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洛杉矶汽车依赖问题的研究框架
2023年10月的一个工作日上午,洛杉矶101号州际高速公路北向圣费尔南多谷段再次成为全美拥堵指数最高的路段之一:早高峰7点至9点的平均车速仅为27公里/小时,不足设计时速的40%,3.2公里的拥堵路段平均排队时长超过45分钟。车内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追尾事故和临时管制信息,通勤者们熟练地切换着车道,试图在停滞的车流中找到一丝空隙——这是洛杉矶都市区超过1200万居民几乎每日都要面对的日常场景。作为全球汽车工业的发源地和世界影视产业的中心,洛杉矶的汽车依赖程度长期位居全球都市区前列:根据加州机动车辆管理局2023年的统计数据,洛杉矶都市区人均汽车保有量达每千人809辆,略低于全美平均的每千人833辆,但全方式出行中私家车出行占比高达84%,是美国东北部大都市区纽约的2.3倍,公共交通出行占比仅为4.2%,不足纽约的1/7[^3]。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汽车依赖并非仅由居民出行偏好导致,而是深度嵌入在城市空间结构、产业布局和文化建构的互动逻辑之中:洛杉矶的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地形本应限制城市无序扩张,但过去80年间,城市建成区面积却扩张了12倍,人口密度仅为每平方公里2300人,不足东京都市区的1/4,这种低密度蔓延的空间格局反过来进一步强化了对小汽车的依赖。
为何洛杉矶会成为全球汽车依赖程度最高的都市区之一?既有研究多从联邦公路政策、石油资本推动、地形条件等宏观因素展开解释,却往往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地方性变量:作为全球影视产业核心的洛杉矶,其独特的产业结构、就业特征和文化生产逻辑,同样深度参与了汽车依赖的空间塑造过程。本书的核心研究问题即在于:洛杉矶的汽车依赖是如何在百年历史演进中,通过高速公路系统建设、郊区低密度扩张、影视产业布局与汽车文化建构三个核心变量的互动,形成自我强化的正反馈循环的?这种汽车依赖的空间塑造逻辑,对中国当前的城市发展具有何种借鉴意义?
1.1 问题的提出:洛杉矶汽车依赖的典型性与复杂性
1.1.1 作为“汽车城市”典型样本的洛杉矶
在全球城市发展史上,洛杉矶是唯一一个将汽车依赖内化为城市运行核心逻辑的千万人口级都市区。与底特律、凤凰城等其他美国汽车城市相比,洛杉矶的汽车依赖呈现出三个显著特征:其一,依赖程度更高,其私家车出行占比84%的水平,比同为千万人口级都市区的底特律高12个百分点,比凤凰城高7个百分点;其二,形成机制更复杂,洛杉矶并非像底特律那样依托汽车制造业形成依赖,而是作为非汽车产业城市,由空间规划、产业布局和文化建构共同塑造了汽车依赖;其三,治理难度更大,洛杉矶从1970年代开始尝试公交复兴,至今已投入超过1200亿美元建设轨道交通系统,但私家车出行占比仅下降了6个百分点,治理效果远低于预期。
这种典型性使洛杉矶成为研究汽车依赖问题的绝佳样本:它既具备汽车依赖城市的共性特征——低密度蔓延、公共交通供给不足、长距离通勤,又具备区别于其他汽车城市的个性特征——影视产业的深度嵌入、地形限制下的空间扩张、多元族群混居带来的出行需求分化。对洛杉矶汽车依赖机制的研究,既能够丰富汽车依赖成因的理论解释,也能够为全球其他面临汽车依赖风险的城市提供具有普适性的治理启示。
1.1.2 现有研究的不足与本书的切入角度
既有研究对洛杉矶汽车依赖的解释主要分为三个流派:一是制度主义流派,将汽车依赖归因于20世纪初汽车企业、房地产商与政府部门的“铁三角”合谋,通过 lobbying 推动高速公路建设和郊区开发政策;二是地形决定论流派,认为洛杉矶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地形限制了城市高密度发展,只能向周边低成本的平原地区扩张,进而依赖小汽车;三是消费主义流派,认为二战后美国中产阶级的郊区化生活方式和汽车消费文化,共同塑造了汽车依赖的社会需求。
上述三个流派的研究为理解洛杉矶汽车依赖提供了重要基础,但均存在明显的局限性:制度主义流派忽略了地方特色产业对空间政策的形塑作用,未能解释为何同样是汽车企业 lobbying 盛行的美国城市,洛杉矶的汽车依赖程度远高于其他城市;地形决定论将城市发展完全归因于自然条件,忽略了人类活动的能动性,无法解释洛杉矶在1920年代之前作为高密度铁路城市的形态;消费主义流派则过于强调文化的作用,未能将文化建构与空间结构、产业布局的互动关系纳入分析框架。
本书的切入角度是将汽车依赖视为“空间-产业-文化”三维互动的产物:高速公路建设是空间维度的核心变量,为汽车依赖提供了基础设施支撑;郊区低密度扩张是空间维度的另一核心变量,为汽车依赖提供了出行需求基础;影视工业是产业维度的核心变量,既是洛杉矶区别于其他汽车城市的关键特征,也深度参与了空间重构和文化建构的过程;汽车文化是文化维度的核心变量,既是对空间和产业特征的反映,也反过来强化了汽车依赖的自我强化机制。
1.2 核心概念界定与测度指标
本章的研究对象是“汽车依赖”及其背后的空间塑造逻辑,为了确保分析的严谨性,本节首先对核心概念进行界定,并明确汽车依赖的测度指标,避免后续分析出现概念混淆。
1.2.1 汽车依赖的定义与内涵
汽车依赖(Automobile Dependency)是城市规划与交通研究领域的核心概念,最早由加拿大地理学家迈克·布劳(Mike Brail)在1990年代提出,其定义为:城市空间结构和出行系统完全围绕小汽车运行逻辑设计,居民在没有私家车的情况下,几乎无法满足通勤、购物、就医、社交等基本出行需求的城市发展状态。
汽车依赖与“高汽车使用率”存在本质区别:高汽车使用率仅指居民出行中选择小汽车的比例较高,但依然存在其他可行的出行选择,例如美国丹佛都市区私家车出行占比达78%,但公共交通覆盖率超过60%,居民在无车状态下依然可以通过公交、骑行完成大部分出行,因此不属于汽车依赖型城市;而汽车依赖的核心特征是“出行选择的锁定”,即无车居民的出行成本(时间、金钱)是有车居民的3倍以上,出行自由度受到极大限制。
> 📱 电子版侧边栏:概念辨析——汽车依赖与汽车友好 > 很多初学者容易将“汽车使用率高”等同于“汽车依赖”,实则二者存在本质差异:汽车依赖的核心特征是“出行选择的锁定”,即居民在没有私家车的情况下,几乎无法满足通勤、购物、就医等基本出行需求。例如美国波特兰都市区私家车出行占比达72%,但公共交通覆盖率超过65%,居民在无车状态下依然可以通过公交、轻轨、骑行完成大部分出行,因此属于“汽车友好型城市”而非汽车依赖型城市;而洛杉矶都市区的部分远郊社区,公交站点覆盖率不足10%,步行道覆盖率不足20%,无车居民的平均出行时长是有车居民的4.2倍,属于典型的汽车依赖区域。
汽车依赖的内涵包含三个核心维度:一是空间维度,城市建成区呈现低密度蔓延特征,土地利用功能单一,居住、就业、商业等功能空间高度分离;二是系统维度,交通系统供给以服务于小汽车为核心,公共交通、慢行系统的供给严重不足,无法满足居民的多样化出行需求;三是行为维度,居民的出行选择被锁定为小汽车,缺乏其他出行方式的选择意愿和能力,形成“汽车依赖-更多小汽车使用-更依赖汽车”的自我强化循环。
1.2.2 汽车依赖的核心测度指标
为了量化不同城市的汽车依赖程度,现有研究普遍采用多指标综合测度的方法,其中核心指标包括以下四类: 1. 私家车出行占比:指全方式出行(包括通勤、购物、休闲、就医等所有出行目的)中选择私家车(含私家车自驾、拼车)的比例,是衡量汽车依赖程度最直接的指标。根据美国交通部2022年全美家庭出行调查数据,全美都市区的平均私家车出行占比为76%,而洛杉矶达84%,位居全美第3位[^2]。 2. 人均汽车保有量:指每千名居民拥有的民用汽车数量,是衡量汽车依赖的供给端指标。2023年洛杉矶都市区人均汽车保有量为每千人809辆,虽然略低于全美平均的每千人833辆,但远高于纽约都市区的每千人361辆、东京都市区的每千人312辆。 3. 平均通勤距离与通勤时间:指居民单程通勤的平均距离和时间,是衡量汽车依赖的结果端指标。2022年洛杉矶居民平均单程通勤距离