。今日正好拿它待客。"黄四是他新近巴结上的一个地方小吏,家里托他办事,送了银子又送鹿肉。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告诉应伯爵这鹿肉来之不易,值得珍惜;二是暗示应伯爵,他的人脉已不止于本地生意,官面上也搭上了线。应伯爵听懂了,笑着举杯:"哥如今是咱这清河县头一号的人物了,小弟往后还要靠哥多多提携。"
他们聊着,女眷们已经在后厅开了一桌。吴月娘坐在主位,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孙雪娥依次坐开。吴月娘是正室,她的话有分量;潘金莲是最新得宠的妾,她说话尖刻,谁都不怕,连吴月娘也要让她三分。这顿饭的座次本身就是一份权力地图——谁挨着吴月娘坐、谁被安排在末席、谁敢起身给姐姐夹菜,都意味着各自在这间屋子里的位置。
后厅的菜色其实不输前厅,只是多了几道甜口的点心,像酥油鲍螺、鹅油蒸的糖糕,这是女人们爱吃的。但潘金莲没怎么动筷子。她一只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碟子,另一只眼睛盯着从帘缝里透过去的前厅。潘金莲看的是应伯爵。她看这个男人吃饭时点头哈腰的样子,看出他的卑微,也看出他心里其实惦记着她。这一眼里有欲望,有轻蔑,也有对"另一种活法"的隐秘想象。
正吃着,前厅传来一阵笑。应伯爵又开始讲段子,讲的是县里王婆如何撮合潘金莲和西门庆——他当然不知道帘子后面被讨论的主角就坐在那里。潘金莲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一沉,筷子一顿。吴月娘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一顿饭从头到尾不过两个时辰。但拆开来看,会发现它几乎同时在四种语言里运作。
它是金钱的语言。鹿肉来自一个求办事的地方小吏,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是人情债的票据,应伯爵的谄媚本质上是把自己兑换成现银。吴月娘容忍潘金莲,是因为容忍本身就是她维持正室位置的代价。
它是权力的语言。前厅是公开场合,后厅是隐蔽场合;男人们喝酒讲义气,女人们隔着一道帘子听自己被讨论。座次、坐姿、谁先动筷、谁最后离席,都是这场权力游戏的台词。西门庆慢悠悠呷酒的那口,其实是故意延迟一拍,好让应伯爵把话说完、姿态做足,自己再"受用"这份恭维。
它是性别的语言。女人们在帘后吃饭这件事本身,就是明清社会性别秩序的浓缩。女人可以出现在饭桌上,但必须被帘子隔开;她们可以有名有姓,但讨论起她们的命运时,男人比她们本人更有发言权。潘金莲在这张饭桌前同时是主角、笑料和局外人。
它是欲望的语言。不只是性欲,还有对金钱的贪、对权位的攀、对"另一种活法"的想。应伯爵想吃鹿肉是欲望,潘金莲盯着应伯爵是欲望,西门庆对黄四送的礼欣然收下是欲望,吴月娘容忍这一切也是欲望。
西门庆的家宴是中国十六世纪后期市井生活的一个极小切片。它之所以值得反复看,不是因为它提供了猎奇,而是因为它把四种互相纠缠的力量,集中压缩在一张饭桌上。《红楼梦》做到了类似的事,但曹雪芹的世界更精致、更诗化、更愿意用一层薄纱把欲望遮起来;笑笑生的世界更粗粝、更直接,欲望就摊在桌面上,谁也别装看不见。
到这里,我想本章的核心问题已经显出来了:既然这本书被禁了那么久,既然它的性描写至今仍是争议焦点,我们为什么还要在今天重新翻开它?
答案就藏在刚才这一桌饭局里。一部文学作品如果能在几百年前就把金钱、权力、性别、欲望这四种力量放进同一张饭桌,而且没有回避它们之间的肮脏交易,那它就有资格在今天被认真对待。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色情,而是被摊开的真相。
接下来我想分四个层面把这件事说清楚。先说这本书的历史命运——它如何从"四大奇书"变成"天下第一淫书",又被各种力量反复重读。再说它在文学史上的位置——为什么很多人称它为中国第一部真正的市井小说。然后回到读者本身,看鲁迅、张爱玲、毛泽东为什么愿意一读再读。最后,给一份给初读者的入门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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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本书的两条命:从"四大奇书"到"天下第一淫书"
《金瓶梅》的成书年代大致在明代隆庆到万历前期,也就是十六世纪中后期。那正是中国历史上商业出版最为活跃的时期之一,书坊林立在江南各大城市,印刷成本下降,识字人口缓慢扩大。一部长篇小说要在这样的环境里诞生,本身就需要三件事:有市场、有读者、有不害怕被查禁的作者。
从最早的文献来看,《金瓶梅》在它问世之初并不是被骂成"淫书"的。晚明文人里,把它与《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并称"四大奇书"的说法已经出现。这"奇"不是夸奖它的道德,而是夸奖它的写法——它把一部世情小说写到了《水浒传》写江湖、《西游记》写神魔之外完全不同的领域。欣欣子写的序言里甚至明确说,这本书的目的在于"劝惩",让读者看了西门庆的下场而生戒心。换言之,作者自己也不认为这是一本色情读物,他相信自己是在写劝世文。
这种自我认知与读者接受之间的错位,在文学史上并不罕见。但《金瓶梅》的特殊之处在于,错位几乎从它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扩大。到了明末清初,劝惩的功能基本被人遗忘,留下的印象只剩下了床帏之间那点事。这种转变不是偶然。
清代康熙年间,《金瓶梅》第一次出现在朝廷颁布的禁书目录里。乾隆年间又多次重申禁令。官方的措辞很直接:"秽言乱语,伤风败俗,应行严禁。"但翻看同一时期的私人藏书目录,会发现《金瓶梅》的抄本在江南士大夫之间流传极广。一个被禁的书之所以禁不掉,是因为想读它的人太多;想读它的人太多,反过来又给官方提供了更多禁它的理由。
这构成了《金瓶梅》命运的第一条暗线:它在被禁的同时被大量复制。
第二条暗线更值得注意。康熙二十五年,一个名叫张竹坡的年轻人买到了《金瓶梅》的抄本,用了半年时间写了一部评点,叫《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张竹坡的评点第一次系统地把《金瓶梅》当成一部严肃文学作品来读,而不是当成一本风流故事。他指出西门庆的堕落不是性格问题,而是结构性结果;潘金莲的悲剧不是她天生放荡,而是把她逼上绝路的环境。他在评点里反复说的一句话是:"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禽兽也。"——读这书能读出淫念的,是读者自己的问题,不是书的问题。
张竹坡之后,《金瓶梅》在士大夫的案头悄悄获得了某种合法性。它依然被朝廷禁着,但它的讨论者可以说自己是"读其文,论其事",而不是"寻其淫,效其行"。这种区分一旦建立,《金瓶梅》就被从"黄色读物"这一栏挪到了"世情小说"那一栏。
时间推到二十世纪。新文化运动让知识界开始重新评估古典小说。1924 年,鲁迅在西安讲学,后整理成《中国小说史略》出版。这部书里,《金瓶梅》第一次得到了现代学术意义上的位置。鲁迅给它的评语是"描写世情,尽人情之变",并指出它开启了后来《儒林外史》《红楼梦》的世情小说流派。几乎同时,年轻的茅盾(沈雁冰)在上海的《文学月报》上写了一篇长文,题为《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专门为《金瓶梅》和《红楼梦》里的性描写做学术辨析。他认为,中国的性描写传统大致分两种:一种以享乐为中心,目的在刺激感官;另一种以暴露为中心,目的在揭示人性的真相。《金瓶梅》属于后者。
这两位读者的出现,意味着《金瓶梅》在现代中国获得了第二种身份:它不再只是被禁的书,也是被研究的书。
1949 年之后,《金瓶梅》在大陆的命运急转直下。它被列为"封建糟粕",从书店和图书馆彻底消失。但书依然在。1980 年代中期,北京一家出版社推出了删节本(俗称"洁本"),删去了所有性描写,引发了激烈争论。批评者认为,删节之后的《金瓶梅》已经不能算《金瓶梅》,因为笑笑生的写法从来不是把性当调料,而是把性当成观察人性的一个棱镜。删掉这个棱镜,整本书就塌了。三十年过去,完整版本依然没有在大陆正式出版,只在港台和海外以学术名义流通。
到这里,我可以给《金瓶梅》的命运做一个判断:它之所以被反复查禁,不是因为它"太黄",而是因为它"太真"。一部真正色情的小说,朝廷可以假装没看见,商人可以靠它赚钱,文人士大夫甚至可以私下传阅,双方都不必较真。但《金瓶梅》不,它把明代中后期一个地方富商的崛起、堕落和败亡,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它让人看了不舒服,是因为它让人看到了自己。性描写只是那个不舒服的引子。
把这层想明白之后,才能明白为什么这本书会被禁三百年,又被读三百年。禁它的人和读它的人,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本书。
二、中国第一部真正的"市井小说"
要理解《金瓶梅》在文学史上的位置,先要理解它之前的中国长篇小说都在写什么。
《三国演义》写的是帝王将相的兴亡,主角是关羽、诸葛亮、曹操这样的人物,普通百姓只是被历史车轮碾过的背景板。《水浒传》写的是江湖好汉的聚散,主角是武松、林冲、鲁智深,他们脱离日常生活,进入山林或朝廷,从此不再是普通人。《西游记》写的是神魔之争,主角是神、人、妖三界的英雄,现实世界只是取经路上的一道风景。
这三大名著的共同特征是:它们的舞台都不在"市井"。"市井"这个概念指的是街巷、市场、做买卖的场所、平民百姓过日子的空间。中国古代的城市在北宋之后逐渐繁荣,真正的市民阶层到明代中后期才成型。但文人写小说的人要么去借历史,要么去借神怪,很少有人把目光放到这一层正在生长的日常生活上。
《金瓶梅》是第一个这样做的。
它把舞台放在了山东清河县一个叫西门庆的中年商人家里。这个人开着一间药铺,娶了五房妻妾,养着一群帮闲,周旋于官府、生意场、风月场之间,靠一张嘴皮子和一袋银子把周围的人都卷进自己的利益网络。他不造反,不修道,不打仗,不治国。他做的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个地方生意人——开铺子、做买卖、买官、讨小老婆、给儿子办婚事、和朋友吃酒、和官府走动。
整部一百回的《金瓶梅》,几乎就是在讲这个人怎么从一个小商人变成县里的头面人物,然后怎么在自己营造的秩序里被吞掉。西门庆死于纵欲,死时不到三十三岁;他的女婿陈经济接手了他的部分生意,但无德无能,很快败光;潘金莲被赶出家门,死在武松刀下;吴月娘带着儿子勉强维持家业,但儿子已经不成器。整本书的结尾是一出冷透了的悲剧,没有英雄救美,没有因果报应,只有一片败落。
把日常生活作为小说的核心,把金钱作为推动情节的力量,把一个普通商人的命运作为一百回故事的弧线——这三件事,在《金瓶梅》之前的中国长篇小说里都没有真正出现过。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研究者把《金瓶梅》称为"中国第一部市井小说",或"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世情长篇小说"。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市井小说意味着两件事:其一,主角不再是帝王将相或神魔英雄,而是市民;其二,故事的推动力不再是天命、忠义或宗教救赎,而是金钱、欲望、权力这些世俗力量。《金瓶梅》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
如果把《金瓶梅》放在文学史的脉络里看,它的影响非常清楚。《醒世姻缘传》直接模仿它的结构;《红楼梦》开头就借甄士隐之口说"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人物谱系和世情写法跟《金瓶梅》一脉相承;《儒林外史》把世情小说的笔法从商人扩展到读书人;到了晚清的《海上花列传》,世情小说已经可以细腻地描绘上海妓馆里的日常博弈。可以说,没有《金瓶梅》,就没有后来这一整条世情小说的脉络。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金瓶梅》不只是一部"讲故事"的小说,它也是一部"写人物"的小说。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之前的长篇小说大多把人当成类型来写——武松就是武松,鲁智深就是鲁智深,人物基本是平面的、善恶分明的。《金瓶梅》里的人物却是圆的、立体的、有自己逻辑的。西门庆不是纯粹的恶人,他有对李瓶儿的真感情,他对朋友也算慷慨,他对官府也很会应付,只是这些"好"都不能抵消他的贪和淫。潘金莲也不是单纯的淫妇,她聪明、敏感、渴望被看见,她所有的恶都来自长期被忽视、被物化、被当成工具。这种写法,在《金瓶梅》之前的中国小说里几乎没有。
理解这一点之后,《金瓶梅》在文学史上的位置就不是"另一本禁书"那么简单。它是中国小说从"传奇"走向"世情"、从"扁平人物"走向"立体人物"的关键一环。
三、那些反复读它的人:鲁迅、张爱玲、毛泽东
一本书的历史地位,最终要由反复去读它的人来证明。《金瓶梅》在中国现代知识界的命运,有几个标志性的时刻值得讲清楚。
第一位是鲁迅。他在 1923 年到 1924 年间陆续写成的《中国小说史略》里,把《金瓶梅》单独列为一节,放在"元明传来之讲史"和"清之讽刺小说"之间,定位为世情小说的开山之作。他的原文说得很直接:"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有时若庄,有时若谐,有时若冷嘲,有时若狂谑,看似无所用心,实则用心甚苦。"——意思是笑笑生看透了人情世故,看似随便写,实则极其讲究。这段话在《金瓶梅》研究里几乎被当成了定论。后来鲁迅在给朋友的信里也多次提到《金瓶梅》,语气一直稳定:这是一本值得读的世情小说,不是一本淫书。
第二位是张爱玲。她与《金瓶梅》的关系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血脉关系。她的《金锁记》里曹七巧的疯癫,被很多研究者认为直接源于潘金莲的影子;她笔下的那种冷到骨子里的世情观察,那种把人物困在自家宅院里的写法,与笑笑生一脉相承。张爱玲晚年在美国,据她自己说,曾经计划翻译《金瓶梅》的某些片段,后来没有全部完成。但她对这本书的态度在她的一篇散文里讲得很清楚:《红楼梦》她年轻时看,觉得每个字都漂亮;《金瓶梅》她年纪大了再看,才看出那份"悲天悯人的苦口婆心"。
第三位是毛泽东。他在多种场合提到过《金瓶梅》。最常被引用的一句是他说《金瓶梅》是《红楼梦》的"祖宗",没有《金瓶梅》就没有《红楼梦》。这句话的份量不轻,因为它是毛泽东作为一位政治领袖,从文学史角度给出的判断。他还曾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过,《金瓶梅》这部书不可不看,但要看它反面的东西。1957 年,《金瓶梅》在大陆的最后一轮禁毁之后,据说他还是希望高级干部能读到这本书的某些版本。
除了这三位之外,还有几个名字值得提。法国的 André Lévy(李克明)是欧洲最重要的金瓶梅译者,他用法语翻译的全本《金瓶梅》在法国汉学界被认为是翻译史上的杰作;美国汉学家韩南(C.H. Hanan)在 1960 年代发表了关于《金瓶梅》版本和作者的关键论文,基本确立了现代学术研究的框架;中国大陆的梅节先生穷二十年之力,在香港出版了梦梅馆校本,是当代最权威的校注本之一。
这些读者背景、年龄、立场、政治倾向全都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把这本书当成正经文学作品来读,而不是当黄色读物来消费。这本身就是一个证据,证明《金瓶梅》经得起严肃的反复阅读。
我尤其想强调张爱玲的态度。她对《金瓶梅》的看法透出一种很少见的清醒:这部书不是让你爽的,也不是让你羞耻的,它是让你"看出来"——看出人情是怎么一回事,看出人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毁掉的。这种阅读感受,在今天依然成立。
四、给初读者的一份入门指南
如果你读到这里,愿意试一试翻开《金瓶梅》,我有几条非常具体的建议。这不是抽象的阅读学方法,而是基于我自己和身边朋友的经验总结出来的实操清单。
第一步,在版本之间做一次选择。 目前最容易拿到、对初读者最友好的版本,有几个选择。香港梅节先生的梦梅馆校本(由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出版),是目前学术质量最高、文字校对最细致的版本,适合作为日常阅读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在 1985 年出的删节洁本,保留了故事主干,去掉了所有性描写,适合担心自己接受度的读者;如果要读词话本或崇祯本,目前最方便的电子版是吉林文史出版社和香港中华书局合作出版的全本影印整理本,但价格偏高,适合愿意投入的研究型读者。我个人建议的搭配是:梦梅馆校本为主,词话本或崇祯本为辅——前者读故事,后者做对照。
第二步,找一个评点本作为伴随读物。 张竹坡的《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是最经典的传统评点,语言半文半白,初读可能不太适应,但一旦上手就会发现他几乎逐回都在点出笑笑生的用意,是最好的"陪读"老师。如果读张竹坡觉得吃力,可以先看当代学者卜键或陈同旭的导读本,门槛更低。等把张竹坡评点读惯之后,再回到笑笑生原文,会发现读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第三步,前三十回可以慢一点读。 《金瓶梅》前三十回是全书的"地基层"。这几回交代了西门庆的家庭结构、社交网络、生意脉络,以及潘金莲、李瓶儿、孟玉楼、孙雪娥等关键人物的来历。前三十回如果读得太快,后面就会跟不上节奏。建议每回读完之后,自己用一两句话写一段"本回要点",把新出场的人物、新达成的交易、新建立的矛盾记录下来。这个习惯看似麻烦,但会让后面七十回读起来顺畅得多。
第四步,绕开性描写的实用方法。 这是很多初读者最关心的问题。我的看法是,性描写是《金瓶梅》不可回避的一部分,但也不是全书的全部。笑笑生写性有他自己的逻辑:每次重大性行为的描写,都对应着一次权力关系的变化或人物关系的转折。如果在阅读时只想跳过去,可以用"读前后、看中间"的方法——把描写前后的情节(谁为了什么要发生这种关系、事后谁得利谁受损)仔细读,中间的描写快速浏览。这不是删节,而是有重点地阅读。这种读法的好处是,你不会错过笑笑生真正想说的东西。
第五步,给自己设一个"读完前六十回"的目标。 《金瓶梅》一百回里,前六十回是西门庆的"上升期",他从一个中等商人做到地方上的权势人物;六十回之后是"下落期",他自己病亡、家道败落、妻离子散。很多读者读到中段会觉得节奏拖、人物多、事件琐碎——这是正常的。我的建议是:不管中途多疲惫,先咬牙读完前六十回。因为前六十回的丰富性,会改变你对日常生活的看法;到了六十回之后,故事变成了一出预演好的悲剧,那种"事先知道结局"的阅读感,本身就是《金瓶梅》带来的独特体验。
把这五条放在一起,就是一个最低限度的入门路径。版本、评点、读法、跳读、目标——这五件事加起来,大概能覆盖大多数初读者的具体困难。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最初的那个问题: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翻开一本被禁过三百年的"黄书"?
回答可以归结为三层。第一层是因为它在文学史上的位置——它是中国第一部真正的市井小说,开启了世情小说的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